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17896 字 25天前

段移无奈地说:“看我干嘛?”

闻玦松开了禁制,只留一根琴弦缠在他脖子上,道:“段少主请勿明知故问。”

迟镜也说:“是的是的,缺德事就该缺德人干!快点啦,不要拖延时间,我不想再听了!!”

屋里的人即将攀上顶峰,迟镜花朵乱转,恨不能连瓶儿蹦起来,亲自去喊停。

段移在被愤怒的叶片洗脸前,快步入室。

很快,淫词浪语戛然而止。

一个中年男子刚发出愤怒的“谁啊”二字,就响起连串的摔打之声。过了会儿,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嗫嚅着不敢看人。

因他衣衫不整,迟镜也不是很想看他。

他说:“让让让仙人见笑了,小的……小的受梦境蒙蔽,犯了失心疯!多谢闻大阁主和里面那位小道长解救,小的才得以脱离苦海……咳咳咳!”

男人一边说,一边回头,恐惧地看向房门口——顶着迟镜容貌的段移闲庭信步,负手而出,全然不见刚才露面就饱以老拳的阎罗之态。

段移轻抚了两下手掌,道:“可以去下一个梦了?”

“嗯。”闻玦二话不说,又将他捆成了蚕蛹,皱眉片刻,犹觉不快,把满脸唇印的“大善人”也捆起来,终于平心静气,对迟镜温声道,“小一,我们走。”

“大善人”本想挣扎,但发现闻玦戴的面具与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头目极像,还有病似的对着一朵花说话,立时不敢吱声了。

更可怕的是,瓶里的花回应了他——

迟镜说:“好诶,我们走吧!”

几人继续前往梦境出口,沿途解救了数人。其中不乏候选活菩萨的“大善人”,一个个沉浸在财宝权势、美人酒肉当中。

梦境的花样各不相同,迟镜瞧得新鲜,又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能送进城隍庙里受赏的善人,至少该比他上进些,不会都这般声色犬马,只图享乐。

终于,他们来到了掩藏出口的梦境。

衰草连天,映入眼帘,是无边的晚秋田原。因来路过于漫长,饶是喜爱旅行的迟镜,也不禁在心底发出“可算到了”的兴叹。

他怕吓到旁人,小声问:“我们要往哪儿走?”

闻玦道:“说来奇怪……自从踏入此间,琴音亦难解迷障。仿佛织梦者在此收手,并未设置关窍。”

“哦……那我们还要走多久呢?这是最后一个梦了吧!”迟镜说。

“我们正处于梦境边缘。”闻玦的言下之意,还要走很久。

镇民们听见如此,面露菜色。不过迟镜强打精神,环顾四周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咦”。

第86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3

霎时间, 鬼哭狼嚎,镇民们都不困了。

迟镜尴尬地用叶子尖儿挠了挠花瓣,说:“怎么啦?”

“这朵花怎么会说话?!”

因为他之前太过安静, 好几个镇民根本没发现他的存在。

迟镜轻咳一声,道:“梦里有什么奇怪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感觉好眼熟,这里我来过!”

一名大善人胆战心惊地说:“回、回禀花……花仙子,此地在枕莫乡北面,名为醉仙洼。您是不是来的路上经过了这儿?”

另一个镇民笑了,说:“看日头入秋了呀, 水都渗到地下去了。若是大大小小的潭子连成片, 乡亲们便该钻下去捉龟了罢?”

“是啊乡亲们, 到咱熟悉的地界喽!”

其他人的面色放松许多,步伐也加快了。

有几个走着走着,甚至跃跃欲试地张望起来, 好像在找什么。

迟镜不禁迷惑, 一个“大善人”拱手解释:“花仙子有所不知。咱这虽穷乡僻壤的, 但推崇善举, 每年都要选活菩萨嘛。采用‘吉兆龟逐’的法子, 自然要多多的乌龟,乡亲们常靠捉龟挣外快, 现在正摩拳擦掌, 寻龟洞呢!”

“哦……”

迟镜的花脑袋, 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在城隍庙外看赛龟时,段移假扮的男孩跟他介绍过,人干的好事越多,龟背的筹码越少,自然也跑得越快, 越先到达终点。

在这股风气下,不仅捉龟成了来钱的手艺,养龟、训龟也成了一门活计。毕竟在规则之下,有空子能钻,准备本就跑得快的乌龟参赛,正是其中之一。

乡民们聊起今年的盛事,话语不绝。

几位“大善人”同行在列,也互相恭维起来,都称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值一提,谁谁谁办的善事才叫又多又好。

这几个人红光满面,看似谦卑,实则从眼底透出彼此打量和算计的意思。恐怕是对“活菩萨”之名势在必得,各有谋划。

迟镜记得,被安置在城隍庙后院的“大善人”不止这几位。但他们貌似是当选可能最大的,并不把其他的闲杂炮灰放在眼里。

有趣的是,他们这种明面上的算盘,连迟镜都能看出来,几个意外被卷进来的乡民却不仅不以为忤,还乐见其成。

迟镜转念一想,立即明白了:论迹不论心,不管大善人们行善举,究竟是真心办好事、还是为了赢得那场“极乐美梦”,普通的民众都得了实打实的好处。

多年来,枕莫乡从穷乡僻壤变成了繁华的“南北路口”,城隍庙的“选善大赛”功不可没。

走了半个时辰后,大伙发现了几片残存的水洼。

秋水清浅,倒映着云翳天光,爽风拂面,让本就畅聊了一路的人们更快活了。

几个乡民揎拳掳袖,走进及膝深的水中。他们顾不得在梦里,打算给大善人们表演一番捉龟的本事,指不定便能揽到生计。

迟镜却转动着花盏,心下奇怪。之前的梦境皆有主人,此地作为出口,倒空置了。一行人走到现在,没碰见任何欢宴或者豪宅,更别提困在梦里的人。

他本想推测,城隍庙出事或许和那位供奉梦貘的巫女有关。

但乡民们沿途闲话,总要祈祷两句巫女大人平安。见他们如此虔诚,迟镜不好意思开口——不然像一来就质疑人家的信仰似的。

忽然,段移嗅了嗅,仿佛闻到了什么。

一缕袅袅的炊烟映入人们眼帘,乡民们精神一振,快步赶去,终于在连天的衰草中,窥见了三两茅屋。

一名布裙荆钗的少女头顶水盆,正在清理墙角的青苔。

她听到呼喊声,惊讶地抬起头。

少女长着一张圆脸,许是常年风吹日晒,肌肤粗糙,但十分红润。她乍见来人,慌张地转身就跑,一面跑一面发出不大自然的叫声,仿佛幼儿的牙牙学语,惊起一大群飞鸟。

很快,茅屋里探出几个脑袋,竟然是五六个孩子,穿着朴素。

他们好奇地眨巴着眼睛,跟少女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阵,而后手拉着手,一同面对不速之客。

