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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17896 字 25天前

第81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6

枯树不高, 斜斜地伸出几缕枝杈。

树上的人跳下来,令迟镜发出“咦”的一声。

原因无他,只是面前人比他矮了两尺有余——少顷, 从迟镜的腰际仰起张脸,粉雕玉琢的面孔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望着他,似浸了水的黑葡萄一般。

小男孩儿乖乖站着,垂着大袖子,袖口漏出来半支陶笛。

他的模样太过可爱, 迟镜与之四目相对, 呆滞道:“段……段移?”

半晌, 迟镜侧过头说:“这是段魔头幻想出来的儿子吧!老婆儿子热炕头什么的……很多人都有这种梦想喔!”

他转动脑袋的幅度不明显,季逍与谢十七皆不语,当他在问另一个。

季逍是为免显得自作多情, 谢十七则本着师弟的身份, 等师兄先开口。

迟镜哪里猜得到诸般弯绕, 正不知如何是好, 便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一拉。

只见不知是段移儿子、还是段移本人的小东西捏住他的衣裳, 两眼一眨不眨地仰望他。

迟镜犹豫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家伙不吭声, 向他伸出双手。

迟镜只好把他抱起来, 顺势掂了掂, 感觉不重,软乎乎的一团。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男孩儿又长又翘的睫毛,蒲扇似的垂着,在白糯的面颊上投下阴影。

小家伙的头发颜色偏浅, 和段移一样,是略微打卷的棕发。不过,可能是年纪尚小的缘故,男孩没有在发间缀着细碎的宝石,而是仅脸侧扎着一绺碎发,穿过一枚红玉珠。

季逍的剑柄横过来,不轻不重地搁在两人之间。

不等他开口,男孩便飞快地把剑柄一推,转头扑进迟镜怀里,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紧紧埋在他胸前。

迟镜感到他在发抖,忍不住摸了摸他打卷儿的头发,说:“胆子好小哦……不哭不哭。应该不是段移吧?”

下一刻,男孩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当然是我啦!哥哥。”

迟镜:“……”

迟镜大叫一声,拼命甩他,段移却好像成精的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腰身,还得意地蹭了蹭他面颊,道:“哥哥若是放手,我便跌水里了。入秋的天气,会把身子骨冻坏的。”

“你冻死掉算啦!!放开我——”

迟镜正兵荒马乱,忽然觉得身上一轻,原来是季逍用剑柄挑起了段移的后衣领,将人提到空中。

段移“唔?”了一声,晃晃手脚,发现凭自己的力量下不来,于是又向迟镜伸手要抱。

他嗓音脆生生的,笑容甜丝丝的,要是不清楚他底细的人来,肯定被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好在迟镜对段移的底细再清楚不过,没有心软,气呼呼地整理衣裳。

他本想大骂段移,可是面对眼前的孩童,虽然不会心软、但也做不到心硬,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恼火地瞪了晃晃悠悠的小东西一眼,“唰”地背过身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段移便收起了无辜稚子的神情。

他瞥向季逍,说:“季仙长,别动怒。你太容易生气了,这样不讨哥哥欢心的——看看,看看!这就忍不住了?”

季逍将剑柄一转,剑锋一斜,险些割开他后颈。

水红色衣服的男孩儿笑得乱晃,道:“小心哥哥体内的玲珑骰子啊!季仙长,你不怕伤到他吗?”

季逍投鼠忌器,不悦地笑道:“真是多谢提醒啊。没想到段少主在梦谒十方阁座下,还能如此张狂。若我落得您这般田地,必然是寝食难安,无暇赴梦的。毕竟黄泉在望了不是吗?”

段移快活地说:“死前能见哥哥一面,死也值了。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对不对?”

“你你你胡说什么呢!”迟镜听不下去了,转回来捏他的脸蛋,“你现在落到我们手上,还不识相点?小心我、我会揍你的喔!”

段移见到他,立即换上无害笑脸,哼哼唧唧地撒娇。

季逍把剑往后撤,分开二人。一直不曾说话的谢十七忽然开口,道:“这位段少主,莫非是昨夜的桥头之人?”

迟镜脸色一变,意识到是祸躲不过了。

段移也歪起脑袋打量谢十七,说:“这位兄台,看起来似曾相识啊。”

他定睛片刻,奇道:“我们是不是在桥上有过一面之缘?哥哥,那时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你挟持我,还差点对人家动手,我都记着呢。”

迟镜发现,原来段移不知道谢陵长什么样。他并没有把谢十七与之联系起来,令迟镜如释重负。

谢陵生前驻守边疆,日夜诛除魔物,不曾与段移照面。

所以段移对谢陵的印象只源于一些《道君门神图》、《伏妄定天山》之类的图册,没把谢十七往其他地方想。

谢十七却道:“挟持?你们不是在幽会吗。”

迟镜:“……”

谢十七:“我看错了?”

季逍的笑意泛寒,温声道:“师弟看到什么了?”

段移:“师弟???”

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迟镜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理直气壮地说:“谢十七现在是我的弟子!我也是有弟子的人啦!弟子就该凡事皆听师尊的,好了十七,过去的事休要再提,为师当时是被迫的,才没有和他发生什么!”

不等段移扮委屈,他又接着说:“你也是——少在这添乱拱火,真当我不敢打你吗?别以为顶着小宝宝的面孔,我就会下不去手。你这个年纪最该打屁股!”

迟镜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段移的脑门,把他眉心戳得红红的,眼睛都眯起来。

不过这个教训完,还有个准备教训他的。迟镜不敢正视季逍,朝他胡乱一扬胳膊,道:“快点去下一个梦境吧!!!”

