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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21575 字 25天前

谢十七顾不得许多,凌空而起、抓住少年。

院里一片“哎呦”之声,家丁们无不被迟镜的剑气所伤。老爷和巫师伤得尤其严重,根本站不起来。

众人都发现了山崩之兆,勃然色变,蜂拥而出。家丁们拿钱办事、怎会卖命,当下顾不得许多,直接踩着倒地的夫人和巫师过去,将门框都挤破了。

唯有夫人得到了剑气避让,毫发无伤。

谢十七反手打出一道符,化成长绳,缠住她手腕。他欲用灵力牵动长绳,可是夫人在最后一点时间里,挣脱了绳子。

她抱着孩子的尸体,跌进了那具棺中。

巨大的石块和瀑布般的泥土砸下,顷刻将玉衡观淹没了。玉衡山在短暂的地动山摇之后,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雨势减弱,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黎明之际,天空黝黑,伸手不见五指。

迟镜不知为何,眼里掉出一滴泪水。

他很惊讶,用指尖沾着,感到微微温热,又放进口中一舔,品出淡淡的咸。

“怎么哭了?”

谢十七略显疲倦,轻轻地问他。两人都在树上,看着覆灭的故居,周围草木摇荡。

“……不知道。”

迟镜一脸茫然,不知自己是被母亲的悲痛绝望感染,还是因“家”的失去而忧伤。对他而言,挑出这两个原因就很不容易了。

少年看着沾泪的指尖,久久不语。

直到一只手出现在视野里,谢十七问他:“天大地大,以后跟我走吗?”

迟镜的心里仿佛一动。

他仰头看着青年,看着对方俊秀淡然的面容,看着眼前曾给予他温暖的手。

要答应么?

接下来漫长的旅途,不明的前路,尚未得到的名字,是否都和此人有关?

迟镜不知道了。

世界如涟漪破碎,他从梦中醒来,眼角犹挂着一线泪痕——

作者有话说:准备迎接小季的妒火吧:P

第106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3

迟镜做了个很长的梦, 醒来时天光大亮。

可惜的是,梦里发生的事如同双手掬起的水,转眼便从指缝间溜去。

他一边打了个呵欠, 一边揉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枕着什么。不像垫子,倒像是……

迟镜看清了脸侧的青白两色袍服。

他“咦?”一声坐起来,彻底醒了。

季逍阴恻恻地望着他,将少年的瞌睡虫吓到了九霄云外。迟镜很久没见到季逍这幅样子了,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不仅双目微眯, 眼里还有细细的血丝。

迟镜茫然道:“星游?你……你被我压着没睡好?”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良久才问:“师尊昨晚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做了一晚上梦呀。”迟镜本想把梦境分享给他,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 整个梦如浮光掠影, 全然散尽了。

迟镜困惑地捂住脑袋。

季逍冷笑一声, 道:“您真是天生享清福的命。自己忘了, 却教别人记得, 你是无事一身轻了,徒留别人暗恨神伤。弟子能说什么?”

“到底怎么了嘛!”

迟镜一只手还撑在他膝上, 见状生气地拍了一掌, 又推了他一把:“一早起来就找不痛快, 不跟你说了!”

少年有好些日子没跟季逍硬碰硬,忘了此人不讲理时,是多么不讲理。

他扭身要到车厢前面去,跟谢十七待着,却从背后伸来一只手, 直接环过他腰际,把少年按回怀中。

迟镜被迫坐在了季逍腿上,整个人比他小一圈,挣脱不得。

季逍眉峰紧锁,侧目审视着他:“师尊,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要我记得什么呀!”迟镜动来动去、就是跑不掉,只得是气冲冲地瞪他。

这时车前板被人叩了两下。

谢十七说:“该换班了吧?”

听他的声音快困死了。

迟镜连忙把前后的隔板拉开,趁机脱离了季逍的桎梏。外头晨曦初露,马车行驶在一条乡下的田间小路上。

两旁的田地里,种着一排排的菜苗,少年甫一露面,就因清新明丽的风景精神一振,眉开眼笑。

然而才高兴了没多久,季逍也从车厢里出来,跟谢十七交换位置。

迟镜忿忿道:“你出来干嘛?我还没原谅你呢!”

季逍瞥他一眼,只吐出一个万分嘲讽的字:“呵。”

迟镜目瞪口呆。

他这些天被惯出来的“为人师表之尊严”遭到挑衅,简直傻眼了。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醒来怎么大变天?

逆徒回到了从前那般可恶的样子,却连变化的原因都不告诉他,迟镜不禁感到委屈。见马鞭也被季逍先一步拿到,少年更着急了,直接扑过去抢。奈何他整个人都挂到季逍身上了,仍够不着——只要季逍把握着马鞭的手稍稍举高些。

迟镜终于大清早的被气哭了。

他掉眼泪并非多么的伤心欲绝,只是稍微激动些,就忍不住。

迟镜深恨自己绷不住的泪水,却只能边吸鼻子、边忍着哭腔质问:“我到底怎么你了?星游,你生气也要有个生气的缘故呀!你说我忘了,忘什么啦???”

季逍:“……”

季逍终于挤出一句:“您的旧情人、老相好数不胜数,弟子自惭形秽,不想沦为其中一员了。不行么?”

迟镜:“啊?”

少年稀里糊涂地问:“啥跟啥呀!我哪来什么情人相好的,我不就一个前夫吗?都、都快成亡夫啦!”

“你看,我说对了啊师尊。”季逍一眯眼,阴阳怪气地道,“您这不就是忘了?”

迟镜为之绝倒。

他感觉像有一口老血堵在喉头,说:“你是不是找茬儿?喂星游,昨晚上究竟怎么了,你坐车把脑袋磕坏了不成?”

“我进了你的梦。”季逍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入睡之后,师尊你那妖灵尾巴作祟,害我也陷进你的梦中了。你跟——某个男人,可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他眼里隐隐有怒火翻腾,话里话外,却是酸气盈天。

季逍出于私心,见迟镜已经把梦忘了,就不想告诉他梦里之人是谢十七,免得再横生枝节。

不料,眼前少年的气焰莫名矮了一截。迟镜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道:

“哪个男人?”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您说呢?”

“呃这个嘛……是不是谢陵呀?”迟镜挠挠头,“跟他这么久没见了,又担心他的魂散掉,梦见他很合理的……”

季逍:“呵呵。”

“诶?不是谢陵吗!那——那是闻玦?”迟镜面色一红,含混辩解,“我我我跟闻阁主君子之交,不掺杂念的!一定是你想多了,我和闻玦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好一个天地可鉴。”季逍的面颊微微抽动,道,“还有其他人选吗师尊?”

“居然也不是闻玦……总不会是段移吧?”迟镜一激灵,顿时感觉不太美好了,紧张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头,嗫嚅道,“段移以前纠缠我,我很害怕……要是梦到他了,那肯定是个噩梦。”

“放心吧师尊,您做的当然是春梦了。”季逍幽幽道,“还有吗?”

“还有?!”

