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2
迟镜在燕山郡吃喝玩乐的时候, 常去乐坊,一待便是一整天。
一些轻快悠扬的小调,他很喜欢, 不过要他听所谓的名家古曲,那就敬谢不敏了。对他而言,那些曲子过于深奥,只会让他睡兴大发。
此时在林间回响的,正是一首雅得不能再雅的《幽州散》。
不知为何,迟镜才听见第一个音, 便感到心旌摇曳, 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现今琴有七弦, 此人钟爱古乐,弹的是旧制五弦琴。曲调放慵,应着啁啾的鸟鸣。
一曲未毕, 已经吸引了十余只黄莺画眉, 聚在枝上, 一排排地和歌。
迟镜竟和小鸟们一样, 完全被琴声折服了。待整支曲子结束, 他才如梦方醒,回到现实。
如此一来, 身心舒畅, 仿佛每一滴骨髓都被洗过, 灵台也受到了净化。
迟镜蓦地意识到,自己听了不该听的东西。对方不论境界还是功法,都远在他之上,即便信手拂弦,也可以操控他的神智。
可怕的是, 他明明察觉了危险,却生不出半分逃离的心思。琴声把他的忤逆之心一同洗去了,与其说是净化,不如说是驯服。
迟镜向溪水伸手,试图用寒意恢复清醒。
但他自以为伸出了手,实际上指尖都抬不动,只能发出模糊的呓语。幸好,弹琴之人即刻按弦,中止了曲目。
一道与琴声相衬的嗓音说:“抱歉。在下一时忘我,您还好吗?”
迟镜苦恼地想:“糟糕。本来好些的,你一开口,我又栽了。”
他没想到,此人说起话来,效果比弹琴不遑多让。隔着青碧的竹丛,一道洁白的身影如叶上雪,瞧不真切。
那人话语清柔,本来是极其悦耳的。
奈何他发出的声音惑人心智,迟镜心中警铃大作,又着实违抗不得,最终往草地上一坐,有气无力地说:“见过高人,我只是路过的,你能不能收了神通?”
白衣人缄口不言,静静地望着他。
迟镜总算挣出了一丝清明,忙甩甩脑袋,一骨碌爬起来。他有心转身就跑,但腿还软着,差点踩进溪里。
迟镜趔趄数步,整个人像酩酊大醉了似的,辨不清东西南北。他只好靠着一棵树,低低喘气,一双眼止不住地乱瞄,生怕弹琴之人突然杀出,治他个不敬仙乐之罪。
好在此人不是什么隐世怪杰。
他待迟镜放松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迟镜信口胡诌,“我出身旁门,师从左道,全宗第一!所以……所以我江湖人称小一。”
“小一……小一。”
弹琴之人轻轻地念,居然信了。他抱起琴,说:“溪水流经一片夜荼蘼,沾染迷毒。阁下碰一碰尚可,莫要入口。”
此句说罢,衣拂芳草,雪色在竹影间远去。
迟镜深吸一口气,险些坐回地上。
弹琴的家伙听他胡言乱语,连“旁门左道”这种明显现编的鬼话都出来了,却一句也没多问。
不仅没问,他还将“小一”这个更不着调的名字念上两遍,牢记于心。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那肯定是多年与世隔绝,从没被骗过。
天底下,有这样的人吗?
迟镜满肚子疑云,忍不住对其弹琴的地方探头探脑。琴师刚坐在溪流上游,一块天然的大青石上,离梦谒十方阁的驻地极近。
不过,梦谒十方阁的冠服为红色,琴师衣裳洁白,不像他家弟子。
迟镜来到青石附近,扒着竹子观察。四周并无旁人,茂密的竹叶挡住岗哨,少年人溜了过去,忽然,视野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芳草萋萋,一枚玉珩躺在角落,俨然是不经意落在此处的。
迟镜听不来高雅的古乐,但要鉴别珠玉,他算半个行家。通常一组玉佩,由玉环、铜珠等部件构成,玉珩位于末端。
刚才的琴师端坐在此,没留意玉钩松脱,随身的玉佩少了一截。
迟镜拿起玉珩,对着阳光看。饶是见惯了美玉的他,也不由得哇了一声。
如此通透润泽的玉质,举世罕见。可惜迟镜不能追上去,万一被梦谒十方阁的弟子注意,就打草惊蛇了。
他用袖口擦了擦玉珩,将其丢进纳戒。反正今晚便要向北,若有缘重逢,届时再把东西还人家。
经过这段奇遇,迟镜心满意足地回到湖边。
挽香已经挑好了地方,凭空搭出一座木屋。屋顶覆着厚实的草皮,若从上方飞过,定没法发现此地。
木屋的入口也甚是隐蔽,藏在湖畔高地的树林里。要不是挽香留了标记,迟镜根本找不到。
少年甫一推门,便迫不及待地分享起了见闻。
没想到,向来处变不惊的挽香在听见“弹琴”、“白衣”等描述后,放下了手头的茶具。
她问:“公子在听见他的琴声和话语后,感到浑身乏力、毫无反抗之心?”
“对呀,怪得很。跑不了倒没什么,我没他厉害嘛。问题是,我明知道要跑却跑不动,又过了会儿,我居然觉得不用跑了,应该……唔,应该乖乖地听他讲话。”
迟镜摸了碟瓜子来嗑,回忆着说。
挽香道:“您遇见的,恐怕是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
“啊?!”
迟镜惊得忘了吐瓜子壳,叫道:“他家的衣服不是红色嘛?怎么就阁主穿白的!他跑到野外弹琴做什么……还那么年轻,感觉没比我大多少。我还以为,常情是最年轻的一派之主呢。”
“梦谒十方阁的前任阁主暴毙,发生在半年前。闻玦此前不曾露面,一直养在阁中,直到父亲去世,才接替了阁主之位。论其年龄与资历,都比常宗主少太多了。”挽香道,“还好你碰见的是他。若是其他梦谒十方阁的人,哪怕只是个洒扫弟子,都难善了。”
迟镜自知疏忽,忙剥出一粒漂亮的瓜子仁,放在挽香面前。
挽香见他跟松鼠献宝似的、以行动道歉,无奈地说:“没关系。公子,下次小心。”
“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迟镜规规矩矩地坐好,想了想,忍不住嘀咕,“他也没露过脸?怎么回事,跟段移一样呀。”
挽香说:“闻玦身上的谜团,比起段移,只多不少。这位新晋的梦谒十方阁之主,母亲身份不明,据传是多年以前,前阁主深夜抱回的襁褓。修真界关于他母亲的传言众说纷纭,可惜连阁主都不在了,死无对证。”
“噢……”迟镜听得入迷,陡然记起一物,道,“啊,我捡到了他掉的玉珩。要还给他么?”
