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
季逍总是很别扭。
迟镜以前讨厌他不说人话, 现在却习惯了,哼一声懒得管他。不过,少年脑子里虽想着“老是这样, 才不要理你”,心中却酸酸的。
奇怪。
自己愿意为谢陵付出生命是理所应当的事——毕竟被养了一辈子,该讲义气、还人情,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暂且不论。
季逍有什么好介怀的?
难道他希望迟镜做一个忘恩负义之辈,为了自己的小命,弃有养育之恩的人于不顾???
“养育之恩”这个词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迟镜越想越气, 无暇在意。
他觉得刚才没发挥好, 应该更理直气壮一些, 追问季逍难道不想让师尊复活吗。
……不过想归想,真问出来的话,必然伤人。
迟镜已经不是只会坐在窗边发呆的痴儿了, 他隐隐清楚, 季逍扭曲的情绪源自何故。作为罪魁祸首, 他没脸揣着明白装糊涂。
少年双手抱膝, 忧郁地望着窗外。
景色迅速退后, 他没想到,巫女之死如此草草了事, 他们就这样离开枕莫乡了。
若非传承织梦之术会脑袋不保, 迟镜简直想调转车马回城隍庙, 问问乡中老人收不收巫男。
当然,用脚想也知道没可能。长老们说了不算,一切皆看梦貘的旨意。
而且乡亲们现在对修士恨之入骨,定会当他亵渎貘神,把他乱棍打出去。
迟镜只得是重振旗鼓, 安慰自己,以后还会有其他办法保住谢陵记忆的。
当务之急,是迫在眉睫的春闱。待他考取功名、俸禄到手,就去贿赂无端坐忘台门徒,打听他们初代老大复活亡妻之事。
少年翻出一本老黄历,撕去一页。
离门院之争的初试仅剩二十九天了,去掉十来天路程,行至洛阳,便余十天养精蓄锐,不可谓不紧迫。
“二十九天!”
迟镜大叫一声,像中箭一般倒在软垫上,一动不动,沉重的压力如巨石坠在心口。
刚跟季逍闹的不愉快丢到了九霄云外,他绝望地探出脑袋,问:“星游,你猜我还有几天考试?”
“……二十九。”
出乎他意料,青年居然也记得。迟镜正欲感动,季逍扫他一眼,凉凉地说,“您刚才喊出来了。”
“……”少年眨了下眼睛,道,“哈哈,那你、你的耳朵还挺好使嘛!没错,正是二十九天。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迟镜在一张红方纸上,写下醒目的“贰拾玖”,贴到车顶。接下来,他决定每过一天、便写下新的所剩天数,逼自己最后努力一把。
季逍道:“如师尊只记得二十九,却不记得十七么了?”
“什么!难道我算错啦?还还还有更早的考试吗!!”迟镜吓得头发都往上一竖,磕磕巴巴地叫道。
季逍说:“此十七非彼十七。弟子说的,是您那位谢十七。”
“啊!我的首席弟子——”迟镜一拍脑袋,感动地钻出了车厢,坐在季逍身边赞扬他,“星游,我都忘了你还记得,你真是十七的好师兄!”
季逍轻嗤一声,道:“表的。”
“师兄还分表的堂的?你不要这么小气嘛,以后我让十七认你做亲的。”
迟镜说着又钻了回去,掀开窗帘,手搭凉棚观望是否有那个便宜徒弟的踪迹。
季逍一闭眼,想起谢十七的脸便折寿。
他低声呵斥:“坐好!”
“完全没看见人影啊……唉!我倒像个表师尊。”迟镜放弃了大海捞针,老老实实坐回书案后。
他将毛笔夹在耳边,眼看书本,嘴里念叨,“十七会不会也去参加春闱?聊天的机会太少了,都没问问他下一步去哪儿……他云游四方,总要凑热闹吧。如果我们在洛阳重逢,我一定要留他的名帖,他就能去临仙一念宗领地皮了。对散修来说,住处很重要的哦。星游啊,你的院子旁边有空地么?别的地方我不放心,要不——”
不等他把梦做完,季逍冷笑:“弟子是不是表现得太过和善,令如师尊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误解?”
迟镜小声道:“又没让你分他屋子,就看看隔壁有没有地方嘛……”
季逍说:“弟子的后院崖下有的是地方。”
迟镜:“……”
迟镜干笑道:“啊哈哈哈,那还是算了!”
谢十七尚不知野在何方,他这个当师尊的便开始为其谋福祉了,听得季逍眼皮直跳,阴恻恻地补充道:“想让我作邻居照拂他,也非绝无可能。只要如师尊答应弟子一件事,一切好说。”
迟镜满怀期待地凑到他身边:“什么事呀?”
“您让他改投弟子门下,为师尊添一名贤孝徒孙,我自然会处处关照,时时用心。”
迟镜:“………………”
迟镜挥拳大叫:“那可不行!”
他气急败坏地推了季逍一把,一屁股坐回原位,道:“我要温书了!”
迟镜头回见死人便是在季逍院里,自然记得,季逍后院的悬崖下都是什么玩意儿。然而,他的书还没翻过扉页,马车忽然刹住。
季逍驱车向来平稳,极少像这样颠簸。迟镜“啊呀”一嗓子,整个人被抖罗起来,好在要磕出个大包前,季逍及时回身,用手垫了一下。
迟镜撞上他的掌心,挤得眼一眯。
季逍不悦地说:“路怎么还没修好。”
迟镜:“嘶……诶?”
