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玦:“……”
迟镜过了很久,才补全这句话,之后便陷入了酣眠。
他不知道,闻玦因他的话愣在原处,一直凝望着他。直到清亮的水光凝在眼下,越聚越多,最后落出了一滴。
眼看要掉在迟镜眉心,被人截在半空。
闻玦握住了自己的泪水,像接住迟镜的一样。恰在同一时刻,烛火只余兰烬,一缕青烟袅袅。
他雪白的广袖随风飘动,中间是明灭的月华。袖摆像一浪又一浪的潮汐,在少年的上方更替。
迟镜正在沉睡,他感到无比轻柔的东西萦绕自己,或许是风,也或许是梦。
待他醒来时,东方既白。
晨曦薄如琉璃,盈满人身。漫山草木缀着未晞的露水,闪闪发亮。
迟镜睡了个好觉,简直不愿睁眼。他抻起懒腰,发觉自己躺床上,连忙坐起来。
幸好,不是床。
他还在亭子里,只是身下多出了一床被褥,身上也盖有厚毯。对露宿山林而言,堪称奢侈。
迟镜不敢吱声,因为背对他调试琴弦的人,显然就是照料他过夜的人。
清爽的晨风中,闻玦白衣翩翩。他似是彻夜抚琴,因修为高深,全无倦意,衣上的银纹细闪微光。
迟镜悄悄地钻出被窝,想把毯子叠整齐,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儿。
可他刚醒便被察觉了,闻玦转向他,颔首致意。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迟镜打开纳戒,要找件好东西出来,送给闻玦当谢礼。
不料他翻来翻去,发现好东西都在昨晚扔得差不多了。
迟镜掏纳戒的手僵在半空:“啊……”
闻玦善解人意地摇摇头。
迟镜面色微红,本想赌咒发誓,以后一定把谢礼双手奉上。
不料,闻玦示意他靠近,拉起他的手写道:“奇珍遍野,交心难求。异宝常有,知音难留。”
第46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迟镜把闻玦的话咂摸来咂摸去, 一脸懵。
他昨晚没说什么吧?
印象里自己倒头就睡,为什么一觉醒来,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梦谒十方阁阁主, 待他忽如座上宾。
但被真诚又珍重地对待,于迟镜而言,古往今来头一回。
他慢慢缩回手,道:“好吧!那……那我走啦?”
隔着面纱,闻玦点头致意。
迟镜走出两步,发现满地的守卫都撤走了。感觉像是亭主们非要派来保护闻玦的, 可闻玦并不想让人跟着, 两方僵持不下, 直到闻玦一曲令他们昏了半夜,亭主们这才作罢。
于是他又回身,问:“你家里人, 有没有发现我呀?”
闻玦摇了摇头。
“那就好。还是谢谢你咯!有缘再见。”
迟镜笑着挥挥手, 三步并作两步, 跳出了石亭。说是“有缘再见”, 其实与“后会无期”也差不多。
修真界偌大一番天地, 多少人有缘无分,一别如雨。
然而就在他踏入林间的熹光前, 一道人声从身后传来:
“等等!”
迟镜心魂一荡, 惊讶地回头。幸好他休养了一夜, 精力充沛,定力便足,并无特别不适。
他问:“怎么啦?”
石亭仍掩映在萧瑟的树荫下,风吹来,满山葳蕤轻动。碧海之中, 白衣公子起身,抽掉了绾发的玉簪。
玉冠扣髻,不曾令长发披散。但迟镜不知为何,因此生出点遗憾。
闻玦的眉鬓如墨,头发散下来,应当是很好看的。迟镜胡思乱想,就见玉簪朝自己飘来,下意识接住了它。
“以此物为证,前路畅行。”闻玦似微微笑了,说,“恭祝阁下此去,圆满平安。”
迟镜摸摸手里的簪子,确定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他顿时感到为难:本来要给闻玦送谢礼的,怎么到头来,还是他拿人家的东西?
这可不行。
迟镜有心找一件同样好的宝贝,与闻玦交换。可是纳戒里的已经筛过一遍了,都不合适;他伸手一摸,碰到了临行前,谢陵赠予他的发簪。
血玉打造的簪子,丝丝缕缕飘花,宝光内化,明艳不可方物。
若论价值,完全与闻玦的发簪相当。但这是道侣送的,谢陵曾亲手为他换上。
迟镜捏住簪头,要往外拔,却在拔了半寸后,犹豫停手。
闻玦说:“若是小一愿留信物,抹额亦很相宜。”
他看出来了。
迟镜有心解释,但听着闻玦的声音,又有些晕乎乎不知所以然,只会说“好”。
他解下赤锦抹额,不由自主地往回走。
闻玦压低嗓音,问:“小一,你想要驻地里的东西吗。”
迟镜一惊,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谎,只能回答:“想!”
闻玦:“那么,你与无端坐忘台少主段移,是何关系?”
“我讨厌他!他差点害死我,要不是遇到你,我就完啦——决不能让他拿到第一!”
迟镜听见段移的名字便火大,情绪一激动,骤然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刚承认了什么,顿时面色发白,把抹额往闻玦手里一塞,着急忙慌地叫道:“你你你搞偷袭——不听你说话了!”
迟镜头也不回,奔上了山径。
他因溜得太急,没注意锦带放好没,就没影儿了。
那根细长的带子色泽明媚,突兀地混进雪白衣裳间。像是落在雪地里的红梅,被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执起,慢慢打理。
然而锦带太长,缠在迟镜身上时,是能曳地的。
一阵风过,把它吹得翩跹。闻玦阻拦数次,不仅没将其制伏,反倒被缠了满身,远望去,竟如条条红线,破坏了雪色月光的皎洁。
白衣公子静立原地,未再动作。
凭他的修为,用灵力脱困轻而易举。但锦带脆弱,着力即碎,他以指尖缓缓捻过,终究不忍。
山风又起,长缎倏地飘走。闻玦立即伸手,却被巧妙周旋。
眼看整条锦带乘风而上,要去往广袤的林海,闻玦快步走石亭,释出了一星灵力。
“嗤”的细响,赤锦被擦出了一道豁口。
它像飞不动了,慢慢飘落,回到白衣公子的掌心。
—
若是昨夜刚逃出生天的迟镜,必不会料到,自己还会故地重游。
通行玉牌都被他无意间送给段移了,按理说,此次梦谒十方阁驻地之旅,已经全然败北。
没想到,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迟镜偶遇梦谒十方阁阁主闻玦,取得了他的信物。虽然在对方的问话下,迟镜轻易交代了抢他家宝贝的算盘,但是,当迟镜准备绕开驻地、回湖边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此时的驻地上空,大型结界仍在运转。
驻地里面,安静得非比寻常——和迟镜来之前差不多。
少年不禁奇怪:如果段移成功把宝物偷走了,两位亭主怎么会善罢甘休?应该号令所有弟子,拔寨去追杀段移才对。再不济,也得赶快改变目标,寻找下一件天材地宝。
此情此景,唯有一种可能:段移夺宝失败了。
思及此,迟镜眼睛一亮,简直比抢到了燕云斋的酥酪还高兴。他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岗哨,便想去结界边猫着,仔细观察一番。
没想到岗哨是没有,陷阱却不少——迟镜刚跨出一步,就感到脚下绊紧,一条捆仙绳凭空飞出,打蛇随棍上,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腿!