孩子们不会说话,听少女粗哑不着调的叫声,可能是哑巴。

碰到交流上的困境,迟镜下意识转向段移。

果然,此人即便被捆成蚕蛹,也不妨露出了一个亲善至极、无害至极的笑容。孩子们看他看得歪起脑袋,不知这家伙为何被吊在空中。

迟镜用叶子尖尖怼了闻玦一下。

闻玦面不改色,默默松了对段移的禁制,只留脖颈处的琴弦。

段移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腕,出列上前,掏出几块饴糖,分给孩子们吃。

少女紧张地推拒,可孩子们两眼放光,立即将防备之心抛诸九霄云外了。段移也不开口,而是学着他们,用手势表达。

少女不大高兴,可孩子们吃到糖,乐得摇头晃脑,她只好简单地比划了两下,聊表回答。

不多时,段移悠然地回到诸人跟前,说:“各位,在下大致探明了。这位姑娘携弟弟妹妹在此,没见过外人。”

迟镜问:“他们是枕莫乡的居民,还是梦里捏的假人呀?”

“他们身上没有生气,并非真人,只是梦境的布景罢了。”段移一摊手道,“好奇怪啊。织梦者大费周章地困住我等,为什么要把这个平平无奇的梦藏在中心?有什么用吗?这里不关真人就算了,放着几个假人作甚?”

孩子们听不懂他的话,少女却粗粗领会,立马脸色变了,把弟弟妹妹搂在一起,赶他们回屋。

可是乡民们叫道:“不许跑!几位仙人,他们肯定有问题,快捉住他们!”

此言一出,孩子们也明白了事情不对,没吃完的饴糖掉在地上,在长姐的催促下转身便跑,散入了屋子后方的芦苇和浅滩中。

乡民急得跺脚,撒丫子要追。

可是段移将手一伸,直接提住了一人的领子,笑里藏刀地问:“你急什么?我刚分的糖,被你吓掉了,你赔得起吗!”

乡民们看着这张孩子气的漂亮脸蛋,不知为何,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段移的手稍稍上提,乡民的双脚离地,更是震悚:“仙……仙人饶命!!”

“喂!”迟镜忍不住叫了,“你干嘛,快放开他!这里本来就有问题,不问清楚,我们怎么出去?”

“……哼。”

段移手一松,许多琴弦立即缠上来,要把他再度捆住。可是,他撑着被琴弦勒出血的疼痛,硬是蹲下身子,把掉在地上的糖果一粒粒捡起来,吹掉灰收进袖中。

迟镜更纳闷儿了:“几颗糖而已,我袋子里每天都有一大把。你这么宝贝,我出去后送你一些得了,快点站好!”

“真的?”

段移无甚波澜地一挑眉,斜他一眼,总算老老实实地吊回了半空。他对面色稍显凝重的闻玦说:“好了阁主——事到如今,你还要有所保留吗?就算不忍心伤害那些小孩,这梦境也不足以困住你了吧!”

迟镜“哎?”了一声,倏地扭向闻玦:“真的吗?我们能出去啦???”

“那几个……梦境捏造的人,心智如同白纸。”闻玦缓缓说道,“不必审问他们,审也审不出任何东西,他们一无所知。”

迟镜惊讶道:“这也能看出来!”

“抱歉,小一,或许是我太自负了。但,这对三宝属性的修士不难,请你相信我。”

闻玦轻叹一声,灵力凝成的五弦浮现在身前,等待被拨弄。

他郑重道:“小一,醒来再会。很荣幸,与你说了这么多话。”

琴音激荡,刹那震碎虚空。众人的脚下一阵摇晃,山崩地裂,一切景象皆似被攥紧的布,破碎支离。

迟镜顿感头晕目眩——不,此时尚且是花晕叶眩,接着便举目一黑,仿佛布上的纹路,也被撕裂开来。

不论段移、闻玦,抑或乡民、善人,入梦者无不如是。

只剩那个不会说话的少女,散发出不知名的光晕,像是冥冥中的天意,护佑着她。她与弟弟妹妹们抱作一团,静候着异象归宁。

迟镜猛地起身,大口喘气。

他醒了。

冬阳笼罩着被褥,却没什么暖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立即跳下床榻往外冲。然而在他推门的时候,外面也有人拉门,迟镜没刹住脚步,直直地撞上另一人胸膛。

迟镜本就头晕,这下子简直眼冒金星。

来人啧声,但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免得他头朝后栽倒。季逍盯着少年细细查看,确认他无碍,方才踏进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迟镜见他没事,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不过,两人相顾无言,除了视线紧跟着对方,没一个松口表露关心的。

最后是迟镜故作镇定地开口:“昨晚上整座城隍庙的人都被美梦困住了,肯定有妖怪作祟!你发现什么了吗?”

“有梦谒十方阁之主坐镇,轮不到弟子出面。即便须临仙一念宗之人施以援手,又岂有如师尊未醒、弟子便越俎代庖之理。”

季逍一眼不错地看着他,口中慢慢言道。

可他的目光定定,面色沉沉,半晌才问:“我被放逐到碎梦的时候,你呢?你和谁在一起?段移,还是闻玦?”

迟镜哑然少顷,梗起脖子道:“都!他们都和我在一起,没想到吧?!”

第87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4

迟镜才硬气了一句话的时间, 喊完就怂了,紧张地眨巴着眼睛,到处乱瞟。

季逍紧盯着他, 过了很久,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是吗?”季逍嗓音低低的,问,“看来如师尊玩得很开心啊。”

“我……”迟镜直觉不妙,高声问,“十七去哪了!”