两只燕子掠过车外,发出清脆的啼鸣。少年捂着脑门儿,视线越过季逍的肩头,只见一片开阔景象。
远处是迢递青山,近处是朱红色的官道,红绿双色如丹青一笔,横过眼前。砖石被翻新了,在蓝天下鲜亮如火,却不是由苦役搬动,而是一具具木雕泥塑的偃偶。
中原皇室有一位不务正业的王爷,明明是当朝皇帝的兄长,按齿序该继承大统,却因自小离经叛道,难堪大任,至今仍赋闲于王府。
此人唯一的兴趣,便是研究机关造物,号“点石散人”,也称“点石王爷”。他手下的“点石炼巧”,与临仙一念宗银汉山出品的“银汉神机”、梦谒十方阁天工亭打造的“天工奇宝”,并列修真界三大奇技机巧。
现在展现在迟镜眼前的,正是王爷制作的偃偶铺路之景。此举替代了诸多民众需服的徭役,因此在山下得到了交口称赞。
不过,为了防止心怀不轨之人损毁偃偶,王爷每兴土木,皆会布下重重阻拦,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不仅凡人们无法上前,修士也因严密的法阵,难以飞越。季逍刚才忽然勒马,便是因一时出神,挨到了禁制边缘。
若是不小心轧上去,麻烦可就大了。
青年扫视四周,果然看见了法阵牵动的灵哨。与此同时,前面不远处的工头也发现了他和迟镜,振臂高呼:“喂——此路不通!”
偃偶虽然能按照指令,完成搬运重物、垒石砌墙等活计,但指令他们的,还得是活人。
所以在道旁支着一座凉棚,几名工头聚在此地,架起了一口大锅,煮瓠叶茶喝。
喊话的工头招呼道:“来吃茶——不要钱的!”
他一边喊,一边解下腰间的令牌,直接抛给了季逍。凭借此物,可以自由出入禁制,迟镜和季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个伸手、一个借力,迟镜跳下马车,跟季逍来到了凉棚。
迟镜戴着幕篱,工头们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见季逍这等仪表气度的仙长给迟镜领路,明白遇上了大人物,纷纷起身。
季逍笑道:“诸位客气什么?请我等吃茶,怎还见外。”
他一开口,便让工头们感觉浑身一松,不自觉地一起笑了。
青年一面与他们寒暄,一面不着痕迹地碰了下长凳,确认擦得还算干净,侧身让迟镜入座。
瓠叶茶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暖烘烘的,冒着白雾。
迟镜不敢轻易喝旁人的东西,哪怕工头们已经被季逍几句话哄得七荤八素、朴实无华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还是存了个心眼儿,只用手捂着茶盏取暖。
季逍倒是上来先喝了口茶,道:“请教几位大哥,此地怎还未同行?”
工头说:“仙长客气了!叫我老赵就好!您是没瞧见王爷贴的告示吧?‘修路期间,南来北往者,皆请改道枕莫乡,违者……’”
他顿了顿,道:“噢,仙长不慎触犯了禁制也无妨,绕个路便是。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不打紧。”
赵工头说着瞄了一眼季逍的冠服,尤其是他领口的云山纹,咧嘴一笑。
迟镜歪着脑袋观察,猜他认出了临仙一念宗的冠服纹样。弟子衣上皆绣云山纹,乃是一片微缩的燕山地貌,境界越高地貌越全。
季逍领口的云山纹一直蔓延到了肩头,远望似肩负着连绵青峦。
其他工头也说:“是啊仙长,我们很乐意行方便的,不过也怕被上头责怪,只能是送送茶水、赔个不是。”
“在下不慎,险些踏破禁制,岂能怪罪诸位。茶汤驱寒,该向诸位道谢才好。一点心意,权当我为今日的缘分买单,还望笑纳。”
季逍把一两碎银推到工头们跟前,道,“王爷修道乃是民生受惠之举,偶尔延误,又有何妨?”
迟镜终于明白他绕了这么多弯子,真正要说的是什么了。
季逍此人,行事周密。他今日带迟镜走这条路,必然确定过此路已通。
确定的方式自然是凭修路公告,上边有明确的封路期限。由于干活儿的都是偃偶,风雨无阻、昼夜不息,王爷预定的期限从未出错。
季逍也不认为自己的记性会出错。
那么,错在何处呢?
赵工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他抠了抠脑袋,说:“不对呀仙长,王爷何曾延误?今日乃是封路期限的最后一日,您是不是看错黄历了?”
第92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2
一听这话, 迟镜霍然起立,大喊一声:“真的吗?!”
他离春闱初试,竟然多了一天!
所有工头都愕然地望向他。
少年维持着双手捧心的激动姿势, 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吓人,又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假装没干丢脸的事。
他发现,季道的神情有些不对。
迟镜也慢半拍地回过味来:怪了,为何会数错日子?他明明每过一天、撕一张黄历,怎就莫名其妙地多撕了一页呢。
少年看看季逍, 传音道:“我们多过的那一天, 难不成是……”
青年不动声色, 亦向他传音:“是在梦里度过的。”
令人不安的寂静持续片刻,两人同时起身。工头们见势不妙,也一头雾水地站起来, 为他们送行。
季道道了声“多谢”, 迟镜向大家点点头, 两个人一同回到马车上。
“如师尊, 少温一两日书, 是否影响您高中状元?”
季道手执马鞭,侧首噙笑, 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迟镜振奋地说:“当然不影响啦, 因为多温一百年书也考不上的, 我们快回枕莫乡!”