迟镜被倒吊起来,原本一片安静的丛林里,转眼冲出了五六名红衣弟子,争相喊道:“抓住段移了!”
“好你个坐忘台妖孽,吃我一板斧呀哈——”
“等一下!!!”
生死关头,迟镜一声惨叫,举起闻玦的白玉簪大叫,“我不是段移,我、我是你们阁主的朋友啊!”
车轮大的板斧顿在他额前,几名弟子齐齐探头。
“阁主朋友?阁主有朋友么。”
“没听说过……”
“簪子倒是眼熟,好像、好像真是阁主的东西。”
“肯定是段移变的!”
弟子们眼神一厉,各举兵刃。没被段移耍过三次以上,绝没有这样果决坚毅的眼神。
眼看板斧又抡圆了,迟镜只得祭出最后一招——
“我道侣是伏妄道君!!!”
—
自称伏妄道君遗孀的人忽然造访,整片梦谒十方阁驻地都为之一震。
消息不胫而走,仅仅片刻后,深红色华服的女子便率众走出主楼,立在华盖下静候来宾。
她的随从皆是水红罗裙的少女,一个个清水出芙蓉,正值嘉年。
被环绕在当中的女子,则看不出具体年纪。她的眼角描金飞红,粉黛掩饰细纹。原本凭她的地位和修为,想维持着韶华芳颜绝非难事,她却并未选择如此。
山风徐徐,女子闭目养神,满头珠钗琳琅,纹丝不动。
周围的姑娘们被她放任惯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那位”。作为伏妄道君的爱侣,此人惯常被津津乐道,可他给修真界普罗大众的印象,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在道君一人境里享福的金丝雀。
此人无故登门,着实令人好奇。
姑娘们莺声燕语,兴趣盎然。若是不懂时局之人来看,定觉得为首女子御下不严,徒有其表。
不过,但凡对修真界近年的权势更迭有所关注者,都不敢对她造次——大名鼎鼎的蝶栖亭之主,人称“千眼观音”者,苏金缕。
金缕此名,秾丽太甚。因她出身低下,曾是秦淮河畔的乐坊主。
但不知她经了什么奇遇,得了何等机缘,不过十年时间,便摇身一变,成了梦谒十方阁的客卿。
之后又花百载,她在阁中支起罗网,上掌物资调度,下达各家讯息。
若说在财权漩涡里何物最为重要,无非情报。于是,蝶栖亭就此冠名,苏金缕被前任阁主赐座。
此亭成立最晚,却在梦谒十方阁的五亭中,排行第三。阁主苏金缕亦摆脱贱籍,成为了手眼通天的江南观世音。
树影婆娑,妇人睁开凤目,道:“锦绣。”
一名少女应道:“哎,亭主。他来了么?”
姑娘们各找位置站好,缀在苏金缕身后。很快,一道棠红身影出现在路尽头。
一个头戴幕篱、手扶笠檐的少年临风走来,雪白的垂纱将他半遮半掩,随红袍一同飘荡。
梦谒十方阁的冠服清一色深红浅红,但深红端穆,暗而浓;浅红柔美,亮而淡。
深深浅浅之中,偏没有一个和少年的服色一致。他身姿挺拔,晚棠衣色明艳张扬,似是将烬的火星里,新生的焰苗,是一团非我族类的异乡之火。
红与红对立,泾渭分明。
少顷,苏金缕垂首以礼,说:“见过续缘峰之主,妾身这厢有礼了。此地荒僻,莫让山中风尘,乱了迟公子衣襟。厅内已设粗茶,请公子移步,赏脸品鉴。”
迟镜面对眼前的红泱泱一片,心里远没有表面上淡定。确切地说,他表面上也非淡定,而是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少年规矩行礼,道:“多谢。”
之前在露台上,迟镜见过苏金缕泡茶。若她拿出手的算“粗茶”,全修真界大概喝了几百年的白水。
不过,敌不动我不动,对方没有发难,便算是谢天谢地。迟镜强撑冷静,在一众笑吟吟的红衣女簇拥中,走进了待客的主楼。
落座后,侍从奉上茶盏。迟镜满怀期待,轻抿细品。
可惜他回味半晌,觉着没季逍沏的好喝,暗暗叹气,生出些没缘由的不是滋味来。
殊不知他用心饮茶的举动,落在苏金缕眼里,让妇人的神情稍有缓和。
迟镜则注意到,与他照面的右侧,空着一张席位。那张案上的果盘、酥点,皆与他的席面一样。
看来今日的梦谒十方阁,贵宾不止一位。
更有一种可能,是人家先约见了“千眼观音”,迟镜完全是不速之客。
果不其然,苏金缕先是给阁主闻玦的缺席找了个借口,称他出行未归,已遣人去请了,然后看向空着的右下首,道:“迟公子来得巧,适逢本座与京中旧友小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一同用膳,也可闲叙一番。”
京中旧友,多半是皇家来人。
迟镜心头一紧,不知将见到何许人物。下一刻,原本空无一人的对面席位上,浮现出一道残影。
第47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2
迟镜双手置于膝上, 悄悄攥起袖子。
残影变得清晰,一个神情阴鸷、五官冷秀的青年出现在他对面。
此人一袭鸠羽色飞鱼服,妆花绢云锦的料子上, 绣着细密的堇色鳞片。彩纹闪闪,寒光慑人,皆被他腰间一柄墨金刀压住。
墨金刀,盘龙鞘,只斩逆贼不斩妖——全天下的孩童都会拍手欢唱的歌谣,如今落实在迟镜眼前。
皇家走狗, 朝廷鹰犬。
迟镜看不出他衣上鱼鳞纹的品级, 只是被那双森冷的黑眼睛攫住, 忽然喘不过气来。
话本子里常有关于“大内高手”的传言,迟镜听过许多,头一回见。
根据说书先生们手舞足蹈地介绍, 皇帝座下, 根据对待仙家的态度, 分裂成战和双方。
其中主和派为传统, 也称旧党, 受太后青睐;主战派则是后起之秀,亦称新党, 由禁军牵头, 效忠皇帝。
所谓禁军, 获衔“裁影门”,与旧党主掌的内阁“峯光院”一文一武,分庭抗礼。
裁影门人统一穿飞鱼服,配墨金刀,衣上鳞片越密, 品级越高。
眼下坐在迟镜对面的人,通身如有鱼龙环绕,上好的丝绣幽光清艳,衬着他入鬓的斜长眉、阴柔的桃花眼,堪堪是一张薄情寡义的美人面。
迟镜不禁迷茫:宫里的男人除皇帝外,下边都得挨一刀。看眼前人雌雄莫辨的样子,是不是挨了?