少年想掩饰什么的意图过于明显,季逍不动声色地盯住他。

在外人面前,他终究给迟镜留了面子,勾唇道:“行。”

谢十七说:“我去画符。”

他走开了,把地方腾给三人。或许在他心里,正困惑迟镜和段移到底什么关系。

迟镜实在没空去澄清,怕段移爆出更石破天惊的秘密,不得不把串在剑尖上的男孩儿抱下来,看似背对季逍、和善地搂着他,实则冲段移龇牙咧嘴,说:

“看在你给昨晚主动来送血丹的份上,我们可以不计前嫌,捎你一段路。但你要是再打什么坏主意,我会立刻扔掉你!”

段移抿着一丝笑,故作乖巧地点头。

迟镜松了口气,不料被段移抓住机会,捧着他的脸便偷亲一口。

迟镜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抖把他扔到季逍剑上、扎个对穿。段移却满脸无辜,甚至嘟起嘴巴哼歌,高兴地扭了两下。

迟镜怒火中烧,拔高音调训斥他,可对方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完全没当回事。

迟镜自己还像个孩子,怀里却抱着个不服管教的小崽子,两人几乎要打起来。

季逍冷眼旁观片刻,道:“段少主再行逾矩之事,在下愿为如师尊代劳。”

“不好。”段移果断拒绝了,然后乖乖趴在迟镜身上,说,“哥哥别不要我,我会听话的。”

迟镜头回被小孩子抱住,像是贴上来一块年糕,软绵绵地依偎着他。迟镜没忍住又掂了掂,手感实在好,迅速地瞄了眼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如师尊既然喜欢,弟子当然不会横刀夺爱。”

迟镜嗫嚅道:“我、我没有喜欢啊……咳咳,下一个梦会是谁的?我们这样下去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集合所有人呀。”

段移闻言,张口欲说什么。但他的目光落在毫厘之距,迟镜在夜风里轻颤的发丝上,又闭了嘴。

他决定多享受一会儿,于是把脑袋继续搁在迟镜的颈项间,看季逍的眼神洋洋得意。

谢十七布好了新的符阵,问:“几位,谈妥了么?”

“这次好快!”迟镜走过去,见符阵浮在空中,问,“怎么飘着呀?”

“最近的梦在上面。”谢十七一指头顶,道,“师尊可会御剑?”

他喊师尊已经驾轻就熟了。

迟镜:“我……”

季逍代他答道:“他不会。”

迟镜的脸“腾”地红了。

他本来寻思着编个借口,保住在唯一真传弟子跟前的脸面,却被季逍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谢十七倒没什么反应,只说:“无妨,弟子也不会。我可画符,暂拟飞舟,学艺不精,最多载二人。师尊,您须与段少主分开片刻。”

他的言下之意,是自己与季逍都比较靠谱,可以各捎一个。

谢十七点燃符纸,幻化出两艘小船,浮在半空。

段移依依不舍地捏住迟镜头发,道:“哥哥……”

“我们一起出发,你别想着干坏事,知道吗?”迟镜双手掐在他腋下,把这团不安分的漂亮东西高举过顶,放在飞舟上。

他原本想让季逍看官段移,但是怕季逍一剑给段移搠死了,遂语重心长地说:“要听谢大哥的话,不然他一脚踹你下来,摔成肉饼哦。”

季逍的剑落在两人中间,强行打断了段移的纠缠。

谢十七对段移的作风并无概念,无知者无畏,登上飞舟,载着男孩掠上了天际。符阵同时上升,将高空凿出一条通道。

迟镜担心刚收的宝贝徒弟遭魔头毒手,蹦蹦跳跳:“快,星游,我们跟上去!……诶?你怎么不坐船呀!”

季逍把他拦腰抱起,御剑凌空。

迟镜顾不得许多,摸索着搂住他肩,仰望上方开道的飞舟。

季逍忍无可忍道:“如师尊。”

迟镜:“啊?”

季逍沉默片刻,说:“段移昨夜,来给你送玲珑骰子的解药了?”

“对、对的,怎么啦?”

“能让他主动奉上血丹,您可谓修真界的度化邪魔第一人。向来只有中毒者求他赐下解药,从未听闻他千里迢迢,专程去解谁的蛊毒。”

迟镜抿起嘴巴,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他也无法理解,段移对他近似于狂热的喜爱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季逍不语,迟镜只好硬着头皮道:“可能他有其他事?顺便找我而已。我、我好歹是续缘峰之主嘛,他拿血丹吊着我,肯定憋了一肚子坏水……哎呀我怎么知道那疯子在想什么!玲珑骰子又不是我求他种的,我还不想要血丹呢——你知道血丹用什么做的吧?用他的血!再说我要吐啦!!”

迟镜说着说着,也有些来气。明明是段移偷袭他,又不是他主动去找段移的,季逍抓着不放干嘛?

……不对,就算他主动去找段移,也是他的自由吧!季逍说他是什么“修真界的度化邪魔第一人”,好阴阳怪气!

凭什么???

少年胸膛起伏,很不高兴地扭开头。

季逍垂下眼睫,半晌后轻道一声“是弟子失礼了”,不再多言,带他奔赴下一场梦境——

作者有话说:上班之后更新时间有点波动,有什么情况都会在评论区说明的[鸽子][玫瑰]

第82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7

两个人间如同凝冰, 许久未发一言。

直到升入高空,迟镜乱跳的心才安顿下来。他始终压着视线,不看季逍, 只看下方的白蘋洲。

江流不尽,浩浩汤汤。藏在芦苇荡中的白蘋洲逐渐展露全貌,越看越令人惊异——那竟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自高空俯瞰,白蘋洲就如一名素衣仕女,静静地躺在江心。

飘蓬的芦苇环绕她,似天地织成的枕席, 江水滚滚而过, 日复一日地洗濯她的衣裙。

迟镜看入了迷, 道:“好神奇啊……无端坐忘台,好像是一个人?”