想起乡民们愤恨的目光,迟镜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回去,把刚发现的破绽大白于天下——好在以灵花异草喂养的马匹脚程极快,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刚离开半个时辰的地方。
一入城门, 迟镜就忍不住掀开车帘。出乎他意料的是,枕莫乡内哀声已停,大街上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左邻石舍空空如也,到处散发着古怪的气息。
他们马不停蹄,赶往城隍庙。
等靠近届宇,终于瞧见了人。几乎全枕莫乡的人皆聚集在此,围在缟素高悬的庙墙外。
族老们在届中议事,几大家族的仪仗挤在庙门口。家丁们艰难他维系着秩序,以防失控的人群踏破门槛。
为了稳定民心,庙里甚至架起了好几口大锅,煲着新鲜的甲鱼汤,分发给前来奔丧的民众。
所谓甲鱼,其实就是被用来煮汤的乌龟。巫女大人已死,吉兆龟逐无益,许多人都把不堪用或是没练成的龟拿来炖汤,当作巫女丧仪上流水席的硬菜。
这些四肢粗短、头脑愚笨的活物虽然派不上用场了,但吃掉也算大补之物,万万不可放生浪费。
肉香扑鼻,仍有许多乡民不为所动,一个劲儿住庙里挤。
他们情绪高昂,嘴里骂骂咧咧,因为骂的是当地土话,迟镜完全听不懂,只知道庙里在发生大事。
他跳下马车,就近问一个小孩儿:“兄台,里面在干什么呀?”
小孩儿兄专心吸溜龟肉汤,并不理他。
小孩儿兄的母亲则没好气地说:“里面在挖坟!”
迟镜愣了一下,道:“挖坟?!挖谁的坟!”
“当然是巫女大人的坟啊,这帮贱种,以后生孩子指定没□□,闭眼就是做噩梦!”
农妇唾沫星子乱飞,眼看要到不堪入耳的程度了,季逍轻咳一声,说:“借过。”
他说是这样说,找了个由头截断唾骂,实则一只手环过迟镜腰间,捏起了遁诀。
农妇道:“嚯,你俩还想进去?里边可有大人物守着呐!那群不要脸的飞天龟孙突然杀回来,说是丢了一个人——咦哟哟哟!!”
季逍携迟镜化作遁光,掠过众人头顶,直入城隍庙内。
喝汤的小孩儿兄惊掉了碗,发出“哇——”的惊呼,其他民众看见又是修仙的,群情激愤,更加卖力地冲击起了家丁们的防线。
果不其然,当季逍和迟镜来到庙宇的正殿时,许多道深红浅红的身影已经聚集在殿内。当中唯有一袭白衣,第一时间感应到迟镜,向他投来微显忧虑的一瞥。
迟镜立即明白,梦谒十方阁丢的人是谁了。
绝对是段移。
几名老头老太太正襟危坐,与梦谒十方阁对峙。枕莫乡历来富庶,又有源远流长的貘神传说,导致这里的人们并不太把仙家放在眼里。梦谒十方阁在南方的山上说一不二,饶是皇家也须给三分薄面,在这儿却碰了好几鼻子灰。
庞大的貘神雕塑下,双方像是僵持了很久。
闻嵘面上有深深的疲倦,看见迟季二人也未缓和,反而有种碰壁的时候被死对头撞见的尴尬。
他道:“好了,不必再说了。我们确认魔教妖孽没有潜藏此地之前,是不会离开的。巫女的事情,也已经交代完毕。她让全乡人在梦里多过了一夜,指不定是受不了你们拘束,金蝉脱壳而去。”
“满嘴喷粪!”
一名老头张口便是有味道的攻击,用拐杖指着他的鼻子说,“巫女大人一定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之前不认罪伏法就算了,就当你们是畏罪潜逃——现在你们又要找人,赖在枕莫乡不走!真当我们上万名乡亲是吃素的?!”
一个婆婆也咬牙切齿地道:“王爷正在离乡十里的地方修路呢,咱们早已经修书上报,指控了你们这些恶贼!再不滚出枕莫乡,王爷定会来主持公道,届时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双方的骂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闻嵘的脸实在挂不住,一句话把季逍拉下水,说:“季仙友,在门口站着作甚?同道中人,快来喝盏热茶,坐下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顶着死人脸的闻嵘突然寒暄,就是最好的佐证。
季逍倒是不惧人多的场合,以言语引领人心是他的拿手好戏,因此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欣然应邀:“怎么,又有段移的事?”
迟镜犹豫着迈出一步,看族老们怒发冲冠,实在有些犯怂。他讨厌纷争,幸好此时的殿内,有一人与他的想法相同。
闻玦悄无声息地走出人群,向迟镜颔首以礼。
迟镜如蒙大赦,一面与他绕到殿外,一面小声打听:“发生什么事啦,段移又跑啦???”
闻玦无声轻叹,点了点头。
他缓步而出,有意与迟镜暂离是非之地,在正殿的廊下散步,顺便分享最新的进展。
迟镜拉住他说:“不、不能走远了。我们就在这儿说,好不好?”
他们刚绕出殿门,还在正殿的窗下,里面的唇枪舌剑尽收入耳,吵得人头疼。
闻玦略一侧首,表达疑惑。
迟镜懊恼地拍拍脑袋,道:“梦里多出来的那天,你是不是和段移换舍了?唉,根本没起疑心……段移顶着你的样子,跟我去街上逛了一大圈!我现在才发觉不对。他那时候说话,我一点晕乎的感觉都没有,原来是碰上西贝货了!”
闻玦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小一可曾受伤?”
“那倒是没有啦……他还买了好吃的点心呢……我说你怎么突然懂人情世故了,哎呀!”
迟镜越想越气,还有点后怕。他道,“梦里多的那天,他没作乱很奇怪诶。不过——闻玦,你发现身子没变回来,没觉得不对吗?”