他好悬才克制住自己,没在初见之时,便往人家身下看。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成长,迟镜已经学到了:越好看的人越危险。
除了谢陵是例外、挽香属于自己人,其他的亮眼玩意儿,什么季逍啊常情啊段移啊闻玦啊,全部色字头上一把刀,没一个惹得起。
苏金缕介绍道:“迟公子,这位是裁影门的代督主,周送周大人。”
迟镜端茶的手差点没端住。
带个“主”字,莫非是裁影门老大?还有个“代”字,至少也是二把手。
他上来就和如此地位的大人物过招,吃着不分高下的席面,怕是要折寿耶。
迟镜道:“在下迟镜,续缘峰之主。”
他极力使声线平和,显得从容。可那姓周名送之人稍一举杯,就算答应了,根本没有寒暄的意思。
不仅如此,周送还从下到上,慢慢地扫视迟镜全身。迟镜感觉像有一条毒蛇攀上脚背,微微战栗。
幸好有苏金缕接茬,说起了有缘千里来相会之类的场面话。
周送亦把目光投向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起来。
迟镜松了口气。
隔着幕篱的垂纱,他可以做些小表情放松。不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送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把垂纱刺破,看见他每一丝神色变化。
可恶,明明是来蹭吃蹭喝的!怎么跟下了大狱一样。
迟镜心下犯嘀咕,又没法跑。苏金缕严肃,周送冷傲,他被夹在中间,悄悄望天。
真奇怪。
苏金缕看似要当中间人,撮合双方结交,却把迟镜晾着,不闻不问。不像请他做客,倒像把他当摆件,摆出来是给谁看呢?
两位“旧友”结束了客套。
周送的声音和脸倒是相配,阴阴凉凉的。他说:“苏亭主,听闻贵派入秘境,寻得了一件至宝啊。如何,进展顺利么?”
“多谢周督主挂怀。”苏金缕道,“偶有蟊贼觊觎,所幸未被得手。”
迟镜立即支起耳朵。
什么意思,段移失败啦?看来无端坐忘台少主也不怎么样嘛!
周送笑里藏刀,说:“那便预祝闻阁主,将与道君遗孀喜结连理了。是吧?”
他突然转向迟镜。
迟镜憋了又憋,没憋住道:“诶?”
苏金缕拈起茶碗盖,笑着说:“秘境里的青年才俊,胜不胜数。玉郎虽然有幸与迟公子相识,但他无意相争,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游山玩水。”
周送:“无意相争?”
迟镜亦喃喃道:“游山玩水……”
和他得到的消息对上了。
据挽香说,梦谒十方阁有人希望闻玦娶他,有人希望闻玦尚公主。
苏金缕和皇家来人有交情,看来是力主和皇家联姻的。周送误会他们卖力夺宝,想要夺魁,苏金缕立即撇清关系,表明立场。
“如此,本官便好回京复命了。”周送眼风轻撇,又看向迟镜。
他意有所指地说,“闻阁主若是真心效忠朝廷,还是洁身自好为妙,省得让陛下费心。”
苏金缕道:“这个自然。”
他们话里话外,似藏着不少深意。迟镜听得入迷,但很快反应过来——对这两个推进联姻的人而言,他这位道君遗孀本人,不是最碍事的家伙吗?
怪不得苏金缕请他进门!
恐怕是梦谒十方阁一直以来,于联姻中处于不利地位,好像他们求着皇家高抬贵手似的。
皇家也确实不必假以辞色,因为梦谒十方阁没有其他选择。他家和临仙一念宗自古不合,深受无端坐忘台所扰,除了被皇家招安外,没有更好的出路。
但迟镜在这,就不一样了。
看周送显形的时间,还有继续寒暄的样儿,他显然比迟镜来得早。
说不定他屁股还没坐热,就听梦谒十方阁弟子来报,逮住道君遗孀了——带着阁主的白玉簪。
于是苏金缕顺水推舟,把迟镜引到楼上,演给周送看。
好让这位皇家使臣明白,梦谒十方阁不是非他们不可。
霎时间,果子不香了,茶不烫了,迟镜心拔凉。
苏金缕这般利用他,完全不考虑迟镜的下场。看周送杀人不眨眼的架势,手里不知有多少人命,指不定能“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反正话本子是这样说的!
万一他嫌迟镜麻烦,直接把他做掉怎么办?
迟镜站了起来:“恭喜闻阁主,受公主殿下青眼。苏亭主,既然如此,我可以向常宗主回禀,将闻阁主移出夺魁之列——你们放心寻宝,保证不会拿第一的!”
苏金缕:“……”
周送安静片刻,哈哈大笑。
妖人笑得放肆,迟镜在心底暗暗地骂他。
天知道刚才多紧张,一连串的什么什么主,迟镜不仅没舌头打结,还把每个姓氏和职位对上号了。
老天保佑!
可是,苏金缕不肯放过他,道:“公子言重。您与玉郎相谈甚欢,妾身一直看在眼里。他在你掌心写字,是寻常人不曾有的礼遇啊。”
“你、你看见啦?!”
迟镜与苏金缕对视。刹那间,女子眼底飞起了大片蝴蝶,猩红的颜色,狂乱的声音。
群蝶振翅而去,昭示着她双眼的独特之处——“千眼观音”,难道真能看见别处发生的事情?