“怎么, 如师尊难道觉得, 当着他那张脸, 我便会有所忌惮吗?”

季逍更显愉悦地弯了弯眼睛,不过,显然不是因为他真的高兴, 而是在故意模仿迟镜笑的样子。

迟镜彻底怂了, 说:“你、你到底要干嘛……你不会把十七杀了吧?!”

他双目圆睁, 急得上前一步。

季逍问:“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迟镜:“……”

迟镜拍拍胸口, 直接解出了他的真实语意:“太好了太好了, 十七还活着……说的也是,他估计是离我们近所以被波及了而已, 现在该醒了吧?不知他到底在哪……喂!”

季逍的脸色越来越精彩, 最后转身就走。

迟镜只好双手拖住他, 叫道:“十七是我的首个亲传弟子,我肯定担心他嘛!!”

“那我呢?如师尊,你跟段移闻玦厮混一路,又字字句句念着谢十七,还拉着我做什么。”

季逍冷笑道, “如师尊人还没到京城,就要把天下英杰皆收入彀中了。届时弟子驾车,您带着这帮子新宠在车厢里寻欢作乐,岂不美哉?”

迟镜:“………………”

少年嗫嚅道:“你为什么要幻想这种奇怪的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场面……”

季逍:“?”

迟镜见季逍皱眉,意识到此人根本没看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纯粹是天赋异禀,有感而发。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好啦好啦,这次是意外嘛!你们不见了,我能一个人杀个七进七出不成?当然是跟着靠谱的人混了。”

季逍哼笑:“闻玦靠谱?”

“比我靠谱就行。”迟镜见自己一表示过得不容易,眼前人的语气就缓和了一点,立刻趁热打铁,“段移总想害我呢!我胆战心惊的,一直防着他。只是甩掉他也可能被缠上,所以让闻玦押了他一路。”

他垂下眼帘,很快又抬起来,瞄着季逍问:“你在碎梦的时候,有受伤吗?”

季逍:“……”

少年的一举一动皆落在他眼底,无不似透明一般,心思昭然若揭。

但过了片刻,青年还是无声地长出一口气,道:“没有。”

迟镜点点脑袋,见好就收。

气氛有点怪,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干嘛了,问别的事情的话,会不会显得刚才的关心虚情假意?

季逍略显生硬地提醒:“如师尊,您离我太近了。”

“……刚才抓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迟镜不高兴地撇撇嘴,转身坐下。这样总算打破了胶着的气氛,他问:“你从外面回来,发现什么状况了吗?”

“嗯。”季逍顿了顿,道,“枕莫乡的巫女死了。”

迟镜“唰”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张口。他本以为,昨夜那样强大的梦境幻术,必然是巫女所致,现下却得知了巫女的死讯——

迟镜惊讶道:“什么时候死的?!”

不等季逍回答,外头突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有谁在大喊大叫。

季逍警惕地往窗外看去,但此地视野不好,看不见什么。

迟镜催道:“你快说呀!她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在季逍的简述下,迟镜得到了目前的情况:就在前一夜,庙中人皆受困于美梦之中时,不知何人潜入了巫女居室,将其头颅砍下。

照顾巫女的婆婆第一个发现了巫女死状,随后被梦谒十方阁按住风声不表。

可是,有一名大善人逾墙暗访巫女,意外目睹了巫女的残尸,现下已半疯了。

迟镜说不出话来。

屋门被人敲响,来者正是此前接引迟镜的梦谒十方阁女修。

她向二人深深一揖,道:“小修见过两位尊者。城隍庙中血案,想必您皆知情。个中疑点,不胜枚举,请两位赏光出面,与阁主、亭主共商对策,诛除奸佞。”

“苦乐真仙显灵了!!!”

迟镜刚踏出房门,便听见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嚎。

声音是从主庙传来的,有些熟悉,旋即闯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正是他们在梦中解救过的中年男子。

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紧随而出,尴尬地望了季逍一眼,把此人双臂反剪,押回屋内。

男子被捂住嘴,仍奋力挣扎着,隐约在唤“苦乐真仙”这个奇怪的名号。

女修向迟镜道:“让峰主见笑了。”

“他在喊什么?”迟镜问。

女修却一摇头,一问三不知。

三人也来到主庙,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混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前堂是供乡民参拜的梦貘塑像,足有五人高,胖墩墩似小山坐镇。彩泥涂画、金砂粉饰,一张又像猫、又像狐的兽脸俯瞰来人,熏得黑黢黢辨不清神色,可见香火之盛。

但绕过塑像后的屏风,步入回廊,腥气越发浓郁。直到巫女大人的居所门前,女修叩门三声,得到屋里一声“请进”。

房门推开,血气涌入鼻端,迟镜感到刹那的眩晕。

一具尸身闯入了视野。

死者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头颅不翼而飞,浑身是血。血泊凝固发黑,血迹溅满墙,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竟然四壁猩红,不剩落脚的地方。

一名老妪伏在少女身侧,失魂落魄地歪着脖子。

她的眼珠呈灰色,嘴里喃喃地絮叨着什么。离得近了,迟镜才听清几个字眼,仿佛是当地土话,在求神明带少女走,别让她来生留下疤痕。

一道皎白的身影立在窗下,受数名红衣人簇拥。见到迟镜,他隔着众人颔首,正是闻玦。

双方见礼,闻嵘道:“峰主已看过现场,请与我等出去罢。”

即便此情此景,他依然一副满面倦怠、好像数天未曾合眼的模样。众人次第而出,剩领路女修守在屋内。

临去前,迟镜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巫女仰躺在房屋正中的地面上,双手交叠于小腹,一如生前安眠。

迟镜不敢看她颈部的断口,脖子一阵幻痛,连忙转身出来。

前堂由梦谒十方阁弟子把守,将发疯的中年男人按在一旁。

闻嵘代梦谒十方阁出面,向迟镜重申了一遍已知的案发经过:最先发现巫女身死的是盲眼老太,也是巫女唯一的侍从。

外人不可打扰巫女清修,所以多年来仅有这位婆婆跟在巫女左右。但她发现巫女死后,便一直在她身畔祈福,直到闻嵘闻玦登门造访,无人应答,又嗅到腥气,觉出异常,遂不请自入,看见了屋内惨状。

迟镜听罢,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了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子——枕莫乡推选出来的大善人之一,道:“那人喊‘什么什么仙显灵了’,是什么意思?”