闻玦写道:“小一,事情正怪在此。原来梦中,段移换了你的躯壳,你则是我的,我寓于他的。多出来的一日,你回归了原身,我却和他换舍。除非有织梦者相助,否则凭段移一己之力,绝无可能。而我之所以不曾在梦境结束后,便发觉时日有异,是被专门放入了梦中之梦的缘故。织梦者特意蒙蔽了我,以助段移借用我的躯壳,在那日里探明了脱困之法。因此一待梦醒,他便逃离了我派桎梏。”
迟镜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段移早就和织梦者联手了?!织梦者是——是巫女大人啊!他俩,他俩是一伙儿的?!”——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震惊.jpg
好了快揭露段移为何阴魂不散了kkkk
第93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3
闻玦不语, 以表默认。
迟镜忙问:“他什么时候和巫女大人联系上的?难道……在我们到枕莫乡之前,他就准备好可守株待兔啦?可他没坑我们呀!现在人都不见了。”
闻玦谨慎思量片刻,在他手心写道:“有个人久不出现, 我等猜测,其已亡故。”
送镜问:“谁呀??”
“段移的母亲,现任无端坐忘台之主,白蘋芳官段言。金陵分舵被破,无数教徒被捕,这位前辈始终不曾现身。纵使在段移出世后她便退隐山林, 此举亦太过不符她爱教如命的作风了。”
迟镜想起来了, 段移的美梦里, 无端坐忘台位于一片美仑美奂的白蘋芳洲上。
当他们飞至高空,可见洲屿是一名女子安然静卧的形状。那时季逍便介绍到了“白蘋芳官”的名号。
迟镜犹豫道:“不露面,也不一定是死了吧?或许生病了?也可能受伤……”
“非也。”
闻玦的指甲修剪得宜, 为免抚琴时误触杂音, 剪得偏短。因此, 他指甲划过少年白净的手掌, 留下轻微的痒, 即便在满腹疑云之际,迟镜也不可控制地分了下心。
闻玦写道:“三百年前, 白蘋芳官身殒一事已在修身界广为流传。小一, 你可听闻无端坐忘台的神蛊?”
“听过!他家初代教主用这东西复活亡妻, 听说成功了!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好像十分惨烈……神蛊也被永远封印起来。”
迟镜心头一紧,没料到此事与神蛊亦有关联。神蛊可是他以后复活谢陵要用到的,不知与段移此行有什么关系。
闻玦写道:“我派素来推测,所谓封存神蛊的容器, 实为无端坐忘台的历任教主。他们一脉相传的巫毒融于骨血,恰好与神蛊制衡。不知小一是否见过,段移身负重伤而顷刻好转,正是其体内的蛊虫之效。此蛊再生肌体之强,世所罕见,亦与传闻中复生死者的功效相符。”
迟镜喃喃道:“原来想用神蛊,还得用他家的毒才能压住呀……”
闻玦:“嗯?”
“没事没事,你接着写!”迟镜一激灵,把手递给他问,“然后呢?”
“毒与蛊,在他们体内延续。不过,此二者只能留在一人身上,相伴相生。若无神蛊,巫毒失控,恐怕会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若无巫毒,神蛊扩散,亦是一场浩劫。每当新任教主出生,毒与蛊便会寓于更年轻强健的躯体,原主则会迅速衰亡。”
迟镜明白了:“段移出生后,他的妈妈就……”
少年的记忆里无父无母,并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有人要死,还是人们常念叨的“母亲”,下意识颤了颤瞳眸。
闻玦道:“无端坐忘台代代如斯。”
“但……但这不合理呀!他们的蛊毒真那样厉害的话,别人一碰就死,他们怎么能——呃——那个——”
迟镜忽然脸红了,两手搓在一起,无措了半天才道,“他们怎么会有小孩呢?不应该断子绝孙了嘛!”
他目光游移,面对冰清玉洁的闻玦,莫名有种带坏小孩的羞耻。虽然从外观与年岁来看,闻玦都是更年长的那个。
闻玦愕然了一瞬,飞快地一垂眼睫,写道:“相传……无端坐忘台历任教主,皆有一名命定之人,不会受他们的蛊毒所害……”
迟镜:“………………”
少年呆滞地发出一个:“啊?”
闻玦察觉了他的不对劲,指尖停住,作口型道:“小一?”
迟镜往后连蹦了四五步,惊叫道:“你没骗我吧!!!”
他转念改口:“不对——段移居然没骗我?!怎、怎么可能呢!”
后一句吃惊的自言自语,声音极低,生怕被人听见。
闻玦面露不解,向他迈出一步。
迟镜却猛猛摇头,好像刚听见了天大的骇人听闻之事,只想火速逃离。他顾不得许多了,径直从闻玦身边溜过去,不料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听见身侧人清沉然不容置疑的声音。
“小一。”
语声轻缓,拨动心弦,令他不由自主地停步。
迟镜慢慢地眨了下眼,心道不好。
闻玦安静良久,问:“段移伪装成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就这事???
迟镜大大松了一口气,道:“什么都没有呀!我们只是去打听了一圈巫女大人的故事而已,你干嘛这样紧张?”
“抱歉……”闻玦顿了顿,倏地后退,掩口不语。
他眼中流露出破戒的愧悔,似想更郑重地表达歉意,眼下却不论说还是写,都不合适了。
闻玦向迟镜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只剩迟镜满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一转身,正对上抱剑倚墙的季逍。
“哎呀!你什么时候在的,吓死我了!”迟镜两眼一闭,关切地问,“你们讨论出什么了吗?”