静默片刻,季逍说:“段移梦里的图景, 与现实南辕北辙。真正的无端坐忘台, 无边血莲开遍, 故又称‘十丈红台’。你看见的白蘋女子, 许是他的母亲, 现任无端坐忘台教主。”

迟镜问:“段移的妈妈?”

“传说中滥杀的妖女。她出道时的封号,叫做‘白蘋芳官’。不过自段移出世后, 她修身养性, 避世隐居, 已多年不曾亮剑了。”

季逍与他叙说修真界往事时,语气放缓,逐字分明。

迟镜心弦微扣,念起了他的好,于是心底生出些后悔, 后悔刚才发的那一通脾气。

忽然阳光洒落,夜幕外是放晴天。

飞舟扶摇直上,季逍紧随其后,道:“当心风大。”

迟镜乖乖地“诶”了一声,伸出双臂,将他搂紧。

少年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议和,没想到季逍沉默少顷,一挑眉道:“如师尊莫不是师从段移?”

“我呸!”

迟镜刚酝酿起来的后悔顿时烟消云散,心里哼道:“早知道就不心软了。”

迟镜早有耳闻,梦谒十方阁坐落在苏杭相交处,柳暗花明间。

但当他亲自踏上软如绸茵的芳草时,还是被三月烟景所迷,险些走失在暖洋洋的春光里。

时值清晨,鸟鸣琅琅,莺啼呖呖。

几个人在狭长的河堤上行成一列,谢十七手持燃烧的黄符引路,迟镜抱着段移排中间。

因为他总是东张西望,稍一不慎便会揣着无端坐忘台少主滚到沟里去,所以季逍殿后。

青年单手拎剑,背在身侧,青白色的冠服随风飞展,本就似芝兰玉树的人,更融入无边画景之中。

“师尊。”

谢十七倏地唤道,将迟镜一惊。他还没习惯自己多了这敬称,忙立正道:“怎么啦十七?”

黑衣道士掐灭符纸,说:“我们到了。梦境的主人在河对岸,你能认出是哪位么。”

迟镜定睛一看,只见隔着潺潺河流,彼岸是一片桃林。

好些仙门世家的子弟结伴出游,在开得最盛的花树下铺设锦缎,陈列酒席。少男尚未加冠,少女不过及笄,皆是天真烂漫之岁,不谙世事年华。

他们踏青的主题十分明显,是为赏花而来。

如织如绣的芳菲间,摆放了几尊琉璃皿,以仙术承载息壤,护持着诸多奇花异草,尽态极妍。

迟镜手搭凉棚,朝河对岸张望。

他并未瞧见银纹雪衣的人影——凭闻玦的姿容与家世,若是在场,定如众星捧月一般。

迟镜笃定地说:“他不在那边哦。”

谢十七道:“看来贫道……弟子的符箓没画对。”

“等、等一下!”迟镜顿时不那么确定了,说,“容为师再仔细地观察一番——”

他看了又看,确实没发现闻玦,暗暗地犯嘀咕。

他们一行人十分瞩目,再这样下去,对岸的少年们就要见怪了。

季逍提醒道:“如师尊,既然段少主能化作孩童模样,想必闻阁主的外观,也不会一成不变。”

“对哦!有道理,不愧是咱们续缘峰的大师兄呀!”迟镜眼睛一亮,当即不吝夸奖,大胆猜测,“他肯定会变成一个天仙子。”

谢十七闻言露出了短暂的迷惑神情,但未发问。

季逍的关注之处则放在迟镜的前半句,因之错愕半晌,就没听见迟镜后半句的异想天开,错失了阴阳怪气的好机会。

他们心思各异,迟镜则已掐诀渡水,迫不及待地过河了。

段移因多嘴指出了他一处口诀失误,被迟镜拍了两板屁股,于是趴回他身上,不依不饶地哼哼。可惜迟镜不理他,混进别人的踏青盛会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寻找天仙。

梦中的迟镜与下山前一样,初雪色长衫,晚棠红轻袍,腰系金缕白玉带。

他容貌灵巧,常人打眼看来,只当他是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晚睡来迟。不过他怀里还揣着一团,是个惹人怜的仙童,瞧着刚挨了训,蔫蔫地伏着,引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迟镜找着找着,走到了花坛边。

此间人烟最密,筵席如织,花色繁盛之至。

一名绯衣少男向他招呼:“请教仙友尊姓大名?往日小聚,从不曾结识兄台呀。”

“仙友过谦啦。”迟镜有模有样地学他说话,道,“我叫迟镜,有个朋友在这。我是来寻他的。”

少男问:“兄台的好友是何方神圣?不妨说来,在下或有耳闻。”

迟镜说:“他叫闻玦,嗯……或许改了名字,不过最文静、最温柔、最知书达礼的人肯定是他。仙友见过他么?”

段移听见他神乎其神的形容,不屑地撇撇嘴,将脑袋一扭。

绯衣少男则是愣住,与同席之人面面相觑。

少顷,聚在此处的世家子们笑起来,个个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

一名碧衣少女说道:“迟公子,你说的名字可谓是众所周知呀。但其并非一个人名儿——你莫不是弄错了?”

听见真有“闻玦”,迟镜连忙追问:“他是什么,他在哪里?”

