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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19285 字 24天前

不知从何时起,花妖不再笑了。

她们像缓缓凝固的蜡油,快要踏地。有什么危险的变化,在黑暗中滋生。

日光将被月色取代,当昼夜交替的那一刻降临,此地便不宜久留。

迟镜心一横,突然攥住季逍的衣襟,全力一拽。季逍并未对他设防,当即倾下身来,双目微睁。

少年踮起脚,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颈,像搂住他的脖子一样。实则,是为了挡住两人的下半张脸,不让花妖们看清。

迟镜亲在了季逍脸上。

他紧闭双眼,睫毛簌簌直颤,搔过青年的鼻梁。迟镜歪着头,以便遮掩亲吻的真正位置——要让花妖们以为,他亲的是嘴。

不过对此时的季逍而言,亲脸更要命。

温热的柔软贴在颊边,若即若离,好像下一刻就要撑不住分开。由于紧张,唇肉不住地颤动,嘬住了他面颊一点。

两人的身高相距甚远,迟镜险些亲到季逍的嘴角。

就在他要坚持不下去之际,无数双似指骨又似利爪的东西向他伸来,尖细的末端搭在他肩上。

是那些花妖,不过烟雾凝成实体,已显出了罗刹鬼的森寒面貌。

迟镜被她们的“纤纤素手”碰到,浑身一炸。好在仅剩的夕光落在他和季逍之间,绽开一抹最后的华彩。

花妖在彻底转变之前,砰然爆裂。

花粉纷纷扬扬,馥郁的香气立刻弥漫。空气中皆是淡淡的粉雾,迟镜忙松开季逍,双手去接。

他小心翼翼地捂住粉末,奔到三昧菩提树下。

古老的仙树遮天蔽日,少年不禁犯难。花粉要洒在树梢才有用,而且,得赶在骨狼们流口水之前。

时间紧迫,迟镜对季逍道:“快过来!”

青年却似木雕泥塑一般,一手扶着脸,一手提着剑,杵在原地。

迟镜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亲了你一口嘛,又没亲嘴!你不也干过这种事吗?还比我过分得多!”

季逍如梦方醒,魂游似的走过来问:“作甚?”

迟镜道:“作什么甚,我要撒花粉啦!”

“哦。”季逍神思不属地说,“撒啊。”

迟镜当着他的面,又蹦又跳,表示自己不够高。

季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虽然视线牢牢地跟随他上下移动,但面色惘然,明显没回过神。

迟镜双手捧着花粉,没法晃他脑袋里的水,急得原地直转。

他转向哪、季逍看向哪,最后两个人四目相对,迟镜忍无可忍地说:“你倒是抱我一下呀,我够不着!”

季逍慢慢地伸出双臂,与他拥抱了一下。

迟镜:“……”

迟镜:“啊!!!”

少年崩溃地大喊一声,气得跺脚。难道刚才亲了季逍那下,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吸走了?

迟镜使劲地“呸呸”两声,可惜,并没有把季逍的魂魄吐出来。洞口处有精瘦纤长的影子跃动,偶尔闪亮一对鬼火,是骨狼的眼睛。

迟镜慌了,索性以毒攻毒,狠狠啄了面前人一口。

他换了一边脸亲,亲完就紧盯着季逍。眼看青年如遭雷击,或许是恢复神智的前兆,迟镜抻长脖子,准备再来一次奇袭。

不过他还在瞄准蓄力时,便被拦了下来。

季逍的脸色终于变化,没那么抽离了。

他左手轻按在少年脑门上,防止他进一步作祟,右手握拳抵着唇,似不敢相信,自己刚被轻薄了一番。

此人素来冷峻,看人都不太以正眼瞧,此时双眉紧皱,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掌下乱拱的迟镜,倒似冻雪初融,令迟镜产生了一分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你醒啦?”迟镜理直气壮地要求道,“举我起来,我要撒花粉。”

季逍咬牙道:“如师尊,你……”

“我怎么?非礼你,强吻你,荼毒你?真是抱歉,为师只是学以致用罢了,至于学的是谁,你、你心里有数!”

季逍一闭眼,迅速将人横抱起来,御剑飞至树梢。

迟镜把所有花粉抖落,霎时间,最高的菩提枝被香雾笼罩,表面凝出了薄霜一般的晶石。

狼嚎声四起,天色彻底黑沉。

骨狼成群结队而至,绿荧荧的兽瞳在黑暗中燃烧。它们皆是孤魂野鬼所化,由荒野的残骸聚成。明明是人的骨殖,却拼成了兽状,仿佛骷髅伏地爬行,又似狼犬仿人而立。

迟镜洒完花粉,往下一看,只见白影密密麻麻,足有上千只骨狼伺机而动!

第56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4

骨狼虽多, 但对季逍而言,并非什么棘手的妖物。

他把迟镜放下来,让他自己站在剑柄上。少年脸色煞白, 只知点头照做,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去成了群狼的盘中餐。

一声哀嚎却在不远处响起,一个人影本来挂在树上,不料被骨狼发现,差点让狼爪划伤。

迟镜惊讶地看去, 发现是那个尾随他们至此的修士。

迟镜二人在菩提树顶, 离地甚高。骨狼们一时片刻奈何他们不得, 立即掉头涌向了修士。

修士一边往上爬,一边掷出符箓,形成一座鸟笼状的护体屏障。

可他修为平平, 半吊子的阵法根本撑不了多久, 骨狼们纷纷跃起, 在屏障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季逍对迟镜说:“你待在这别……”

一个东西飞出去, 精准地甩到了狼群上空。

季逍沉默, 只见迟镜从纳戒里掏出了一根长长的鱼竿。竿头吊着一只肥硕的鸡腿,在骨狼们头上跳来跳去, 将金黄的油脂洒向四方。

迟镜忙着调整鱼竿的方向, 问:“干嘛?他要被吃掉啦!”