“公子真是拾金不昧的好孩子。不过现在交还的话,难免要登门拜访。闻玦或许会诚心感谢,但他座下的几位亭主,必不会放我们全身而退。”挽香略作思量,道,“您待寻宝结束后,再还回去如何?”
“好!我们今晚就出发。”
迟镜想起计划,紧张地站了起来。虽然做了诸多准备,但事到临头,他忍不住在屋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
挽香见状一招手,道:“公子,你过来。我教你道符。”
“什么符呀!”
“关键时候,可以画来保命的。”挽香面露神秘之色,指尖点茶,在桌上画给他看。
迟镜学得起劲,不禁追问:“效果是什么呢?能用几次?”
“非到万不得已,莫用此招。但当无路可退时,一定要用。这符能把旁人请到跟前,凭你目前的修为,七日内只能画一次。”
“好、好厉害的样子……那我能请谁呢?是你吗?”迟镜期待地仰起脸,双眼亮晶晶的。
挽香却难得地目光一飘,道:“若公子遇险,我自当相助。”
“真是太谢谢你啦!好,先画一撇,再捺到底……”
迟镜埋头苦学,誓要把符文记牢。他早发现了,挽香平日里自称“奴家”,唯有偶尔流露真心之际,方改称“我”。
由此可见,她教的这道符,一定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能将她请来的。
待少年把符画得滚瓜烂熟,晚膳也上桌了。
两人面对面吃饭,迟镜却咬着筷子尖,一直出神。
挽香道:“公子?不合口味么。”
“没有没有,我——我还在想闻玦。”迟镜定下心,问,“如果今晚又碰见他,我捂住耳朵不听他的声音,行不行呀?”
“没用哦。只有修为比他高,或者练了护体心法,再要么带着特殊法宝,才能不受影响。”挽香说,“专克他的法宝少之又少,我们要尽量避开他。公子,若你实在不巧,偏与他碰上了,争取博得他的同情吧。”
迟镜:“同、同情?”
“没错。闻玦此人,涉世未深,固守君子之道。面对弱者,他通常会手下留情,不会为难你的。”
迟镜慢慢点头,心目中闻玦的印象,逐渐从“柔弱且无助的和亲驸马”,变成了“善良且天真的在世活佛”。
他不禁说:“闻玦人真好。要是星游能学学他就好了,不要老欺负我!”
挽香轻笑出声,道:“快吃吧公子。等你变厉害,天下便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了。”
“嗯!!!”
迟镜大把夹菜,埋头扒饭。他要储存足够的体力,留到今晚办事。
待天色黑透,两人准备出发。
秘境中的山川丛林,化作一幕幕暗影。
迟镜换上夜行衣,与挽香融入夜色。他们穿梭在山里,耳畔风声呼啸,景物不断后退。
迟镜尚在练气期,步法还很青涩。他心情忐忑,又很兴奋,忍不住问挽香:“姐姐,我们真的可以吗?就我们两个人。”
“公子,你是不是忘记我的能耐了。”女子唇边含笑,道,“我一人即是千军万马。深入敌营之事,做得多了。今夜由我吸引他们注意,公子趁乱行动,去取你想要的东西。”
挽香保持在前方一丈,探路开道。话音落地,她刚好抬手,示意停下。
“到了,梦谒十方阁驻地。”
迟镜屏住呼吸,透过漆黑的叶影,看见了点点火光——
作者有话说:给闻玦的定位是“大家闺秀天仙攻”,本文第一圣父,前期位于五人食物链的底端。
不过后期会变,而且变得很阴间_(:з」∠)_在此预警hhhh
第42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3
一只碧玉茶缸, 盛着细腻的石灰。
绢帛垫在其上,铺了层莲心似的嫩芽,正是西湖产的明前茶。
茶叶蜷曲如螺, 满披白毫,紫砂壶下文火细响,不闻沸水杂音。许久后,一股清茶注入玉盏,映出明晃晃满室烛灯。
一名中年女子把茶推到对面,问:“时至今日, 玉郎仍未展颜吗。”
“午后刚抱着琴, 一个人出去了。”
与她同辈的男人把茶一饮而尽, 被烫着了,又不耐烦地抻舌。他饮茶只为囫囵解渴,看得女子黛眉轻皱。
男人以为她在因玉郎不悦, 道:“不是你非要他与皇家联姻的么?”
女子垂下眼帘, 欣赏着新打造的金镶玉护指。半晌后, 她道:“小事, 随他去吧。”
男人冷冷道:“真是慈母啊。”
女子面不改色, 优雅地拈起茶碗。她吹去杯口的浮叶,眼角描金飞红, 在跃动的烛火下, 闪烁着影绰的琉光。
这点时隐时现的光彩粉饰了岁月滋生的细纹, 也遮住了她凤眼流露的厌烦。
她道:“玉郎自小没有母亲,听我的话是应该的。若你这个当叔叔的实在忌惮,怎么不在他儿时多加陪伴呢?”
不待男人回话,她继续道:“且玉郎联姻后,阁中事务皆系于你我之手, 你有什么可矫情的。”
男人:“……”
男人说:“我就是看不惯你打着为他好的幌子,利用那孩子对你的孝心!”
两人都是梦谒十方阁的尊者,身着暗红衣物。
他家冠服统一为红色,颜色愈深,地位愈高,唯独阁主例外,是万红丛中一点白。
一只蝴蝶落在女子指尖,灿金的蝶翼呈半透明状,在碰到她的霎那,无声地破碎消融了。
女子懒得置气,道:“下人来报,玉郎心情好转,带着笑回来的。”
男人不语,她接着说:“不过,西边有两处明岗失陷,一名暗哨前去查探,亦下落不明。在弟子用膳的碗筷上,验出了毒。”
听见“毒”字,男人坐直了身子。
女子挥散灵蝶化作的粼粉,神情渐趋阴鸷,道:“记得前天呈上来的消息么?无端坐忘台那小子……从射日台跑了。”
—
迟镜头回干大事,双手冰凉。
他用通灵大观术看到,宝物深藏地下,好些人形的光团散布在灵流间。宝物正上方,光团最密,颜色也亮,看样子是几个元婴期修士,严防死守。
迟镜区区练气小儿,基都没筑,别说元婴期修士了,叫两个金丹的来他都玩儿完。
好在有挽香替他调虎离山,两人分头行动,约好不论宝物是否到手,都要回湖边的木屋汇合。
“公子?”