“喏,你且回头看。”

少女素手一指,引他回望。

迟镜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淡粉深红的桃林间,几座琉璃皿。此时细看,只见琉璃皿堆叠如塔,顶端安置着一尊长颈玉净瓶。

下方的皿中栽培芍药、山茶、白兰,愈往上,花色愈白,直到玉净瓶中,生出一朵优美高贵的雪莲花。

绯衣少男介绍道:“迟兄,此花名为‘闻玦’,天下无二。你寻的仙友‘闻玦’,莫非是花精所化?与你交友之后,他又委身在此,伴我等赏春。”

碧衣少女笑道:“有意思,像话本子里的奇谈!”

迟镜快步上前,观望花盏。

名为“闻玦”的莲花色若新雪,质如裁冰,一瓣瓣舒展在微光中。它每一片花瓣皆纤长轻薄,边缘渐染银色,正应了闻玦的银纹白衣之貌。

远处的世家子弟击缶而歌,唱的是文人所著:“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也有些唱别的,“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

迟镜不敢相信,闻玦会变成一朵花。

他看得实在太久,直到段移不满地扯了扯他的发梢,才没让他扑在琉璃皿上。

恰在此时,于和风里静静开放的雪莲动了。

它卷动长叶,传出一道微赧的嗓音:“小一……”

迟镜吓得惊叫,连忙后退。要不是段移反应快,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直接几个跟头翻到河边去了。

众人注目,雪莲当即恢复了静止。

迟镜确信自己没听错,呆呆地问:“闻玦?”

雪莲微不可见地俯下花,如同颔首。

反正是在梦里,何必管三七二十一。迟镜伸手抱住净瓶,便往下拿。

段移目光闪动,可一句“哥哥且慢”还没出口,迟镜已左手提着他、右手搂闻玦,转身就跑。

季逍与谢十七的身影迟迟不曾出现,河对岸也空荡荡的。

迟镜边跑边嘀咕:“奇怪,那俩家伙人呢?”

段移幸灾乐祸地说:“哥哥,你终于发现不对啦!”

迟镜心尖儿一寒,猛地刹住脚步。

然而,已经晚了。鬼哭狼嚎声四起,从背后袭来。他慌忙回身,发现桃林泣血,杯盘狼藉,刚才的曼妙仙景眨眼变了颜色!

无数豺狼虎豹挣破仙门冠服,膨胀出可怖的身形,庞大的黑影在林中滋长,亮起一对对鬼火似的绿光。

其中两只野兽的身上,分别挂着撑烂的绯衣和碧衣。

段移拍手乐道:“量身定做的美梦,显然是困住我们的手段呀。哥哥你整出好些动静,造梦之人要坐不住啦——哎,它们冲过来了,哥哥快跑。”

迟镜的视线落在绯衣与碧衣上,脸色发白。

不过下一刻,他便看看右手的闻玦、又看看左手的段移,然后把段移扔了出去。

野兽们飞扑而至,缭绕的魔气与溅落的口涎交织。

段移被抛到空中,脸上是一闪而过的讶异。不过他的袍袖翻飞,似流霞漫卷,霎那间花香弥漫。

待他落地,已恢复了原本身量。头戴桦木面具的年轻人足尖轻踮,立在满地蚀穿的腐骨间。

野兽的嘶吼声在一瞬间平息了。

花香如潮水般涌出,毒素如蛆附骨,如影随形。再看迟镜,已不见踪影。

四周有灵力荡漾的残痕,迟镜发动了前些日子埋头苦读、习得的移行身法。段移对他扔自己垫背的行为颇为欣喜,哼着小曲儿,仰头观察天色。

西南面乌云密布,天裂滋生。少年逃跑的方向不言自明,他成了梦境中最大的变数。

而当美梦留不住人,自然要变作噩梦了。

第83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8

迟镜把段移扔了之后, 左脚跟一碰右脚跟,心中暗念“云驱咒”。

霎时间,他足下溢出千丝万缕风云, 一息之间,疾驰数里。此招虽然快不过剑修的剑遁之术,但能在危急关头争一线生机,方便他打不过就跑。

慌不择路间,迟镜也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只见头顶有云涡聚拢,似黑城压顶之象。

可怕的是, 这片磅礴的乌云仿佛活物, 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他上空。迟镜移行如此之快, 竟然逃不开云层的阴影,好像被锁定了一般。

“小一,刚才被你扔出去的孩子……是无端坐忘台少主吗?”

跑着跑着, 净瓶里的雪莲花发话了。在梦里他声音清和, 不似现实中动摇人心。

迟镜说:“对呀!要不是他, 我不可能丢小孩的嘛。唉, 我们本来想聚集所有困在梦里的人, 一起破梦,没想到……对了闻玦, 你发现梦有问题了吗?你家功法是不是专门解除幻象的呀, 可不可以带我们出去?”

乌云密布, 电闪雷鸣。

反正段移没追上来,迟镜索性停下,大口喘息。

他举着闻玦晃道:“你、你能变回人不?”

“不能……这正是在下无法破梦的原因。”雪莲花叶片低垂,尽显歉疚。他说,“我乃音修, 若要发动‘形影破寐音’,须能弹琴。可是现在……”

迟镜明白了。

闻玦现在是一朵花,花怎么弹琴呢?

该说不说,织梦的幕后黑手心思缜密,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闻玦囿于草木之形,别说弹琴了,连行动都成困难。

迟镜抱着净瓶,观察四周。风云变幻,无数座高山拔地而起,直耸入云。

这些山围着他们而生,齐刷刷扣向当中。不论迟镜面朝何方,皆像被泰山压顶。若往前走,定会被镇压在下。

闻玦见状道:“小一,别担心。织梦者有如此能耐,大可以直接将我等溺毙梦中,无需大费周折,造就无数美梦迷惑我等。想来此人无谋害之心,亦或是目标并非我等。远方山势狂乱,不过迷宫而已,造梦者依然是想困住我们罢了,而非取我们性命。”

“等一下——不想杀我们也很可怕呀!可能想杀别人!而且我们出不去耶,醒不过来耶!还有怪兽和迷宫——怎么想都很可怕,你怎么能说‘而已’和‘罢了’呢?我们还是努力想办法破梦吧!”