闻嵘说:“苦乐真仙,刚查过。根据当地人的说法,梦貘造就美梦,慰藉失意之人,得到爱戴。但这里原是有其他神明的,就是这‘苦乐真仙’。祂被分去香火,心生妒意,于是诛杀梦貘。据传,当年的梦貘亦是被斩头而死。奇诡的是,历代巫女无不死于非命,而且都伤在头颈。乡志上记了,前任巫女自刎,前前任上吊,再前任触柱而亡。至今是第四任,与梦貘同样,没了脑袋。”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注意措辞,许是最后四个字略显无谓了,惹得一旁的中年男人又一阵猛烈挣扎,双目通红地瞪他。

几盒礼品放在旁边,许是他准备偷偷送给巫女的。盒盖已经被拆开查验,露出几套时兴的衣物,还有少女喜欢的糕点。

迟镜与季逍对视,季逍淡淡开口:“闻亭主费心了。不过苦乐真仙若还在世,难道祂的唯一神迹,便是谋害历代巫女?枭首若非为了应验传说,多半是不想让人辨别死者身份。巫女的侍从仅有一人,并且盲目,请问是否有人证明,屋内的尸身确属巫女本尊?”

“还真可以证明。”闻嵘向中年男子扬了扬下巴,说,“几个大善人都受到了召见赐福。他说巫女的虎口有两粒朱砂痣,与尸身相符。”

此类特征少见,且不易混淆。

闻嵘的资历摆在这,想来也确认过朱砂痣未经作假。

巫女确实死了,迟镜喉头翻涌,几欲作呕。他生平第一次看见死相如此惨烈的尸体,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与闻嵘商议。

好在闻嵘不在乎他能不能帮忙,叫他来,只是给临仙一念宗面子。

双方探讨案情,闻嵘一直在与季逍交换意见。两人谈及疑处,闻嵘作了个“请”的手势,回到事发的屋内。

季逍进屋前,瞥了一眼迟镜。

迟镜冲他勉强笑笑,季逍蹙眉,施了个清心咒,隔空点在少年眉间。

季逍低声传音:“我去去便回。你实在难受,可以去殿外透气。”

迟镜想说自己没事,可是说不出来。他两手藏在袖里,冷汗直冒,最后点点脑袋,眼巴巴望着季逍的背影消失。

“小一。”

一道清柔的嗓音响起,迟镜一激灵,发现闻玦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

“小一,你好像吓坏了。承蒙不弃,可否与我出去走走?”

闻玦的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略含怜惜地映着他。

第88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迟镜回头, 想看看季逍。

可他只能看见幽深曲折的长廊,廊下落针可闻,连季逍和闻嵘的谈论声都听不见。

闻玦语声轻柔, 似想减轻他声音带来的影响。

迟镜却自己也想出去待会儿,不然残尸的画面挥之不去,他快忍不住作呕了。反正旁边的梦谒十方阁弟子都看见了他和闻玦一起离开,季逍不用担心。

于是两人出了城隍庙,迟镜深吸一口气,五内暂宁。

他不打算走远, 一屁股坐下, 在庙外的台阶上, 抱着膝盖发呆。闻玦白衣胜雪,不好同他并肩席地,静静地立于他身后。

清晨的冬阳洒落, 枯叶铺满地面。听说前阵子下了暴雪, 年后渐渐融了。

迟镜胡思乱想, 最先想到的是那个中年男子。作为被推举出的大善人, 他的梦实在让人尴尬, 但没想到,他对巫女大人如此虔诚, 任谁来看, 都不会觉得他的痛哭流涕掺假。

其次是瞎子婆婆。她的眼睛坏了, 流不了泪。

可巫女自小只有她一个身边人,那和她养大的孩子差不多。她今天喊孩子起床时,是先闻到血腥味,还是先踩到黏糊糊的血泊?

迟镜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身上冷。他甚至想起了谢陵……不过谢陵同青琅息燧剑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看来, 不知幸或不幸。

少年最后想到的,是他刻意回避去想的,巫女之死。他们一来到枕莫乡,便发生此等惨案,凶手究竟是何等胆大包天的狂徒,与两大仙门子弟同处屋檐下,还敢造孽?

换句话说,难道凶手专门等着这一时机,痛下杀手——问题是织梦之术由巫女传承,若她遭遇不测,怎能将众人一直困在好梦当中呢。

迟镜像耗子洗脸一样,使劲搓了搓脸蛋,逼自己清醒。

他知道有季逍在,自己什么也不用干,只要等着吃席。但……

“我们还是去街上逛逛吧?闻玦,反正段移被你家关着,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迟镜重振旗鼓,站起来道,“我想去听巫女的故事,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闻玦颔首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们踏上长街,走在人来人往的阳光下。

城隍庙外,乡民们对巫女之死毫不知情,仍沉浸在即将选出活菩萨的欢欣中。街头巷尾都有孩子赛龟,扮演一年一度的盛事。

他们的龟多是与玩伴在浅水处捉来的,小孩捉小龟,背上背一粒糖果。小龟们吭哧吭哧,并未经过训练,只能埋头乱爬。

孩子们若是碰上了有灵气的好龟,摘得魁首,便能赢走所有人的糖果;但如果碰到了他们口中的“呆龟”、“晕龟”,就要把糖果拱手让人了。

迟镜担心闻玦的模样过于惹眼,捏了个隐身诀。二人行至茶楼,在临街的空位坐下。

春寒料峭,低两级的台阶上支了炭盆,几名农人正围着闲话。

“冯员外都晓得吧?短短一年,七件上等善举,今年的菩萨是他没跑了。”

“他还嫩得很哪!刘地主给叫花子们搭了上百间棚屋,还发农具哎。来年春天,城郊就能开垦成良田了。”

“哦哟,天大的好事啊!我咋没赶上。要是混进去,领个簸箕也好啊!哈哈哈……”

农人们哄堂大笑,纷纷表示可以把自己领的簸箕卖给他,不贵不贵,只要黄金十两,翡翠一双。

他们又提及其他大善人的事迹,聊到最后,露出艳羡的神色。

其中一人说:“可惜俺兜里没子儿。想帮别人,还得掂量掂量自家过冬的粮够不。要是俺发达了,就给所有乡亲们发钱,发他个百八十万!劳什子‘极乐美梦’,想来俺也做得。”