迟镜一惊,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少顷,他露出难为情的一面,道:“总不能是常宗主吧……虽然我很崇拜她,但、但怎么会梦到她呢?而且你说我梦到的是男人诶。”

季逍一闭眼,竟有摇摇欲坠之势。

他好悬才定住心神,没被眼前家伙气死。迟镜兀自羞涩着,双手捧脸,怕脸太红了被季逍发现,殊不知他点名的“蓝颜知己”太多,最后一位“红颜”虽然离题万里,但跟前面的一箩筐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季逍指向车厢,含恨揭晓了答案:“师尊,您怎把亲爱的关门宝贝弟子给忘了?”

迟镜大惊失色:“什么!!!”

他居然做了和谢十七的春梦?!

苍天在上,这不可能是真的!

迟镜刚才还粉扑扑的脸蛋“唰”地白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个意.淫弟子的师尊。那还算什么师尊?完全是人面兽心、卑鄙无耻、道德败坏的混账啊!

迟镜急中生智,开始胡言乱语:“不可能,星游,绝对不可能的。我对十七,一片慈爱纯然肺腑,怎么会做……那种梦呢?”

季逍神色稍霁:“您别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发誓!要是我对十七有下流念头,我们就落得师徒相残的下场,让他永远不原谅我!”少年急得拍胸口。

“哼,勉强算有点分量。”季逍抱臂后靠,扬眉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没了呀!反正我绝对不会做关于十七的那种梦的,我,我顶多做做跟谢陵的啦……你干嘛这副表情!我以前跟谢陵那么和谐,你不是都看见听见了吗?梦一梦多正常呀!好啊星游,你以前偷听偷看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现在倒是受不了了?”

迟镜为了吵架占据上风,什么话都往外喷。被季逍捏扁揉圆了一早上,他火气高涨,更是嘴巴没把门的。

霎时间,青年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异彩纷呈,被气得连连发笑:“好,好,很好!师尊,你——”

“我什么我?诶,我明白了,这些全都是你的瞎话!因为你根本没有被牵扯到我的梦里,星游,做梦的其实是你呀!”

迟镜恍然大悟,自认为勘破了真相,叉腰叫道:“明明是你打翻了醋坛子,却来扣到我的头上。一定是你这几日嫉恨十七,非觉得我们关系不正,所以做出那种梦来。怪就怪你小气吧啦的,还爱乱想!”

少年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以表自己聪明绝顶。

是了,他哪会做奇怪的梦?定是季逍白天怀疑他跟谢十七有一腿,晚上就梦到了那种场面。

季逍百口莫辩,脑海里却回荡着一句:

打翻了醋坛子。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面前人,看着他得意又畅快的笑颜,满腔热血沸腾。凭什么他日日夜夜地疑窦丛生、严防死守,这家伙却能没心没肺、招蜂引蝶?

“师尊,原来你知道啊。”季逍深邃阴暗的眼底,浮起一层怪诞的笑意。

迟镜:“诶?知道什么??”

“你明知我心下焦灼,万般苦楚皆因你而起——还能这般开怀?师尊,您到底有没有心!”

青年伸手扣住他后颈,将人狠狠摁在怀中。

马车有刹那倾斜,因高阶修士外溢的灵力而不稳。迟镜正开心着,猝不及防被捉住制伏,下一刻视野变暗,嘴巴被用力亲吻。

说是亲吻,实则是碾磨,是啃噬,是撕咬。

少年软嫩的唇瓣被刺激到血红,他疼得眼角飙泪,笑意全无,却怎么都推不开圈禁他的怀抱,连吐息都被另一方剥夺。

水声缠绵,悱恻刻骨。

迟镜慌了神,想说“在外面,别人看见怎么办”,可是舌尖都被吮得发麻,脑子瞬间化成了浆糊。

隔板突然被人拉开。

谢十七睡眼惺忪,揉着额角问:“刚才好像听见谁喊我……你们在干什么?”

第107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

迟镜五雷轰顶, 恨不能当场倒毙。他拼尽全力往季逍唇上啃了一口,咬得青年闷哼一声,总算挣脱了他, 手脚并用地缩到辕座另一头。

驾车的座位说白了就是一条带顶棚的长凳,迟镜跟季逍各据一端,两相对峙。

谢十七以为自己还没醒,把隔板关上,再拉开,见外面分毫未变, 认命道:“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季逍用手背沾掉嘴上的血痕, 冲他道:“那还不快滚?”

“十七你不许走!!”

迟镜见黑衣符修真的又把手放在了隔板上, 慌忙道:“你、你留在这儿!”

他紧张地瞄了季逍一眼,见青年浅笑之下煞气腾腾,生怕谢十七一回车厢、那厮又会把自己抓过去为所欲为, 小声说:“十七你、你别走……”

谢十七:“……”

谢十七问:“什么意思, 要我看着你们办事?”

迟镜震惊道:“当然不是!我, 你——”

这家伙真笨!

难道看不出来, 他的师兄在强迫师尊行逾矩之举吗?

迟镜不得不把谢十七大半身子拽了出来, 躲在他后面哼哼:“你在这儿待着就是了,少问东问西的。”

谢十七:“这我怎么睡觉……”

“笨蛋!”

迟镜恨铁不成钢, 可是想了想他昨夜一直在驾车, 通宵到现在, 难怪脑子不好使了。

季逍凉凉地问:“两位聊得可还欢心?”

“来了来了——你、你快帮我挡着他。”迟镜一炸,赶紧往谢十七背后再挪了挪。

谢十七总算转过弯来,匪夷所思地说:“师尊,你让我,挡住师兄?”

“你师兄又不是什么大开杀戒的魔头, 挡一下没事的啦!”迟镜道。

“被我妨碍了好事,确实不至于杀我。但是,”谢十七思考片刻,问,“他真的不会把我吊起来,然后继续对你——那样吗?”

季逍已经失去了耐心,仙剑出鞘,直指谢十七。

他并未动真格的,不过剑吟阵阵,连前面跑的马都惊嘶了几声,可见其心情十分不善。

季逍礼貌地询问:“会察言观色吗?师弟。”

谢十七指着他跟迟镜小声道:“你看,师尊。我怎么挡。”

迟镜气道:“好啦你一边去!我自己来!”

少年气势汹汹,把不成器的二弟子搡进车厢,亲自收拾挨千刀的大弟子。

季逍面带微笑,剑尖稍放,不料被少年捏住,道:“居然拿剑指着师弟,你这当师兄的——呜哇!!”

在迟镜触碰剑锋的霎那,一缕剑气自他经脉而出,游走释放。话音未落,剑气在指尖爆发,将季逍的佩剑震开!

就算季逍并未设防,他身为元婴后期修士,也不可能被区区筑基期修士动摇剑身——偏偏迟镜做到了,过强的灵力从他的手指和仙剑之间迸发,不仅震偏了剑尖,还将他自己震飞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季逍来不及愕然,先捉住了迟镜的手。

青年一面压住了反击的剑意,一面递出灵力,防止迟镜被反震所伤。少年晕乎乎不知所以然,待回过神,已经被季逍接到怀里,按着他脉搏喝问:“师尊?师尊!”

