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5
迟镜深陷于震撼之中, 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一同涌来,剧烈冲击着他的心神。
谢十七……是谢陵入临仙一念宗前的名字!
谢十七,就是谢陵!最初的谢陵!
少年既不敢置信, 又隐隐觉得在情理之中,如释重负。但,突如其来的刺痛打断了他的茫茫然不知所以然,一下子把他拉回现实。
“嘶!好、好疼——”
迟镜低头一看,俯在他身上的青年发了疯似的,正叼着他锁骨厮磨齿尖。少年连忙推他, “啪啪”一顿乱砸, 好不容易才薅着季逍的头发、把他脑袋扯开了几分。
森白的月华下, 季逍的面部轮廓格外清晰,几乎变成了黑白两色,愈发显得英俊又邪佞。
他在笑, 唇边一抹刺目的红, 是新鲜的血。
迟镜大为光火, 抬手要扇他。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被啃, 而且是莫名其妙被啃。
可青年早有预料, 一把攥住他扬起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拉到自己脸侧, 掐着他的手掌, 用他的掌心慢慢磨过面颊。
季逍闷声笑道:“师尊……抱歉。是弟子唐突了。忘了您身娇肉贵, 我这便为您疗伤。”
他说罢又低下头,对着刚咬出来的、渗血的牙印,又吮又舔。锁骨处的皮肉嫩,玉擀成的薄皮儿一般,迟镜正因牙尖磨出来的破口倒抽气, 便觉着疼痛融化了,变成钻心的痒。
伤处被唇舌含着,本来火辣辣一片,忽然覆上湿润与温热。少年呼吸一滞,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眶里迅速蓄起了泪水。
迟镜挤出不成调的声音:“你……混账……!”
就在这水深火热的时刻,忽然,一丝凉意拂过耳畔,令迟镜一惊。
季逍也在这瞬间有所察觉,似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抬起一双寒意湛湛的眼睛。
床边有人。
一袭黑影模糊不清,居高临下。迟镜仓皇地后退坐起,借机脱离了季逍的压制。
他紧盯着床边的黑影,不确定道:“……十七?”
那像谢十七,也不像。明明身形一致,轮廓相仿,迟镜不知为何,就是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少年脑海里灵光一现,陡然升起了一个绝不可能的念头。可他被这个念头一击即中,猛地扑过去,一把掀开了重重帷幔。
薄纱似海浪涌起,露出其后之人的真容。
是的,这是谢十七,但月光映照之下,青年俊美的容貌多出了一分煞气,周身流动着淡淡阴影,不似在人间。
而他黑漆漆毫无光亮的眼睛,更令迟镜熟悉。似无星无月的天空,也似夜幕下的冰原,透露着续缘峰之巅独有的静寂。
“谢陵……”
少年喃喃念道。
四周大亮,季逍的手往帐幔上一放,立即以他触碰的那一点为中心,灵焰扩散,把满室帷幔尽数焚毁。
谢陵的面容也在火光中明灭,目光沉沉,凝视着少年不语。
他的状态不对,显然不是谢陵本尊,而是那缕独守山巅的亡灵,今夜飘到了洛水东畔,借月色还魂,短暂地附在了谢十七身上。
迟镜下意识地靠近,想看他更清。少年膝行半步,如同着魔,眼前人也发现了他的伤口,缓缓向其伸手。
在两人即将碰上的前一刻,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把迟镜掳了回去。
季逍单手把他的腰扣在臂弯中,另一只手心烈焰升腾,延展为剑。剑尖向前,指着他曾经的师尊,火光跳跃,三人的面孔都扭曲了。
在灵焰光辉迫近谢陵时,他的神情出现了异化。好像被附身的谢十七开始抗拒,要把外来的魂灵逐出躯壳。
迟镜连忙叫道:“谢陵!谢陵你听得见吗?十七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你复生的关窍?我、我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空中有粼粼的东西闪烁。
迟镜愣住了,他发现这些闪光无不呈青红两色,竟然是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成千上万枚碎剑乘风穿云,悄然散布在皇城之中。现在它们聚集到了一起,迟镜回头一看,窗外亦有不尽的寒芒。
季逍一皱眉,发觉了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他调转剑尖,指向房门。灵焰如瀑布喷流,将整扇红木大门打成了焦块。
爆炸使地动山摇,一声惨叫在茶厅响起,与他们仅一墙之隔。迟镜蓦地反应过来:外面有人,而且不少!