周送面犹带笑。
不过笑意转冷,寒气袭人。
迟镜待不下去了。
他能感到,周送的视线跟刀子似的剐他。在周送眼里,迟镜恐怕和爬上床的蜈蚣一般,恨不能立即将其碾死。
此时此刻,迟镜巴不得自己变成蜈蚣,因为蜈蚣有很多条腿,逃跑比较快。
他退后半步,道:“抱歉,我……我想更衣。”
苏金缕卸磨杀驴,直接跟身侧的姑娘说,不必带续缘峰之主回来了。角楼设了筵席,适逢炊时,请他去那边用膳。
迟镜明白,人家是不想让自己听到更多机密。
反正他今日出面,已经见效,周送的杀意根本没作掩饰。
苏金缕指派的,原本是贴身侍女锦绣。一名站后面的姑娘却走出来,主动向迟镜示意:“公子,请。”
迟镜无暇注意细节,向苏金缕和周送点了个头,转身便走。
周送的目光如蛆附骨,钉在他背上。迟镜“噔噔噔”下楼,好像后面有鬼在追,直到迈出门槛,方觉得浑身一松,喘上气来。
他用袖口沾了沾额角,尽是冷汗。
迟镜骤然放松,肚子咕噜作响,原来已饥肠辘辘。
好在引路的姑娘真是带他去吃饭的,两人来到角楼,二层的厢房,桌上摆满了美味珍馐。
饭菜太香了,以至于迟镜没闻出其他味道。
他看见好吃的,感动得想哭,使劲眨眼睛忍住,坐了下来。红衣姑娘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动筷。
迟镜忍不住瞧她一眼,见对方杏脸桃腮,是个寻常少女,并未起疑。
就算人家得了苏金缕指示,专门来监视他——那又怎样?天大地大,馍馍最大,人都快饿死了,先吃再说!
以迟镜的修为,尚不能辟谷。少年大快朵颐,边吃还边招呼对面:“真好吃唔——你不吃吗?”
少女一脸专注地望着他,笑容甜美,摇了摇头。
迟镜便顾不得她了。波谲云诡皆已远去,此地唯有饭菜称神。
两刻钟后,少年吃得心满意足,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发出幸福到冒泡的“啊——”声,保留着季逍培养的好习惯,饭后漱口。
然而,就在迟镜含着茶水“呼噜噜”时,一直观赏着他的“少女”,口中吐出了男人的声音。
“哥哥,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都动心了。真的很好吃吗?”
低而甜的嗓子,不啻于惊雷炸响。迟镜双目圆睁,满口茶都喷了出来:
“噗——段、段移!咳咳咳咳——”
“少女”旋身,滴水未沾,水红色裙摆如花盛放,飘到屋中。
当她站定的时候,罗裙已化绾色衣裳,身形拉宽拉长,脸也变成了迟镜熟悉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友情提示,周送不是攻:P
小迟第一印象是太监的家伙很难攻吧……而且这人恐同,多半是直男。至于为什么把他当太监了,因为小迟听故事记混了东厂和锦衣卫_(:з」∠)_
第48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3
说他熟悉, 因为迟镜见过。
但迟镜定睛一看后,又“咦”了一声——眼前人的容貌,与他记忆中并不一致, 当其展露笑意时,更是与此前天差地别。
犹记得月下偶遇,露台相逢,当时的段移伪装闻玦,靠蛊虫复刻了他的外表。
现在看来,这两人本就颇为相似, 或许是好看的人三庭五眼总相同, 导致迟镜乍一眼认错了。
不过, 他再仔细看罢,顿时明白了两个问题:一是闻玦真的长那样。托蛊虫的福,让迟镜也见识到了他面纱下的样子。
二则是, 眼前与闻玦有五分相似的家伙, 就是段移!
段移与闻玦相比, 除了神态气质以外, 细节有许多不同。比如段移的嘴唇丰润, 天生亲切,十足的少年神气, 尽显骄狂。
他很年轻, 忽略身高的话, 或许比迟镜小。所以,这样的骄狂非但不惹人厌,还让人情不自禁地靠近他。可能和颜色越艳丽的蘑菇越美味、越美味的蘑菇越毒,一个道理。
最惑人的,自然是他那双眼睛。光彩之下, 危机四伏。
段移笑吟吟道:“哥哥,多亏了你赠的通行玉牌,才让我出入顺利。梦谒十方阁选定的宝物,果然举世无双。我获此宝,你当居功,我该回什么礼感谢你呢?”
迟镜犹豫着要不要拿茶杯砸他,道:“死骗子,苏金缕说宝物好好的!”
“她要把闻玦卖给皇家,当然得撑面子咯。总不能让京里来的大人物,知道他们连个东西都守不住吧?宝贝究竟在哪,她心里清楚。”
段移一摊手,神色自若。
迟镜转身想跑。可惜他还没迈出步子,就被人欺身上前,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段移上次借着闻玦的身份时,也是这样抱的。可是这回,他无需顾虑是否会穿帮,所以抱了个尽兴,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此人像一只皮毛蓬松、踮步轻盈的赤狐,把体型小很多的白绒团按在爪下,翻来覆去地揉搓,试图令其露出肚皮。
花香漫溢,迟镜还记得中毒的感受,连打掉他的手都不敢。
偏偏段移对他爱不释手,鼻尖从少年的耳后蹭到颈侧,再埋进颈窝里。迟镜实有一身好皮肉,莹白如瓷,身上也没有哪里硌人。
段移餍足地深吸一口气,吹进他中衣缝。香气陡然浓郁,像把大半身子点燃了,激得迟镜溢出一声哀叫,又赶忙咬住嘴。
他没办法,挣扎了两下,想离段移远点。迟镜磕磕绊绊地问:“你偷了东西不跑,留在这干嘛?”
段移说:“哥哥去找闻玦了,我好嫉妒。你与他待了一夜,我绕着山,转了上百圈,终于等到你出来。可惜哥哥好笨,一下子踩到陷阱,我只能是跟着你回豺狼窝咯。”
“你把这姑娘怎么了!为何能变成她的样子?”
“哎呀,让她睡一觉而已。她们的性命,都在苏金缕内府点了魂灯,谁若身死,那女人顷刻就知道了,岂不糟糕。”
迟镜稍稍松气,很快又恼道:“要不是被你下毒,我会晕在山里吗?你嫉妒什么呀!还绕了上百圈等我,你、你等我干嘛???”
段移说:“哥哥是我的天定之人,身上有我的玲珑骰子,我怎能弃你于不顾?自然是等着送你回家”。
“哦……”迟镜差点信了,转眼叫道,“你差点害死我!哪有这样对天什么之人的!而且你说是就是?我呸,哪门子的破天会这样瞎定,我再也不信你了——快放开!”