香气四溢, 充斥了整片山林。

即便是辟谷已久的季逍,也难以忽略直往鼻子里窜的肉香味。

骨狼们无时无刻不被饥饿折磨,何曾见过这等好东西。它们弃修士如敝屣,再次改换目标,争先恐后地扑向鸡腿, 甚至互相践踏,跳起来够那块香喷喷的肉。

迟镜见大鸡腿的功效立竿见影,两眼弯弯。

他双手操控鱼竿,使鸡腿始终离跳得最高的狼还差一臂之距,不断地诱惑它们。

骨狼们望眼欲穿,馋得口角飞涎,阴紫色的液滴渗透地面,被菩提的树根汲取,成为了三昧真火的燃料。

终于,菩提的树冠缓缓绽放。幽华自其顶端流泻,一簇清透的枝杈静静地展露在夜色中。

迟镜忙不迭甩手,连鱼竿带大鸡腿子,全部扔得老远。

骨狼们蜂拥而去,留下破烂不堪的法阵。修士抱头蹲在里面,瑟瑟发抖。

季逍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人,见其容貌不扬,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饱经风餐露宿之苦,又兼狼群围攻之惧,此时抖如筛糠,一动也不敢动。

迟镜则被三昧菩提枝吸引了全部心思,双目溜圆,慢慢地伸出手去。

幸好季逍仍有部分注意放在他身上,及时挡住了他,道:“如师尊,您若空手夺宝,便算古今第一悍士了。”

青年捏诀施术,将灵力汇聚在指尖。

迟镜正感觉他莫名其妙,就见三昧真火倏地暴涨,扑啸而来。幽微的火苗翻出滔天烈焰,环护成阵。

所幸季逍的元神属相为火,恰好能与之共鸣。他使双手不受火焰侵袭,探向枝头。

少顷,也不见他碰到菩提枝,那簇纯净无色的枝杈便发出细细的开裂声,脱离树干,落入了他的掌心。

迟镜望着眼前一幕,全然不计较两人之前的种种口角了,屏息凝神地期待着。

季逍握住三昧菩提枝,少年立刻捧出一只锦盒,道:“放这里,放这里!”

季逍在他的注视下,依言放入。

锦盒是专门用来装宝物的,迟镜的纳戒里有一堆,刚好能派上用场。随着盒盖扣上,迟镜忍不住发出欢呼——历经千辛万苦,宝贝总算到手啦!

下半辈子的指望又有了,迟镜紧紧搂着锦盒,舍不得把它收进纳戒。

季逍载着他降落,骨狼们还在疯抢大鸡腿,根本没在意他们。可怜的是,那些碎骨拼成的家伙根本吃不了东西,徒留着生前的残念罢了。它们好不容易撕下一块肉,却嚼都嚼不了,肉块进了喉咙又从骨头缝隙掉出去,被其他同伴夺走。

一个人悄声唤道:“公子,道长,请留步!”

迟镜警惕地抱紧盒子,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赶到近前,对他们作揖道:“实在抱歉,两位可是刚刚取得了三昧菩提枝?”

迟镜道:“是又如何,你想干嘛?”

“呃,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公子您愿不愿意……卖我一根?啊,不用多的,一根就好!一小截也好!”

散修颇有察言观色的能力,见迟镜防备,马上降低了要求。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近乎低声下气,迟镜不过是犹豫了片刻,他竟然双膝跪地,冲两人磕起了头,嘴里不住地叫着:“两位大人行行好,看在小人孤苦伶仃的份上,开开恩吧!”

迟镜吓得跳到一旁,怕被折寿。

恰在此时,骨狼们发现鸡腿根本解不了馋,怨气大盛,齐齐转头看来。迟镜被上千双鬼火看得头皮发麻,忽然腰间一紧,是季逍的手臂捞起他,带他御剑飞出山洞。

千钧一发之际,迟镜抓住了散修的衣服,把他也拖上天空。若将此人留下,他必定死无葬身之处,几年后骨狼又添一员。

散修吓得惨叫,一只鞋子掉下去,顷刻便被利爪撕碎了。

骨狼们发出不甘的怒吼,团团围聚,仰望着三人飞走。迟镜一面松了口气,一面感到奇怪。

散修的境界连他都不如,要三昧菩提枝作甚?

此物若是提炼不了,连插在花瓶里观赏都嫌短,境界太低又没法提炼。

况且,再不入流的修士,都会自称为“贫道”之类。他却张口“小人”、闭口“大人”,满身市侩俗气,毫无仙风道骨。

待处境安全,已是一片明月高悬的山岗。

迟镜拍拍衣服站好,刚想问散修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有几口,便被季逍单手拦到了身后。

青年仅吐出一个字:“滚。”

散修不死心地求道:“小的愿出高价!三、三百两白银,不够的话,待我回乡还有一块薄田,值四十贯——公子您开开恩吧!”

他说着又跪,季逍拉上迟镜,要带他走。

迟镜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小声道:“我数过了,咱们有九根树枝。万一他要去救命呢?给他一根,没、没关系吧……”

最后几个字细若蚊呐,因为对上了季逍冷淡的眼神。

季逍道:“此人来路不明,形迹可疑,如师尊要轻信他吗?”

散修急切地说:“请道长听小人解释——小人的妻子重病缠身,急需舍利九枝灯续命。她时日无多,请公子发发善心吧!若是救不了她,小人……我甘愿死在秘境!”

迟镜道:“你就算有树枝,也得提炼成功了才行啊。你会提炼?”

散修苦笑道:“自然是不会……不过,没提炼的三昧菩提枝也能为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小的只消带一根回去,先为我家夫人缓解了病症,再筹钱请人提炼……”

此举确实可行,迟镜在他充满哀求的仰望下,看向盒子,万分不舍。

若在平时,别人都求到他跟前了,纵使把菩提枝全送出去也无妨。迟镜心情好的话,还可以帮忙找个靠谱的修士提炼。

但现在——迟镜自己的提炼还八字没一撇,当真灼心。

季逍冷笑道:“如师尊,我先提醒一句。提炼之术,弟子并不擅长,须您自行钻研。”

“啊?!我、我来炼呀!”

迟镜大惊失色,立刻冲散修道,“你去找别人买吧,我不会卖的!你听见了吗,我要自己炼——九根哪里够用?九十根都未必有一根能成!星游,我们走——”

“公子!”散修连忙爬起来跟上,咬咬牙道,“如果您赐小人一根菩提枝,小人……小人倒是备好了一则提炼之法!”

“诶?”迟镜闻言站住,道,“什么法门,品质如何?”

“具体的品质,我也不晓得。反正是从太平域的道长手里收的,那是位菩萨心肠的仙子,听说我妻子重病,不仅告诉我三昧菩提的所在,还将这法门贱卖于我。实在是做牛做马,也难报恩哪!”

散修憔悴的双眼里涌出泪水,他取出一张黄纸,捧给迟镜。

迟镜一眼发现了玉魄山的钤印,道:“我们宗的人诶。星游,你看是真的假的?”

季逍:“……”

季逍抱臂道:“真的。又如何?”

“是真的!”迟镜直接忽视了后面那句,欣喜道,“好吧好吧,我分你一根。钱就不要了,但你万一把它弄丢、或者被抢、再要么提炼失败,都不能再来找我哦?我可不是活佛转世,绝不会送你第二根的。”

季逍道:“不是活佛转世,正是活佛……”

迟镜目不斜视地踩了他一脚,当场掏出纸笔,把玉魄山的提炼法门誊抄一遍。玉魄山女修精通提炼之道,常能化腐朽为神奇,有她们的法门在,提炼成功在望。

散修千恩万谢,接过菩提枝后,飞跑下山去了。

晴月挂梢头,迟镜对着墨迹未干的黄纸吹气,爱不释手。不论是骇人的骨狼、还是艳异的花妖,都似一场快梦淡去。

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踏上归程。

季逍走在他斜后方,一步之遥,两人久久不语。

清风拂面,迟镜终是回头,问:“你干嘛这样安静?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季逍反问:“如何算好。”

“应该保持住铁石心肠?果断地拒绝他,或者收下银子,甚至可以借机敲他一笔。”迟镜胡言乱语半天,最后沮丧地说,“千种万种,我偏选了最坏的一种。”

他说罢立刻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给都给了,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你肯定要怪我庸人自扰,对吧!”