季逍把他推进了谢陵怀里。
剑修瞬间已穿戴整齐,召剑在手。迟镜没来得及说话,季逍已不见踪影。仙兵交锋,灵力碰撞,竹舍里根本施展不开,很快塌了大半。
迟镜脸色发白,头回被道侣抱着的时候,心里在担心别人。他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只听到“飕飕”的破空声,火焰砰然爆发的燃烧声,仙剑怒啸的金石声——
谢十七将他打横抱着,凌空飞起。
碎剑把屋顶破开一个大洞,雪白的月光倾泻而下。一轮银盘高悬,照出数十名黑衣人。
他们有些潜伏在四周竹林里,身形和树影融为一体,有些乘着兵器飞在空中,严阵以待。
季逍那把寻常弟子用的仙剑飞来飞去,在黑衣人中穿梭。极普通的剑,在他手里却寒光如龙,所到之处灵焰升腾,被十余人围攻也不落下风。
但,天上的月亮在偏移,马上要被云层掩盖了。
迟镜攥着谢陵的衣襟,看着他一个低头的动作,神态切换了好几次。谢十七的意识愈发强烈,还魂随着月华消退,行将结束。
漫天碎剑皆动,终结了乱象。
以竹舍为中心,诞生了一场青红色的风暴。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花飞旋其中,与泼洒的鲜血混在一起,流落如雨。
唯有一片干净的花瓣,悠悠然落在迟镜眉心,散发着记忆里的冷香。
数十名刺客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黑衣青年踏上地面,一切归宁。他怀里的少年人攥着一片花瓣,泣不成声。
迟镜多日来的提心吊胆,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终于得到了一缕希望——不是他一个人在复生道侣的路上奋力前进着,道侣亦早有后手,向他一步步走来。
“我把阿迟交到你手上,不是为了让你轻慢于他。”
清冷微哑的嗓音,和从前一模一样。谢陵相隔十步,对竹林中的背影开口。
林木燃烧殆尽,四处是袅袅青烟。
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缓步回身,无声振剑,甩下一道猩红的血迹。他面带微笑,盯着前方那对神仙眷侣,良久才说:“弟子失察,请道君降罪。”
一枚碎剑倏地袭去,季逍不闪不避,面颊稍稍绷紧。
这枚碎剑正好扎进他的锁骨,和他咬迟镜的位置一样。不过,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承载主人意旨,穿透了他的身躯,从锁骨进,从背后出,浓艳的血花在衣上绽开。
季逍保持着微笑,持剑行礼:“弟子受教了。”
迟镜张了张口,莫名有些心酸。谢陵帮他出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本该神清气爽,拍手称快才是。
可他心底居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没必要呀。
穿体之疼,透骨之痛,是不是太重了?其实让他咬回去就行……可惜他并没有立场说出来。甚至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便被铺天盖地的羞愧吞没。
谢陵走了。
他来不及告别,月色淡灭。
留下的是谢十七,他好像刚做了噩梦,手一松,怀里的一团掉在地上。
幸好迟镜的反应比以前快了不少,及时翻身,只趔趄了一下。
谢十七茫然地看着他,见迟镜满面泪痕,一时沉默。空气中萦绕着血腥味和焦味,竹舍还塌了一半,谢十七环顾四周,看到了季逍。
季逍半身是血,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像套了个空壳。
谢十七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半晌才问出一句:“我干的?”