挽香刚观察完邻近的岗哨,转头见少年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粉扑扑的,似在畅想夺魁后把季逍踩在脚下;一会儿泛白,好像陷入了失败被抓的恐慌中;过会儿又隐隐发青,大概想到季逍拿第一的场景了。
挽香道:“您夺宝的策略,能说说吗。”
“诶?……啊!我从谢陵那里找了些东西,可以替换掉宝贝,不会惊扰灵流。谢陵检查过,东西没问题,化神期都不一定能发现的!”
迟镜一激灵,立即一五一十地报告。
挽香道:“好。虽然奴家能引开大部分守卫,但公子记得小心行事。梦谒十方阁弟子凭令牌通行,您若能拿到一枚,潜入会顺利许多。”
迟镜只求平安往返,哪敢偷人家的钥匙。
他含混答应,准备动身。挽香却拉住他说:“最后一点,公子。你的安危最重要,其他一切宝物,都无法与你的性命相提并论。如果到了万不得已之际,您便自曝身份,他们绝不敢伤你分毫。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迟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姐姐……”
“这些是主上让我转告你的。当然,我亦如此作想。”挽香微微笑道,“好了,去吧。有危险的时候,画那道符就是。”
迟镜双眼圆睁,没说完的感谢咽在喉咙里。
季逍那厮,竟会要他把性命摆在第一位?诚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众所周知的道理,可那家伙……
少年复杂的心情全写在脸上,最后他一摇脑袋,摒除杂念,对挽香挥了挥手。
迟镜跳向屋脊。
夜行衣也是从谢陵私库找出来的,内层绣有符文,可以防止他被法器发现。但守卫在廊下逡巡,他走不了寻常路。
梦谒十方阁不愧是南方第一仙门,一夜之间,便在崇山峻岭中建起了大片楼阁。房子呈八卦状排布,当中是亟待挖掘的宝物。
路线易找,要穿过层层防守,却不简单。
迟镜修为太低,好在体态轻盈,又有顶级的夜行衣傍身,并未惊动守卫。
他伏在屋檐上,忽听人声响起。一队梦谒十方阁弟子出现在长廊尽头,从他下方经过。
为首的弟子说:“可恶,怎么会走漏风声?深山老林的,还是被找上门了。”
“段移那个灾星,刚闹得临仙一念宗大乱,又来骚扰我们。”
“他能变成任何人,你、你们是你们吧?”有人哆哆嗦嗦地问。
“呸!我寒毛都起来了!”
迟镜屏息凝神,整个人摊成一张饺子皮。段移?段移也来了???
他缩起脑袋,心里呜呼哀哉。好在弟子们群情激愤,没发现他,步履匆匆地消失了。
迟镜抓住机会,换了个地方。东北侧灯火稀薄,最为安静,可能驻扎的人少。
他飞身而起,往那边溜去。
少年钻进了一座露台。露台处于小楼四层,夜风吹过,凉意微微。
巧的是没设门锁,仅有层层垂纱,随风而动。迟镜怕楼下人抬头看见他,来不及细思,挑帘入室。
然而,就在他绕过帘幕的刹那,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道雪白的身影立在前方,恰好回头。
四目相对,迟镜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如坠冰窟,急中生智,凭借对方的白衣,即刻断定了此人身份。
少年抖着嗓子说:
“闻阁主,你、你也来赏月啊?”
夜色朦胧,为万物披上薄纱。眼前人白衣胜雪,在黑暗中微微放亮。
迟镜看不清他的脸,话刚出口,便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因为他纵观燕山郡的诸多戏目,什么“夜半逾墙”、“相邀赏月”,都是采花贼的经典台词!
闻玦一定会觉得他很下流吧。
奇怪的是,白衣人并未答言。
隔着数重帐幔,他将食指竖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迟镜本以为他让自己安静,转念一想,应该是闻玦不打算出声。
毕竟他一说话,旁人便心神动摇。此时离这么近,没准他一句话就把迟镜说晕了。
迟镜顿时心道,这位年轻的阁主果然纯良,如此贴心!
他摆起双手:“没关系的!你不用说,我、我可以看你的口型。”
闻玦点点头,向他走来。
轻纱慢舞,被白衣公子拂动。昏暗的视野如静水生波,细看才知,是垂帘的褶皱。
终于,画面层层揭开,展露真切笔触。
一张文雅昳丽的面容浮现,随着他的步伐,愈发清晰。他对迟镜稍一颔首,像鲛人月下出水,面对误入领地的游客。
迟镜呆呆地望着他,纵然见识过谢陵季逍之流,还是被眼前人的姿容晃了下眼。
忽然,淡淡的花香拂面。迟镜猛地清醒过来,如临大敌——幸好在下一刻,飞花飘落眼前,他才发现横梁上搁着数排瓷瓶,新鲜的白梅犹带露水,因山间早寒,提前盛开。
素白的梅花瓣飞落,为花香找到了理由。
迟镜松了口气,对上此人双眼,恍然间看见了初秋的江水,清和湛明,不染俗世尘埃。
两人互相打量,今夜风很安静。
迟镜好奇地仰着脸,眼前人亦望着他,一眼不错。
终于,迟镜忍不住开口:“这里是你的住处吗?不好意思呀,我……”
咫尺之距,闻玦隔着袖子,按住了他的唇。对方没用力,迟镜不自觉地呼吸一轻,听见了少许杂音。
有人在谈话,离他们不远。
一个严厉的女声说:“段移是从西面混进来的。先将那边的弟子全部制住,登记名册,不许与外人接触。若有异样,即刻瓮中捉鳖。”
“不行,不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纸包得住的火,没有……”
“少废话。”
“……没有段移到不了的地方。”男人尴尬地咳嗽一声,说,“再严密的防线也是形同虚设,不如守株待兔。他的目标无非是宝物罢了,我们等着他来便是。”
“他来之后,你有把握捉住么?”女子幽幽地问,“掘宝进展如何。”
男人说:“进行到一半。除非你我亲自护法,否则极易被段移趁虚而入。”
“你我亲自护法?——好笑!难道要让全阁上下弟子,皆看着两位亭主因一个妖孽大动干戈?传令下去,今夜无通行令牌者,皆视作魔教门徒,杀无赦!”