季逍:“……”

季逍淡淡地说:“这不是最坏的一种。”

迟镜睁圆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青年道:“是最笨的一种。”

第57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

迟镜愣了一下, 瞬间泄气。

他一直知道,自己算不得聪明,但被季逍这样说出来, 好像往他心上射了一箭,让他又沮丧又伤心。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真是嘴里没一句好话!哎呀——那家伙指不定是个骗子,光棍一条,根本没老婆。我倒好,白送给他菩提枝,还操心他提炼失败——万一我也失败了, 万、万一, 剩下的八根菩提枝全部提炼失败了, 那不是完蛋吗?”

少年脸色苍白,喃喃道:“我不许他再来找我,我也不可能去找他, 把送他的那根买回来的。”

月色满山, 两人的身后拖着斜长黑影。

影子碰在一起, 好像在背着他们, 悄悄依偎。

季逍垂目, 无人瞧见他略略勾起的唇。

他说:“您等提炼完了,全失败了, 再自省也不迟。”

迟镜闷闷不乐, 季逍又道:“若此时一对孤儿寡母拦路, 亦是求三昧菩提的苦命人,而且一两银子都付不起。如师尊,您还会分他们一根么?”

迟镜嘴硬道:“谁来都不给了,我命也挺苦的!”

“可那孩子尚在襁褓,嗷嗷待哺, 母亲瘦骨嶙峋,眼看奄奄一息……”

“别、别说了,哪里会这么吓人?”迟镜色厉内荏地打断他,“你编出这些话来,除了让我难受,还有什么意思?我是笨,我天下第一笨行了吧!可是——”

季逍轻笑,慢条斯理地说:“不必‘可是’了,如师尊。我刚才没有直接将您带走,因我知道,你会作何选择。即便你当下心狠,拒绝了那厮,在往后的每时每刻,你也会始终记挂此事,直到你找上门去,送出菩提枝。”

迟镜:“……”

迟镜气道:“我只是有良心,有良心怎么啦?!”

青年投来一瞥,未再多言。

月光明亮,将少年的面容映得格外生动。

迟镜发下宏愿,从今往后非做一名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智者不可。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必须摒弃一切愚蠢与纯善——或许两者并无区别。

旁边的青年听着,似笑非笑,望向远方的天边。

迟镜说:“季星游,你有没有听我发誓?我在讲很重要的东西耶!”

季逍不答,迟镜又扯他的袖口。

季逍终于看过来,目光却垂落在少年人喋喋不休的嘴上。

迟镜唇瓣丰润,形状偏圆,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鼓起,和他期望的“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形象相去甚远。

当他龇牙咧嘴,生气地叫唤时,则会露出齐整的牙。似一圈珠贝,藏在唇下,白镶着红,红嵌着白。

忽然,青年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闪烁一下,倏地看向别处。

迟镜揪着眉,满面疑惑。

不过很快,他也明白了季逍忆起何事,登时面颊发烫,虚张声势地叫:“别、别东想西想啦,我是不是要回木屋提炼?”

季逍轻咳一声,道:“回太平域。剩下的时日,足够了。我另有要务,接下来挽香陪你,恕弟子难以奉陪。”

“啊?你之后都不在吗!”

“宗主有令,谁人奈何。”季逍淡淡道,“留在宗门,不就是留下来为宗门做牛做马么。”

迟镜道:“哦……做牛做马,宗门牛马啊……”

“……”季逍面无表情,说,“这词听起来就恶心,以后不许说了。”

“好吧!”迟镜倒是记得,他当初是为了救自己才选择留下的。少年乖乖答应,没忍住问,“那到评比宝物的时候,你……你也不会参加?”

他仰着头,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季逍沉默,代表了回答。迟镜心一空,不知怎的,感到一阵失落。

可是愣太久的话,会被察觉异常。

少年迫使自己张嘴,道:“你办事情小心点,我可没有第二颗阴阳颠倒丹啦!”

“知道。”

季逍不自然地应了。刚才的话,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被关怀的错觉。

不过是两旬未见,重返太平域,恍若隔世。

邻近破晓,大小院落里一片寂静,修士们或还在混元域探索,或好梦过半,养精蓄锐,准备着几日后的评比。

季逍送迟镜回到这里,转过街角,看见屋内有灯光。

迟镜眼睛一亮,小跑着奔进院子,喊道:“挽香姐姐!”

紫裙女子坐在窗下绣花,闻声出来开门。

她展颜道:“公子,你们回来了。快进屋吧。”

“我要提炼宝贝,原料已经到手了喔!”

迟镜噔噔噔迈上石阶,冲进房里,一面找地方安置锦盒,一面兴奋地说个不停:“姐姐你知道吗,我们去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我第一次看见妖精……”

“嘘。公子,隔墙有耳。”

女子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茶已热上,我们不妨慢慢聊。如何?”

迟镜点点脑袋,忽然闻到一丝血腥气。

他嗅了嗅,惊恐地压低嗓音,问:“姐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烛晕轻颤,照得女子面如金纸。挽香捧过茶盏给他,说:“没事。之前受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季逍道:“情况如何?”

“属下按照计划,引开梦谒十方阁驻地的守卫,不料段移同时出现,导致周送警觉。属下稍作蛰伏,静观其变。裁影门此行倾巢出动,意在向梦谒十方阁施压,因为联姻的进展不顺,不知龃龉生在何处。除此以外,公子惨遭蝶栖亭之主苏金缕的利用,被她推出去挡刀,已经被周送盯上了。”

“周送?”季逍一皱眉,对迟镜道,“什么时候惹上的。”

“呃,是碰到你之前发生的事情……”迟镜顶着两人的目光,无从隐瞒,只好把经过一五一十、全吐了出来。

季逍听到他先是偶遇闻玦,后与段移相伴,当即冷笑一声。

迟镜缩到挽香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挽香打圆场道:“好了,既然木已成舟,还是多考虑往后如何应对吧。公子,你说要提炼宝物,究竟是何宝物呢?”

“就是几根树枝啦……诶姐姐,这个树枝对身体好,可以让你的伤好得更快!”

迟镜说干就干,把三昧菩提枝一股脑插在花瓶里。可是,普通的花瓶根本承受不住,瞬间碎成了齑粉,原来插的花草也灰飞烟灭。

挽香柔声道:“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领了。不过,若是任宝物的灵光外泄,恐怕会怀璧其罪。还是收起来好些,你觉得呢?”