迟镜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少年还穿着中衣,赤足踩在地上。月色被浓云遮掩,却好似在他身上留了一缕,使他在夜里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谢十七毫不迟疑地回应了这个拥抱,揽住师尊的身躯,感到他轻轻发颤,像是在努力平复心情。
迟镜仰起脸,和他分开。谢十七听之任之,静静回望少年,发现他素来清澈见底的眼里,多了几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谢十七没忍住问:“师尊,今晚到底是……”
“怎么了”三个字尚未出口,季逍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随手一扬剑柄,砸在谢十七后脑上。
他把谢十七打晕了。
迟镜本来在绞尽脑汁地想,该用什么理由安抚弟子。现在的谢十七,只知自己意外来到了八百年后的修真界,其他什么也不懂。
贸然把谢陵之事告诉他的话,他对“伏妄道君”这一身份毫无认同,一定会觉得有世外高人要夺自己舍,有多远跑多远。
没想到季逍冷不丁出手,直接让这个理不清算他师弟还是前师尊的家伙,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竹舍住不下去了。
迟镜扶着谢十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谢十七靠在他肩头,睡容平和。季逍用剑尖翻拣现场,查找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迟镜忧心忡忡地问:“是梦谒十方阁吗?”
“他们没这么蠢。”
季逍淡淡道,“被皇家大张旗鼓地请进来,在城里闹事,对另外一大仙门的来客下死手?我若是季瑶,就要怀疑未来夫婿的脑子有问题了。”
“闻玦做不了主的……”迟镜刚说罢,被季逍掠了一眼,尴尬地说,“好吧,这不是关键。但不是梦谒十方阁的话,还能是谁?”
季逍不语,亦在深思。
这世上,不想让伏妄道君活过来的人甚至魔,实在太多了。
良久后,青年并无所获。
他收剑还鞘,问发呆的少年:“换个下榻的地方。你想换哪儿?”
“诶?问、问我?”迟镜道,“不论换到哪,都可能有刺客……谢陵也不能次次来救场的。”
季逍不置可否。
迟镜忽然眼睛一亮,道:“有了!”
少年仰起脑袋,将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稍显雀跃地说:“有个地方安全呀,至少比我们找客房安全。”
季逍问:“哪儿?”
迟镜指向河对岸。
他说:“反正要被梦谒十方阁盯着,干脆找上门吧?星游你也说了,他们不可能在皇都害我们,那去他家住着,岂不是最安心啦?”
第112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6
深夜的青云雅筑, 一片安宁。
与一水之隔的扶摇山庄不同,此间的瓦楼一栋便有数十间房,每座露台都挂着大红灯笼, 远看去古色古香,近看时富丽堂皇。
季逍刚给扶摇山庄的管事支付了修缮竹舍的费用,数了数余钱,脸色越发不好看。
他多年执掌续缘峰,理财本不在话下,但一夕之间, 从手头宽裕变成了捉襟见肘, 师尊还要他买轮椅搬谢十七, 季逍气得发笑,坚决不付钱。
迟镜很不理解:“不买轮椅的话,你就得背着十七了呀。”
季逍道:“您的弟子, 您背。”
迟镜跳脚:“你打晕的, 你背!”
“呵呵。”季逍冷笑一声, 道, “我可以背。但过河的时候, 万一我一时不慎,把师弟掉水里去了——师尊可别心疼。”
迟镜:“喂!”
不孝逆徒放着他不管, 少年对昏睡的黑衣符修犯了难。凭他的体格, 哪里背得动谢十七?没走两步, 脚都要陷进地里了。
看季逍的样子,也不肯御剑带两个拖油瓶。三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好不容易才在山庄马车的护送下,来到码头。
山庄的人留下一个运煤的小推车, 仁至义尽。迟镜扶着谢十七,艰难地把他放上去,结果转眼遇上了新问题。
他们乘船的时间太诡异,只有一条小船愿意承载。季逍倒是无所谓,小船便宜。
可他上船之后,狭小的船身只剩一半地方,迟镜横看竖看,怎么都没法把推车和谢十七一起弄上去。
等会儿还要拜访梦谒十方阁呢,总不能把谢十七打包进麻袋扛着走吧?推车不能丢!