女子拂袖出门,头也不回。
迟镜忍不住拨开闻玦的手,探脑袋看,只见影壁后有烛光透出,一道雍容华贵的背影刚刚离开。
屋里的男人面色不快,但不知是窝囊惯了还是怎样,隐忍不发。直到楼下的车马载着女子远去,他才把茶杯用力一放,出了大厅。
迟镜心有余悸,知道今夜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段移同样在此地现身,意欲夺宝。有那家伙在,整个梦谒十方阁驻地肯定全力戒备,不会留一丝可乘之机。
迟镜抿起唇,沮丧得不想吭声。
他望向露台外,看见一盏盏烛火亮起,被唤醒的弟子越来越多。少年人面露忧愁,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白衣人神色渐变。
闻玦凝视着他,在他不留神之际,眸光微动。
若迟镜此时回头,定会吓一大跳——因为刚才还如尘中仙的公子,现在竟没了温雅淡泊的气度,唇角轻扬,泄出深沉邪气。好似暗中窥伺多时的艳鬼撕下画皮,正欲把他拆吃入腹。
但下一刻,当迟镜真的转回来时,此人痴缠的目光倏地涣散。
他还是柔和宁静的神态,等着迟镜说话。
迟镜从芥子袋里摸出一物,递给他道:“你今天落在竹林里的,喏。”
白衣人接到手中,见是一枚玉珩。
“你忘啦?下午的时候,我碰到你弹琴来着。既然现在遇上,刚好物归原主。你可别把我当成段移了,我不是他!”迟镜自顾自说罢,灵机一动,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对,我其实是专程来还东西给你的。不要告诉别人哦,我还帮你擦干净啦。”
美玉无瑕,流转清光。
迟镜并未发现,若把灵力注入其中,就会有证明身份的符文浮现。
不过,白衣人一见此物,便意识到了它的真正作用。他将玉珩对着月光观察,确认了心中所想,微微一笑。
透过玉质,可见隐约的“闻玦”二字。这枚玉珩和寻常的玉佩组件不同,说是令牌,更为贴切。
白衣人收起它,对少年稽首致谢。
迟镜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把什么重要的物件儿送出去了,但见白衣人这样郑重,莫名脸红,依葫芦画瓢地行了同样的礼。
不料,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忽闪,像是吸收了月光,清透乌亮。不论是谁与他对视,皆忍不住为之动容。
白衣人亦不例外,眼底笑意更深。他见迟镜顾左右而言他,打算告别,拉住他的衣袖。
迟镜茫然道:“怎么啦?东西送到,我该……”
白衣人上前半步,冷不丁啄了他脸蛋一口。
迟镜:“……回去了。”
他愣是说完了后半句话,呆若木鸡——
作者有话说:
呆萌雪花狸又被骗……聪明的读者小姐们,猜到这个“白衣人”究竟是谁了咩^_^
第43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
一声惊叫飙出露台:“你干嘛啊?!”
迟镜手忙脚乱地捂住脸, 感觉被亲过的地方着火了。可就在这时,楼下响起弟子们跑步经过的声音,他又赶忙捂住嘴, 生怕被人发现。
突然,他转念一想:闻玦刚亲了他的脸,他用手掌贴住被亲的地方,再贴住嘴巴,岂不是……
迟镜挨雷劈似的抖了一下,两手无处安放, 举在空中哆嗦。
闻玦却安安静静地瞅着他, 好像被他的反应逗乐了, 抿出若有若无的笑。
迟镜恼道:“你、你笑什么?我把东西还你,你倒恩将仇报!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我要走啦!!!”
他气冲冲地转身,闻玦立刻牵住他的手。
迟镜想甩开, 可身后人不方便说话, 转到他面前, 哀切地望着他摇头。
迟镜从没被人恳求过, 一下子不知道怎样好, 只能努力地保持住底线,道:“你、你这样是不对的, 我不会原谅你的!”
闻玦眼底的清光闪动, 似在消融。
迟镜见状, 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气焰更缓下来三分,说:“你为什么一副被我伤透心的样子?明明是你随便亲我,你、你不能反过来怪我吧!”
白衣公子凝眸于他,做口型道:抱歉, 只是想表达谢意,情难自禁。
“你想谢谢我?”迟镜揪着眉毛琢磨,“那也不能、不能……哎呀好啦!我也没怪你……你、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吓人一跳……”
他说到后面,嘀嘀咕咕,还是不大高兴。但被如此捧在手心哀求,迟镜根本硬不下心。
闻玦见状,适时发出邀请:赏月吗?
“我……好吧!就看一会儿。”
迟镜本想回绝,不过因段移搅局,整座梦谒十方阁驻地已经变成了铁板一块,四处萦绕着紧张的气息。
他没把握原路返回,更没胆子浑水摸鱼,干脆以逸待劳,打算等风头过去。
两人来到露台上,迟镜怕被外人瞧见,踌躇不敢上前。闻玦善解人意,放下纱帐,以作遮掩。
迟镜便毫无怀疑地一猛子扎进了温柔乡。
他往蒲团上一坐,拍拍另一个蒲团,道:“你也坐呀。”
两人并肩坐下,夜风温柔地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楼下形势紧张,小楼上的两人却落得闲暇,一同望月。
时值月半,可惜过了中秋。迟镜看着圆润的银盘,对月饼思念顿生。
虽说过节的时候他吃月饼吃到了噎嗓子,但才过去一个月,舌尖又开始回味蛋黄的香甜。
少年面露相思意,呆呆地盯着某处出神。他仿佛看见了玉兔捣药,捣的却不是药材,而是月饼馅儿。
莲蓉最妙,豆沙次之,板栗也还不错,五仁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外出……
白衣公子趁其不备,悄悄地靠在他肩上。
此人刻意放轻了动作,全然没让迟镜察觉。
若论体格,白衣人比迟镜高一个头。他外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身姿修长,兼之衣饰繁复,袍袖层叠,通身的雪白翻出许多花样儿,实打实地大迟镜一圈。
如此竟能做小伏低,实在奇异。
可怜迟镜见的人太少,不然定生疑虑:堂堂梦谒十方阁的阁主,怎么一对上他,就有层出不穷的手段,专教人意乱情迷?