迟镜正急得原地打转,听他还一副智珠在握的态度,忍不住反驳。

闻玦一怔,小声道:“尚有余裕,性命无忧,已算太平……小一,我……我不想让你太紧张了。”

“哦,你、你是这样想的?那好吧!”

迟镜拈住一片叶子尖尖,郑重其事地上下一晃,好像和闻玦握手道歉一样。“哗哗”的水声传来,竟然是远山如潮涌,一浪浪地环绕他们起伏。

少年左顾右盼,实难心安。

确实是跑不掉了。季逍和谢十七,也不知道在哪里。

迟镜没有勇气带着朵花闯迷宫,只好往地上一坐,跟雪莲花面对面。

黑魆魆的天色下,唯有闻玦是半点清光。

迟镜满面愁容,一边胡思乱想、假设自己要一辈子困在梦里了,一边在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性地摸点什么。

于是他摸上了闻玦的叶片,因其触感温凉如玉,迟镜捋了又揉,抹了又捻,爱不释手。

昏暗的天光中,雪莲洁白无瑕的花瓣,依稀泛起了粉色。那层红晕很薄,藏在重重掩映的花心,像点染了一笔胭脂,完全没被迟镜发现。

闻玦也什么都没有说。

迟镜倒是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个不停。他摸叶子摸得舒爽了,还自然而然地摸向花瓣。

闻玦低低地唤他名字,可是沉浸在幻想中的少年已经想到了自己背靠大山、种地养猪,根本没听见。

终于,迟镜手一抖,戳到了花蕊。

闻玦整朵花颤了一下,倏地将花瓣闭上,叶尖儿也全卷起来了。

迟镜愣住,总算从不着边际的想象中抽身,呆呆问道:“怎么啦?”

闻玦不语,只是红晕从花心蔓延,逐渐染透了整朵花盏。迟镜稀奇不已,眨巴着眼睛凑近道:“咦?闻玦你熟啦!”

“小、小一!花蕊不可以碰。”

闻玦声线微颤,难得对他着重了语气。迟镜看看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道:“你是不是害羞啦?好友之间,勾肩搭背很正常的。你在家没什么同龄友人吗?”

“但花蕊是在下的——”

闻玦本欲争辩,但对上迟镜毫无杂念的面容,莫名安静了。

迟镜道:“你想说什么,说呀。”

半晌后,闻玦低低地说:“没什么。我明白,你并非故意为之。下次……下次注意便好。”

迟镜并没有听懂,不过从善如流:“好的好的,一定一定。你可以把花瓣打开了吗?不聊天好没趣哦。”

“既如此……”闻玦听话地张开些许缝隙,问,“小一身边,还有其他密友吗?”

迟镜认真地回想片刻,道:“有的!当然有啦。是一个名叫‘挽香’的姐姐——她对我很好,又厉害,又温柔,教了我不少东西,还会做各种糕点。除她以外,我们宗主也很棒,但她比我聪明多了,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朋友……只是我偷偷地崇拜她啦。”

少年讲起身边人,眼底若有细光闪烁,阴霾一扫而空。

闻玦安安静静地听罢,问:“两位皆是女子?”

迟镜:“对的!”

闻玦道:“季道长天纵奇才,年少满誉,不算小一的好友吗?在下见他与小一形影不离,常常……心生钦羡。”

迟镜不懂“钦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闻玦口中绝不会吐出坏话,便当人家在夸赞季逍了。

可是他与季逍的纠葛,万万不能让闻玦知道。不然,定会玷污了他一尘不染的心扉。

迟镜目光躲闪,吞吞吐吐地说:“我和星游是师徒辈分呀,他对我非常尊敬,从不做违背礼数的事,我对他也、也尽职尽责,呃……关怀备至!”

少年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正经词语,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远眺。

闻玦不疑有他,道:“我明白了,小一。有道是‘亦师亦友’,你有季道长这般高徒,自会与之相交甚笃。”

迟镜说:“嗯嗯,我……先不提他了啦!我们在这儿待着,等等他和十七。奇怪,他们怎么突然不见了?”

闻玦道:“十七?”

“嗯!我刚收的弟子。我的第一个弟子喔!等你见到他,我介绍你们认识。”

雪莲陷入了沉默。

天空愈发阴沉,晌午时分,却如薄暮。乌云以外,晴空万里,可惜迟镜使劲张望,也只能瞧见小片光景。

他好一会儿不讲话,闻玦道:“小一?”

迟镜:“啊?”

“你若实在焦灼,在下可讲些阁中轶事,聊以解闷。”

迟镜其实已定下心来,不再烦忧。他很难长久地在意某件事,大多数时候发现着急没用,他就听之任之,随之让之了。

不过难得有梦谒十方阁之主给他讲故事的机会,迟镜立马打起精神,端正坐姿道:“你说吧!”

没想到,闻玦所说的“阁中轶事”,一点也不好笑:有一名高龄弟子为了哄年迈的师尊开心,身披彩衣逗他,不甚把师尊的座椅顶翻,乐极生悲,把师尊吓死了。

听起来像他叔叔闻嵘糊弄他,把民间的《二十四孝》随便改了下讲的。结局还很不美好,可能想让孩童时的闻玦快点听话睡觉。

迟镜听完,半天才眨眨眼睛,道:“哈哈哈!”