季逍看出了他的顾虑,说:“把师弟丢了。”
迟镜:“喂!”
少年气呼呼地找绳子:“把推车绑住,拖在水里不就好啦?你这师兄太坏了。明明你御剑跟着我们就行,你……唉,算啦!好好养伤吧。”
季逍看着他忙活,说:“事先提醒。师尊,推车分为篓和轮子,还有铁架。你打算绑哪里?”
迟镜已经把谢十七挪上了船,再看推车,的确是几个可拆分的部件,顿时傻了眼。不管怎么绑,上岸后推车都会缺胳膊少腿。
季逍嗤笑:“好师尊,要不让推车上来同乘,把师弟吊在船后吧?”
“这……”迟镜为难道,“绑他也不好绑呀……”
“绑头不就好了。”
“喂!!!”
迟镜正是着急的时候,季逍不仅不帮忙,还净出馊主意,气得他冒烟。少年不服输,非要脱离季逍的帮助、自己解决问题不可,船家不耐烦地敲了敲竹竿,问:“走不走啊?”
迟镜不好意思,只得是忍痛舍弃推车。
他跨步上船,因地方拥挤,小心维持着平衡。幸好跟已有的重量比起来,迟镜轻得像一片羽毛,季逍把他一拽,迫使迟镜坐在两个弟子中间。
迟镜现在可不想理他。
少年“哼”一声,扭头看谢十七。
季逍抱臂靠着船舷,已经处理过伤口,衣服也换了。他身上干净,但面上毫无血色,蒙着薄薄的倦意。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少年的后脑勺上。船开了,一杆才动万波随,粼粼的水色被搅碎,月光,波光,晃动融化,让季逍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刚才好像瞥见了少年的泪光。
又气哭了?
娇气。
青年无声吐息,胸中积郁难以排解,话到嘴边酝酿半天,最后不冷不热地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师尊是没吃过穷困潦倒的苦。”
迟镜立刻反问:“你一到临仙一念宗,就被谢陵收入门下,何时短过你的用度?现在他……他落魄了,你却连轮椅都不肯买。我知道你要合计日后的吃穿考试,可是……可是等会儿到了梦谒十方阁,他要是被人认出来,伏妄道君的一世英名岂不毁了?”
一句话惹出噼里啪啦这么多,好在季逍早有防备,提前布下了离音之术,免得隔墙有耳,被外人听去。
青年牵动唇角,说:“他被认出来是迟早的事。我们统一口径,一口咬死是样貌相似就行。”
迟镜道:“谁信呀!”
“很简单。师尊不是耍过张六爻,说发现了道君的私生子吗?以后也这样说就是。”季逍哼笑道,“怎么,师尊不想戴绿帽子?道君生前也没短过你的用度,现在他落魄了,师尊却连一顶帽子也接受不了么。”
“胡、胡说——这明明是对谢陵声誉的侮辱!”迟镜转了回来,一口拒绝。
季逍道:“那只能说是您思念亡夫,故意找了个相似之人聊以慰藉了。嗯,道君尸骨未寒,您不甘寂寞……看来绿帽子总得有个人戴,不是您就是道君啊。”
迟镜气得推了他一把,结果不知推到哪儿,牵扯了季逍的伤口。
青年一声闷哼,脸色稍变,迟镜呆了一下,连忙凑过去问:“我推到你受伤的地方啦?星游……”
青年不语,默默等着痛楚散去。
迟镜心生懊悔,小声道:“我以后会精打细算的……唉,之前和谢陵吵架的时候,我实在伤心,把他的钱全部还给他了。早知道就留一点啦!”