“不要嘛哥哥。你当我是闻玦的时候,还主动抱我呀。”
迟镜:“你都知道我是把你当成闻玦了!”
“哦?哥哥的意思是,比起我,更喜欢他吗?”
迟镜震惊地问:“不然呢?我不更喜欢他,难道更喜欢你这个混进续缘峰、搞垮射日台、推我去挡刀的——”
段移:“什么?”
迟镜大骂:“贱人!!!”
迟镜剧烈地扑腾起来,誓死不做供猫玩弄的耗子。
段移好像被他戳中了心窝,双手松开,迟镜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慌忙跑到柱子后。
段移一副没回神的样子,慢慢走近。
两人绕柱而行,迟镜见他神思不属的,冒出侥幸心理:莫非段移人性未泯,被振聋发聩的“贱人”二字骂醒啦?
下一刻,魔教头子容光焕发,猛扑向他。
迟镜惨叫一声,根本跑不掉,直接被段移扑得伏倒在地,背上沉沉地压下一个人来,把他的手脚一齐制住。
“哥哥喊人的话,我就扭断你的脖子。”段移提前止住了迟镜叫救命,看他乖乖地咬住嘴巴、浑身颤抖,满意地贴着他微笑,“你骂我骂得真好听。哥哥,再骂几次吧?”
过了好一会儿,身下人只发抖、不说话。
段移好奇地偏过脑袋观察,说:“咦?……怎么哭啦。”
他想看得更清楚,伸手去扶迟镜的脸。然而,就在他松开少年手腕的刹那,迟镜攒起全身力气,冲着他鼻子便是一拳。
少年确实眼中含泪,但义正词严地喝道:“这是替闻玦还你的,混蛋!”
段移被揍得眯起双眼,说:“又关他什么事?”
“你假装是他,害我把他当成你!然后——”迟镜欲言又止。
段移笑道:“然后你打他啦?”
迟镜涨红了脸,生气地不说话。
段移:“哈哈哈哈哈!”
覆在背上的人乐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滚一边去了。迟镜赶紧爬起来,一看被逼到了死角,只好缩在角落,瞄旁边的窗户。
此时的段移,在迟镜眼里,就是个犯癔症的。
可是,迟镜实在没忍住,想问出心底埋藏很久的疑惑。他道:“喂。”
犹在捧腹的人像没听到,在地上滚来滚去。
迟镜大声道:“喂!段移!”
那绾色衣裳的家伙总算停住了,懒洋洋一歪脑袋:“嗯?”
迟镜问:“干嘛说我是你的天、天定之人?”
室内安静片刻,迟镜听见了远处山林的风声。
段移答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迟镜火冒三丈:“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胡说什么呢??”
“哥哥觉得我不是真心话吗。”段移神色一改,端正地跪坐起来,满面真诚地说,“我喜欢你。”
迟镜:“……”
迟镜想吐血。
段移看出他不相信,从善如流地请教:“哥哥觉得何处可疑呢?”
“拜托,有何处不可疑吗?”迟镜和他说话简直要崩溃,更倒霉的是,段移膝行几步,凑到近前,把跳窗逃跑的路堵死了。
迟镜有气无力地道:“你要是喜欢我,为什么推我出去?为什么给我下毒?”
“因为我喜欢哥哥,也喜欢宝物。”段移说,“等我拿到宝物,就会去救你的。”
迟镜道:“刀剑无眼,我死了怎么办!等你救我?我早就被劈成两半啦。”
段移目光一亮,说:“劈成两半,可以缝起来呀。我带你回无端坐忘台,我们永远在一起,哥哥。”
他含情脉脉,仿佛刚吐出了什么优美的海誓山盟,沉浸在打动迟镜、赢取天定之人芳心的幻想里,双眸灿若晚星。
然而,迟镜像是被五雷轰顶,表情都僵了。
满室凝冰。
不知过了多久后,迟镜艰难地发出声音:“就此别过吧段移……我们不合适!我我我道侣是伏妄道君,你要是敢动我,谢陵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谢陵灰都不剩,哥哥在做梦吗?”段移一脸怜悯,道,“哪怕是我,也缝不好他哦。”
“呸!谁要你缝啊?见鬼去吧!”
迟镜忍无可忍,猛地推他一把,没想到真推开了,立即气冲冲地往外走。
段移在他身后道:“哥哥,就这样走啦?”
迟镜理也不理,听他又说:“你已经见过周送了。那个人,比我坏得多。闻玦与公主联姻板上钉钉,你却在这时候冒出来……哥哥要不要猜猜,周送此行,带了多少裁影门的武士?”
一句话扎中了迟镜的软肋,可是他在季逍身上吃过与虎谋皮的亏了,同样的错误,绝不会在段移身上,再犯一次。
少年手扶门框,随时准备逃跑。
他警惕地道:“我敢来,当然也能走,你就不用闲操心了!——不过,他带了多少?”
段移笑了一声,说:“二十。”
听见才这么点,迟镜抬脚便走。
段移道:“个个是门下精英。”
迟镜:“……”
少年跷起来的脚顿在半空中,本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态,回头问:“你有办法?”
“当然。我正是来向哥哥献策的。”段移说,“你可以杀了周送,一了百了。”
迟镜:“……”
迟镜:“啊?我??杀了周送???”
他指着自己,又指天指地、乱指了一番,差点冲段移翻白眼,没好气地道:“我要是能干掉他,早就杀梦谒十方阁一个七进七出啦!没有别的办法吗?”
“退而求其次,也行。”段移笑道,“把哥哥牵扯进来的人,是苏金缕。蝶栖亭之主,或许比宫里来的大人物好杀?”
迟镜:“……”
迟镜叫道:“再换一个!”
“那只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段移听话地说,“真正该死的是闻玦。闻玦一死,釜底抽薪,所有疑难迎刃而解——怎么样哥哥,我是不是足智多谋?……哥哥!”
话音未落,迟镜已听够了他的损招儿,“邦”地摔门跑了。
不幸中的万幸,声音惊动了邻近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人声渐起。
迟镜赶忙掏出遁地的法器,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阴魂不散的家伙扶门而立,含笑望着他,并没有追上来——
作者有话说:[鸽子][玫瑰]
有没有人觉得这两个小表情放一起很像鸽子举着玫瑰花
第49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
迟镜一口气遁回了翡翠湖边。
木屋藏在葳蕤的山野里, 并未亮灯。
迟镜心一沉,轻呼挽香的名字,没人答应。
他谨慎地推了下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少年眨眨眼,试探着伸脚,准备进去。
不料,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道:“你在干什么?”