闻玦察觉自己讲的故事并不有趣,抱歉地卷了卷叶子。

迟镜试图安慰,但实在没法从平淡如水的“轶事”里抠出一个亮点,于是将话锋一转,握拳道:“休息了这么久,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啦!星游和十七半天不来,万一等下来的是段移怎么办?我们还是到迷宫里躲一躲吧,等会儿认清楚赶来的是谁,再出来不迟。”

闻玦说:“小一考虑得在理。不过,你无需太过畏惧段少主。若他追来动手,在下尚有一战之力,你尽可宽心。”

迟镜问:“真的?你能用叶子敲爆他的脑袋??”

“……”闻玦说,“只是有些保命的手段罢了,无需血溅七尺。小一,你想走哪边?”

迟镜捏着下巴观望,看见环绕的山峦中,有几条幽深的谷道,延往远方。其入口处漆黑一片,瞧得人发憷。

迟镜有心打退堂鼓,不过豪言壮语已出,不能在闻玦面前犯怂。

他硬着头皮,随便指了条路,干巴巴地说:“我们别走远了,就去那儿探个路吧。你觉得怎样?”

闻玦道:“小一。”

“嗯?你说……嘛。”

迟镜回过头,脸色“唰”地白了。

只见一袭绾色的衣裳迎风而立,白桦木制的诡异面具后,一双眼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段移问:“哥哥想去哪里玩呀?何不带我一个。难道说……你交了新玩伴,便不要我这个旧玩伴了?”

第84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

如此幽暗境地, 乍闻耳后低语,差点把迟镜的魂儿从嘴里吓出来。

他大叫一声,抄起净瓶就砸, 忘了里边还装着闻玦,不管砸的是哪儿,好一顿噼里啪啦。

得亏净瓶坚固,没被他砸碎。

段移也早有预料,往旁一闪,并未被挨着。

他负手而立, 笑眯眯地说:“哥哥好见外呀。”

迟镜气得跳脚:“我跟你很熟吗?!!吓死人了!!!”

少年半天才稳住噗通狂跳的心, 连忙检查闻玦有无损伤。他一边假装在看闻玦, 一边心念电转,防备着段移随时发难。

双方的修为差距悬殊,他刚坑了段移一手, 这厮若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只能脖子一梗引颈就戮了。

闻玦的叶片搭上少年肩头, 无声宽慰。

段移的目光轻轻滑过他们, 笑道:“我是来分享破梦之法的, 哥哥不想听吗?”

“我已经被你骗得够多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迟镜断然拒绝。

他听见段移这样讲, 就和听见“天上掉馅儿饼”了一样。

可是段移并不是真的在询问他的意见, 接着说道:“哥哥此前连破数梦, 虽说未曾醒来,但也算大闹一场了。直到闻阁主的梦中,才遭遇迷宫围困。显然,我们再往‘前’走,便能苏醒。可惜我们之中, 除了那位有意思的谢道长,便只有闻阁主精通往返梦境之术。须想个法子,让他变回人身才好。”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闻玦也跟我讲了。”迟镜连退数步,磕磕绊绊地说,“你休想把主意打在人家身上!”

既然两人是朋友,迟镜发誓要护得闻玦周全。友人之间,最讲究一个“义”字!

雪莲花却又有点泛红,低垂花茎,道:“小一……”

迟镜抱紧净瓶,两眼乱觑,期盼着季逍和谢十七能从天而降,救他们一人一花于水火中。

段移说:“别看了,哥哥。季仙友半步化神,然而悄无声息地失踪,闻阁主的修为不遑多让,也脱不得草木之形。你眼下能指望的,只有我呀!”

迟镜犹想反驳,怀里的雪莲花平静发问:“段少主有何高见?”

“闻玦!”迟镜不得不当着段移面,跟闻玦数落此人的不是,“他的话千万不能信,每个字都是用来害人的——”

段移笑吟吟道:“怎么会呢?我明明想出了一个互惠互利的好办法。闻阁主需要人身,便把我们的躯壳借他一用,有何不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迟镜更感觉有坑。

可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方面是外行,只好戳了戳瓶子里的花,道:“你听懂了没?”

闻玦久久不语,陷入了沉思。

段移也不急,只是来回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儿,打发时间。

闻玦问:“梦里之躯,并非现实之躯。段少主打算如何互换呢。”

段移说:“自然是请闻阁主夺舍啦。修真界以夺舍为邪门歪道,是因为它损人利己。但在梦中,我们本就是虚形假体,夺一夺也没事。闻阁主意下如何?”

迟镜本欲开口,不过没说什么,便又闭上了。

梦境变得愈发危险,再拖下去,夜长梦多,更是不妥。闻玦出身的梦谒十方阁之所以有此名号,正因他家善于梦间潜游。如果他认为段移的提议可行,迟镜身为夹在两人中间的小虾米,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紧张地注视着雪莲。

没有自家人在身边,迟镜说了不算,没法自己拿主意。

见闻玦长久无言,段移渐渐没了耐心,问:“闻阁主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夺舍之术,魔门秘诀。”闻玦缓缓道,“被夺之舍无不受创严重,魂飞魄散。而夺舍者纵使上身成功,亦会境界大跌,一身修为去掉十之七八。”

“是啊是啊——但在梦里,这些都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段移一摊手。

迟镜狐疑地问:“你不会偷偷让我们现实里也换了吧!”

段移笑道:“闻阁主眼皮子底下,我哪里耍得了花招?哥哥,其实我很可怜的,也就欺负欺负你罢了。”

迟镜:“呸!!!”

少年很不高兴地板起脸,段移又道:“修真界人人都说,闻阁主一片冰心,莫不是嫌弃我们魔教的土法子,不愿尝试?”