“伤心?”季逍缓缓平复气息,微笑道,“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伤心啊。我以为,您已经忘了呢。”
迟镜无言以对,懊悔变成了羞惭。
死亡是太深的沟壑,横在他和谢陵之中。与之相比,什么争执和伤害都变成了过眼云烟,迟镜出走燕山许久,的确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嗫嚅道:“没有,我记得的。复活他之后,我也……也不会和他继续了。”
小船行驶到江心,在白花花的月影里行进。
季逍面色稍霁,还是不说话。
迟镜莫名感到心虚,悄悄后退,避免和季逍照面。他刚想逃,青年冷不丁开口:“师尊能保证吗?”
“哎?我……”迟镜憋了片刻,在心里大叫:当然没法保证啦!
季逍望着他侧脸,幽幽地说:“有个办法。你若能做到,我便信你。”
“如、如果做不到呢?”
“还没告诉您什么办法,师尊就问做不到如何了?”
“好吧!什么办法?”迟镜紧张得一动不动。
季逍说:“您与我结侣。一旦契成,就算要弟子一命换一命,把道君换回来,我也悉听尊便。”
“怎么又是这件事!不是,谁要你换命啊?”迟镜一惊,旋即恼了,梅开二度,又转回来冲他说,“干嘛讲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要是死了,跟我结侣还有什么用?就这么想让我守寡吗??你要是死了,我,我又改嫁回谢陵怎么办!”
“随你。”季逍双臂张开,搭着两侧船舷,竟有种谈论美好未来的意味,浅浅笑道,“反正我会是师尊你的一任夫君。举世皆知,万般难改。”
“……胡闹!”
迟镜无话可说,狠狠地一拍。可他忘了,自己已经挪到谢十七身边,这一拍,拍在谢十七腿上,把人给拍醒了。
符修皱眉嘶声:“呃……好像撞到师兄的剑柄了……奇怪,怎么会撞到的?”
季逍转头不语,中断了话题。
迟镜欣喜道:“十七!你醒啦?我们准备换个地儿住,河对面就是。马上到了喔!”
“那不是梦什么阁的地盘吗。”谢十七的脑子乱得很,半晌才说,“为什么换?”
“扶摇山庄方你,你住那里鬼上身。”迟镜正儿八经地告诉他,当然,谢十七只当他在瞎扯。少年抓着他一缕头发举起来,看他后脖子,“还疼不疼?”
“没事。”
饶是昏头如谢十七,也能看出来季逍和迟镜刚发生过激烈的谈话。迟镜一副幸好有他救场的样子,季逍则神色淡淡,估计又觉得谢十七碍事,想把他丢河里喂鱼。
小船晃了一下,靠岸了。
青云雅筑的大门前,守卫都换成了梦谒十方阁的弟子。迟镜报上名后,红衣人很快去了又回,不过去时就一个,回时一大堆。
乌泱泱十多号人,为首的是苏金缕贴身侍女,迟镜略有印象,人家叫锦绣。
锦绣行礼道:“见过迟峰主,季仙长,还有这位……”
迟镜说:“他是我新收的弟子,姓……他姓十。”
“原来是十仙长。三位请随我来。”锦绣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道,“不知您三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消息已经通传给了亭主们,稍后在茶室招待三位。”
“诶?”迟镜一愣,“没有告诉闻玦吗?”
“阁主大人?”锦绣也愣了一下,道,“阁主很少见客,但凡见客,一定要经过至少两位亭主的允许,如果您需要,可以……”
“算了算了,明天再说吧。现在这个点,他肯定睡得好好的。”
没能见到期待里的白衣公子,迟镜有点失望,不过很快振奋起来,为即将在茶室展开的会面做准备。跟着来皇都的亭主,想必就是苏金缕和闻嵘吧?