在迟镜看不见的角度,闻玦唇畔含笑,酝酿着玩味。
他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迟镜的袖扣,听见下方的弟子们奔走呼告,更是悠游。
此刻月色澄净,映照远山。天尽头的山脉失了颜色,融化成一脉脉的银白。
自谢陵死后,迟镜许久没看过天空了。
以前的他,为了打发日复一日的漫长午后,往往一个人窝在酒楼窗边,望着远方出神。从晌午,直到日暮。
思及道侣,迟镜回过神来。他见闻玦靠着自己,惊得猛推他一下,以手撑地连退数步。
白衣人被他推得一晃,露出错愕又懵懂的神情。
迟镜见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不禁惭愧:“我……对、对不起!”
闻玦尚未婚配,哪里懂凡尘俗事?而且从传闻可知,他自小被严格管束,肯定没什么邪念,只是想与他亲近罢了。
果然,白衣公子摇一摇头,说,无妨。
迟镜尴尬地站了起来,悄声嘟囔:“都怪季逍。要不是他,我才不会对其他人也……”
闻玦亦起身整理衣着,闻言看来。迟镜连忙解释:“没有在说你啦,刚才真不好意思!”
闻玦还是温和地摇头,以表没事。
眼下月影渐移,梦谒十方阁的守卫毫无松动迹象。迟镜不能再逗留了,等下去或许不会更好,只会更差。
他里外检查一番,确认没落什么东西,准备告辞。然而恰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呼号划破长夜:
“有刺客——!!!”
话音一落,全驻地都醒了。
黑沉沉的竹屋里,接连亮起火光,不消片刻,数不清的弟子披挂整齐,蜂拥而出,赶赴呼号声的来源。
他们一呼百应,训练有素。几道遁光划过上空,集中到了驻地的西南角。
迟镜眼睛一亮,心说眼下不正是夺宝的好时机吗?
明月隐入了云层,天地黯淡,一齐助他。迟镜立即向闻玦提出,后会有期。
可闻玦往天空一指,做口型道:出不去了。
“诶?”迟镜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什、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见刚才还一览无余的夜幕上,多出了重重阵轨。不知是何等法器运作,构建了偌大结界,金光隐隐,宝华灿灿,将驻地罩在当中。
迟镜双手抱头:“啊啊啊啊啊!完蛋了!”
他一把抓住闻玦,像抓住救命稻草,飞快地说:“阁主大人救命——其实我、我是偷偷混进来的!你千万别把我关起来呀——听说你菩萨心肠,最最慈悲,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我保证什么都不干,原原原路回家!”
他指天笃地地发誓,真着急了。没想到段移会引发这么大阵仗,现在倒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不,他连池鱼都算不上,顶多算一只倒霉催的虾米!
虾米快熟了,脸蛋通红。
闻玦垂眸微笑,自袖中取出一物,勾在指尖。
迟镜见是那枚玉珩,道:“咦?”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呀,通行令牌!”
少年下意识地去扑,被闻玦一抬手臂,只给他抱住了袖子。
迟镜眼看天上的阵盘愈发璀璨,结界彻底成形,索性抱着闻玦的广袖不撒手,磕磕巴巴地央求道:“拜托了,你当今天没见过我,好不好?这个、这个令牌也……我下次再还给你!”
不料,闻玦温温柔柔地望着他,说:
我陪你一起。
“……哈?”迟镜愣住了,半天才问,“什么意思,你要亲自送我出去?”
阁下此行,必不想空手而归。
眼前的白衣人缓缓作着口型,确保少年每个字都看明白了,道,既然如此,我们萍水相逢,在下愿成人之美。
迟镜:“……”
迟镜还挂在他的袖子上,因为用尽全身力量,脚都离地了。他明白闻玦的意思后,大感羞惭,赶紧放开他后退站好。
“如、如果可以的话……”
少年低着脑袋,眼珠却乌溜溜乱转,悄悄瞄了白衣公子一眼。他见此人神情自若,全无戒备,顿时下定了决心。
送上门的良机,不要白不要!
既然闻玦要好人做到底,那他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迟镜一躬到底,情真意切地说:“谢阁主大人——”
若两人在其他赛场相见,迟镜一定会沐浴在闻玦的万丈圣光下自愧弗如,甘愿退出。
但是,谁让这是秘境,谁让秘境夺宝的魁首能迎娶道君遗孀?
作为道君遗孀本人,迟镜别无选择。
他很喜欢闻玦,虽不是对谢陵那种感情,但也让他心跳加快,想两个人待在一起,享受安宁的氛围。
他犹豫了一下,说:“麻烦你送我往西南走……之后等我一会儿,我、我去取一样东西,再回来找你。”
闻玦点头,无声道:好。
迟镜忍不住问:“你知道我要取什么东西吗?”
和几位亭主准备发掘的,同一件东西罢。
闻玦面不改色,说,我帮你取。
“诶?这……”
迟镜莫名感觉哪里不对。闻玦心也太大了,明知他要抢宝贝,还肯帮他。
不过,说不定人家是不想和他结侣呢?
迟镜自认为不是什么香饽饽,肯定有不少高贵又有天资的修士心底里看不上他。凭闻玦的出身,不想娶他太正常了,暗中破坏长辈的夺宝行动,情有可原。
迟镜想到这一层,有心跟闻玦确认,却没有勇气。
他抬头露出灿笑:“我们走吧!”
白衣人把他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一颔首。
二人跃出露台,因大部分弟子赶去抓刺客了,楼下空荡荡的。唯有高空的法阵密切视察着一切,符箓的影子投在地面,若无通行令牌,即刻示警。
迟镜领着闻玦,快步前往驻地中心。
邻近掘宝现场,还有一座小型的结界,形同密室,让人看不见宝物情景。迟镜发现,仍有大量金丹期弟子留守于此,分组巡逻。
他拉着闻玦,躲到一条长廊下,说:“你就在这等我,可以吗?”