隔板悄无声息地移开一条缝,谢十七还是没睡成。他听见好像出事了,谨慎地瞄了一眼。

当发现迟镜歪在季逍的臂弯中神思不属,谢十七把隔板完全拉开,问:“怎么了?”

迟镜举起刚才那只手,哆嗦道:“我成精啦!!!”

他说罢便两眼一翻,昏过去了。不知是吓晕的,还是因乍泄的剑气扰动了丹田,以致晕厥。

谢十七掏出一张符,要给迟镜贴在头上。

季逍不由分说挡开了他,问:“做什么?”

“这是健体安神的。”谢十七道,“‘小孩长大符’。”

季逍的眼皮一跳,昨夜刚听过这记符的名字。梦里那孩子死得凄惨,虽然根据情境可以判断,真凶乃是富户老爷,但他仍对此抱有批判的态度,不想让谢十七用在迟镜身上。

季逍冷笑:“我虽然不常用符,但也略懂一二。你这符上,为何有阴杀之气?”

谢十七拿回来看了一眼,说:“不好意思,拿错了。这是‘小孩嗝屁符’。”

“你要谋害恩师?!”

季逍的剑再度指向他,这次没有迟镜看着,剑尖直接没入了谢十七咽喉,渗出鲜血。

“没有,这个他贴上没效果的。”谢十七郁闷道,“这是用来打胎的……真的是拿错了。”

他看了眼迟镜不省人事的面容,欲言又止:“师兄你……你这样不懂得怜香惜玉,算不算另一种‘谋害恩师’?”

季逍:“?”

季逍片刻才反应过来,谢十七竟然以为他把迟镜亲晕了。

一时间,胳膊肘尽往外拐的师尊、蠢出天际的师弟、师弟背后那阴魂不散的死人道君——方方面面一齐朝季逍涌来,他厉声迸出一个字:

“滚!”

当迟镜再一次悠悠醒转,只觉柔和的风吹在脸上,丝丝缕缕,如轻薄的织物滑过他面庞。

午后的日光略显刺眼,将大好春光糊成一片。

少年尚有淡淡的晕眩,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眯开一条缝。

他在马车上,不过没歇在车厢里,而是在辕座一侧。长凳的大半地方都被他占据了,身下是一张加设的软榻。

初春天气,午时晴暖,少年的褥子被换成了薄毯,堆得如云絮一般软和。迟镜浑身的骨头都睡酥了,不想动弹。另有一种深层的变化,在他安眠期间,悄然滋长于四肢百骸。

不过,驾车的家伙就在眼前,怎么也忽视不了。

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倚坐在辕座另一端,为了给迟镜腾地方,一双长腿略显收敛地屈起,踩在前头的辕架上。

拖车的骏马都是以奇花异草喂养的,不仅脚程极快,还会识途。因此季逍不必时刻盯着它们,他把马鞭挂在一旁,翻阅着几张薄纸。

看起来是下属给他传递的讯息,不知关于什么,看得季逍眉头轻锁。

迟镜漫无边际地想着,不——这家伙总是皱眉,好像放眼皆是糟心事一般。所以,未必是看了什么坏消息。

少年的脚就缩在季逍背后,那片窄窄的地方恰好避风。于是迟镜翘起脚趾,不轻不重地戳了季逍一下。

青年投来一瞥,迟镜立即闭眼。

他生气不过夜,醒来的时候总是心情很好,看季逍也不如昏睡之前可恶了。少年暖融融的心底,便冒出点不安分的淘气。

季逍轻哼一声,却不理会。

这下让迟镜抓耳挠腮:他到底发现自己醒了,还是没发现?发现了的话,怎么就这点反应;没发现的话,一定在审视他装睡的表现吧?

空气变得很安静。

明明春风不绝,车轮不歇,莺飞草长的杂音掠过耳畔,被辘辘滚动的车轮一路轧平。但,迟镜屏息凝神,发现季逍翻阅简报的动作也停了。他们这方寸天地,一时间落针可闻。

季逍不紧不慢地说:“到洛阳了。”

“什么!”

少年像冲出草洞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他整个人扑在前栏上,兴奋地远眺。季逍露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上下扫他一眼,眉峰稍解。

迟镜双臂搭着前栏,犹觉不足,手搭凉棚往远处看。

果然在笔直的官道尽头,一座浩荡城池已隐隐地展露峥嵘。他们行在城郊,四方尽是平芜春野,芳草萋萋。午后的天空万里无云,晴空如洗,远方的城墙旗帜林立,龙气盘桓。

两三驾马车伴随他们前后,更前方有一列长长的车队,瞧着和他们一样,都是来参与门院之争的。

其余方向还有大小不一的官道,似百川到海,一齐汇聚到天子脚下,皇都宫城。

迟镜头回见识凡人聚居之地的集权顶峰,雀跃之下,暗藏忐忑。

在他阅读的《人世通鉴》里,详细介绍了人皇与仙家并存的格局渊源。据说在上古洪荒时代,国邦林立,群雄割据,各位国主座下,无不有实力强悍的仙门护持。

不过所谓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终有豪杰一统天下,国号为苍,亦即现存的皇朝。

于是乎,顺其者昌逆其者亡,部分仙家被招安降服,部分仙家则出走中原,四散于山林草泽。

时日一长,凡人城市聚居中原,由皇朝统辖;修士们上山入野,形成了大小仙门,不问俗世。

现如今,除了临仙一念宗、无端坐忘台、梦谒十方阁三大仙宗因实力过强把控着周边地带,其余仙家都远离凡尘,或者被当朝皇帝苍曜暗中清算了。他决意把最后三枚眼中钉连根拔起,也算必行之大势。

迟镜望着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城楼,好一会儿没动。

看了许久,他忽然想起什么,悄悄瞄季逍,不料被逮个正着。

青年挑眉道:“看我作甚?”

迟镜本来担心他故地重游触发伤心事,没想到对方还是熟悉的死样子,于是什么关怀都说不出口了,哼道:“我怎么晕过去的?”

“……道君在你体内留了一缕剑气。”季逍缓缓地说,“你无意间,召动了它。”

“啊?这、这么厉害的吗!”迟镜在自个儿身上一顿乱摸,没觉得哪里变化,急得乱转,“怎么用呀,我怎么召动的来着??”

季逍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道:“若能将其用于门院之争比武,自然是天大的助力。但师尊你自控能力太弱,稍一不慎,便会自伤。”

“那那那怎么办?”迟镜如遭当头一棒。

“练啊。”季逍莫名其妙,“不然怎么办。等你上了比武场,被别人一招抽成陀螺?”

“哦……原来可以练习掌握呀!还好还好,能用就行!”

迟镜仿佛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中了,喜不自胜,立即做起了成为一代剑仙、门院之争夺魁的美梦。

当然,他没忘记馅儿饼是前道侣丢的,转身朝着西天双掌合十,诚心道:“谢陵,你安心在续缘峰等我,我一定会回去救活你的!”