三人走上长廊,经过四栋瓦楼围成的天井。院里造有假山流泉,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座黑布掩盖的、笼子状的东西。周围符箓飘动,琴弦错杂,俨然是一间绝密囚笼。
迟镜眨眨眼睛,意识到里面关着熟人。
就在他冒出这个心思的同时,深藏于他神魂中的蛊虫作祟,令他与另一人心意相通了。
一声低沉甜蜜的“嗨”,骤然响在少年耳畔。
第113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7
少年打了个寒噤, 头顶的绒毛纷纷翘起。
走在他后面的季逍若有所觉,道:“看来师尊不仅能与知音相会,还能与命定之人再续前缘了。”
“才不要。”迟镜打心眼里怕段移, 嘟嘟囔囔地说,“闻玦会把他打跑的。”
锦绣问:“什么?”
“没什么。茶厅到啦?”迟镜忙转移话题。
他们被领到了一间宽敞的厅室里。其装潢之雅致,陈设之名贵,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迟镜,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不过,他谨记着出门在外, 代表着续缘峰、甚至临仙一念宗的颜面, 所以很端着架子。少年大概扫了下室内景象, 便目不斜视,在客席落座了。
他们才坐下没多久,一阵珠玉相碰、裙裾相拂的声音由远及近。苏金缕一袭大红羽氅, 盛装出席。
她身后依然簇拥着十来个水红衣裳的姑娘, 每人提一盏小灯, 来路上莺声燕语一片, 进屋才被锦绣“嘘”了一声。
迟镜带着两名弟子, 起身见礼。
他面对苏金缕,十分紧张, 总记得上回秘境夺宝, 几次差点栽在女子手里。不过现在, 他们聚在皇都,也算仙门世家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不会闹得太难看。
况且,本就是梦谒十方阁先监视他们的。少年装出一副识破了他们心思的坦然样, 道:“苏亭主好久不见。”
苏金缕回礼,目光却飘到谢十七面上,一时凝定。女子向来八风不动,这般失态,算是极震惊了。
迟镜轻咳一声,道:“这是道君的远亲,流落在外。谢陵走后,我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叫他十七就好。”
“十七?真是奇人异名。”苏金缕半晌才开口,显然不全信,“道君远亲,竟然如此肖似道君形貌,实在难得。我虽不才,只远远见过道君两面,但刚才一晃眼,还以为道君还阳,站在面前呢。”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发现,十七就是十七。”迟镜干巴巴地说,“来十七,给亭主姨姨表演一个拿手好戏。”
谢十七问:“表演什么?”
“放个烟花吧!那什么……‘光彩照人符’?”迟镜脱口而出。他说完才有点茫然,谢十七用过这个符吗?他为什么说得这么顺口,好像亲眼目睹过一样。
谢十七亦略显困惑,不过照做了。
符箓依然发挥不稳定,才亮起一小簇火苗,便“哧”地熄灭。
一缕青烟,萦绕室内。
少顷,红裙姑娘们忍不住“吭哧吭哧”地笑起来。苏金缕亦眨了下眼,不置一词。
谢十七淡定地吹掉符灰,道:“受潮了,不好意思。”
苏金缕问:“符箓既成,灵力留存,岂会受物候侵害?”
谢十七道:“我学艺不精,不好意思。”
苏金缕不死心,说:“仙友看着一表人才,莫非有心藏拙,不肯露一手真功夫?”
谢十七道:“符纸的底子太差。我师父买的便宜货,不好意思。”
“师父?”苏金缕眼底精光微闪,问,“敢问阁下师从何方,尊师何在?”
谢十七说:“他在地府。”
苏金缕:“……”
谢十七补充道:“去了三年,应该投胎了。”
苏金缕:“…………”
迟镜听他答得顺畅,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抓住机会,不满地说:“苏亭主,你待客也太凶了吧?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我们算不打不相识了呢。你干嘛一直盘问我的弟子呀?闻亭主呢?怎么不见他。”
少年想起什么,悄悄问季逍:“枕莫乡后来怎样啦?闻嵘不会真的跟老头老太太们磕头道歉了吧。”
他声音压低,没想到还是被修为高深者听得一清二楚。
闻嵘懒散雄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们留那么大个烂摊子给我,还想看我笑话?”