话音未落,浩浩荡荡的人鱼贯而出。
他们泾渭分明,分作两拨,一拨是枕莫乡的族老们,另一拨是梦谒十方阁弟子。
闻嵘大踏步出门,一脸扬眉吐气的松快,顺手拍了拍季逍的肩,向迟镜道:“不愧是谢道君唯一的关门弟子。迟峰主,你继承了续缘峰也就罢了,还白得一位这样的栋梁之材,真是鸿运当头。”
迟镜:“诶……”
他瞥了族老们一眼,见那群人初时义愤填膺,现在风平浪静,就知道殿里刚发生了什么。
闻嵘道:“我们已经达成赌约,互相帮忙找人。我们找巫女,他们找段移。谁先找到,另一方便向其磕头认错。”
迟镜讶然:“找巫女?巫女她不是在……在……”
少年的大睁着眼睛,悄悄往后院瞟。梦里多出来的那天,他们秘密举行了葬礼,先将巫女入土为安,以免无头残尸心怀怨气,滋生厉鬼。
他想了想,道:“难道梦里全是假的,巫女没有下葬……也没有死?!”
季逍颔首。
闻嵘说:“墓穴已经挖开,里面只有一只死乌龟。不过,乌龟没有脑袋。”——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周是短小的隔日更_(:з」∠)_
因为双开的隔壁文还有两章就完结了……冲击一下。看在指南之前日更,而隔壁三天更一章的份上,容咸鱼稍作调度-v-
p.s.催更其实是有红包哒!ouo
第94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4
迟镜听得心里直冒寒气, 好像回到了许久前的某个夏夜,他翻开山下买的话本子,不料是一本民俗怪谈, 写的全是鬼故事。
少年战战兢兢地问:“难道——巫女大人用了乌龟当替身?”
“现在定论为时尚早。不过,她没死就一切好办了。”
闻嵘显然觉得,之前乡民们把巫女暴毙怪罪在梦谒十方阁头上蛮横无理。现在问题的根源转移到了巫女身上,也算为他家洗刷了冤屈。
闻嵘一抬手臂,带着弟子们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隍庙,将巫女尚且在世的消息公之于众。
庙外一片哗然, 根本不信。好在族老们虽觉面上无光, 但还是派了人出去, 证明闻嵘所言非虚。
闻嵘立即张榜悬赏巫女的下落,赏金十万两。
迟镜听着他毫不犹豫地报数,暗中直眨眼睛, 心说不愧是天下第一富庶的宗门, 出手如此大方。由此亦可见, 闻嵘找到巫女、让族老们给他磕头认错的决心。
族老们不甘示弱, 也对家丁下达了死命令, 必须赶在闻嵘之前,把那个叫段啥啥的给揪出来。
族老们的办法简单但好使:即刻起, 枕莫乡对外封闭, 全体乡民禁止出行。此项禁令将持续到巫女大人重回城隍庙为止, 期间乡民们的吃穿用度一概由几个大家族遣专人派发,因此造成的一切损失尽由大善人们承担。
巫女没死,大善人们又有行善举的动力了,争相献力。
乡民们也从悲愤交加变成了重燃希冀,很快听从禁令, 各回各家。如此一来,家丁们可在街头巡视,但凡有一道人影,不管是谁,先用闻嵘提供的“专拘段某捆仙索”套住再说。
城隍庙的墙头,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
迟镜满面兴奋,趴在墙上,不忘低声对下面说:“再高一点儿,高一点儿嘛!脖子要伸断啦!”
季逍一手抱臂,另一只手掐着剑诀,让仙剑飘在空中,给迟镜踩着。
他深吸一口气,道:“如师尊看完热闹了么?”
“看完了看完了,好大的阵仗……”
少年笑嘻嘻地跳回地上,还很贴心地掏出小帕子,擦擦季逍的剑鞘。得知巫女没死、被砍头的只是一只乌龟后,他心情好了许多,仰头问季逍:“我们也去找人吗?”
季逍问:“你想找么。”
“呃这个嘛……热闹看都看了,不凑说不过去呀……”迟镜心虚地乱瞟了两下,背着手说,“我们去找段移?”
季逍:“您想他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迟镜跳脚,“那我们去找巫女吧,赚那十万两银子!”
“……”
不知为何,季逍沉默了一会儿,道,“缺钱和我说便是,不至于养不起你。”
“诶?有钱不赚是傻子,我也没跟你客气过啊!”
迟镜茫然,眨了眨眼。一路走到现在,他哪次缺钱没和季逍说?不都是变着法儿地从青年口袋里往外掏吗。
季逍面无表情地看他,脸上似写着“好心喂了驴肝肺”。
迟镜嬉笑道:“嘿嘿……不如我们,去找十七吧?”
季逍脸色黑了,咬牙切齿道:“去找段移。”
迟镜欢快地达成了第一选择。
两人离开城隍庙,见街上空空,各处弥漫着难以言述的紧迫气息。季逍祭出了一件罗盘样的物事,不由分说,摘了迟镜一根头发。
少年“哎呦”一声抱住脑袋:“干嘛呀!”
“自然是要寻你那位命定之人了。”
季逍面不改色地驱使法器,上面錾刻着“天工奇宝”的字样,显然是闻嵘给的东西,治段移有奇效。
迟镜摸着头说:“哦……怎么找他呢?”
“此物可以凭蛊毒溯源,追踪段移。如师尊体内的玲珑骰子,恰好能锁定他的方位。”
季逍说着发现迟镜的面色古怪,停顿道:“怎么?”