闻玦问:不必我同行么。
“不、不用啦,我有办法。”
迟镜探头出去,估摸着距离足够,可以用谢陵给他的法器了。
他转回来叮嘱:“我一刻钟后,还没回来的话,你就自己回去,洗洗睡吧。闻玦,谢谢你送我到这,我……我们下次见。”
少年说到最后,声音放得很轻。他望着眼前人温文无瑕的面容,忽有些触动。
要不是他们立场相对,又在秘境大比碰上,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闻玦不想和他结侣,宁可把至宝随便赠予外人,此举虽对迟镜如同神助,但等他的长辈们查明后,必不会给这位根基浅薄的阁主好脸色看。
迟镜顿有种感同身受、惺惺相惜之意,认为对方和自己处境相仿,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思来想去,决定道:“之前我推开你好几次,很没礼貌。这样吧,闻玦,你愿不愿意……”
迟镜试探着张开双臂,不知能否以此,一抱泯恩仇。
月光斜照,穿过雕饰精美的回廊。
光影被划分出了花纹,流动在廊下二人的身上。白衣人迎着少年敞开的怀抱,蓦地怔住,久久未作反应。
迟镜赧然,心说是自作多情了。人家对他一时兴起而已,他怎还真的上套?
好丢脸!
少年倏地转身,大步离去。
不料就在他离开的瞬间,背后伸来一双手,把他紧紧地拥进怀中——
作者有话说:小迟对闻玦的好,让段移尝到味儿了:D
第44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2
淡雅的白梅香将迟镜萦绕, 令他熏熏然。
身后人抱他很紧,连脑袋都埋在他颈窝里,高挺的鼻梁骨戳着他, 温热的吐息扑在他领口,沿着缝隙钻进去,整片肌肤都痒起来了。
迟镜握住他的小臂,感觉这拥抱有些过火——可是,他主动向人家提出来的,哪里能再挑这挑那?
幸好, 闻玦很快便放手了。
他扶着迟镜双肩, 轻轻一推, 道:“我等你。”
他说话了。
声音还是听过的声音,似珠沉玉折,温雅平和。
但不知怎的, 迟镜没感到灵台受冲。他想:原来闻玦能控制吗?那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讲话, 只作口型让他读。
疑虑一闪而逝, 远处有巡逻的弟子经过, 吓得迟镜就地一跳, 翻身上屋顶。
闻玦也匿去了身形,再未出声。
迟镜趴了好一会儿, 才敢支起脑袋, 见四下无人, 立即换了个合适的位置,往远处看。
小型的结界密不透风,四名金丹期弟子分别守在东西南北。
结界上方,法阵旋转,坐镇着一名正红色冠服的元婴期大能。
迟镜从天山秘银纳戒里, 取出了谢陵给的法器。
此物名为“换太子之狸”,取意自“狸猫换太子”的民间故事,其外表正是一只狸猫布偶,外貌不扬然神通广大,可以自发地掘地而去,找到最近、最好的宝贝,与其偷换身份。
狸猫用分身充作宝物,再用本体把宝物叼给主人。
此物出自银汉山老道之手,实属当世一流的奇巧机关。在狸猫布偶的后脑勺上,錾着“银汉神机”的字样。
迟镜已拜读过使用手书,现准备唤动法器,默背法诀,以防出错。
这东西造出来,原本是为了夺得妖兽巢穴里深藏的宝贝,用在梦谒十方阁身上,确也有从虎狼环饲间,摘得丰实之感。
忽然,一名弟子赶来,向元婴期大能叫道:“刘大师,恕我等无能,明明发现了段移的行迹,还是放他跑了。两位亭主请您出马,唯有您的‘见微深瞳’,能揪出那姓段的妖孽!”
对对对,姓段的妖孽。骂得好。
迟镜一边偷听,一边点头,心说他们要是换班,岂非“换太子之狸”的最佳亮相时机?
段移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刘大师缓缓睁眼,向一名弟子说:“你去请欧阳大师,代我镇守。”
他飘落在报信的弟子面前,道:“带路。”
弟子领命行事,迟镜眼看他们朝自己藏身的地方来了,忙缩回阴影中。
刘大师经过时,却一皱眉。他仿佛察觉了什么,停步不动。
迟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遭人发现,小命危矣。可是夜行衣内层的符文,能让化神期修士都感应不到他,刘大师才元婴期呀。
莫非下边的闻玦被发现了?
迟镜更觉得不可能。
闻玦的资历虽然浅,根基也不稳,但境界是实打实的半步化神,略逊于季逍而已。除非他有意现身,否则不该被刘大师察觉。
弟子道:“大师?”
“无妨。许是我的错觉……风声鹤唳罢了。”
幸好虚惊一场,那两人逐渐远去。
迟镜额角沁汗,还是不敢活动,听见他们的对话声隐隐作响。
“段移去往了何处?”
“回禀大师,他最后消失的方向,直冲公子居处……”
“公子可曾睡下?待会儿或许叨扰。”
“公子向来早睡,今日亦不例外。弟子在戌亥之交送水进屋……呃,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大师不悦道:“事无巨细,说出来我自有判断。你发现了什么?”
“请大师恕罪!弟子只是奇怪,送水时屋里毫无动静,没人似的。往常送水,公子皆在夜读,会隔着屏风道谢。但今日并未掌灯,或许他提前歇下了。”
刘大师:“嗯……没确认么?”
弟子道:“除了五位亭主,无人能面见公子。弟子自然不敢。”
刘大师陷入了沉默。
迟镜却差点笑出声——屋里肯定没人,因为闻玦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赏月,跟他撞了个正着。
就在刘大师二人消失在视野之际,断续的对话再度飘来。
“段移不容小觑,可曾提醒过公子?”
“您放心。亭主们排兵布阵之后,立即去确认了公子的安危。”
字音模糊,彻底散了。
迟镜重新起身,疑惑地想:奇怪。闻玦明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他俩还猫在露台上,旁听了两位亭主争执离去。
现在想来,那两人至少有一个去找闻玦了,否则弟子不会说“确认了公子的安危”。
既然如此,他们见到的“闻玦”是谁?
两位看着闻玦长大的亭主,会被段移骗过吗?
被骗的到底是他们,还是……
一片枯叶凋零,打着卷儿飞过眼前。
突然,迟镜的脑海里警钟狂鸣——不对!比起两位熟悉闻玦的亭主,当然是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更易受骗!
亭主们确认了闻玦无碍,那么在昏暗的露台上意外相遇、楚楚可怜地挽留迟镜、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的人——
被迟镜理所当然视作“闻玦”的人!