闻玦说:“事急从权,自然无甚不可。只是,被夺舍之人需忍受诸多苦痛,小一修为尚浅,不知……”

“小一?”段移面具后的双眼眨动一下,拖着调子道,“好别致的昵称——哥哥,你们真是情比金坚啊。闻阁主最后操心的,居然是你痛不痛呢。”

迟镜脸红道:“只要能顺利醒了,痛一下也无所谓的啦!”

“放心,我也是在乎哥哥感受的。”闻玦哈哈笑道,“玲珑骰子植根神魂,梦中亦有效果。哥哥所受的伤痛,由我一力承担。闻阁主,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迟镜睁大眼睛,不知玲珑骰子还有这等奇效,可以让段移代他受难。

闻玦则说:“你我对换即可,非要小一参与进来么?”

段移道:“当然。两个人互相夺舍的话,很可能双方魂魄狭路相逢,就地打架。三人换舍,结三方之阵,只需同时作法,魂魄便可畅通无阻,顺利移行。”

话音落下,半晌没人讲话。

即便在梦里,使用魔门禁术也非同小可,必须慎之又慎。

终于,迟镜小声问:“我们……谁和谁换呢?”

闻玦需要在他和段移的躯壳里二者择一,也就是说,迟镜和段移的其中一个,必须变成雪莲花。

闻玦道:“劳烦段少主,屈尊于草木之形。”

段移轻笑道:“哦?闻阁主要让我彻底任你们宰割吗?恕在下实难从命呀。”

闻玦:“……你若不愿,小一便要作花了。”

“哥哥当花不是挺好的嘛,我们都能带着他飞,何须他再跑得那般辛苦?”

段移眼含促狭,显然在揶揄迟镜此前丢了他就跑。

迟镜忙咳嗽几声,道:“好,我当花就我当花!闻玦,我变成花之后,你、你能保住我吗?”

“小一。”闻玦的语气有些复杂,不过很快沉声说,“我自然会护你周全。”

“这样就没问题了!”

迟镜迎着段移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在审视他与闻玦的视线,昂首挺胸道,“所以我占闻玦的壳子,闻玦占你的壳子,你占我的壳子?”

段移:“对。”

“你变成我的样子啊……”

迟镜安静片刻,心说万一段移顶着自己的脸,去干坏事怎么办?

或许不是“万一”,而是“绝对”。

迟镜道:“换舍之前,你先发个毒誓!如果你拿我的身体招摇撞骗,全家人……”

迟镜本想说“全家人不得好死”,但段移太坏了,要是把他作的孽报应在他家人身上,他的家人也是倒了血霉。

迟镜向来瞧不起骂人父母之辈,于是苦思冥想半天,眼睛一亮道:“你如果拿我的身体干坏事,以后出门衣服就爆炸!去哪里都光溜溜的喔!”

段移:“……”

段移从善如流地道:“好,听哥哥的,我发誓。”

他当即竖起四指,对天发誓,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闻玦似觉着非礼勿言,抬了抬叶子,略显尴尬。

三人互相换舍总算要开始了,段移将无端坐忘台的夺舍之法倾囊相授。

闻玦在梦谒十方阁的时候,肯定为了知己知彼,读过相关记载。

他默诵了两遍口诀,便已明了;迟镜却听得一头雾水,让段移重复了多次,堪堪记住。

少年不放心,一个人蹲在地上、默背了整整一刻钟,防止出错。好在魔门的东西门槛低,他一个筑基期修士,居然也能靠临时抱佛脚学会。

怪不得魔教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放眼整个修真界,魔教从不乏新生门徒。

迟镜想着想着,倏地一激灵。

他不过是暂且习得一门魔教术法,还是情况危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怎么因为学得快好上手,就觉得魔教也有魔教的好了?

少年的鬓角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抬头便见段移负手倾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漆黑如墨的天色下,白桦木面具后的眼睛依然似春夜晚星。在那双柔情蜜意的眸深处,一点幽紫色的冷火,仿佛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少顷,亦像良久。

段移微笑着问:“哥哥,你准备好了么?”

第85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2

迟镜抬了抬手, 发现一片纤长的叶子出现在视野里。

他又转转脑袋,余光瞥见雪白的花瓣轻颤。

迟镜大为惊奇,旋即感到自己被端了起来。

眼前是段移的脸, 隔着一层古拙的白桦木面具,双目含忧,眉头轻蹙,一副极为关切的神情。

显然,旧瓶装新酒——他的芯子已经是闻玦了。

接着传来轻笑,迟镜看见了“自己”:白衣红袍的少年伸出双手, 打量新换的躯体, 明明外貌没变, 但他就是显得聪明许多,看得迟镜火大。

感受到视线,段移含笑望来, 道:“哥哥?”

迟镜恨恨地伸叶子戳他脑袋, 问:“能干正事了吧?”

段移捏住他叶尖摩挲, 笑眯眯地说:“还需仰仗闻阁主呢, 我说了不算。”

迟镜感觉被调戏了, “唰”地抽回叶子,气愤地嘟嘟囔囔。

闻玦安抚地摸了摸花萼, 好似揉他颈窝的位置, 虽有些痒, 但令迟镜情不自禁地哼了两声,十分受用。

原来花花草草被抚摸不同的地方,也是有感觉的。

迟镜后知后觉地想道,他之前乱摸闻玦,究竟摸到闻玦哪儿了?

闻玦把他放下来, 凝灵力为弦。

不知是不是三宝属性奇异,他的灵力纯净无色,如空中涟漪。

有闻玦作内核,连段移的外表都显出君子之风了:低眉顺眼,操持五弦,落在迟镜眼里,令他情不自禁地叹气,心说段移真这么温顺就好了——想想面具下那张脸,本来很能惹人意动。

闻玦十指提按,乐声洋溢。迟镜陶醉其中,不自觉地摇花摆叶。

没想到,闻玦能弹琴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段移关起来——琴声飞出,居然有形,如条条琴弦,顷刻把段移锁住。

琴音疾奏,嘈嘈切切。段移一下子便被捆得像个蚕蛹,动弹不得。

他愕然笑道:“闻阁主?哥哥???”