“你……你告诉闻嵘玲珑骰子的事啦?”迟镜的紧张都写在脸上。
季逍轻笑:“怎么,不想被闻嵘知道您是段移的天定眷侣?”
“才不是!”
季逍说:“看来是不想被闻玦知道了。”
迟镜:“……”
少年磕巴了一下,像是被拎起耳朵的兔子,微弱地挣扎道:“才、才不是……”
季逍皮笑肉不笑,一巴掌拍亮了罗盘。灵气四溢,在空荡荡的罗盘上浮现出一枚指针。
针尖旋转,最后指向了北方,是迟镜二人的来时路。
找人不可拖延,季逍御剑而起,很不客气地抄起迟镜,低空飞掠。
他大概是刚才和迟镜聊得不爽,没有像以前一样打横抱着他、让少年靠在怀里,而是单臂箍住他的腰,夹着一卷书似的,把少年夹在腰侧飞走了。
迟镜头朝下晃晃悠悠,大声地控诉季逍小气。
青年置若罔闻,眺望各处,忽然瞧见了什么,迅速掉头。
迟镜却已经发现了,欣喜地叫道:“十七——!”
他一把薅住季逍的衣带,大有季逍不送他过去与弟子团聚、他就要让季逍当空凉快一番的架势。
季逍本欲按紧腰封、抗命到底,但听下方不远处,响起了见鬼的呼唤:“师尊——!”
迟镜:“十七!!!”
那人同样抬高声音,道:“师尊!!!”
迟镜手舞足蹈地挣扎起来,季逍又要按他,又要按衣带,分身乏术,不得已徐徐降落。
尚未落稳,迟镜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出去,惊讶道:“十七,你怎么被捆了?”
只见数日不见的亲亲大弟子不知踩到了什么陷阱,整个人被倒吊起来,挂在路边的大槐树上。
谢十七沦落到如此窘迫的境地,竟还故作沉着,说:“师尊无需担心。想必是用于伏击野兽的陷阱,弟子一时不慎,中招罢了。”
他顿了顿,问:“师尊能救我下来吗?”
“噢噢!”
迟镜扭头看季逍,季逍则整理好了衣襟袖口,闲庭信步似的走过来,对倒挂着的谢十七端出和煦面孔:“劳师弟稍候,此为拘捕魔教门徒的捆仙索,解开需些许时间。”
迟镜疑惑地扬起一边眉毛,感觉季逍有哪里不对。确切地说,是哪哪都不对:
解除捆仙索对他而言,一剑的事,怎么要谢十七苦等?而且,季逍走来的状态很怪,优雅到了刻意的地步,不知在彰显什么。
迟镜毫不客气地拆台道:“装什么装啦,同门师兄弟一家人!把你剑给我。”
不待季逍回话,他的仙剑自动飞出,很听迟镜的话。
季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见少年得意地摸了摸剑柄,像摸宠物的头一样,而他的便宜仙剑出奇吃这一套,当即高兴得在迟镜身上狂蹭。
季逍神色稍敛。
或许,是因迟镜身为剑灵的缘故?寻常仙剑会难以自抑地亲近他。不然,总不会是剑肖其主,二者同心吧。
季逍的目光落在谢十七身上,制伏他的捆仙索已经被迟镜割断,师徒重逢,好不感人。
可惜谢十七并无佩剑,没法供季逍试验。
迟镜抓住谢十七的双臂,上下打量自己的徒儿有无受伤。
不等他多关怀,季逍不冷不热地鼓了两下掌,说:“当真是师徒情深啊。既然在此狭路相逢,敢问师弟,欲去何处?我与师尊另有要事,你若无甚大碍,还请后会有期罢。”
迟镜听着听着,两眼溜圆:“你喊我什么???”
谢十七则拱手行礼,道:“弟子云游四海,如今拜入师门,该为师尊鞍前马后,尽孝才是。”
季逍微笑的面孔微微抽动,说:“那就请师弟寻一处人家借宿,配合枕莫乡禁令,莫要外出。待我与师尊处理完手头事宜,再来接你回宗。”
“是吗?”谢十七无视了他,转向迟镜,“师尊,我不可以跟着你吗?”
“这个……”
迟镜看看他,又看看笑容里已经散发着杀气的季逍,抿嘴不吭声。他现在好像一个把独生子惯坏的家长,意外有了次子,被夹在中间煎熬。
迟镜本来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纠结得很。
但他转念一想,季逍一点都不懂事、心眼儿小还霸道,谢十七看似纯良,其实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叫手心手背都是屎。
少年叉腰宣布道:“星游,你不许再挤兑师弟了。十七,你也要尊敬师兄,以后有事先听师兄的指令,然后才问我。明白了没有?”
季逍:“……”
谢十七:“……”
迟镜不满道:“快点答应呀,说你们明白了!不然都别走,我们就地搭房子住吧!”
想到要三个人同住屋檐下,季逍干脆地说:“明白了。”
谢十七也道:“是,师尊。那么请问师兄,刚才的安排不作数吧。新的指令是什么?”
季逍笑了一下,说:“滚。”
迟镜:“喂!!!”
少年气得跳起来,捶季逍的脑袋。这时,一队家丁赶到,因为捆仙索捕到了猎物,来此查看情况。
槐树下,三道人影立时分开。
谢十七只是站定了,迟镜和季逍则触电般闪到两旁,刚好把他夹在中间。黑衣符修若有所觉,左右各看一眼,迟镜尴尬地佯装咳嗽,正对上他投来的瞥视。
家丁们快到近前了,谢十七仍低声道:“师尊,师兄让我滚。”
迟镜深吸一口气,说:“先不要告状啦!十七,你在这吊了多久?前面就是城门,你有看见谁出城吗?”