“唔……”迟镜犹豫了一下,把三昧菩提枝放回锦盒,递给她道,“放你的芥子袋里吧,应该有点用?”

挽香笑了笑,不再推辞。

季逍道:“周送此人,睚眦必报。梦谒十方阁顶着婚约,竟来秘境参与大比,就算不夺魁,也是对皇家的羞辱。评选当日,恐怕有一场好戏。”

迟镜举手说:“我已经见识过啦,红蝴蝶和灰乌鸦聊得很不愉快,我才不要夹在他们中间。”

“‘红蝴蝶’和‘灰乌鸦’?”挽香忍俊不禁,“真是贴切的绰号。”

季逍却无谈笑之意,漠然道:“若我是裁影门之主,要么威逼利诱,让梦谒十方阁放弃参选,要么派属下取得更稀奇的珍宝,压闻玦一头。杀道君遗孀,看似能以儆效尤,实则是令局势失控的昏招。梦谒十方阁内部分裂,与皇家的结盟本就不牢,如果贸然扯入临仙一念宗,周送他担待不起。”

“对!怎么能随随便便拿我开刀呢?”迟镜赞同得直拍大腿,说,“威逼利诱不行吧?梦谒十方阁好有钱,周送一看就很小气。还是让手下比过闻玦好一点!”

挽香道:“公子所言甚是。但闻玦是未来皇婿,参选已令皇家的颜面有损,若没选上,岂不是更令贵人蒙羞?”

“说的是耶!”迟镜双眼亮晶晶的,问,“那周送能怎么办?”

季逍道:“梦谒十方阁去寻其他宝物时,裁影门在做什么?忽然便销声匿迹了。在此事中,我们定然有所遗漏。”

挽香说:“依我潜伏所闻,闻玦的舅舅闻嵘,希望他夺魁迎娶公子,迅速拔擢修为。蝶栖亭之主苏金缕,与周送乃是旧交,大力推动结盟联姻。或许是她稳住了周送。”

季逍凝眉道:“若真如此,如师尊的处境不佳。”

“诶?不是说不会杀我嘛!”迟镜一愣。

季逍说:“苏金缕之前对朝廷不满,所以拿你做文章。现在能稳住周送,八成是交涉顺利,又要和你划清界限了。如师尊,那些人纵使不取你性命,也有千方百计,令你难堪。”

三人安静片刻,挽香道:“比如让闻玦夺魁,但拒娶公子。”

迟镜:“……”

迟镜惊呼道:“太缺德了吧!!!”

少年霍然起立,义愤填膺。他双手撑在桌上,道:“我不信闻玦是那样的人,他不会那样干的!”

季逍挑眉道:“您才认识他多久,竟对他了若指掌了?”

迟镜道:“他、他说我是知音——”

“哦,知音。”季逍扯了下嘴角,“呵呵。”

眼看两人又要掐架,挽香适时道:“公子这般体贴,自然是人缘极好的。依你所见,闻阁主会拒绝苏金缕的摆布吗?”

“我……我不确定。”迟镜蔫了下来,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伤害陌生人的事情,他不会做。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差点晕倒,他还道歉来着。”

季逍道:“闻玦魔音惑众,你岂知不是被蛊惑了?”

“肯定不是呀!后来第二次见面,他话都不说,生怕让我难受。”迟镜据理力争。

季逍却道:“惺惺作态。也就如师尊会受他蒙蔽。”

“你你你——”迟镜气得语无伦次,最后拍桌道,“反正他很好就对啦,你不认识人家不许乱讲!”

窗外响起隔壁修士的怒吼:“半夜三更的,吵什么吵?”

这一句的效果,胜过挽香调和十次。

女子率先压低声音,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论如何,先作防备。公子,您无需忧虑歹人的算计,闻玦到底如何做,也不重要。”

她点到即止,迟镜听着,双眸越来越亮。

少年把左手握拳,往右掌心一拍,说:“对呀,我管他干嘛?他根本不会有拒娶我的机会,因为夺魁的一定是我!哈哈哈哈——”

季逍一怔,没有答言。

他本该想到这一层的,却被迟镜和闻玦莫名其妙的“知音”之交,乱了思绪。要是常情在侧,定会嘲笑他“又情圣了季仙友”。

好在迟镜一无所觉,完全沉浸在斗败闻玦、把新任续缘峰之主的名头传遍天下的美梦中。

少年见季逍出神,冲他扮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跑去沐浴了。

烛光跃动,另一间屋里传来砍柴烧水的动静。

迟镜照顾自己的能力愈发强,简单的家务活都已得心应手,不在话下。

屋内只剩主从二人,季逍收敛神情,道:“一个散修,尾随我们一路。这是肖像。”

他将一卷图纸递给挽香,乃是趁迟镜不备,以法器记录的散修容貌。

挽香会意道:“是,属下会探查此人底细。”

季逍道:“千里相会符,你教他了?”

“他”指的是何人,无需多言。

挽香取出一枚晶石,正是与迟镜所学符箓联结的灵物。晶石在谁手里,迟镜画符召唤的人,就会是谁。

季逍拿走晶石,步入院中。

鸡啼未起,霜痕遍地。他快走到门口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侧屋的窗户纸映出少年身形,他将斧子劈进木头里,拔不出来。迟镜双手握紧斧柄,一脚踩地,一脚撑住木头,蹦蹦跳跳地使力,还给自己“一二三四”地喊口号。

青年注视着这一幕,少顷,转身踏进长夜。

第58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2

之后一连数日, 迟镜闭门不出,潜心提炼舍利九枝灯。

季逍不见了,挽香需要静养, 多数时候,少年须独自研习玉魄山的提炼法门。

之前在谢陵的私库里读书时,迟镜接触过不少关于提炼的学问,所以上手快捷。但令他胆战心惊的是,三昧菩提枝不算顶级原料,提炼极易失败。即便他将人为之事做到最好, 一丝纰漏也无, 结果还是未必能如人意。

直到评比之日前, 最后一个晚上,迟镜依然没炼出一尊完美的舍利九枝灯。

少年紧抿着嘴,虽然没抱怨过一句, 可他指尖发颤, 唇抿得泛白, 显然紧张到了极致。

他只剩一根三昧菩提枝了。

成败在此一举, 迟镜用袖子擦了擦脸, 擦下一层炉灰。关键时刻,他没有选择退缩, 甚至没去找挽香倾诉, 更没有托她把季逍找回来。

少年一个人面对着熊熊炉火, 熠熠灵焰,火光照得他脸上斑斓一片,那双眼睛却始终黑漆漆的,紧盯最后一份原料。

不成功,便成仁。

迟镜把演练过上百遍的流程, 再度重复。谢天谢地,过程没出任何差错,断虹澄炼石耗尽灵光,彻底黯淡,变成了一枚普通的石头。

适逢东山破晓,天地放亮。

在迟镜屏息凝神的注视与祈祷下,炉盖无声飞旋,祥云四溢。

一尊美妙至极的宝物冉冉升起,在晨曦中展现琉璃般的色彩。此物形同灯盏,枝杈分裂成九缕,每一缕的末端都盈盈生辉。

它不过一尺来长,仿佛仙子出世,托着九簇引渡众生的烛火。彩晕扩散,霞气升腾,屋外响起仙友们艳羡的呼声。

大功告成,迟镜灰头土脸地呆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他修为太低,顶多保证药鼎里不掺杂质,顾不上自个儿的干净。