迟镜吓得跳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连退六七步, 背靠房屋, 紧贴墙壁, 道:“……怎么是你啊!”
树影婆娑,披在青年宽阔的肩头。他面无表情地立在不远处,一袭青白冠服, 下摆在风中微荡。
普通弟子制式的铁剑, 拎在他手中, 因他清贵漠然的面貌, 亦显出了一分冷厉。
迟镜松了一大口气, 问:“你、你在这干嘛,这是挽香姐姐给我搭的房子!”
“来借宿。不可以么?”
数日不见, 季逍依稀没变, 还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把迟镜气倒。
他看出了少年的色厉内荏, 当着迟镜的面,目不斜视地走进屋里,坐着沏茶去了。
迟镜又气又恼,像是被占据了地洞的鼹鼠,只能虚张声势地喊叫两声, 见毫无作用,忙跺了跺脚,跟到屋中。
季逍用灵力切碎木柴,点燃了炉火。
他的背影和之前一样,肩背挺拔,自然静坐。
迟镜看他宾至如归,一时呆住,站在原地不知道干什么。
木屋里陈设简单,一边摆着桌子,充当茶案,另一边是床。再过去有扇小窗,四合绿意,窗下放着窄门儿,开门便是简易的灶台,可以做饭。
迟镜这两日受惊太过,好不容易回来,腿都是软的。此时见到季逍,虽然吓他一激灵,但好歹是遇上熟人了。
迟镜无意识地摸着自个儿袖口,忍不住想:季逍讲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不过和段移相比,简直算得上和善。
以前迟镜没见识,以为谢陵死后的季逍,就是态度最恶劣的人了。现在经历过某位魔教少主的折磨后,迟镜很没骨气地改变了看法,感觉季逍还行。
思及此,少年彻底松懈了。他把外袍一脱,往榻上瘫成个“大”字。
正在看炉火的青年见他雷声大雨点小,暗暗投去一瞥。季逍不知道,自己靠着同行的衬托,在如师尊心目中的形象有所挽回。
柴火噼啪作响,两人一个在床上,摊得像饼,一个在桌前,坐得像旗。
窗外风声飒飒,日光晴丽。四野虫鸣不止,偶有莺啼。
迟镜半死不活地吐着魂,整个人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似要立地飞升。
季逍默默地注视着他,却见少年视他人如无物,完全不在乎不请自来的弟子了,一时间神色莫测。
直到清茶泡好,季逍倒出两杯。幽幽的茶香蒸腾,散入屋顶,迟镜还是没反应。
季逍盯着他,却见榻上四仰八叉的家伙将身一翻,好像搁浅的鱼甩了甩尾巴,没力气游回水里,仅靠偶尔的浪花,凑合续命。
季逍情不自禁地开口:“如师尊秘境此行,所获颇丰啊。观您这般操劳,莫不是去为修真界的安危奉献自我了?”
熟悉的阴阳怪气,熟悉的不冷不热。
迟镜本来萎靡不振,听他刁嘴一张,顿时来了斗志,瓮声瓮气地说:“你师尊托梦给我,我全力配合,当然费神啦。”
季逍:“……”
季逍无声地磨了磨牙,道:“若是弟子没看错,您刚从梦谒十方阁驻地回来。深入敌营,尚有余力侍奉师尊,真是……”
青年冷笑一声,摇头不语。
迟镜却动都没动,只竖起一个指头摇了摇,说:“你师尊又不像你。他对我好得很,不算我侍奉他的。”
季逍:“………………”
季逍品茶的手顿住,眼底闪过凉意。
他放柔了声音问:“如师尊,您是不是碰上什么人了?巧舌诡辩,从哪学的伎俩。”
“跟你学的呗。”
迟镜自知是受段移熏陶了,但想气死季逍,故意不说实话。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坐起来。
衣服穿了一天一夜,该换了。
少年把手搭在领口,犹豫片刻,冲季逍一扬下巴,道:“你转过去呀。”
季逍皮笑肉不笑,说:“亡羊补牢。”
迟镜:“啊?”
丢了羊才修理羊圈,意思是他早就被看光了,现在才防着季逍多此一举。
迟镜顿生羞恼,但未等他气急败坏,季逍已将茶筅一放,出门去了。
迟镜愣了愣,没想到今日的季逍一反常态,居然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好像吃错药了似的。
迟镜都作好了针锋相对的准备,对方却不接招。
少年拔剑四顾心茫然,好一会儿后,慢慢地拉下衣领,露出肩头。
他轻轻地“嘶”了一声。
逃亡途中,迟镜并非毫发无伤。提心吊胆的时候尚不觉得,眼下身心放松,才感到浑身酸痛。
超出修为限度地运用身法、被横生的树枝勾划、不慎磕碰到转弯棱角……好些细小的伤口和淤青,散布在原本光洁的皮肉上。
迟镜碰了一下肩胛,顿时眉头紧皱。
他咬住舌尖,免得又发出声响,然后在纳戒里一阵乱掏,想找点药用。
可是纳戒里的,无不是奇珍异宝,但凡仙丹,一概是救命稻草——比如能恢复所有灵力的阴阳颠倒丹,迟镜抓在手里,舍不得用,又塞了回去。
他之前为了分散追兵,已经扔掉很多好东西了,不能再大手大脚。
少年给自己鼓了鼓劲,干脆对伤痕置之不理,把衣服穿上,准备烧水沐浴。
他走出门,却见季逍站在远处的树下。那厮单手撑着树干,正在看树根。
迟镜忍不住道:“他在干嘛?……喂!季逍,你杵在那里很引人注目哎,万一引来坏人怎么办?”
他中气不足,掩饰着好奇。
青年闻言回头,上下扫他一眼,道:“如师尊,你又赤足下地。若是真有仇敌追杀到此,您要光脚赛跑吗?”
迟镜道:“切,挽香姐姐建的房子,她说很隐蔽的!我洗澡去啦!”
少年习惯性地做什么都宣告一番,旋即把头一扭,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墙根放着木桶,一条林间小径通往湖边,可以打水。
迟镜双手提桶,却没有踏上林中路。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朝季逍张望。那家伙手撑着树,不知道为什么,半天没放开。
在迟镜的印象里,季逍一贯是独来独往、不依不靠的。哪怕是平时站或者坐,他也不像迟镜,总要找个东西倚着。
莫名其妙扶着树,难道有蚂蚁搬家可看?