季逍:“………………”

季逍说:“师尊,续缘峰在北面。”

迟镜:“但是谢陵他……”

“不还没死吗?”季逍的脸色黑得出奇。

他本不想欺瞒迟镜,更不想扯谢陵作借口。奈何剑灵之身实在稀有,当世仅此唯一,上溯数百年也不曾见,几乎是传说中的传说,奇谭中的奇谭。

如果让别人知晓迟镜的剑灵身份,不知会招来何等腥风血雨、明枪暗箭。门院之争在即,谢十七在侧,季逍有一万个理由不说实话。反正告诉迟镜也无益,不如让他嘚瑟些日子。

季逍自诩成人,绝非迟镜这样童心未泯的家伙,故只能编出“道君留存剑气于尔体内”这般乏味的谎话,说不出“师尊你被上天选中,不日就要人前显圣、当众飞升了”之流。

结果迟镜心怀感激,眼瞅着要对狠狠伤过他心的亡夫旧情复燃了。

季逍手一用力,将青铜打造的前栏捏出了五条指痕。

迟镜转头拉开隔板:“十七!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喔——”

他钻进车厢,见谢十七支着桌案,正在抄写什么。少年凑过去道:“咦?你在干嘛。”

“师兄命我习字。”谢十七顿了顿,道,“师尊,你醒了。”

他向来声色淡淡,此时却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从弟子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一份不可多得的温柔。

少年正开心,无暇他顾。

他笑眼弯弯地说:“我有绝招可以用了!”

“恭喜师尊。”谢十七悬腕不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道一声,“恭喜。”

迟镜乐呵呵地滚到软垫上,从芥子袋里掏书。他掏了一本发觉不对,探头出去问:“星游,我要怎么练习呀?”

一本手册递进来,扉页上写着铁画银钩似的四个字:《燕云剑谱》。

迟镜好奇道:“‘燕云’——常宗主的封号不就是‘燕云剑仙’嘛!是她写的?”

“‘燕云剑仙’这一封号,代代相传。谁是临仙一念宗宗主,谁就是当世的‘燕云剑仙’。全宗上下,无不修习《燕云剑谱》入剑道。纵不修剑,亦以其修身养性,强身健体。”

迟镜露着小半个脑袋在外面,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听讲。

季逍说罢,却感到少年还没缩回去。在他的余光里,迟镜翻开剑谱,用两个手指头轻轻拈着页脚翻动,万分夸张地发出“哇哦”声。

季逍终是没忍住,侧目道:“还在这做什么?拿去看啊。”

殊不知迟镜感谢他默写剑谱、还作了详尽的图解与批注,但不好意思直说,正等着他呢。

一见青年转过来,迟镜立刻声情并茂地赞美道:“好漂亮的字!星游,看来我也得练练字啦。”

季逍:“……”

迟镜煞有介事地又翻了一页,好像真是一位书法品鉴大师,对着他的字赞不绝口。

季逍似笑非笑道:“师尊能识字已是大幸,弟子不敢奢求其他。”

“呸呸呸,我认真的!不然文试的时候丢脸怎么办?”

少年不管怎样,已经捧了季逍一把,目的达成,便抱着剑谱钻回车厢里,细心钻研了起来。

他也确实该练字了——迟镜写的笔画和火柴棍一样,写的字便和火柴人一样。他的字与段移的字,丑得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段移是写得太草,字如画符,迟镜则是跟学堂稚子一个风格。他已读过不少人的笔迹,谢陵的清简,形销神立;季逍的苍劲,外狂内秀;还有闻玦,虽然是灵力凝成的,但也见字形朗润,不失风骨。

迟镜从谢十七手边摸来一支小鼠须,抿一抿尖儿,悄悄抄一个字。

与季逍的手书对比惨烈,气煞也!

少年连忙把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挫字儿涂成一团,再把草稿揉皱,希望没人看见。

不论修剑,还是习字,都得日积月累,跬步千里。迟镜倒在软垫上,翻来覆去捧着书,心下愁苦渐生。

洛阳城近在眼前,他怕临时抱佛脚没用,努力再多亦枉然。

名落孙山无妨,但他身上还背着前道侣、前道君的性命。就算他与谢陵心生芥蒂,渐行渐远,也要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四海安定,努力把伏妄道君复活啊。

迟镜想着想着,目光飘到了邻座之人身上。

淡淡的春光浸透帘栊,染了符修满身。略显古旧的墨衣,在光下泛着静谧的光泽。忽然,迟镜眼前一闪,仿佛被什么画面晃花了视野。曾几何时,这个人与他同样是此情此景,对坐窗前?

迟镜蓦地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

理智告诉他,肯定是过往的百年里,偶与谢陵偷得浮生半日闲。但不知为何,在他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是谢陵!

或者……不是这个谢陵?

这不是谢陵啊,这是谢十七!

迟镜抱住脑袋,某处在隐隐作痛。那缕复苏的剑气再度活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寻求着出口!

谢十七发现了他的异样,扶住他道:“师尊?”

少年紧紧地捂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谢十七的手无处安放,无意间,抚上了迟镜的面颊。

两个人皆是一颤。

异样的感觉弥漫在心头,迟镜一把抓住脸侧的手,微凉的,萦绕着未散的墨香。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到熟悉。究竟是什么时候,眼前人——是眼前人还是谢陵?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有过这样一只手,许是在某个雨夜,扶住他作痛的脸。

“准备入城。”

隔板外,季逍用马鞭柄叩了叩。迟镜一惊,连忙往后退。

谢十七也如梦方醒,欲拿符箓给他镇痛。不过想到自己稀松平常的功力,还有据季逍所言,落后外界八百年的符箓,他最终没有拿出来。

迟镜已经不疼了,乱冲的剑气也趋于安宁。

他看着眼前的弟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疑心死灰复燃。

这次,迟镜决定从长计议。

第108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2

冬末春初的天气, 纵使午后有着片刻暖和,待那艳阳过去,日头一收, 便又是“乍暖还寒时候”。

到了城墙门前,来往车马皆被旌旗的阴影覆盖。

旗上绣着青底织金的“苍”字,正是皇家象征。

迟镜拢起外袍,登上辕座,本想多看看外边,却被季逍赶回了车厢。

此地鱼龙混杂, 耳目众多, 实在不适合抛头露面。季逍捏诀隐去了前襟的云山纹, 徒留一袭青白衣,饶是如此,他的外表仍引得颇多侧目。

驾车之人尚且如此, 车内又是何等贵客?