“不关我事!”

迟镜怕他记仇,脱口而出。不过他刚说完就觉得这样有违“义”字,又梗了梗花茎,理直气壮地道,“闻玦干得好呀!!”

“小一若不嫌弃,可唤在下的字……无瑕。”闻玦轻声说罢,向段移淡淡道,“请段少主稍安勿躁。据小一所言,你反复无常,蒙骗他多次,恕在下不得不防。”

迟镜才知道他化成人形后,能有如此手段,惊喜非常。

怪不得闻玦经过慎重思考后,同意了段移配合的阴招儿,原来是有后手,不怕他兴风作浪!

迟镜高兴得直晃悠叶子,很有奴隶翻身做地主之感,对着段移耀武扬威。

段移却道:“闻阁主,你可知‘小一’这名字,与哥哥没有半点关系?他诓你的。”

迟镜:“喂!!!”

整朵雪莲花都奓起来了。幸好迟镜现在没有表情,否则必会让闻玦看见他大惊失色——

段移怎么知道的?!

闻玦说:“真假与否,重要吗?小一天性纯然,撒谎也未必是恶意。以此充当我与他之间的留念,段少主有何见教?”

段移:“………………”

迟镜:“……”

迟镜的花瓣呆滞良久,半天才扑闪一下,回过神来。

段移露出了他最难看的微笑,阴森森地说:“你们开心就好。本座哪敢发表看法?两位,请吧!”

闻玦不作回应,信手拂弦。

迟镜观察着琴音迸发,每响一声,便凝就一枚仙印,源源不断地飞往天地尽头。

少顷,团团云气浮现,暗藏乾坤。云中有芥子世界运转,赫然是一场场梦。

声韵如白羽,翩翩然梳理其间,最后,剥离出一团最凝实的云雾。

闻玦将其托在掌心,道:“此为出口,禁制重重,且借其他梦境藏身。小九,不止我们困在此间,今夜宿于城隍庙者,皆好梦不醒。”

迟镜着急地问:“能找到季逍和谢十七吗?”

闻玦道:“他二人修为高深,织梦者或以为惧,将他们撇去最边远的碎梦中了。”

迟镜:“碎梦?有没有什么危险!”

闻玦略一沉吟,道:“好比我们在小憩时,眼前经过的浮光掠影。实则无害,仅有困扰之用。”

如此看来,织梦者真的没打算伤害他们。即便忌惮季逍和谢十七,也只是把他们流放到了边缘地带,并未下杀手。

那两家伙被放逐,肯定是因为谢十七之前画符布阵,打通了好几个梦。

但现在闻玦获取了人身,也可破梦,不知又会引来怎样的制裁。

迟镜陷入思索,呆呆地举着一片叶子。

段移笑道:“季道长天纵奇才,素有耳闻,不曾想哥哥你新收的爱徒,也别有一身本领啊?”

狗嘴吐不出象牙,他这话听起来跟“你新纳的小妾也别有一番风情”似的。

不等迟镜发话,闻玦再度弹指。新生的琴弦把段移的嘴也勒住了,稍稍收紧,他的唇角顿时溢出鲜血。

迟镜本来生气,看段移受到了惩罚,立即气消了。

段移从未被这样轻易地饶恕,眨了眨眼。

闻玦客气地说:“段少主,看在你借用小一面貌的份上,本尊暂且对你网开一面。再有下次,勒紧的琴弦会在你项上,请勿戏言。”

段移一扬眉,居然真的不添乱了。

闻玦问怀里的花:“小一,你想先寻得季、谢二位仙友,还是离了梦境再议?”

“我……”迟镜小心翼翼地作出了决定,说,“先找出口吧!我怕幕后黑手在现实里干坏事,晚了就赶不上了!”

闻玦道:“好。”

琴声再起,周围场景如冰遇火,簌簌消融。

夜色化作稀释的墨,两人一花在其间下沉。

墨汁流过身畔,迟镜犹豫着探出叶尖儿,感受一场梦境的离去。倏忽而已,天色再亮,他以为是阳光,更加大胆地去摸,不料火苗腾起,叶子烧得冒烟。

迟镜吃痛,连忙抽回叶片,拍打灭火。

只见青铜浮雕拟古树,在墙面上延伸。每一根枝条尽头,都托着一盏烛台,满墙烛火,将室内映如白昼。

欢声笑语入耳,靡靡之音缭绕。

迟镜惊讶道:“这是……”

“想来是哪位善人的美梦。”闻玦话未说完,便听里间传出不堪的声浪,顿时沉默。

段移没忍住笑了,虽被琴弦勒口,犹能轻语:“我看是春.梦吧?实话实说,可不能罚我!”

他在闻玦的灵力操控下,整个人飘在空中,手足受制,顶多转动脑袋。

迟镜连忙用叶子捂住闻玦的耳朵,急道:“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好不要脸!”

闻玦敛眸不语,面上浮出淡淡的绯色。

段移笑嘻嘻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污了闻阁主的清听。可是哥哥你看,他若不知春.梦何意,怎会脸红呢?闻阁主没你想的那样冰清玉洁,你不要太偏心他了!”

“呸!非礼勿言,本、本来就不该乱讲!”

迟镜安静了一瞬,问,“谁去把他们叫出来?”

像在回答他似的,里间响起了更高亢的男女欢声。

两人一花面面相觑,片刻后,迟镜与闻玦一同看向段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