究竟是谁?
枯叶坠地,“喀嚓”一声。
迟镜呆滞地望着它落下,落在自己的影子上。不,他的影子没这么高!
他的影子被身后东西的影子盖住了,此时站在他背后的人是——
空中飘来白梅花香。
在迟镜旋身的刹那,两只微凉的手制住了他。迟镜被一只手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根,激得迟镜面红耳赤,不住挣扎。
花香如墨入水,层层弥散。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低沉甜蜜,蕴含着近乎痴迷的愉悦。
段移垂首在他耳边,说:“一刻钟已过,原来哥哥并不打算回来。没办法啊……我只好来找你了。该怎么报复你呢?”
他哼着童谣小调,坏心眼地揉搓少年眼睫。
迟镜差点喊出声,但花香顷刻浓烈,刺得他昏昏欲睡。
好困……
可恶的家伙把他推出阴影,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发现他了。
真是奇怪,为什么身后响起了刘大师的声音?还说什么“段移在此,诸位速来捉拿”。
不行、快跑!
明晃晃的光,好险才躲过,是谁的武器?
迟镜摇摇欲坠地回头,哪还有段移的影子,刚在他背后的人,已经变成了刘大师的样貌,正望着他微笑。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一拥而上,全部向他杀来。
迟镜咬牙转身,踉跄着奔向山林。
纳戒里的奇珍异宝无数,被他随手丢弃,抛作迷魂丹。
百年一遇的焰心灵芝、三十人合炼的益生散、镶着夜明珠的阵图,尽数砸向追兵。
他们下意识躲避,但当看清劈头盖脸之物的时候,神色由严峻变成了震撼,情不自禁地放缓步子。
只消捡到其中一样宝贝,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一群梦谒十方阁的底层弟子,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
迟镜头痛欲裂,眼见到了驻地边缘,一头钻进树林。山风迎面扑来,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竟从中听到了琴音。
此时此刻,那琴音仿佛救命的稻草,更是神医良方,居然祛除了惑乱他神智的东西,可能是毒,也可能是蛊,一概在琴音的洗濯下雨打风吹去。
迟镜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最后天旋地转,“噗通”倒地。
他太恐慌了。
头晕目眩之际,会忽略很多细节。比如今夜出了此等大事,梦谒十方阁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密布在山野之间。
他一路闯到这里,却没碰上半个哨兵。
好像是专门空出了一片领域,禁止任何人靠近,亦不许闲杂弟子窥伺。放眼整个梦谒十方阁,谁能有如此的待遇、甚至是如此的礼遇?
迟镜想不出来了。
他在昏倒的前一刻,瞥见了月华。
今夜月色甚美,流到林中,似一段霜。不,那不是光,而是一道人影。
有人在林中的石亭静坐,刚奏完一曲。
相看两不厌,唯有五弦琴。石亭外围,躺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守卫,皆是梦谒十方阁弟子,因不堪承受琴音又生不出违逆心思,一个个昏厥在地,悄无声息。
琴弦兀自震颤不休,衬着一双玉琢般的手。指骨修长,指节清劲,待余音散尽,方才缓缓地抬起。
—
“嘀嗒。”
“嘀嗒。”
水滴声很朦胧,慢慢变得清晰,似在耳边。
思绪被温柔地拉回来,迟镜发出轻哼,因脑袋昏沉很不舒服,像是在小声地呜咽。
他挣扎着扶住额头,方觉得水滴声远了。
原来是亭檐凝着夜露,一滴一滴,在数天明。
少年勉强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抹雪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前是别人的衣料。
迟镜神思不属,根本想不起来经历了什么、身在何处。他的认知出现了短暂错乱,只知道盯着这块料子,茫茫然想道:
江南秋分锦。
以柔如云、色如雪、泽如镜闻名。
衣上绣了银色的云鹤纹,平时不显,但随着光影变动,滑出一脉脉的清光,便似鹤舞云动。
迟镜转转脑袋,心说枕头还挺安适。
下一刻,他发现了一条纹绣严密的腰封,终于想明白了——
噢。
他躺在人家的腿上呢。
不知名姓的白衣人跪坐在地,用身躯给他作枕。四周阒静,遍野无声,此人亦安分地望着他,并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鬓角,似在发问:
头还疼吗?
迟镜一骨碌翻身滚开。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杀千刀的魔教少主——
刚才就是这样一身白衣、温柔安静、撕破体贴的面具后暗中使坏,把他推到了梦谒十方阁弟子眼前!