迟镜不过是在外晃悠了一阵, 便招来了无数意味不明的窥视。

迟镜不得已, 从车厢的小窗往外瞧。

隔着窗纱, 只见城门洞一眼望不到头, 足有十座。一边出城,一边入城, 最外侧的四个洞口排队排出了一里地, 不论贩夫走卒、农人散客, 都得靠边过。

门院之争在即,守门的官兵严加稽查,粗鲁地翻看着过路人的行囊。一些老夫妻赶着牛羊走得慢,动辄遭到呵斥与驱赶。

靠内一些的城门则分派给了乘轿辇的居民,官兵对他们的态度和气许多, 至少不会随意喝骂了。

雇得起他人抬自个儿的,多少有点小钱,入城只要卡个一刻钟左右,不必和普通百姓一样,在料峭春寒中受冻。

再往中点儿,便是为达官贵人准备的城门洞了。洞口宽敞自不必说,也不用耽搁时间。

往往是领头的小厮还没到门前、就飞跑去呈上名牒,官兵走个过场扫一眼,立刻双手奉还,甚至托小厮跟主人问个好。

迟镜看在眼里,心底不是滋味。

仙宗亦有等级之分,大多看门派、看资历、看修为。当修为强到一定地步,其他都是虚的。所以,远不如皇都这般森严分明。

最外围的官兵不耐烦地赶人时,对他们带的家畜也很不客气,有条老黄狗被踹了一脚,夹着尾巴躲回主人身后,主人还得一个劲弯腰赔笑。

迟镜望着,隐约感到此地和之前待过的地方都不同。如果在宗门,他或许已不管不顾地站住去,要为老黄狗讨回公道了。

但这是中原,凡人的皇都。

莫名的阴翳在心头滋长,如无形的枷锁,压制着所有人。迟镜的手慢慢按上窗棂,就是这一会儿功夫,那边的狗主人已经带着狗钻进城门,不见了踪影。

季逍驱使马车,来到最中心的城门洞。

这两个洞口一出一入,专门为门院之争的考生开放。此时排在前头的,仅有三五号人。

这些人虽然和最外围的百姓一样行装简陋,但官兵对他们大为不同,一个个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能色。

迟镜转念一想,便猜到了其中缘由:官兵们没有慧眼识珠的能力,不知哪个考生可能在春闱大放异彩。所以,他们对所有考生都热情无比,以免结梁子。现在要是礼数不周,万一日后被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考生回来寻仇,那可麻烦了。

话虽如此,考生的待遇仍有差别。

巡卫领队发现了季逍,断定他与常人不同,立即走下城楼,亲自接待。当看见名牒上的“临仙一念宗”字样,领队眼底闪过惊异,旋即行礼,跟季逍攀谈起来。

“仙长远道而来,不辞劳苦,我等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统卫客气了。”季逍并未下车,在辕座上拱了拱手,微微笑道,“请教阁下,若我等今日下榻城中,何处相宜?”

“啊,仙长只消往东南走,过六座街坊,到那‘扶摇山庄’便是。说来惭愧,如果为了春闱,该去‘青云雅筑’更为吉利。不过前日里,刚有一队大仙门的弟子进城,将扶摇山庄整个包下。呃……”统卫挠了挠头,说,“您肯定认识他们。正是那梦谒十方阁的行伍,被宫中贵人请进去的。”

季逍面不改色,道:“多谢。车里是我的师尊与师弟,阁下要查么?”

“不敢叨扰尊驾,仙长,请!”

统卫一挥手,下令放行。

马车再次辘辘前进,迟镜在快要经过巡卫队的时候,缩回了脑袋。但,他依然感到好几股视线,试图钻透窗纱、钻进车窗。

迟镜靠回坐垫上,发现谢十七没有看外面,而是看着他。

迟镜眨了下眼睛:“十七?”

在他沉睡的数个日夜里,季逍定与谢十七说了什么。从醒来之后,迟镜就觉得谢十七有些“怪”,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久睡不醒,令他长出了孝心,现在看来,谢十七明明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符修与他目光相接,稍稍垂目,道:“我与那把和师尊重名的剑……也曾来此。”

“你是说那个剑灵?”迟镜问,“你来洛阳找他,是不是以前和他在这里失散的?一个剑灵,应该很稀奇吧,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呀。”

他还是觉得重名很奇怪。

要不是自己的修为低得可怜,迟镜简直想自恋一把,直接问谢十七:你看我像不像个剑灵?

不料,青年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说:“我不知道。师尊,很抱歉,我需要多想想。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好吧。”

少年点点头,不想把眼前人逼得太狠。他也要按捺住自己见风就长的念头,万一以后期望落空,不要太难受。

马车经过短暂的黑暗后,驶出城门洞。

霎时间,光明与喧闹一股脑扑来。迟镜感觉窥伺的目光没那么强烈了,立即把帘栊卷起,往外瞄去。

没了窗纱的阻挡,一切景象分毫毕现,映入眼帘。洛阳不愧为皇都,与燕山君截然不同:每一座街坊、每一条小巷都是严格规划过的,哪怕是居民的屋舍,都按照统一的格局兴建,放眼望去,无不是青墙黛瓦,整齐划一。

群青列黛之间,雪白的酒幡在门前飞舞,银亮的雨铃在檐下轻晃。这点跳脱的亮色,为冷峻的皇都点睛,留住了几分烟火气。

大路笔直,直通天际。遥望彼方,隐约是巍峨宫城,凛然殿宇。

迟镜悄悄地抬着帘栊,发现下方的官道与王爷在枕莫乡修的不同,并非朱红,而是墨黑。白泥涂长线,分开了来往的车马道与人畜道。

街上很安静,唯有随处可见的青金“苍”字旗帜,彰显着门院之争将至的氛围。

统卫指的路没错,经过六座街坊后,差不多六里地的路程,一片山庄出现在道旁。此地与宫城对望,依稀相映,确实是考生的好住处。

迟镜见景致变化,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园林宅院,松了口气。原来他们刚穿过的街坊属于“外城”,是寻常百姓的居住区域,连一砖一瓦都受府衙管控。

现在到了“内城”,除了显贵要员的府邸外,便有各种茶楼酒馆、乐坊书塾,较外城随意得多。“扶摇山庄”依洛水而建,马车进入大门后,人声渐起。

迟镜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不待车驾停稳,立刻跳了下来。

他对外城心有余悸,没想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竟能以这种方式呈现。

皇权之威严,秩序之紧迫,都让迟镜毛骨悚然。要不是人们刻在骨子里的那句“来都来了”,他简直想即刻打道回府。

好在一座美丽的厅堂屹立前方,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侍从早已迎上前来,向他们问好。三人随之移步,一同走进凌波而建的山庄大厅。

时值黄昏,烂漫的烟霞融化在薄暮中。大厅分为大小五片区域,分别待客。

每座厅室的墙壁与地板皆由水晶石打造,折射着向晚的夕光与洛水的波光,粼粼闪闪,美不胜收。

迟镜刚因眼前的景色得到一点宽慰,想到外城百姓们开窗都要冲同一个方向,又觉揪心。

他忍不住问季逍:“星游,你在这长大的?”

季逍“嗯”了一声。

外人面前,青年也挂着冷脸,很难不说是触景生情。

迟镜莫名煎熬:一想到外城的水深火热,再看山庄里一派恢弘,他就坐立难安。少年萌生退意,想扯季逍袖子说“换个地方吧”,不料引路的侍从恰好来回禀。

“三位仙长,实在抱歉。临水向阳的高层上房,仅剩二间。请问是就要这两间屋子,还是……啊,小的自知招待不周,可以奉上一座绝佳的独院儿,请仙长移驾。”

季逍说:“就那两间。”

“等等!什、什么两间?”迟镜连忙摆手,“星游,我们走吧。我……我不喜欢这里,离皇宫太近了,我不舒服。外城也有客栈吧?环境差些,春闱路远些,可是……唉。”

当着几人的面,迟镜没法把那些他认为很矫情的小心思吐出来。不过,季逍是何许人也,扫他一眼,便将这位师尊看得如透明一般。

青年扬眉道:“师尊,我们来此下榻,不是为了享受的。”

迟镜:“啊?”