“王叔说的是。”另一人酸溜溜的,说,“手头宽裕的话,谁不想干好事、做美梦?咱啊,天生的劳碌命罢了……”

“哎呦喂,怎么开始发牢骚啦!今年的大善人又不全是大富大贵,听说有个姑娘,一手问方抓药的好本事,除过疫病,现也到了城隍庙。巫女大人重民生,指不定会给她多减几枚筹码嘞。”

“嗐!老李你个呆瓜。”先前那人撇嘴道,“善举多又怎样?说到底,还不是靠龟逐。她没有根基,哪有好龟赛跑,比不上别个的……”

话音顿住,几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默了半晌,一人举茶碗道:“吃茶,吃茶!咱聊不相干的作甚?不论如何,大善人的善举全是实打实的,被接济的乡亲们也拿了好处。其余的,都听巫女大人安排!”

农人们纷纷附和,举杯共祝:“巫女大人吉祥——”

两步之隔,迟镜将他们的一席话听得明明白白。

他说:“闻玦,龟逐好像有内情耶!”

“应该是善人们的小把戏。”闻玦笑了笑,道,“巫女不问世事,久居庙中,只需织梦赐福。既如此,用来决出活菩萨的龟,必由乡民准备。龟背的筹码难以作假,挑一只跑得快的龟,却是不难。若是权贵之家,即便请专人豢龟训龟,又有何妨?难怪这枕莫乡内,捉龟赛龟,蔚然成风。只消时来运转,得一只好龟,善人们自来出价,一家人的生计都不必愁了。”

迟镜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不过,闻玦的话里藏着新的疑点:巫女作为枕莫乡神明般的存在,与世无争,谁会害她?

虽说因王爷修路,各方势力齐聚于此,打破了当地世外桃源般的清静。但外人更没理由伤害巫女,遑论斩首这样酷烈的方式。

几乎可以断定,问题出在本地。

迟镜灵机一动,说:“既然要打听巫女的消息,有个人肯定再清楚不过!闻玦,你进城隍庙的时候有没有路过一座戏台?上面的姑娘扮成巫女,唱得可好听了。走!我们找她去。”

少年明确目标,立即目光炯炯地解了隐身诀,向卖菜的大爷问路。

大爷被凭空出现的活人吓得腿一软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指明了戏班子的方向。

不多时,迟镜和闻玦来到戏班子的驻扎处。

枕莫乡最爱传唱,集结了一大批唱戏的,专招年轻姑娘做学徒。反正是演唱巫女大人的事迹,绝非下三滥、下九流,当地爹娘都以女儿被选上为荣。

这些姑娘里再拔出最有灵气的,便能在庙会上扮演巫女。

因为许多善人也会请她们传扬自己行的义举,所以戏班子不愁吃穿,各自坐拥小楼,满楼的莺声燕语。

迟镜登上戏楼,还没见到人,先听见了姑娘们的笑声。

这群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聊起天来,谁也管不住,难得碰到异乡人造访,又是两个外表出类拔萃的,更加欢欣雀跃,充满了好奇。

幸好闻玦在路过糕点铺子时,买了一盒时新的糯饼,作为见面礼。

软韧的面皮儿裹着温麦芽浆,点缀冰糖山楂,甫一打开盒盖,就引发了新一轮的欢呼。

七八只手同时伸向食盒,室内安静下来。

迟镜瞄了一眼糕点,发现还剩一块。他又看一眼闻玦,局促地抿了抿唇,有意跟闻玦客气请他吃掉,又舍不得。

闻玦笑道:“小一先请。”

迟镜顿时两眼弯弯,高高兴兴地拈起了最后一枚糯饼,加入边吃边聊的行列中。

年龄最大的姑娘正是昨夜扮巫女的。

她半块糯饼下肚,豪爽地说:“公子,你们还想了解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迟镜道:“我们头回来枕莫乡,听说一共有四任巫女,她们怎么当上的呀?”

姑娘道:“你听没听过,西域的天竺国有佛子转世之说?巫女大人延续着貘神的一缕精魂,算是带着它的遗志,不断往生吧!只要乡亲们还会做梦,貘神的精魂便不会消散,不过为了维持法力,它会借凡人之躯指引我们,那就是巫女大人啦。”

旁边的女孩儿补充说:“没错,上一任巫女大人去世,就会有新的巫女大人继承梦貘精魂。我听说现在那位大人呀,三岁就继任了,一夜之间通晓事理,像神童一样!”

迟镜道:“你的意思是,她原本是个凡人?那她的家人怎么办,我看城隍庙里就一个老婆婆陪她。”

“巫女大人要绝对公正,衡量每一分善意和每一件善举,自然会断绝凡俗的亲缘。她的嬢嬢应该很舍不得她吧?可是……”

姑娘们好一会儿没说话,或许都想起家中阿娘,面露不忍。

最小的女孩儿怯生生道:“巫女大人不记得他们了……我、我爹爹说,新巫女大人被请进城隍庙那天,他在路边看热闹。巫女大人坐在轿子里,明明才三岁,却不哭不闹,端端正正的……她爹妈倒是跟在后面抹眼睛,但巫女大人一次也没回头。”

众人默默地啃着糕点,啃得慢了许多,心不在焉了许多。

迟镜感到一股凉气窜上脊背,碍于她们在场,却不能说出来。

他看了闻玦一眼,听见他用传音术道:“小一?”

迟镜脸一僵。

传音术怎么用来着?

幸好闻玦善解人意,将广袖轻移,悄悄握住他的手。这下迟镜无需施术,也能靠意念与他对话了。

迟镜立即道:“听她们的描述,与其说巫女得到了梦貘的神通和法力,不如说是被梦貘夺舍了!闻玦,你觉得现在那位巫女大人——或者说城隍庙里的尸体,到底算巫女本人,还是算借尸还魂的梦貘?”