“看见了。”谢十七道,“就是她把我招到这儿,让我被捆的。是个姑娘,你们认识?”
第95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5
听见“姑娘”, 迟镜的第一反应是不认识。
但他转念想到了巫女大人,然后想到了段移,当即说:“肯定认识, 我们追!”
枕莫乡的家丁们本想上来盘问,不料前方三人凭空而起,一个御剑抱一个,还有一个画符作法,腾云驾雾,转眼间无影无踪。
幸好家丁的队长认得季逍和迟镜, 对他们还算信任, 以为他们和闻嵘一样, 都是去找巫女的,遂没作阻拦。
殊不知三人在谢十七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一片水洼遍地的原野上空。今日云缕如绫, 他们在云上穿行, 视野开阔。
迟镜手搭凉棚, 张望下方的水泊。俯瞰下去, 可见大小不一的池塘, 星罗棋布。初春正是草生水涨的时候,枯黄的蒲苇里, 混着一丝丝新生的嫩绿。
他很快认了出来, 道:“咦……我梦到过这里!是枕莫乡的人抓乌龟的地方。梦里还有一大家子住这儿呢, 怎么没看见……”
季逍说:“我们南下入枕莫乡,必经此地。你梦到过?何时何地所梦。”
他又抱着迟镜御剑了,还很贴心地扣着少年腰身,显得两人亲密无间。
迟镜当着谢十七的面,努力僵直身子, 道:“就、就是巫女大人捏的那堆梦呀!最后的梦是出口,藏得最深,跟这里一模一样。啊!那里有——”
少年及时捂住嘴巴,没把“人”字喊出来。只见远处的小水塘间,有个姑娘在土路上走,看起来走了很久,步伐不快。
他小声问:“十七,她是不是把你吊起来的人?”
“对,就是她。”谢十七看一眼迟镜腰间季逍的手,那只手稍微收紧,他又看向迟镜,说,“她假装被陷阱捆住,骗我去解救,然后把我吊在那里。不知为何,那时既然有陷阱,应该全城戒严了才是,她出城却畅通无阻。”
“那她肯定是段移变的,他能变成族老的样子!刚戒严的时候,闻嵘专门抓段移的捆仙索还没派出去呢,所以逮不住他。”迟镜抓着季逍的袖子摇晃,“怎么还不下去呀?别让段移跑啦!!”
季逍问:“师尊何须情急?我们离开枕莫乡后足有半日,段移大可以逃之夭夭,他偏偏留到此时、陷害谢师弟,贼子必有祸心。还是将梦竭十方阁的专人请来捉拿他,万无一失。我等暂且跟踪便是。”
“好吧……”
迟镜讷讷地答应了。
他不习惯季逍喊自己“师尊”,但也不舍得纠正。去掉了“如”字,顺耳多了,不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只是谢陵的附庸。甚至因为他们是同性道侣,旁人多有微词,迟镜也不能名正言顺地被称作“师娘”。“如师尊”不伦不类,恰似他以前处境的写照。
没想到在谢十七拜入门下后,季逍突然改口了。
季逍须向梦谒十方阁传讯,还要抱着迟镜,刚欲提醒少年主动搂着他点,小心掉下去,就见迟镜双目放空,正瞧着天上的某处发呆,露出一种略显落寞、又不太是滋味的神情。
季逍不动声色地手一松。
怀中之人惊得“啊呀”一嗓子、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季逍微微一笑,道:“弟子要捏诀联系梦谒十方阁了,还请师尊稍作劳累。”
“你、你叫我一下嘛,吓死人了!”迟镜气得掐了他一把,可惜对季逍而言就像被挠了一爪子而已。
谢十七说:“师兄若不便照顾师尊,师弟亦可代劳。”
迟镜与季逍异口同声:“不必了。”
谢十七:“……”
谢十七沉默片刻,道:“好干脆,为何?”
季逍:“……”
季逍拒绝他的缘故自不必提,迟镜则忧心忡忡地望着谢十七身后。三道灵符贴在他背上,冒着滚滚黑烟。
偏偏谢十七穿着一袭黑色道袍,黑上加黑,整个人仿佛被发射上天的烟花盒子,马上要爆炸了。
谢十七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淡定自若地转回来。
以迟镜对他的浅薄理解,此人大概是真没当回事。就算他后背被燎出三个洞,他也只会自言自语“奇怪,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作为师尊,刚才果断的拒绝一定伤了弟子的心。
迟镜斟酌着说:“十七,不是为师不信任你,只是……我怕烫!对,我怕烫,下次再试你的符吧!”
“不烫啊。”
不料,谢十七好像完全听不出旁人的话外音,或许听出来了也无所谓,画了张同样的符递给他。
然而,符一递出,便会自焚,他连画三张,张张如此。
谢十七:“咦。”
黑衣符修没有多想,道:“看来弟子学艺不精,还是日后再向师尊尽孝吧。”
迟镜:“………………”
少年双眼眯起,知道必然是某位元神属性为火的修士在暗中搞鬼。
他冲季逍瞪了一眼,说:“专心发你的讯号去啦!”
“发完了。”季逍扬了扬眉,对于“连烧师弟三张符还跟没事人一样”毫无愧意。
不过他转头看向下方,沉默片刻后问:“人呢?”
另两人齐齐扭头,迟镜大惊失色,道:“人呢!!!”