“您的‘知音好友’,就住在河对面。统卫想必已经把我们进城的消息递过去了,我们怎能不承其好意,顺势而为?”

季逍提及“知音好友”四个字,慢条斯理,话里有话。

迟镜听得脸红,想捶他不合时宜地吃飞醋,但不敢表露,只能费心钻研季逍后面那句。

统卫原来和梦谒十方阁是一边的?他家提前入京,怎么还盯着临仙一念宗的来客!

满打满算,赴京赶考的就迟镜和季逍两人。他们值得梦谒十方阁这样防范吗?

少年心里微微一动。

他望着面前的剑修,看对方露出熟悉的似笑非笑,刹那似醍醐灌顶。

一定要复活谢陵的,怎会只迟镜一个?明明全临仙一念宗上下,都翘首以盼着道君归来!

所以,常情绝不会把宝全部押在迟镜头上。甚至可以断言,迟镜是个捎带的家伙罢了。

临仙一念宗真正送来参与门院之争、抢夺前三甲席位的人——

其实是季逍!——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不看好你,偏偏你最争气[鸽子][玫瑰]

第109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3

迟镜蓦然悟出了季逍同行的真正原因, 需要一会儿消化。

季逍已付了银子,从侍从处得来两枚钥匙,在其带领下穿过厅堂, 去往钦定的客房。

住得起扶摇山庄的,非富即贵。因此在五座厅室内,人都不多,一架架屏风布置精妙,恰到好处地互相掩映。

幸亏如此,三人没再招致肆意的窥视。

迟镜一直走到了弯弯曲曲的河畔回廊上, 才回过神来。

他明白了, 与其跟梦谒十方阁作对、藏到犄角旮旯里去, 不如大大方方地待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不仅能反过来光明正大地观察他们,还能伺机寻找漏洞, 玩一出“灯下黑”。

可是, 两间房怎么住三个人?

迟镜磕磕巴巴地先发制人:“星游, 我、我想一个人住。”

季逍问:“怎么, 师尊等着半夜与知音相会?”

“说什么呢!!”迟镜的脸再度涨红了, 没料到季逍张口便把他堵得没话说。

季逍轻笑道:“我说的不对吗?师尊,夜里若放你一个人睡, 什么牛鬼蛇神都要乘虚而入了。”

两人走在中间, 侍从在前面远处, 大概听不见。谢十七却在他们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迟镜慌忙回头,瞄了符修一眼。

谢十七正看着他,问:“师尊的知音?”

迟镜:“这——”

季逍幽幽地说:“是啊。你师尊的人脉广着呢,上至梦谒十方阁阁主, 下至无端坐忘台少主,要么是一曲知己,相见恨晚,要么是命定之人,天赐良缘。当真是……嘶。”

迟镜听不下去了,扑起来挠他:“讲讲讲就知道讲!讲这些干嘛?!说闻玦就算了……段移有什么好说的!”

季逍一只手按住他,少年在他掌下扑腾个不停。

季逍对谢十七道:“看。被说中了就是这样。”

迟镜:“喂!!!”

谢十七缓缓垂眸,片刻后问:“师尊,他们与你……都是你与师兄一般吗?”

迟镜:“啊?”

迟镜一呆,旋即想起自己昏倒前,刚好被谢十七撞见和季逍不伦的一幕。少年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不敢与谢十七对视,到处乱瞟,结果和季逍淡然中暗藏戏谑的眼神撞在一起,霎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果断对谢十七说:

“没有,我和他们的关系都比和你师兄的好。”

谢十七:“……”

季逍:“………………”

季逍冷笑一声,把为了跟谢十七讲话、侧着身子走路的少年一拽,免了他踏空台阶之苦。

迟镜这才发现,地势变化,他们来到一片竹林当中。少年刚才差点摔跤,不敢再瞎走路了,于是便没注意到,谢十七长久的愕然。

凤尾萧森,碧影绰约。

季逍笑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好似从齿缝磨出:“师尊,你和他们两个的关系,都比和我的好?”

“干嘛。不服啊?”迟镜乜斜着眼睛瞧他,哼一声扭头不理。

季逍深吸一口气,本想说什么,前方领路的侍从却停下了,向他们深鞠一躬,转弯离开。

原来已经到了定好的房间。竹林处于崖上,的确是扶摇山庄里位置高、视野好的地段。林间一座小院,院里两栋竹舍,从外看别有野趣,窗里透露的装潢则价值不菲。

洛水涛涛,从皇城里流过。天色渐晚,河上漫起朦朦的雾汽,将对岸的景致糊成一片。

不过,迟镜看见一片同样壮丽的建筑,坐落在彼方。显然,那就是梦谒十方阁的驻地,闻玦也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幻觉,迟镜听见了琴声。

可惜只是刹那的弦响,很快便归于沉寂。或许是迟镜听错了,也可能是江河喧哗,将琴声淹没。

一点寒光在视野边缘闪烁,迟镜回头,见季逍指尖挂着钥匙,随意地转了两圈。

现在只剩他们仨了。

季逍递给谢十七一枚钥匙,道:“师弟,你选一间吧。”

当他另有算盘的时候,往往是和颜悦色的。比如称“师弟”,比如让谢十七先选。

符修默默接过,看了迟镜一眼。

迟镜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季逍都提出让师弟独住,难道他这当师尊的,还要撒泼耍赖自己占一间屋子?

幸好谢十七懂事了很多,说:“师尊想住单间。”

“对呀!你看十七多懂事——”迟镜对季逍张牙舞爪。

季逍笑道:“师尊真是不识好人心。梦谒十方阁紧盯着你的一言一行,指不定会暗中出手,谋害师尊。我与师弟之间,还是我比较能护师尊周全吧?”

迟镜一愣,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但谢十七住隔壁,而他与季逍共处一室?

晚上怎么睡得着!

季逍漫不经心地道:“师弟与道君长相酷似之事,迟早暴露。不过他晚一时引起注意,便多一时安全。师尊,我们两个都脱不开梦谒十方阁的注目,还是把师弟撇开些好。你说呢?”

“……好吧!”

他把谢十七的安危搬出来,迟镜只得是垂头丧气地认输了。

少年把两只手揪在身后,紧张地抠手指头。

这是他心焦时惯有的小动作,也不知是因为梦谒十方阁,还是因为接下来几日、将与他同住屋檐下的对象。

季逍退后半步,含笑示意:“请。”

迟镜心一横,夺过剩下的钥匙去开门。不料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师尊,等等。”

迟镜:“十、十七?”

符修抬起眼帘,似是下定了决心。他说:“弟子愚钝,学艺不精。师兄嫌我没用是应该的。但,师尊,我也不想和你分开。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万一我能尽一份力呢?”

迟镜面露惊讶,片刻后,“唰”地转向季逍。

果不其然,青年装出来的温和笑容,逐渐扭曲:“我嫌你没用?师弟,我嫌你了??你当着师尊面,说什么呢???”