第89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2

离开小蓝楼, 两人并肩走回城隍庙。

迟镜作出猜测后,先把自己吓了个倒仰,毛骨悚然的感觉半天没缓过劲。直到回了街上, 人来人往,才将他心头的寒意冲淡。

眼下暮霭沉沉,笼罩在冬日的枕莫乡上空。

夕晖万千,如淡紫色的绸纱,拂在萧瑟的乡野间。

迟镜本想去拜访巫女的父母,却得知他们因失了独女, 伤心积郁, 数年前便双双过世了。

戏班子虽然歌颂梦貘、传唱巫女, 可是对庙深处那个每日华服正坐,从早到晚缄口不言的女孩儿,并不熟悉。

梦貘之说人人耳熟能详, 不过关于巫女本人的讯息少得可怜。迟镜追问无果, 最终与闻玦道谢离开。

二人沿途无话, 各有所思。

快到城隍庙时, 迟镜忽然一激灵, 抓住闻玦的袖口。

见他如临大敌地停步,闻玦好笑道:“怎么了?小一。”

“你、你长得高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一个浑身冒黑气的魔头在庙前面走来走去?看起来像在蹲什么人的样子!”

闻玦不解, 但还是帮他环顾四周, 说:“没有。青天白日的, 即便段移逃出了生天,也会被闻……我叔父立即捉回去。小一别怕。”

迟镜叫道:“我没说段移,我说的是季逍!”

少年心虚地靠近他,猫在他身后到处乱瞟。迟镜没寻到那人身影,更是要命。

他龇牙咧嘴地小声叫:“完了完了, 星游不会去外边找我了吧?不小心就回来晚了,等他发现我,肯定要把我吊起来抽……”

闻玦眨眨眼,问:“吊起来抽?”

“不是!这、这只是我采用了夸张的修辞!”迟镜干咳一声,连忙与他拉开距离,站直身子说,“不能让他看见咱俩在一块儿,他会更生气的。闻玦,你先进去吧,我如果想到了新东西,再和你说。”

闻玦却道:“小一与我同行,季道长有何可气?”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拼尽了此生智慧说道:“我、我们临仙一念宗和你们梦谒十方阁不熟呀!我好歹是续缘峰之主,不能跟你走太近的!好啦不要再问啦,走走走——拜托你快点走啦!!”

他忍不住扶着闻玦后背,一边推他,一边紧张地频频回头。

好不容易把闻玦哄进去了,迟镜大大送了一口气。不过,白衣公子的背影刚消失,迟镜就感到身后有一股寒气迫近。

他战战兢兢地转身,说:“星星星游……”

身着临仙一念宗弟子冠服的青年站在离他三尺处,单手拎剑,面若寒霜。

他素来冷峻,此时不发一言,眯起眼盯着瑟缩的少年。

半晌,迟镜顶不住他的威压,主动交代道:“我没乱跑!我就是不想干看着你们做事,所以去打听了一下巫女大人的情报。我、我打听到了可多东西呢!”

季逍咧了下嘴,殊无笑意。

迟镜只好哭丧着脸继续说:“我跟闻阁主一起走的,又不是自己一个人乱跑……屋里死了人,我哪里待得住?当然想离得越远越好。没跟你报备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嘛!可是我——我真的查到了一些东西的!”

他两手扭在一起,委屈又不服气地哼哼,像逃学被师长逮住了一般。

路过之人频频侧目,迟镜感受到那些视线,脸色涨红,拉住季逍央求道:“我们回屋里再说吧,好不好?”

少年目光发怯,不安地报以仰望。

他的语气似劝慰,又似撒娇,还有点耍无赖。季逍也知此处人多眼杂,他们不应纠缠,最终平复呼吸,将迟镜领回了下榻的院中。

其实早在迟镜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季逍的火气已经泄掉了大半。连他自己都为之沉默,试图找回山雨欲来的状态、好让迟镜真正意识到危险与错误,却调整无果。

心里只有如释重负,好像迟镜平安回来了就行。与他计较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懂。

季逍头疼地皱着眉,将门带上,而后双手抱臂,背靠房门,审视着少年不语。

迟镜本以为这茬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他能察觉,季逍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季逍刚才是真生气了,所以迟镜道歉哄人一气呵成;现在却不知季逍吃错了什么药,明明已经不生气了,还要装生气。

迟镜不乐意地说:“你干嘛一直凶着脸呀,我不就是去外面逛了一圈嘛?又没发生什么!”

“这次没有发生便掉以轻心,那下次呢?”季逍终于开口,不冷不热地笑道,“如师尊,枕莫乡最受敬仰的存在刚刚惨死庙里,死因和凶手皆不明。我与闻嵘协作,将城隍庙内外翻了个底朝天,方圆五里地全用法器探过,没寻出任何蛛丝马迹。你明白有多危险吗?”

“这……这样啊。”迟镜的气焰立刻短了一半,目光闪烁道,“事情这么难办?连你俩都找不出凶手。”

季逍说:“岂止找不出凶手。巫女获承梦貘之力,修为堪在元婴中期,一身上古神兽的护体法障。她被枭首,唯有一种可能,凶手让她主动卸下了护体法障。可她深居简出多年,连照料她的盲眼老太,都极少与她对话,她会对谁解开防备?”

迟镜呆住,好半天才讷讷地问:“你的意思是,巫女故意让凶手杀她的?要不是她同意,枕莫乡没人动得了她?”

“如师尊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季逍皮笑肉不笑,又学他稍微地弯了一下眼睛,说,“此事可以大作文章。枕莫乡没有杀得了巫女的人,是以前。可现在呢?修真界两大仙门齐聚,双方最负盛名的年轻弟子都在。闻嵘话里话外,怀疑我有什么特异法宝,窃取了巫女性命。”

“啊?!他怀疑你???”迟镜惊讶地站起来又坐下,气愤拍桌,“有病吧他,怀疑段移还差不多!”

季逍幽幽道:“段移被他们关着,闻嵘怎会认为是自家监管不力呢?”

迟镜道:“那就是他干的,为了洗脱嫌疑,泼脏水给你!”

听了他脱口而出的维护,季逍总算面色稍霁。

他走到桌边,端茶润了润口,见迟镜眼巴巴地瞧着他,扬眉道:“看我干什么?”