迟镜摇摇晃晃地转身,决定打水的时候路过季逍,看看逆徒有什么小秘密。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绕了个大弯。从季逍的角度,就好像迟镜直奔他去,再拐到湖边一样。
不过,此时的季逍心不在焉,并未发现。
迟镜更笃定了他有事情瞒着自己,悄悄靠近。俗话说得好,小孩不闹,必在作妖,季逍骤然发觉他时,迟镜已经走到半路了。
青年立即挪动步子,挡住树根。
迟镜好不容易离近点,见他这样防备,不禁叫道:“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干嘛!放心好了,我才不关心你在干什么!”
话虽如此,迟镜还是看出来了,季逍神色不对。
青年面上,浮现着一抹不同寻常的病态。
迟镜仔细一想,发现其实在刚见到季逍时,这人便精神欠佳。后面两人拌嘴,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不过刚回来的迟镜心有余悸,不曾察觉异常。现在再看,季逍眼睫低垂,仍未遮住眼下的潮红。
至于树根处,染着血色。铁锈味若隐若现,萦绕在周围。
迟镜刚想伸头瞧,就被季逍挡住了。迟镜一愣,要绕开他,可季逍同时移步,还是挡着他不许看。
迟镜刚灭掉的火气“噌”地上来,他把木桶一放,大声说:“你是不是吐血了!”
“是。又怎样?如师尊能治么。”
季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因颜色恹恹,愈显不善。他道,“还是说,您想关爱弟子?”
“我……我呸!谁要管你?这么大个人了,你还管不好自己吗,要我管!”迟镜被他一激,本来泛出的担忧霎时灰飞烟灭,跺脚道,“秘境里到处是危险,谁没有一身伤?我才没空管你,你爱怎样怎样。”
他在心里骂了声“狼心狗肺”,又骂了声“不识好歹”,然后才提桶转身,发誓再也不在季逍身上浪费好心了。
背后人却道:“……你有伤?”
“不要你管!”
迟镜头也不回,绷着脸一个劲儿走。邻近湖边,草地渐趋湿滑,他走得太快,差点摔跤。
木桶突然飞上了天空。
迟镜伸手道:“哎?!桶……桶!”
“有伤不去坐着,还想提重物,如师尊觉得自己命很硬吗?”
凉凉的嗓音响起,青年已跟到他身后。季逍以灵力化剑,挑动木桶,飞去湖里舀一桶水,再稳稳地飞回来,飘在迟镜头上。
少年连蹦几下,都没够到,还被日光晃得头昏眼花。
他不服气地说:“我打水怎么了?我想洗澡,我就打水。倒是你,都吐血了还用灵力,我可没你任性!快放下来,我自己提!”
“呵呵。”
季逍面无表情地笑了下,直接驱动灵剑,把木桶送回了屋里。
少年扑了个空,目瞪口呆。
季逍幽幽地扫他一眼,得知他的伤没有吐血严重后,稍显缓和,说:“您就老实坐着吧,如师尊。让您打水,万一把尊贵的续缘峰之主摔死了,岂非一失足成千古恨?”
迟镜倒抽一口气,眼睛都憋红了。
他攥拳蓄势片刻,骤然发出“呀!!!”的一声,直冲季逍。
季逍脸色犹冷,脚下却生风,顷刻间移形换影,毫不放水地飘了出去。
迟镜狂奔其后,大喊“你给我站住”。两个人化作两团虚影,一前一后地飙回了木屋——
作者有话说:挽香:唉……主上。唉……公子!
第50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2
迟镜本就体力不支, 不仅没追上季逍,还因为骤然提气,差点把自己累撅过去。
反观季逍, 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移行时仙气凌然,灵力载步,进屋后却面色微白,掩饰性地低咳了好几声。
两人都消停了,心照不宣地选择休战。
迟镜双手撑着桌面,埋头直喘。季逍则把木桶里的水倒进浴盆, 结印按在上面。
金红色的灵力迅速游走, 在浴盆外延伸, 形成了数道相同的仙印,每道都散发着热意,为盆中的清水升温。
这种法术看似简单, 实则精细至极, 稍一不慎, 便会将木制的浴盆焚毁。
季逍凝神运力, 脸色更不好看了。
忽然, 他又侧头咳嗽,抬手掩口。迟镜无意间瞥见, 他手上染了血色。
“哎!”少年叫了一声, 顾不得自己还累了, 冲过去把人推开,说,“瞧你这样子,还逞强干嘛?我自己烧水就好啦!一边待着去,快点疗伤。你……你会疗伤吧?”
他狐疑地打量季逍, 季逍却把头转开,不给他看。
迟镜气哼哼地跑去抱柴火了,不过刚摸到柴,就反应过来,木头做的浴盆怎么架火烧?
青年幽幽道:“烧啊。如师尊,请。”
“我……我可以学你的法术嘛!”迟镜把柴火一丢,拍拍手回身问,“你刚才怎么做的?”
季逍顶着半死不活的脸色,一动不动了一会儿,抬手演示。
迟镜看得一愣一愣的,但没想到他真的教,忍不住上前两步。
季逍放慢手势,重复了一遍,道:“明白了?”
迟镜自信点头,依葫芦画瓢地捣鼓一通,打出一枚指甲盖儿大小的火苗。
季逍习惯性地面露冷笑,却见少年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喊道:“我成功了耶!”
季逍:“……”
迟镜知道自己只学到了皮毛,可他头回尝试结印,就有效果,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惊喜。
迟镜连忙重复了好几遍。
他运作灵力尚不纯熟,偶尔能维系一段时间的火焰,偶尔仅有火星。一般修士认为枯燥又艰难的印法训练,他修起来像玩一样,不仅心态好,状态也好,刚开始还颇为生涩,几遍后就得心应手了。
若不是修为太低,限制了灵力调度水准,恐怕少年在这短短的半刻钟里,已经能完全掌握这道印。
季逍默默看着,收敛了散漫。
当迟镜某处没做对时,他冷不丁道:“第三式。”
“嗯?哦!”
迟镜依言重来,十指都蒙上了淡红色的灵泽。他学着季逍之前的做法,把仙印按在浴盆上,一时间满屋安静,两个人紧盯着他的双手。
“哧哧”的细响冒出,迟镜额角沁出薄汗。
他的仙印还做不到延伸复刻,但是有热意弥散,整整持续了一刻钟。少年的脸蛋因为运动,本来粉扑扑的,全神贯注地操控灵力后,慢慢涨红。
盆里的清水,隐约升起了热汽。
迟镜双目微睁,彻底脱力。他一松懈,掌心陡然腾起了火焰,却没把浴盆烧坏,而是在空中流成一线,收到了静坐的青年手中。
此时的季逍面上,一切不逊的神情皆散去。
熊熊火光缭绕着他,收拢熄灭为一缕青烟,而他正视着坐在地上的迟镜,道:“恭喜。”
迟镜眼前发花,没力气回答。不过,成功结印的兴奋支撑着他起身,戳了一下盆里的水:“烧好了嘢——是热的!”