谢十七道:“即便师兄为着同门情谊,并未直言,贫道心里也明白。我说错了吗?师尊。”

两个人都看着迟镜,等他做主。见少年呆呆的没反应,季逍气得发笑,又把钥匙抢了回去,径自入门去了。

他把房门一甩,“咣当”作响。

少年吓得一激灵,这才回神。他不懂谢十七是怎么打通任督二脉了,居然能反将季逍一军——平心而论,谢十七没说错,季逍烦他都懒得掩饰,只要脑子没落在娘胎里就能看出来。

可谢十七把这事儿挑明,还是在迟镜跟前,顿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效果。

好像在理直气壮地卖可怜。

少年试探道:“十七,我睡着的时候……星游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感觉你和之前,好不一样。”

符修反问:“哪里不一样?”

“诶?就是……”

迟镜语塞。

他总不好说“你突然变得在乎我了”吧?

谢十七静静地望了他半晌,道:“师尊,师兄确实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以免我日后闹笑话。不过我更想问,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吗。”

迟镜一怔。

谢十七道:“我是说,一百年前,最初的时候。”

晚风拂过,带来一身的寒意。

无数枚竹叶被卷动,似成百上千枚软针,窸窸窣窣,难以平息。

迟镜张了张口,道:“你问我到续缘峰前,从哪里来?”

谢十七点头。

少年露出难得的苦笑。

他说:“要去问那个和你很像的人呢。”

迟镜心如乱麻,快步走向竹舍。奔波了许久,他现在只想躺着。

少年走过玄关,古色古香的陈设映入眼帘。

茶厅外面是广阔的露台,可将洛水尽收眼底。

此时日影西沉,月出东山,烟笼寒水,落花逐流。迟镜认出来了,这是天下有名的“七景”之一,“万华凌波”。

圣上膝下仅一位公主,她的“万华群玉殿”收集了天下奇珍,各地异宝。相传每件宝贝都被藏在一朵精心栽培的灵株中,晚风一吹,落英缤纷,随洛水流遍皇城。

那位公主,正是闻玦的未婚妻。

迟镜的目光渐渐下移,发了好长的呆。直到背后响起关门声,谢十七进来了。

季逍刚好从里间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迟镜忙问:“里面有几张床呀?”

“不多不少,就一张。”季逍已经把不合宜的情绪从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教人看不出一点异常。

他浅笑道,“师尊意下如何?”

“啊……我、我睡窗台。你们剪子石头布睡床好了!”迟镜想从他身边溜过去,却不出意外地被逮住。

季逍问:“师尊跑什么?何不慢慢商议。若我哪里做的不妥,师弟又向您吹耳边风,弟子可招架不住。”

迟镜嗫嚅道:“什么跟什么呀……好啦!三个人住一间屋子已经够奇怪了,别磨磨蹭蹭啦!”

谢十七道:“我打地铺。”

季逍说:“既如此,我肯定不能比师弟好太多。师尊,窗台还是让给我吧?”

迟镜胡乱地猛点头,总算被松开。

他冲进卧室,发现床榻足有半丈宽,床右边的空地接近半丈,床左边的窗台能摆三张桌子。

少年松了口气,把外袍一解,脸朝下栽在床上。

他现在唯有一个念头——宗里的三山七岭十八门,好些门派的弟子多得跟鱼籽一样,他们师尊怎么做到的!他膝下才收了俩,就想两腿一蹬与世长辞了,那些弟子更多的师尊,难道不会疯狂折寿最后“嘎嘣”一声死掉吗?

迟镜呜呼哀哉,有心去盘问季逍,打听他跟谢十七说的话。

但他脑袋一转,见黑衣符修在茶厅习字;青白道服的剑修则收拾着行囊,把迟镜各种鸡零狗碎的玩意儿逐一摆好。

算了。

先不打扰他们了。

少年抱着枕头,在床上摇摇晃晃。忽然,一阵泠泠的乐曲传入耳中。他翻身坐起,确认这回不是幻觉——

作者有话说:哈哈没想到吧

空了一间房

第110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4

悠扬的琴曲, 时有时无,如一缕空中蛛丝,忽然令人察觉, 刻意去拈时,却怎么也捞不到手中。

迟镜细细地听着,只觉一股忧愁,淡而恒常。教旁人来听,定觉得闻阁主为赋新词强说愁——他出身高贵,品貌双绝, 天资也是一等一的高, 在皇家欲彻底吞并所有仙门之际, 独他得公主青眼,马上要举宗上下一步登天。

如此顺风顺水的人生,还有何不满?

但迟镜明白, 不是这样的。

出身不论高低, 总有身不由己, 每人愁的东西不一样罢了。很多时候都是外人看着光鲜亮丽, 内里早就爬满了虱子, 叮咬之苦只有自己知道。

闻玦尚未对他展露全貌,迟镜已从种种细节, 窥见了这位白衣公子并不如衣裳洁白的境遇。

他处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手头却并无权力, 与曾经的迟镜一样,都是随波逐流罢了。

迟镜刚勉强挣脱出来,见他便有些感同身受。此时听着琴声,看窗外一轮明月,渐渐把床榻染白。

少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闻玦不可言语, 只能以抚琴排遣意绪。奈何他的琴声也极具感染之力,若不节制,恐怕今夜的皇城要哭倒一片。

唯有迟镜,一听便知他在想什么。在这股淡薄的哀声里,少年卸去了近日来的疲倦。

因为琴中的忧思,少年并没有睡熟。

他蜷缩在大床的角落,半张脸藏在褥子里,露出微蹙的眉心。

季逍拿着烛台进卧厢时,正好看见这幅光景。迟镜睡得头不是头、尾不是尾,枕头踢到地上了,褥子像包粽子的箬叶一样裹着他。

青年熟视无睹,过去把他掉了个头,对枕头和人一起施了“洁净诀”,然后将被褥悄无声息地抽动,盖住少年所有该盖的地方,被角掖到他身下压牢。

做完这一切,季逍上下审视,确认迟镜只有脸蛋露在外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能被人看到,才去开门。

不过他走出两步又转回来,解了纱帐。里三层、外三层的薄纱,把床上的人影变成一片朦胧。季逍终于满意了。

门外谢十七淡淡道:“我能进来了么?”

季逍一扬手,灵力打开了房门。背着一卷地铺的黑衣符修走进来,靠床展开地铺。

季逍冷冷道:“靠那么近做什么?”

“防止师尊夜半滚落。”谢十七有理有据地说。

季逍:“……”

季逍道:“犯不着你操心。”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还是惊动了少年。迟镜轻哼两声,翻了翻身,刚掖好的被角立刻松了。

谢十七默默看他,再看向季逍,仿佛在说:看吧,师尊确实可能夜半滚落。

季逍不阴不阳地抬了下眉,当着他面掀开帐幔,欺身上床。

谢十七:“………………?”