迟镜小声说:“那是我的杯子……”

季逍:“这是我泡的茶。”

迟镜没话讲,扭到另一边不看他了。

不过,少年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转回来问:“梦谒十方阁这么坏呀?我以为……至少面子上能过得去呢。”

“面子上当然能过去了,如师尊,您与他家公子才是面子,人们已经开始议论两派建交了。”

季逍扫他一眼,凉飕飕地说,“不知您和茶盏一般大的脑仁儿还记得否,在梦境时,我与您新纳的爱徒莫名被撇去了碎梦。”

“新、新收的……新纳的听起来好怪。”迟镜嘟囔了两句,忙道,“没事你继续说,我记得呀!”

季逍哼道:“此事正是梦谒十方阁的手笔。”

迟镜:“啊?!”

少年双眼睁得溜圆,又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呼。

季逍说:“想必如师尊已见识了闻玦的手段。他家名为梦谒十方,自然在梦里畅行无阻。到闻玦这一代,以他的梦行之术为最佳,所以他带你寻得了迷梦出口。但他的同门属下——或者说闻嵘的属下,更擅长梦中行刺,灭人神魂。”

迟镜紧张地摩挲着茶盏,很理智地把“可闻玦说……”咽了回去。

他道:“你没事吧?还有十七……他、他还好吗?”

“他?反正没死。”

季逍淡淡回答,见迟镜蹙眉深思,一副颇为郑重的模样,不禁嘲弄道:“如师尊真是爱徒如子。也不奇怪,毕竟您多年来仅此一根独苗,且是直系所出,比之弟子,当然金贵得多。”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迟镜回过神来,立即气道,“我明明在思考整件命案。戏班子的姑娘说,巫女自从进了城隍庙,就跟家人断绝往来,像变了个人。我听着寒毛直竖,总感觉她像被梦貘附身了一样。”

季逍:“附身?”

“对啊对啊,有个姑娘的爹爹亲眼看她进庙的,几岁的小孩儿不哭不闹,怎么可能!她爹娘还在后边哭呢。”

两人皆陷入思索,少顷,季逍说:“莫非是最无可能的可能……苦乐真仙,那个枕莫乡最初的神明。是祂杀害了历届巫女,因为巫女已经并非巫女了,而是神兽梦貘?”

迟镜抱住胳膊,边抚鸡皮疙瘩边问:“哎,闻嵘是不是说过,前几任巫女怎么死的来着?”

季逍答道:“第一任自刎,第二任上吊,第三任触柱。我与闻嵘也觉出了异常,她们都伤在头部,和被斩首的梦貘一样。现在看来,或许是梦貘的弱点正在于头,必须斩首,才能彻底杀死它。”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

迟镜颤颤巍巍地举手发言:“我觉得还有个问题,星游。前三个巫女自刎、上吊、触柱,都是自尽。可能……可能你和闻嵘想多了,其实没有凶手存在!现任的女巫大人她……她自己砍掉了自己的脑袋!”

第90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3

迟镜原以为, 自己石破天惊的发现能解开巫女死亡之谜。

不曾想,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三日过去,没有任何动静。季逍把他的猜测传达给了闻嵘, 闻嵘倒是没轻视迟镜,按着他的思路暗中走访、掘地七尺,可惜始终不曾取得进展。

要想知道一个离群索居之人为何自尽,不啻于缘木求鱼。

早在第一天,季逍便把迟镜送回了客栈,让他远离城隍庙。

起初, 迟镜还会白天窝在窗前温书、晚上等季逍回来做饭, 顺便了解最新的进展。

但后来, 书没读进去,案子也没解开,倒是离门院之争的春闱越来越近了。

迟镜从出发的那天起, 便开始掰着手指头计数。

现今离春闱初试, 仅剩三十日。如果巫女的枭首之谜再无结果, 他们可无暇耽搁下去了。

直到第四天, 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负责看守的修士稍一不慎, 放跑了一名大善人——就是最开始送礼撞见巫女残尸的那个。

他发疯般拔腿狂奔,逢人便哭诉巫女的无头惨状。不消半个时辰, 噩耗不胫而走, 传遍枕莫乡。

乡民们听闻巫女没了脑袋, 人心惶惶。

上了年纪的老人跪地参拜,个个口中念着,是苦乐真仙回来了。

壮丁们不服,大骂“哪门子真仙、分明是邪魔外道”,势要捣毁所有祭拜祂的神龛。

可是, 早在数百年前,人们得了梦貘织就的美梦后,便将“苦乐流转,日移月易”抛诸脑后。

现如今,连一尊苦乐真仙的泥像都找不到,庙宇更是拆光作柴火去了。

修士们作为外来者,秘不发丧却没查出巫女死因,惹得众怒。枕莫乡的族老都认为受到了欺瞒,几家联合,将修士们“请”出了城隍庙。

迟镜本来在屋里念书,忽然听街上喧哗,忙跑到走廊看热闹。

他使了个隔墙耳之咒,偷听楼下老板与货郎们的谈话:

“老朱,我真是服了。你说梦谒十方阁,阵仗多大,结果搞出这么个烂摊子。那个姓闻的汉子,还跟族老们摆臭脸呢,气得大家伙儿不行!”

姓闻的汉子?

迟镜转念一想,必然说的是闻嵘。若是闻玦,一来不会摆臭脸——他都不露脸,二来,应该是“姓闻的公子”才对。

果不其然,人们继续道:“就是说啊,事情都这样了,怎么不让他们阁主出来交代?奇了怪了,什么阁主的叔叔……他谁啊?很厉害吗?”

“管他厉不厉害,以前多少年都好好的,怎么他们一来,巫女大人就出事了?肯定跟他们脱不开干系!”

“可恨咱们拿修仙的没办法,他们‘咻咻’地飞来飞去,咱连个鸡蛋都丢不中……”

迟镜趴在墙上,听得一愣一愣。

难怪季逍老早将他送出城隍庙,这几日也不与闻嵘争功,点个卯便走人。要是季逍出面得多了,现在被乡民们嚼舌头的,肯定少不了临仙一念宗。

想当初,迟镜还埋怨他不让自己参与破案,是不是嫌他没用,季逍也不理他。

现在想起那会儿发的脾气,让迟镜好一阵脸红,只能奔回屋中关紧门,把脑袋埋在被褥里,自欺欺人。

季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少年窝在床上蒙着头,没穿袜子的脚乱踢乱蹬,还发出一连串“啊啊啊”的怪声。

几本书摊在旁边挺尸,木屐一只在床下、另一只甩到了角落,看得季逍眼皮直跳。

他不知迟镜又发什么神经,掀开褥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迟镜吓了一跳,忙不迭坐起来,正呆住时,怀里掉出一本心经,“啪”地摊开在两人中间。

季逍垂眸一扫,瞧见上边的涂鸦:一个青面獠牙还喷火的剑修,被吊起来捆得像蚕蛹。

旁边一名红衣少年,手执长鞭,仰天大笑,不用说也知道画的是谁和谁。

季逍:“……”

季逍阴恻恻地说:“我每日与闻嵘周旋的时候,如师尊,您就在画这些东西?”