天亮了,少年蓬乱的头发纤毫毕现,衬着他花猫似的脸,唯有一双眸子,经历好几天的昼夜颠倒、焚膏继晷,仍旧黑白分明,清澈得似一汪水。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如梦方醒。

他茫然地指了一下成品,又缩起手,跑到门口说:“我……我炼成了!”

一袭紫裙立在院中,手执藤鞭,震慑着心怀不轨之人。

窥伺的视线被女子斥退,她闻声回头,亦显惊讶之色,道:“公子,成了么?”

“成了!”

一股委屈涌上心尖,嘴巴变成口子,所有情绪都挤了出来。迟镜没来得及笑,嘴角就被这些情绪压下去,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能拿第一名啦?”

初冬的日光透过窗棂,细小的灰尘翩翩起舞。

迟镜憋着泪水,忍不住揉眼睛。手上也沾满炉灰,他才揉一下,就“哎呀”一声叫出来,眼睛红彤彤的。

挽香亦为之动容,立即取出丝帕给他。

可是,埋着头的少年突然支起脑袋,眼里犹有泪花闪烁,灿烂笑道:“我还是更开心的啦!”

他的笑容将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挽香一愣,也笑着说:“肯定能赢,我相信公子。”

迟镜两眼弯弯似月牙,马上把舍利九枝灯收好。不过他左看右看,嫌锦盒有些掉价了,不能让别人一眼领略自家宝贝的美貌。

于是他将纳戒翻个底朝天,搜刮出一只琉璃净瓶。

舍利九枝灯安置其中,经过琉璃折照,绮光幻彩盈于室,美不胜收。

挽香还是将帕子递给他,道:“离评比尚有一个时辰,公子且去沐浴。秘境关闭之后,须到谈笑宫前参选。”

迟镜人逢喜事精神爽,握拳叫道:“好!”

从秘境出口,到谈笑宫前的青砖广场,行人络绎不绝。

怀揣秘宝的修士们早已御剑而去,意气风发,好似走马观花一般。

还慢吞吞走在古山道上的,尽是所获平平的失意者,偶尔有气无力地问答几声,为返程的盘缠发愁。

迟镜混在当中,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挽香给他备了一套新衣物,大片雪白的缎子,浅鹅黄镶边,配上道侣送的护体罩纱,清新明快,走到哪都是人群的中心。

少年背着双肩竹筐,小风车插在侧边。在秘境内还不觉得,出来了才能感到,天气转寒,凛冬在望。

山风吹过时,幕篱的垂纱飞扬。他露出的眉眼惊鸿一瞥,顾盼神飞,灵动之至。

散修们偶然得见,个个不敢轻举妄动,疑心他是大宗门的得宠弟子。迟镜很快甩出他们一大截,踏上临仙一念宗地界。

路面开阔,悬灯引道,谈笑宫的殿顶巍峨古典,出现在杳杳白云间。

迟镜走到空旷处,无意间回头,发现已辨不清来时路了。

群山万壑,松柏长青。霜意渐染层林,似大笔飞白,一派苍茫气韵。

迟镜打了个寒噤,伸手向空中触碰,心想着不知何时,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古诗里说的忽然与现实对应,迟镜看着和去时大不相同的山景,心弦被轻轻扣动。

这时,雄浑的钟声传来,惊醒飘扬思绪。

迟镜乍一回神,意识到时间快过了,赶紧朝谈笑宫跑。

熟悉的青砖广场上,排布着一行行、一列列席位。大部分已经被人占据,正是参选的修士们。

有些家伙志得意满,直接将宝物亮出来,与邻座争奇斗艳;有些仙友则留了个心眼,桌上的东西以布遮盖,看不出形状,仅泄出少许宝光。

迟镜本想溜到后排,占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不料迎面撞上了张六爻。

刀修身形高大,屹立在赛场边,横眉冷对每一名出秘境的修士,逐个排查文牒,确认身份。

迟镜硬着头皮走过去,不知对方会说什么。万一被其他人发现他道君遗孀的身份,恐怕还未开始评选,便不得安生。

好在张六爻什么都没说,像不认识他一样。

刀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眼文牒,便放人了。

看他故作严肃的神情,迟镜放下心来。定是常情事先提点过,为他清除了章法流程上的阻碍。

可惜挽香作为陪侍,不能入场。迟镜与她挥别,到空荡荡的后排坐下。

此时的赛场内,席位被修士们自发分成了三六九等,泾渭分明。

无门无派的散修抱团挤占前边,意图“笨鸟先飞”。小有名气的仙门弟子在中间静坐,秉持着高风亮节,不与闲人争。

迟镜直接坐在了最后一排,身边一大圈位置都空着。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梦谒十方阁。

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公子,您在瞧什么人呐?”

迟镜一激灵,连忙转头,正对上一缕风中飘扬的秀发。而在这绺秀发的末端,缀着一颗艳如火烧的玛瑙髓。

同样的宝石,迟镜在另一人的发间见过,印象深刻。与此同时,他嗅到了一阵令人情迷的花香,心中猜测得到验证,少年顿时如坠冰窟。

一名青春貌美的“少女”立在他身后,负手弯腰,亲昵地靠在他身旁。

她一袭绾色裙裳,发色略浅,在冬阳中蒙着一圈金褐色的光晕。迟镜目瞪口呆,与“她”对视片刻之后,站起来就要去找张六爻揭发。

“别动嘛。”

“少女”将一双素手搭上他肩膀,看似没用力气,实则把迟镜按在席位上,动弹不得。迟镜忍住大叫一声、掀他个四脚朝天的冲动,小声说:“段移!”

“少女”千娇百媚地问:“这么确定是我呀?”

迟镜尽力不发颤,道:“全天下除了你,没有第二个阴森森的烦人精了!你来干嘛?”

“你是来干嘛的,我就是来干嘛的咯。‘阴森森的烦人精’?嗯嗯——好特别的评价,哥哥眼光独到哦。”

段移欣然承认身份,拎起裙摆,在空地上旋转一圈,向他展示道,“你看我的新裙子,漂不漂亮?”