不知不觉间,下方已是一片浓密的芦苇荡,刚才独行踽步的姑娘不见踪迹。
迟镜连忙拿过季逍的罗盘,却看到指针乱转,发了疯似的一刻不停。
“妖气浓郁,罗盘被阻涩了。”季逍定论,旋即化为遁光,直入芦苇荡中。
加速太快,迟镜只来得及问:“妖妖妖气?!”
无人应答,皆不知此地的异状何来。三人一落到地上,就发觉了不对:四周的芦苇出奇茂盛,居然比他们人还高。在天上看时并不觉得,掉下来才知进了迷宫。
天将入暮,夜色从远方弥漫而起,似潮涌般,转瞬淹没了原野。
芦苇沙沙作响,混合着四面八方的虫鸣,以及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水流声。
叶影憧幢,若有无数鬼魅满怀戒备地窥视着三名不速之客。如此幽暗境地,饶是身边忽然换了个人,恐怕也发现不了。
迟镜左顾右盼,不敢大声说话,小小声地追问道:“妖气浓郁,哪来的妖啊?枕莫乡没有妖怪伤人的传说呀。”
“因为妖怪不一定伤人。”
季逍瞥了他一眼,习惯性地巡视迟镜前后,这回往迟镜身后看,却看到多出来的谢十七。
季逍说:“……难道师尊真的相信,所谓的梦貘是一只神兽?”
“不是神兽?”
迟镜一怔,立即意识到了更真实的可能——枕莫乡历代供奉的,其实是妖;而真正的神明,是那位被推倒神像、拆除神庙的苦乐真仙。
少年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梦貘当年死在这儿吗?它的尸体早就……咳咳,早就烂完了吧。神与妖元区别,又是什么呢?他们不都在帮助人们嘛?”
季道说:“神帮人实现愿望,可是不求回报的。妖需要人付出什么代价,就不得而知了。枕莫乡……罢了。先找到段移,此地的渊源与我们无关。谢师弟,你在做什么?”
迟镜回头,只见谢十七又掏出了他用于找人的香,细长一炷,跟驱蚊子的似的。
虽不知此香的路数如何,但被谢十七点燃后,冒出一缕青烟,斜斜地飘向西北。
迟镜惊喜地问:“十七,你找着那位‘姑娘’了吗?”
谢十七:“她把我吊起来后,我便悄悄留了一道印记跟着她。那是我们山头秘制的‘死也甩不掉符’,应该未被发现。”
“好厉害的符啊,听名字就很厉害!”
迟镜高兴地鼓掌夸奖,谢十七在前开道,拨开细密的芦苇。芦苇杆十分坚韧,他们行路困难,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地面,还是水塘。
偏偏离段移很近了,不好再起御剑,否则定会将段移惊动,竹篮打水一场空。
季逍的指尖冒出火苗,似在思考一息间燃尽杂芜。
迟镜忙拉住他摇了摇头,往角落里使眼色。
只见一只乌龟从草根处探头,对他们几个外来者歪起脑袋。绿豆大小的黑圆眼睛闪着迷惑的光,少顷,它发现两人盯着自己,飞快地钻回去不见了,只剩草根旁的水洼泛开涟漪,冒出一串泡泡。
迟镜叮嘱道:“别把人家的屋子烧了呀。要不是有芦苇藏着,那么大的乌龟早就被抓去赛跑啦,怪可怜的。”
季逍闻言蹙眉,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可惜事件的全貌尚处雾中,他暂且无法将现有讯息连在一起。
谢十七潜心辨位,前进半里之后,手中的香倏地熄灭。
他随之停步,迟镜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背上,被季道提着后衣领往后一拎。
谢十七回身道:“师尊你头好硬。印记被发现了,她在我们旁边,不到三丈。”
三丈!
迟镜头皮发麻,紧张地东张西望:“不、不是说‘死也甩不掉’吗??”
谢十七诚恳地说:“还是那句话,弟子学艺不精。抱歉了师尊。如果那人杀过来,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我当然——”迟镜热血上头,刚想一口答应,想起段移那张脸,又退缩了。
他干巴巴地道:“星星星游师兄会保护我们俩的!对不对呀星游?讯号发出去那么久,梦谒十方阁怎么还没来呀!”
“师尊迫不及待请闻阁主来保护我们仨吗?”季逍不阴不阳地说罢,仙剑已无声出鞘,剑尖垂地。
他目光微寒,往周围不论什么角度、都显得一模一样的芦苇荡上滑过。
季逍说:“既然他能顷刻破除谢师弟的印记,想必早已发现。一直留到现在才破除,看来是故意引我们到此了。”——
作者有话说:咸鱼的鱼鳍真得腱鞘炎了,寄
以后都得写手稿转文字啦,如果出现奇怪的错别字……请捉虫_(:з」∠)_有重谢_(:з」∠)_
第96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6
迟镜被两名弟子一前一后、夹在中间, 紧张地探头探脑,什么都没发现。
不过,季逍的推断非常符合段移喜好挖坑设伏、守株待兔的作风, 迟镜原地转圈,提醒谢十七:“他来了他来了,千万小心!……咦?!”
少年目瞪口呆。
谢十七不见了!!!
迟镜呆滞片刻,抖着手往身后摸索,去抓季逍:“星、星游,闹鬼了……星游!!!”
少年一蹦三尺高, 小脸煞白——
季逍也不见了!
迟镜头摇得像拨浪鼓, 再三确认, 两名弟子都已凭空消失。
芦苇荡变成了深山老林,风一吹,发出连绵的呜咽, 似藏有万千亡魂, 正在暗影里交头贴耳, 偷觑着他。
迟镜双手紧攥衣角, 磕磕巴巴地说:“段、段移, 是你吗……”
他忽然不太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