季逍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不出声,倒不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而是又一股鲜血涌上喉头,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
他终于一口血喷在地上。
迟镜:“啊啊啊!!!”
少年大惊失色,没想到孽徒伤这么重。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了纳戒里的“阴阳颠倒丹”,捧到季逍面前:“这、这个有没有用?”
季逍躬身俯首,侧目瞥了一眼。
他唇角犹在滴血,竟流露些微笑意,道:“如师尊……您真大方。”
“说什么呢!”迟镜在看病方面抓瞎,只能使劲端详他的神色,得出结论,“星游你要死啦?!”
季逍:“……”
季逍一把推开他捧着丹药的手,又咳出几口血来。血的颜色发黑,恐怕不止有伤,还中了毒。
现在的迟镜看见中毒,只能想起那个人。他倒吸一口冷气,问:“你也碰上段移了吗???”
“如果他在,我便不大可能回来了。如师尊。”季逍显出自嘲的神色,道,“所幸上苍垂爱,亦或许,是对我愧疚使然……”
他忽然低头发笑,好像觉得荒诞。
迟镜因他莫名其妙的表现瘆得慌,忍不住叫道:“别发癫了,你要死要活,给个准话呀!啊,对了,我可以请挽香姐姐来——”
少年放下丹药,二话不说,就要画符。
不料,季逍抓住他的手,道:“挽香教你的?”
“对啊,她说留到危急关头用,能直接把她传过来!……你抓着我干嘛?”
“不许。”季逍闭了闭眼,说,“不许画,也不许问为什么。”
“……喂!”
迟镜气愤地甩开他,看着季逍一意孤行的样子就来气,又把视线投向了阴阳颠倒丹。
他身上最能救命的宝贝,就这一件,偏偏季逍不要,真搞不懂逆徒心里想什么。
迟镜已经主动送了他一次,惨遭拒绝;如果再送一次,会不会显得热脸贴冷屁股?
万一人家还说刻薄话嘲笑他,他只能一头撞死以证清白了。
迟镜紧绷着脸,扣弄袖口的手却暴露了紧张。
他一点点向丹药摸索,内心做好准备:只要季逍吐出一个他不爱听的字,他就给季逍一脚再走!
终于,丹药盒子到手。
迟镜不肯看季逍,自顾自地说:“我是看在认识了很久的份上,不好对你见死不救罢了,你可别多想。反正我好东西多,送你一颗药丸子也无妨,你记得承了我的人情便是,下次吵架让我先讲!好啦,快点……星、星游!”
半天没有回音,迟镜忍不住转身,顿时吓道:“你还活着吗?!”
不知何时,季逍已双目猩红,眼下乌青,像要不久于人世了一般。迟镜转向他时,青年身形一晃,迟镜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霎那似玉山倾颓,压得迟镜呜呼哀哉。
他感觉自己种地里了,好悬才拔起脚,慌里慌张地拖着季逍去了床上。
迟镜不停地拍他脸,呼唤道:“星游?星游!”
他掏出阴阳颠倒丹,直接塞季逍嘴里。迟镜怕他没吞下去,还掰开青年的嘴细细观察,愣是给他捅下去了。
迟镜擦汗道:“呼——好好好,吃药了就好!怎么这么不听话?”
然而,青年察觉了他给自己塞丹药,突一皱眉,仿佛想把丹药吐出来。
迟镜立刻捂住他的嘴,说:“你就老老实实吃下去吧,星游!谢陵给我准备的东西,我都能用,你肯定也能。而且盒子上写了,恢复十二成灵力——你就能把毒素逼到体外了呀。”
半昏迷的青年闻言,竟然将眼睛稍稍睁开,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万般情绪。迟镜正要研究,便被一掌推下了床。
这下有些重了,许是没控制好。
迟镜摔倒在地,痛得脸蛋揪成一团,瞬间溢出眼泪。
他昏头转向了半天才爬起来,当即冲床上人吼道:“我不管你了季逍!!!”
少年怒冲冲地捡起衣物,就要离开。季逍抬臂盖在眼上,一言不发。
少顷,澎湃的灵力自他内府升腾,雄浑的灵气席卷全身。青年无声地紧咬牙关,浑身都绷紧了。
炽热的火属性灵流点亮经脉,在他体表浮现纹路,迟镜感受到蓬勃的力量,呆了一呆,忍不住瞧他一眼。
季逍喝道:“滚!”
“……本来就是要走的,还凶我干嘛!”迟镜气得把丹药盒子一扔,狠狠地砸在季逍额角。
青年被打得头一偏,但化神期修士的躯体非轻易可伤,只留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迟镜更是窝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木屋。
没想到,他刚出门就发现了了不得的情况。
北面的山林全面戒严。原本只囊括了梦谒十方阁驻地的结界,缓慢扩张,即将覆盖整片山头。
不仅有许多红衣弟子环行巡视,还有好些花纹黑衣的人,细看穿的是裁影门的鱼龙服。他们在空中飞来飞去,不知在掘地三尺地找什么。
刹那间,迟镜冷汗都下来了。
对方可能在找段移,可能在找挽香,还可能在找他!
少年下意识地后退,想回木屋里。
这座木屋,实际上是挽香的法器。若是把门后的枢纽按动,便可支起三重结界。
好处是绝不会被外人发觉,整座木屋都会隐去,仿佛传送到了灵谧域内;坏处则是木屋里的人也出不来,须等一天一夜过后,才能见光。
迟镜犹豫着回头,气还没消。
若在以前,他必然是人活一世为口气,死也不肯自打脸、还去和季逍共处一室的。
但现在呢?
少年抿住唇,眼底泪光已散。远方时不时有哨声响起,是巡逻的人们在互通有无。他们搜查的范围,逐步扩大,即将逼近翡翠湖。
迟镜果断地关上大门,启动了枢纽。
结界张开,木屋在大地上消失。迟镜再试着推了下门,果然牢不可破。不过,他下一刻便后悔了——
怎么没想到把季逍丢出去?
现在倒好,两人要关在一起一整天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季为什么不肯吃药^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