迟镜嘴角直抽,闪身欲奔出场外。

不料此衰人装作脚崴,不偏不倚地跌进他怀中。

段移大概是用了缩骨易容的法术,身形虽变,重量不减。他的本相虽不是什么威猛壮汉,但也绝不羸弱,这样直挺挺地压下来,砸得迟镜眼冒金星,几欲吐血。

但在旁人眼里,后排那厮好幸运,竟有美人投怀送抱。前排散修们频频回头,个个脸上写着“好小子艳福不浅”。

只有老天知道,此时的迟镜好像抱着一块刚出炉的山芋,烫手又闹心,苦不堪言。

他脸都红了,感受到其他修士的目光,更是羞恼:“我、我不揭发你就是了,快起来!”

段移自他怀中仰面,露出恶意得逞的微笑。

他的五官并未大幅变化,原来英俊中带点勾人,现在只是令眉梢略细、鼻尖稍圆,淡化了眉眼的侵略性,显得俏丽活泼。若是迟镜不了解他,定会以为,自己碰到段移的孪生妹妹了。

迟镜着急地催道:“起来呀,别磨蹭了,我还要参加评比呢!你挂我身上像什么样子?哎——哎呀!”

少年试着挣扎,根本挣不动。

段移把他扑倒在地,乱七八糟地伏在他身上,两人的衣服都叠在一起,迟镜的幕篱也歪了——

作者有话说:散修们:好小子艳福不浅→_→

雪花狸: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_←

第59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3

众目睽睽之下, 迟镜咬牙道:“再不放开,我可要踢你那里啦!我不信你连那里都能变!”

段移低头往裆部看,笑道:“那里, 哪里?”

“装什么!你都看那里了,还问我哪里?”迟镜气冲冲地说,“你到底来干嘛的,不会专门来恶心我的吧?”

“怎么会?我不过是想奉上宝物,参与大选,争做道君遗孀的第二春呀。”段移的嗓音愈发低沉, 问, “哥哥又是为何到此?难不成自娶自嫁, 愿为道君守身一世么。”

“我想怎样跟你没关系!”迟镜瞪他道,“我和你不一样,我可不会跟你似的, 水性杨花, 不知廉耻, 天天泡在花船上。总之你离我远点!你也别想着夺魁, 我的宝物肯定比你好, 你收拾收拾回老家吧!”

段移听见他骂自己“水性杨花”,双目轻睁, 好像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不过很快, 这厮便放声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滚到了旁边。

迟镜忙不迭起身,换到最角落的位置去,离段移远远的。

迎着好些人意味不明的视线,他无从解释, 只能调整幕篱,把脸遮起来。

那厢张六爻发现段移不对劲,准备上前盘问。

不过,段移大概是当众发疯惯了,总能精准地踩在他人底线上。张六爻甫一动身,他便笑盈盈起来,整理发簪与衣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六爻看不见迟镜的表情,不知他到底怎么回事。少年才进秘境一趟,便惹上桃花债了似的。

张六爻此人,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他记得粉裙少女出示的文牒,来自梦谒十方阁,不会有错。

段移视他人目光如无物,选择了和迟镜中间隔两座的席位,随意坐下。

见他们不再拉扯,张六爻的疑心暂消。唯有迟镜呜呼哀哉,芒刺在背。

他不信段移出现能有好事,悄悄地瞄其一眼。

结果段移倏然侧首,冲他嫣然一笑。

迟镜感觉大白天见鬼,欲吐又止,可是恰在此时,临仙一念宗的弟子提醒各方注意,评比开始了。

常情即将入场,少年立即板起脸,坚定地目视前方。

主持开幕的弟子与诸方派系寒暄,连篇累牍,和秘境开放时别无二致。那时候的迟镜从没听过讲,生怕错漏一个字。

而现在的他已经明白,台上人讲的全是废话,所以将注意放在了其他事物上。

评定席的最中间,正是临仙一念宗之主,常情。她的气度和风采未减分毫,浅色的双瞳如一片海,波澜不兴地罩在众人上方。

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她落座时,仿佛朝自己这儿掠了一眼。少年像是逃学被抓包的弟子,低头慌忙,端正了坐姿。

除常情外,裁影门之主周送作为皇家来客,受到了极高礼遇。

他被安排在常情的左下手,至于常情的右下手,恰好是蝶栖亭之主苏金缕。

苏金缕和周送除了入席时见礼,之后连视线都未交错过一次,剑拔弩张的氛围难以缓解,只有夹在中央的常情,像没事人一样。

迟镜不由得寻思,金乌山老贼去哪儿高就了。那厮最爱现眼,岂会不出席这样的场合?

然后便听台上的弟子介绍:有请评比司仪。

钟鼓声声,在赛场外围列阵的金乌山弟子们齐齐鼓掌。金乌山之主换了一身宝光灿灿的华服,隆重亮相。

迟镜看见他的山羊胡,还是讨厌。

金乌山之主似乎给自己的宝贝胡子抹了特制蜡油,黑漆漆的。

好在此人自持身份,并未发表长篇大论,仅作剪彩。评比正式开始,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从前往后,逐一登记参选的宝物。

迟镜捏紧袖口,眼看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评比方法很简便:弟子们以法器感应宝物的灵性,得出品级:从一到五,一级最优。同时凝一枚刻有品级的玉简,排列在评定席前方。

随着被评判的宝物愈来愈多,评定席前方出现了长长一排刻着“伍”字的玉简,偶尔才冒出一枚“肆”,浮到上头。

被定为“伍”的散修们或面如死灰,当场哭天抢地直至被拖出场外;或悻悻然收起宝物,自觉离去。

亦有来碰运气、落选也不失望的人,留在场中看热闹。少数几个获评“肆”的修士则目光炯炯,满脸“难道今日便是我行大运之时”的激动之色。

忽然,一枚刻着“叁”字的玉简浮现,窃窃私语声四起。

迟镜心一跳,却被众人的背影挡住,看不清宝物之主是谁。直到那个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修士反应过来,一跃而起,高呼道:“噫!好!我中了!!!”

原来是个身长五尺、头大如槌的奇才。

迟镜深知,不该以貌取人——但有谢陵珠玉在前,现在面对着如此的歪瓜裂枣,少年不禁脸色发白,紧紧地闭上眼睛。

一阵花香飘近,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迟镜一睁眼,又对上了段移的笑靥。“少女”双手捧颊,俏生生地问:“哥哥何故目不敢视?”

迟镜吓了一跳,说:“你、你怎么能看见我的脸?还乱跑,都快轮到我们了。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少操闲心!”