迟镜倒抽一口凉气,忙扑到涂鸦上捂住。

片刻无人说话,青年提剑的手稍稍攥紧,迟镜立即仰头叫道:“我捆的是金乌山之主!可不是你啊!千万别误会!”

季逍冷笑,隔空点了点他,说:“您最好是。”

说罢,他单手往迟镜肋下一伸,把少年整个提溜起来,放在床下那只木屐上。

季逍:“准备离开。”

迟镜金鸡独立,青年已转身去收拾行李。季逍动作利索,几下便将迟镜的零碎玩意儿拾掇完了,拿了外衣与鞋袜给他穿。

迟镜在伸胳膊伸腿的间隙,好奇道:“梦谒十方阁也走啦?”

季逍:“不走等着给巫女摔盆么?”

“你这话说得,太没人情味了!”迟镜哼哼,“还以为你们能查出个所以然呢……唉,巫女死得不明不白,我……”

他垂头丧气,季逍却眼也没抬,给他穿戴整齐,拉人出门。

迟镜不高兴地挣扎了两下:“我们修仙的不该为凡人解决事情嘛?你——”

话未说完,行至楼下,迟镜剩下的字全部咽在了喉咙里。

只见满堂乡民,形形色色,一看到他们下来,顿时鸦雀无声,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迟镜猝不及防和他们对视,被人们眼底的敌意一惊。

季逍提剑开路,迫于他的气势,没人发出声音。但他们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根根芒刺,若能言语,定无比刺耳。

迟镜低下头看路,同样沉默地登上了马车。

他能感到,那些乡民瞪着他的背影,一刻不曾转睛。

终于把车帘拉下来了,迟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季逍在前面驾车,迟镜靠过去问:“他们觉得,巫女是咱们杀的?”

“即便能证明死者是自尽,又有何益。如师尊,世间人最不能接受的死法,便是如此。”季逍淡淡道,“巫女是他们的神明,神明怎会弃他们而去?要让他们相信巫女自尽,不如让他们相信这一切是梦。”

“梦……”

迟镜想起了什么,面露疑惑,“善人们争的‘极乐美梦’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再怎么好,不就是一晚上吗?那个看见巫女死相疯掉的大善人,好像道心破碎了一样。听说有些大善人,甚至在吉兆龟逐搞小动作造假,太奇怪了吧!还有专门开训龟场,捕尽周遭乌龟发家致富的人呢!”

季逍沉默片刻,道:“如师尊,您觉得梦中度过的时日,与现实相同么?”

迟镜说:“你的意思是,极乐美梦没有时辰的限制吗?”

“不止。”季逍轻叹一声,满足了他的好奇心,道,“巫女不仅会满足做梦人最隐秘的幻想,还会永远保留梦境。当一个人获得了极乐美梦的资格,自那之后,只要他进入沉眠,便是梦乡。”

迟镜睁大眼,突然也想争个菩萨当了。

他追问道:“包一辈子啊?那像我这样年轻的岂不是赚大了,能梦好多好多个晚上呢。”

季逍:“……”

季逍微微侧目,道:“如师尊喜欢巫女为你量身打造的美梦?”

迟镜:“哎?”

迟镜登时脸一红:“不一定要做那个啦!!!”

两人对视,季逍斜睨着他不言。

迟镜连忙缩到车厢后边,道:“我我我不问了……”

季逍扯了一下嘴角,说:“如师尊,没有年轻人就更占便宜的说法。因为巫女活着,梦便不会消散;人有魂灵,便可以永远做梦——您明白了吗?”

迟镜震惊道:“难道人死了还能继续做?!”

季逍道:“正是。”

迟镜恍然大悟。

怪不得乡民们得知巫女的死讯后群情激愤,“极乐美梦”竟然如此奇妙。相当于靠巫女永存心神——就算肉身消亡,也可以在梦里享乐,如不执着于真实世界,其乐无穷。

常言道“身死魂散”,许多修士为求金蝉脱壳,会在死后以特殊的法器容纳魂魄,以待寻得新的躯体,再让灵肉融合、死而复生。

不过,修真界迄今为止,都在“法器容纳”这一步驻足不前——天地间还未有任何法器,能完美地承载魂灵。

所有通过这一方法复活的修士,都丢失了前生记忆,说是转世投胎,也不为过。迟镜在初遇谢十七的时候,就曾怀疑,他是谢陵复生的产物。

可是谢陵的亡魂一直囿于续缘峰,无法离开。

谢十七除了脸,也没有任何与他的相似之处,并且具备前半生记忆,和谢陵陨落的时间对不上。

不过按照季逍所说,巫女可以把人的心神放入梦境。

所谓心神,实为意识,与魂灵不同,但承载着记忆,恰好是用魂灵转生后缺失的那一部分。

迟镜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我可以把谢陵的心神留下来,存在梦里!这样他就可以还魂复生了——还能保住记忆!!!”

季逍目视前方,没有答话。

很快,迟镜的笑容黯淡下来,他失落地说:“织梦之术只有巫女传承,而且要被梦貘夺舍才能学。我……”

车轮辘辘,枕莫乡响起了哀乐。

巫女发丧,古老的吟唱声在蓝天下回荡,人们祈求梦貘显灵,寻一位新的织梦传承。

季逍轻轻道:“如师尊。”

迟镜:“嗯?”

“若是复生道君,须你付出性命作代价,你也愿意吗。”

“诶?”

迟镜愣住了,半晌才说:“我……”

“算了。”季逍忽然打断了他,生硬地道,“不必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不说你又问,问了你不听= =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