季逍弹灭烛火,根本不屑于解释,躺在了迟镜身边。而且,他躺在迟镜本来挨着谢十七的那边,这下不管迟镜怎么滚,都不可能掉到地铺上去了。

室内如同凝冰,沉默压着两个醒着的人,只有睡着的家伙一无所知。

谢十七缓缓吐息,终是把地铺挪去靠墙了,无言睡下。

迟镜睡得并不好。

他没想到,中原的床跟燕山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床就像木头架子,基本贴地,上面铺了两床毯子就当床垫了。睡着凉不说,还有点硬,不像暖阁里的拔步床,不仅软和,床下还有热水从管子里流过,时刻保暖。就连一路来的马车卧榻都铺着厚厚的鹅绒褥子,颠簸也没感觉。

迟镜不论怎样翻动,总觉得磕着碰着,哪哪都不舒服。他闭着眼睛,依稀听见人说话,才说两句又没声儿了。

然后,一个人在他旁边躺下来。

迟镜一惊,醒了大半。

很快,他嗅到了此人身上清冷沉郁的龙涎香。是季逍。

迟镜有些恼,这厮明明说睡窗台的。可是不待他起来抓季逍现形,青年熟练地托起他肩颈,将一条手臂横过少年颈后,当了他的垫子。

枕头早就被季逍放回了迟镜脑后,可枕头里塞着决明子,迟镜睡不惯。颈后也被架空了一块儿,睡久了酸。季逍用臂弯给他枕着之后,迟镜一下子舒服多了,没忍住哼出一点儿气息,像梦呓一般。

季逍一步接一步,把少年整个人翻过来,侧卧在他身上,几乎趴着。迟镜又有点迷糊了,脑袋靠在青年的颈窝,身下是他结实的胸膛,跟之前的体验截然不同。

现在他贴着青年的身躯,理智提醒他这很不对,睡意却在刹那达到了顶峰。

迟镜迷迷瞪瞪地想:火属性修士都这样吗?身子暖得跟火炉似的,压抑着惊心动魄的高温。在冬去春来的寒夜里,离了北方的地龙供暖,真不习惯。季逍……季逍不是地龙,但能供暖,还比木头床软那么一点,要不就装作睡熟了,凑合一晚上……

等等!

谁、谁在摸他?!

一只修长的手沿着少年侧腰,摩挲到他后背。两人都穿着中衣,但这点柔若无物的料子,还不如没有——免得被对方掌心蹭过,薄薄的剑茧擦出一片热意,偏偏隔了一层东西在中间,好似隔靴搔痒。

这家伙不老实——迟镜在心里大叫。

少年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弹动起来,才扭了一下,就被季逍按住。迟镜发现自己掉进了圈套,不知从何时起,季逍把他整个人揉在怀里,迟镜已完全地受制于人。

“不装睡了,师尊?”

季逍在他耳畔轻轻呵气,传音给迟镜听。

迟镜颊边的绯红烧到眼眶里,战战兢兢地答道:“十七……十七就在旁边!你想干嘛?”

“不如何,与师尊秉烛夜谈而已。反正您也没睡着,不聊聊么?”

青年清越的嗓音放低了说,娓娓道来,循循善诱。

迟镜被他的气息不断吹拂耳廓,痒得浑身发抖,只能尽力别过头。奈何他再怎么逃避,也是往青年臂弯里缩,退无可退。

季逍问:“师尊,你不是想知道,我与您那宝贝弟子说了什么吗?”

“诶?!”迟镜一惊,顿时顾不了许多了,乖乖问他,“你们说了什么呀?”

季逍惩罚似的手往下移,拍了他一掌。

这一掌不轻不重,但拍的地方大有问题。迟镜浑身哆嗦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睁圆眼。

季逍怎么敢——

可恶,从来只有师尊这样责罚弟子,从没有弟子这样欺负师尊的!况且,就算是师尊对弟子这样做,也是在弟子还小的时候!

他早就不是小孩了,季逍凭什么?!

迟镜恼羞成怒,怼了季逍一下。他是会挑地方的,刚好一条腿陷在季逍的双膝间,于是使劲往上一抬,饶是季逍的境界高他两层,也架不住身为男子的弱点遭到突袭。

青年闷哼一声,挂不住那幅假惺惺的和颜悦色了。他双目微眯,翻了个身,单手将少年两只手腕擒住,别到他头顶。

迟镜还想蹬他,双腿却被分开,季逍卡在中间。

这是个很不妙的姿势,勾起了许多鲜明回忆。

少年小脸泛白,当即老老实实地服软了:“好嘛,谁叫你打……打我屁股!我踢别的地方,你又没感觉,我当然得踢你会痛的地方啦!我们扯平了,你、你到底跟十七说什么了嘛!再闹下去,等会儿他醒了!”

迟镜又急又气,看着上方的青年,因为全身被覆盖在对方的阴影里,格外不安。

现在的他已经心里有了点底,明白季逍不会害他。在他最悲怆和最无助的时刻,一直是对方陪在身旁,其实有些界限,一直在慢慢推移、甚至淡化。

但季逍的坏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动不动用强,谁受得了呀!

迟镜心乱如麻,不过眨眼功夫,脑子里闪过千万个念头,一半是对季逍的埋怨,一半是对自己心志不坚的懊悔。

刚才感觉到这厮爬床的时候,就该把他踢下去。怎么能因为贪恋他的怀抱,就一步错、步步错、沦落到任人作弄的地步呢?

季逍另一只手隔空滑过他身躯,迟镜没眼看,紧紧地闭上双目。

可他已经筑基了,感官比以前敏锐许多。少年感到季逍的手定在某个地方,往下落,点在他锁骨上。

锁骨而已,刹那的触碰却像把皮肉都烫融化了。

迟镜忙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一番挣扎过后,衣襟大敞,肩头都露出半边。季逍不慌不忙,从他晾在外面的地方逐一点过,指尖好似有火苗,一下下地燎他。

迟镜颤声道:“星……星游!”

说到底也没长进,落在对方手里,还是只能苦苦央求。

季逍抬眼盯着他,眸中似蕴深潭。

他目不转睛,慢慢地头往下放,直到把脸埋在少年心口。迟镜分不清那块的衣领拢好没,只觉对方的气息如同燎原,把整块胸膛都烧起来了。

烫得他没法呼吸,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气。

明明觉得热,在被火烧,却像溺水。

季逍终于吐出了他想听的话:“师尊,您猜我哪来的闲心,叫‘师弟’习字?因为他写的字体,尽是八百年前的古书。还记得他称洛阳,称作‘洛城’么,那也是八百年前的旧称,我说过了。”

“你那时候,不是夸大其词啊?”

迟镜的双手已被放开,却只能搭在青年肩上,不敢推也推不动。他记得季逍听见谢十七提“洛城”时,是说过什么“八百年前就改名了”。

少年愕然道:“你的意思是……”

“您捡的好弟子,还活在八百年前呢。我在见到他后,立即传书回宗门,向宗主上报了此事。今日刚得到常情的答复,很简单:‘谢十七’,正是道君拜入仙门前的名字。”

幽淡的月光下,季逍似背负着一身水银,整个人都褪色了。

他忽然叼住迟镜的锁骨,往少年白皙细腻的皮肉上咬了一记牙印——

作者有话说:小季最不希望成真的猜想成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