“唔,精妙的比喻。”段移丝毫不恼。

他不仅不恼,还以手掩面,瞥着前方剩下的修士们,凑在迟镜身侧细细地评估,“你看妙生林的大师兄,一表人才,可惜眼神不好,将血莲脂认成了烟霞脂。两者外貌相同,手感相仿,灵性却天差地别。再说众寂照野宫的二师妹,实力与眼光俱佳,可惜时运不转,所选的琼花受秋雨浸染,灵性稍敛。至于诛凤阁的小师弟,拿着全宗合力夺得的焚潮宝珠,因身负众望,牙齿都在打架呢……哥哥会喜欢他吗?”

迟镜本想双手抱头,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可是段移将所有参选之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少年只好以沉默掩饰紧张。

临仙一念宗弟子手持法器,走到诛凤阁小师弟面前。不多时,一枚刻着“贰”的玉简出现,成为了全场第一。

小师弟受惊过度,直挺挺地撅了过去,昏倒在地。

散修们一阵骚乱,被金乌山之主斥令肃静。迟镜摸出琉璃净瓶,紧紧抱着不说话。

段移笑道:“舍利九枝灯?哥哥有信心吗。”

迟镜说:“当、当然!它连半只脚入土的人都能救活,肯定能评到壹……反正至少是贰!”

“好好好——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本座预祝哥哥,全场无敌,一举夺魁。”

段移垂眸低语,翩然离去。

迟镜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可当他转头欲问,段移已回到座位,不再看他。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说:“仙友,请出示你的宝物。”

迟镜一惊,才发现轮到自己了。他连忙捧出舍利九枝灯,幻光辉映,前排的修士们纷纷回头。

在少年的注视下,一枚玉简自法器中凝聚,倏地飞至评定席前,一排排向上浮动,铮铮作响——

牌子飘到了最上方,是唯一的“壹”!

全场哗然,散修们离席起立,争相目睹最具灵性的宝物。

金乌山之主沉声喝令,却无法平复喧闹。连在赛场外列队的各大派系弟子们,也难以遏制惊异和好奇,涌到赛场边来。

评定席两侧,周送单手支颐,阴柔的眉目藏匿在华盖之下,辨不清喜怒。苏金缕一手端茶,一手轻拈碗盖,拨动茶沫的动作停滞了。

常情稍抬指尖,如潮的威压覆下。

激动的散修们似被大浪兜头,有几个腿一软噗通跪地,让所有人安静了。

闲杂人等惊出一身冷汗,这才缩回座位,互相交换眼神。他们无不在问:

那人是谁?!

一切躁动,皆隔离在迟镜以外。

在舍利九枝灯获评壹等的刹那,他像被抽干了魂,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好一会儿后,恍惚不知所以然的感觉才消散。迟镜环顾四周,面对着一张张异彩纷呈的陌生面孔,猛然吸气。

他发现自己屏住呼吸太久,差点把自己憋死。

少年压了压幕篱,确保垂纱遮住面孔。

但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刚走,前排的修士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转身向他献殷勤:“仙友,此前未能请教您的大名,实在唐突。敢问您师从何地仙山,分属何方道派?”

又一人斜着探来身子,拱手笑道:“仙友!幸识幸识啊,待会儿赏光用膳,我请客!”

迟镜不知如何是好,胡乱点头。

他根本没心思应付这些人,全部注意力放在左边,盯着那最后一名等待检阅的修士——段移。

临仙一念宗弟子走到段移座前,“少女”仍倚在席位上,漫不经心。他也瞧着迟镜,四目相对,段移俏皮地眨了下眼。

迟镜立即撇开目光,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

在他低头后,段移随手掏出了参选的宝物,霎时间,全场寂静。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玉简飞出,引发一路的闲言碎语。

迟镜一怔,倏地抬头,只见评定席前出现了第二枚刻着“壹”的牌子,和他并列。

少年的心脏沉下去了,扯得肝脾肺肾生疼。他慢慢转过脸,只见段移拿出手的宝物,竟然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舍利九枝灯。

段移将其夹在指间,翻来覆去转着玩。

第60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4

在场之人皆显疑惑, 没料到有如此巧合。

迟镜心尖儿拔凉,愣在原地。

人们议论纷纷,只有少年坐着不动, 好似木雕泥塑。他看段移把玩着舍利九枝灯,一时间,脑子里竟没有别的声音,唯独一句:“仔细别摔坏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一尊成品。

相同的东西落到他人手中,却被如此随意地对待。

然而, 还有一件宝物没有亮相——梦谒十方阁作为最尊贵的参选方, 不必与其他修士同台竞技。

待场内的宝物评级完毕, 苏金缕眼风轻扫。随行的姑娘捧出一只玉匣,直接在评定席上,供临仙一念宗弟子检阅。

匣盖轻启, 寒意汹涌而出。

仅在瞬间, 方圆三丈内的地面便结霜了。虽无流光溢彩, 可是乳白色的灵气缭绕四散, 临仙一念宗弟子蕴灵力于双臂, 才没有冻僵。

片刻后,第三枚刻着“壹”字的玉简出现了。

迟镜目睹这一幕, 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攥紧。

散修们交头接耳道:“不愧是梦谒十方阁啊, 找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那个劳什子灯获评壹等, 是值壹等不错,可梦谒十方阁的宝物获评壹等,恐怕由于最高的品阶仅到壹等吧?”

“有好戏看了各位!三个壹等,要如何决出魁首呢?”

金乌山之主发话,宝物登记完毕。

半个时辰后, 将由常情公布,是谁拔得头筹。

在此期间,参选者们仍有余裕,可以更换宝物参选。不过,一旦常情宣告了花落谁家,在她开口那刻,一切便尘埃落定。

迟镜的心提在嗓子眼儿,再也下不去了。

前排的散修们迫不及待地围过来,一些跟段移套近乎,一些找迟镜搭讪。

迟镜盯着空中的某一个点,对身边人一概不理。少顷,他霍然起立,直直地走向段移。

少年气势汹汹,几个挡路的散修感到不对劲,自觉滚开。一时间,周围一片都安静了,气氛有些诡异。

众目睽睽之下,段移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

他还是懒散又暧昧的态度,向迟镜抬手问好,道:“哥哥。”

迟镜强忍怒火,问:“你怎么知道我选的宝物?”

“啊,看来哥哥已经确定,我是照着你挑的东西了。”段移笑了笑,说,“就不能是心有灵犀吗?”

旁观人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屏息看着现场八卦。

迟镜不得不用灵力传音:“我连梦谒十方阁的守卫都甩掉了,好不容易从裁影门的武士手下逃出来,居然会被一个散修跟踪——是不是你易容的?扮得真像啊!亏我信了你的鬼话,以为真有人为重病的妻子跋山涉水、花光所有家当、给她换药材救命!”

少年一口气说完,嘴唇哆嗦个不停,显然气急了。

白纱被风吹动,露出他的双眼,亮得摄人。不过刹那光景,有微芒在眸中闪动,不知是不是泪水。

但他咬牙挤出每一个字,说得明明白白。

有散修发现听不见声音了,探头探脑。迟镜猛然回头,大喝一声:“滚开!”