迟镜一拳挥在白衣公子的脸上。
他大骂道:“贱人!!!”——
作者有话说:请大家支持正版闻公子,打击盗版(姓段的)人人有责
第45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3
迟镜真是要气哭了。
差点被段移坑死的场景历历在目, 命悬一线的惊惧到现在还挥之不去。可是他一拳打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人家脸上,发现触感不对。
打是打到了, 但中间隔着什么。
面前的白衣公子,戴着面纱。
迟镜感觉有哪里怪怪的,额角却骤然作痛。他不得不捂住脑门,趔趄后退,结果撞上了亭柱。
他这才发现,亭子外躺了一地人——少年惨叫一声, 心脏差点冲出胸膛。
幸好其中一位大哥睡得太香, 翻身吧唧了两下嘴。
迟镜惊魂未定地扒着亭柱, 终于确认,这些人不是尸体,只是睡着了。
记忆慢悠悠回笼, 他想起了一切。
他被段移设计陷害, 不得不仓皇逃离梦谒十方阁驻地。那黑心肝的魔教少主肯定已坐享其成, 宝贝到手, 美滋滋地逍遥法外去了。
迟镜捶胸顿足:“可恶!!!”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段移利用他去夺宝了,那他刚才揍的, 岂不是——
迟镜倏地回身, 紧紧地背靠石柱, 小脸煞白。
他说:“对、对不起……”
若论迟镜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知错快、认错更快了。他不敢乱看,紧盯着对角处,被他打得斜坐在地的人。
残月寒林,孤亭昏灯。
破晓前天如墨色, 仅有烛晕蒙蒙,轻拢在二人周围。
一名与迟镜外表年龄相仿的公子偏过头去,单手掩面,按住即将滑落的面纱。
他刚被无缘无故地痛殴一拳,然而丝毫不见惊怒或者愤懑,甚至没出言诘责,只是静静地整理好了仪表,回望迟镜。
他向迟镜抬手,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迟镜瞬间被内疚感淹没了。
他上前一步,又觉得冒犯,还是退回石柱下,像犯错的弟子蒙受师尊训诫时一样,背着两手说:“见过闻阁主……不、不好意思啊,我认错人了,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数尺之距,闻玦略微颔首,平静地接受了道歉。
迟镜此时看来,惊觉段移幻化成他,简直一模一样。莫说衣服的款式与材质,就连举手投足间的矜贵风度,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段移用的那张脸,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闻玦的?那般惊艳绝伦的容貌,不可能是随手变出来的吧。
迟镜忍不住细细打量,见闻玦本尊的眉眼,和段移变的毫无二致;可惜眼下的部分,被镶银边的滚雪细纱遮挡,只有个大致轮廓。
饶是如此,也足够让人断定,面纱后的脸与段移所化不遑多让。
闻玦不仅戴着面纱,发髻还扣在白玉冠里,横插一根白玉簪。冠尾垂带,长长的素白带子,披在身后。
配上他那身银纹白衣,浑似一叠山雪,露出一双内蕴秋江的眼睛,容姿端雅,仪态温柔。
迟镜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他一面坦诚地感慨这人真好看,一面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想要俏,一身孝,闻玦穿得这么孝,怪不得俏。
听说他刚死了爹,故才满头素白,以表戴孝。
迟镜本想在心里感谢梦谒十方阁前任阁主,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忙眨了眨眼,收回思绪。
他心虚地解释:“今日午后,你带着琴走了,但是掉了块玉,落在草地上。我、我捡到那块玉,想还给你,结果被装成你的段移碰上……玉被骗走了,还……”
迟镜难为情地抿起嘴,两只手在背后互相抠指头。
闻玦稍一侧首,表示疑问。
还怎么了?他仿佛问道。
迟镜说:“……人也被骗了。”
闻玦同情地望着他。
迟镜垂头丧气,小声补充:“段移把我推出去,说我是他!你家的人全来追我,我就……不好意思啊闻阁主。”
少年越说越委屈,鼻尖红红的。
他想起复活谢陵的宏图壮志,想起挽香的殷切嘱托,想起季逍的冷嘲热讽,还有段移那厮坑蒙拐骗——再一抬头,正对上闻玦的眼睛,温和淡然地凝视着他。
迟镜顿时绷不住了,一声不吭,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一滴滴地掉。
闻玦抬手,接住了他的泪。
泪花在弹琴的手心绽开,迟镜一惊,不敢置信地望他。
闻玦不语,好像任由他宣泄情绪。迟镜却不敢无礼,使劲地揉揉眼睛。没想到,闻玦见状,轻轻地笑了一声。
迟镜嘟囔道:“你笑什么?”
闻玦拉过他的手,在他掌中写字。
迟镜念道:“仓、鼠、洗、脸?”
他脸也红了,叫道:“哪里像啦!”
闻玦双目含笑,取出一方丝帕,递给他。
“谢谢……”
迟镜本就无几的气焰顿消,乖乖拿帕子抹脸。待把仆仆风尘擦去,拭干泪痕,露出皎月似的脸蛋。可他一双杏核眼通红,略有些肿,睫毛都湿成一绺绺的了,不敢看闻玦,把他的丝帕揣进怀里,说,“洗了再还你哦。”
闻玦又牵起他的手,迟镜预感不是什么好话,哼道:“干嘛?”
闻玦用指尖写道:“月宫玉兔。”
皮毛雪白,眼珠榴红,不是兔子是什么?
迟镜抽回手,不服气地说:“我等下就好啦!”
不知不觉间,百般难过皆化解了。
迟镜瞄向外面,守卫们还熟睡着,显然是闻玦的手笔。他不敢多问,也不敢离了闻玦,贸然回去。
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在驻地北面。
想回湖边木屋的话,要么纵穿驻地——说不定和搜查段移的亭主们狭路相逢;要么兜一个大圈子——绕开驻地,但绕不开密布的岗哨,还可能迎面撞上逃跑中的段移。
阴魂不散的贱人!
迟镜在心里啐了一口,恨死这家伙了。
没想到,闻玦好像能看出他的心情。
白衣公子将手置于琴上,眼望着迟镜,信手拨弄琴弦。幽微的琴音点醒寂寂长夜,迟镜一个激灵,连忙扑到琴上,抱住他弹琴的手:
“别呀——”
闻玦眼露愕然,情不自禁地开口道:“抱歉,我见阁下郁郁神伤,欲作纾解……小一!”
话刚说完,迟镜便因离他太近、心神激荡,直挺挺地歪倒了。
他体内余毒未清,本就虚弱,兼之急火攻心,险些当场翘辫子。
闻玦忙用臂弯托起他的头,把他挪回膝上,喃喃道:“小一……”
迟镜完全不记得初见时虚报的家门,更不记得鬼扯的名号。
一暗一暗的视野里,依稀可见,白衣公子满目担忧,深藏愧悔。他的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好似下定决心,不得再轻易说话。
迟镜迷迷瞪瞪,闻到香火味。
上次从闻玦膝头醒来,因昏睡太久,他已经习惯周围的气味了,并未觉出异常。此时再骤然靠近,他才嗅到闻玦身上,竟没有任何富贵仙门的熏香,而是淡淡的、古朴又安神的庙宇气息。
佛修是修仙的大门路,不过因数百年前,真佛圆寂,中原皇帝又大肆灭佛,推倒了无数的佛寺佛像,现在除了大理境内,鲜有佛门遗迹。
迟镜忍不住问:“你住在、庙里?”
他摸索到闻玦的手,抓起来,因没什么力气,只能捉着他的拇指,示意他写字在自己掌心。
闻玦低眉写道:儿时痼疾,借宿国寺。
迟镜想了想,又问:“现在怎么,一个人?”
他本意是问,闻玦为何不好好在驻地的弟子环护下安寝,深夜跑来山林间,催眠了旁人,独自抚琴。
不料,闻玦误解了意思。
联系起上一个问题,他短暂地怔住,慢慢写道:父亲哀亡,是故如此。
“哦……”
迟镜知道他答错了,可是没精力纠正,阖上双眼。
佛香宁神,彻底卸下他的心防,少年紧张忙碌了一整晚,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吐出呓语:“你的曲子……”
闻玦眼睫一颤。
“好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