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只有段移,坐在原位,仰头望着迟镜,面上笑意微淡,稍作正色。

他道:“我知道哥哥现在,一定很生气。但,同样的错误,我怎会犯两次呢?上回易容,便被季道长识破了,他这次对您寸步不离,我岂会去自讨没趣?”

“什么意思?”迟镜茫然地说,“那散修不……不是你吗?”

“当然不是我,哥哥。”段移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片刻,骤然大笑,“那是我的属下啊——哈哈哈哈哈!”

爆发的笑声在赛场上空回荡,人们看着这边,更觉奇异。那道道目光,无不如利刃一般,扎得迟镜鲜血淋漓。

少年浑身的血都冷了,感觉自己是天字一号蠢材。

他一脚踹翻了段移的桌案,犹不解气,看段移还歪在椅子上笑,抬脚就往他脸上踩:“恶心!!!”

霎时间,旁观的散修全炸锅了,扎着双手直叫:“天下岂有如此辣手摧花之人?”

“怜香惜玉啊仙友,怜香惜玉——哎呦!”

迟镜根本不与他们废话,举起段移的桌案,往那个喊“怜香惜玉”的人身上砸。

散修们四散奔逃,张六爻过来维持秩序,道:“怎么了?”

他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不与他们争斗,但当“妇”和“孺”争斗起来,他就不知该如何做了。

迟镜指着闪到一旁的段移,道:“他是无端坐忘台少主!”

“此话当真?”张六爻面色微凝,“可她出示了梦谒十方阁的文牒,那东西没法作假。”

迟镜道:“肯定是他抢的呀!”

张六爻低声说:“不,迟公子,梦谒十方阁的文牒一经易主,即刻作废。而且,他家文牒发得很严,会用本家手段细细筛查。段移易容厉害,可是被闻家的‘形影破寐音’克制,瞒不过他们的。”

“他会不会钻了别的漏子……”迟镜脱口而出道,“还是说梦谒十方阁跟他——”

话音戛然而止,少年在紧要关头,保住了最后一分冷静。

如果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么再荒谬也不得不信:梦谒十方阁,与段移里应外合!

苏金缕坐在评定席上,岿然不动。

迟镜小声问:“张大哥,只有闻家的形影破寐音能解段移易容吗?其他人都抓不出他的破绽?”

张六爻道:“若他抵死不认,确实拿他没办法。”

迟镜:“……”

迟镜抿起唇,寒意遍体。

也就是说,全场唯一能让段移现原形的,正是他的盟友。

那厢段移白着一张脸,捧心作惊悸状:“哥哥,你何故发这么大脾气?我又没差人骗你。那散修确实有家眷重病,顺便帮我打探情报罢了。待评比结束,我就把舍利九枝灯给他救人,嗯,正是用哥哥送的三昧菩提枝所炼——这样看来,还是哥哥你创下善举呀。”

迟镜不想听他巧舌如簧,道:“就当我好心喂了驴肝肺!你到底为什么针对我?”

段移说:“因为喜欢你啊,想知道你发生的所有事。哥哥总是不信,真让人苦恼。”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差点晕过去。

他再次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无力——和段移对话的时候,常令他有鸡同鸭讲之感。他越急得上火、气得炸肺,对方越不着边际、满口胡言。

迟镜说:“喜欢一个人,应该对他好,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骗他害他!你跟我抢第一,坑我下半辈子,这是喜欢我的表现吗?我都恨死你了!”

段移却幽幽地道:“我们已经没资格抢第一了,哥哥。我们只能抢第二。”

迟镜几欲抓狂,转身就走。

段移又道:“我不想让你嫁给闻玦。哥哥,如果你也不想嫁给我的话,就算了。”

“是吗?”迟镜“唰”地回头,反正是灵力传音,可以尽情地大喊大叫,“那你别来霍霍我呀,你去霍霍梦谒十方阁!你怎么不弄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宝物?”

段移怜悯地说:“哥哥糊涂。若我与闻玦争,便是我与他分一二,哥哥只能坐第三把交椅,有什么用?唯独你我并列第二时……哥哥才会走投无路,铤而走险。”

迟镜安静了,一眼不错地瞪着他。

少年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希望,为了最终的胜利。

他问:“你还有其他办法?”

段移道:“我能凭一根菩提枝炼成九枝灯,自有妙法。若将哥哥与我的两尊舍利九枝灯荟萃,使其灵性暴涨,定能压梦谒十方阁一头。”

迟镜狐疑道:“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么,干嘛帮我?难道你要骗走我的灯去,最后赢家算你的?”

“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呀,哥哥好聪明。”段移轻笑,走到他面前,“既然已被看破,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梦谒十方阁么,确实与我达成了交易:只要我助他们阻挠第二,确保闻玦能得魁首,他们就释放一部分我教门徒。可惜造化弄人,第二名好巧不巧,竟是哥哥——只能委屈我的发小们多蹲几日大牢啦,事关未来的教主夫人,想必他们会体谅的。”

“我呸!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迟镜一面听,一面没忘了反驳他占的口头便宜。少年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大漠流沙,愈挣扎愈危险。

好像有哪里不对?

迟镜捶了捶脑壳,想不出来。

梦谒十方阁此前协助裁影门,大破无端坐忘台分舵,若说段移有亲信落网,的确可信。不然,他有什么理由帮助血海深仇的敌方?

此人横行无忌多年,除了教众,别无把柄。

迟镜的眉头和心一样,紧紧揪在了一起。

段移提醒道:“时光不等人,哥哥。常宗主待会儿就要公布魁首了,你准备好嫁入梦谒十方阁了吗?”

“等、等一下!”迟镜一咬牙,问,“你帮我的条件呢?总不会良心发现,突然学会做人了吧!”

段移道:“条件嘛,简单。哥哥偶尔捎我进临仙一念宗,请我吃饭。如何?”

迟镜道:“怎么可能!你把金乌山搅得鸡飞狗跳,我还给你留门?金乌山之主会把我们吊死在一棵树上!”

段移咬了咬嘴唇,说:“生同衾,死同穴,也不枉……啊,我错了。哥哥,我不惹你生气了。条件我没想好,反正你欠我一个人情。”

迟镜见他又整那死出,提拳就打。

好在段移适可而止,没有犯贱到底。

迟镜一点点放下拳头,最后背过身,终于有空揉了揉眼睛,擦掉刚才激愤所致的泪花。

他仍在犹豫,不敢轻易地与虎谋皮。

纵使能靠段移过眼前这关,也是饮鸩止渴而已,往后必定有更大的陷阱,等他落网。

忽有笛声杳杳凌空,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一名红衣弟子小跑到评定席台下,向几位大能行了一礼,转向全场通传:“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到——”——

作者有话说:让咸鱼看看谁的反诈意识和雪花狸一个level

(在评论区游来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