暗红衣装、赤金肩甲的男子走进来,估计是睡到一半被叫醒的,脸色跟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
见到他,迟镜本想答言,没想到在闻嵘身后,还有两人。
那两人一男一女,衣着深红,和苏金缕、闻嵘的品级一致。迟镜暗道不好:怎么回事,梦谒十方阁的五大亭主,居然来了四个?还都因为他们到访,大晚上被喊起来待客。
季逍神色微变,亦起身见礼。
他比在场之人都低一辈,就算修为和他们不相上下,也要维系基本的礼数。毕竟,师尊还想借人家的地方下榻呢。
另外两位亭主进门,立即将视线投向谢十七。
迟镜本来能理解他们由于闻玦和公主的事一同赴京,但想不通自己哪来这么大面子,上门借宿罢了,竟能惊动四位尊者。当沿着他们视线,看见默默犯困、面无表情的谢十七后,迟镜才明白过来。
保不齐在枕莫乡时,闻嵘就发现谢十七面熟了。虽说千百年来,南北两大仙门王不见王,但总有那么几场盛事召开的时候,或者魔物流窜到了南边,令谢陵和他们结了数面之缘。
时隔十几、甚至几十上百年再见,闻嵘无法确认谢十七究竟是谁,于是将消息传给了同僚。
所以迟镜三人从入皇都起,就受到了严密监视。现在送上门来,更是给了几位亭主绝佳的确认机会。
迟镜有点尴尬。
印象里谢陵常年在北边,基本不南下。他还是低估了梦谒十方阁对伏妄道君的忌惮,只能如季逍所言,咬死不承认谢十七的真实身份了。
幸好谢十七自己也不知道。他见进来俩大人物都盯着他不说话,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
而两位亭主亲眼见他后,同样犹疑,和苏金缕交换了一个眼神。
迟镜装出没好气的样子,说:“几位对我的远房侄儿兼亲传弟子这么关心,不如快点安排个空房间,让我们歇息吧?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迟峰主,久仰。”女亭主瞧着少年不高兴的脸蛋,和气地问,“厢房多得是,请你们随意,和在临仙一念宗一样便好。但,容在下多问一嘴,你们怎在这时候来,莫不是碰到了什么事?”
为了要到地方住,迟镜拼了。
他大力地“哼”了一声,道:“我就是来问你们的。大晚上不睡觉,干嘛派刺客去偷袭我们?”
闻嵘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道:“刺客?我们派的??我怎么不知道!”
拈着茶碗盖的苏金缕也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看着少年。她想到了无数种续缘峰之主携徒弟登门的可能,甚至根据他的少年心性,猜他是来找闻玦玩的。不料,迟镜张嘴就给他们扣了一口大锅。
苏金缕道:“峰主此言,可有凭据?”
“没有。”迟镜理不直气也壮,说,“可你们就在河对岸啊,离我们住的客栈最近。我们又没有得罪别人,当然是怀疑你们啦!”
苏金缕道:“哦?看来迟峰主的意思,是你们得罪过梦谒十方阁了?什么时候的事,妾身怎么不知。”
“呃……”少年噎了一下。
苏金缕不愧是苏金缕,总是能踩住他人的任何一点疏漏。迟镜眼珠转了转,和季逍对视一眼,却见青年秉持着身为晚辈的自觉,长辈们发话,他只微笑旁听,绝不多言。
迟镜只好破罐子破摔:“好啦好啦,我也不知道谁干的!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能来找熟人啦!闻玦呢?”
不认识的男亭主笑道:“迟峰主早说嘛。公子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他难得的好友。他本来打算明日一早,便去拜会。”
“诶?所以你们真的在监视我们对不对!不然怎么知道我们进城了?”迟镜有了重大发现。
男亭主眼神一飘,苏金缕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头,道:“洛水潺潺,隔水相望,岂有不知贵客驾到之理。迟峰主,玉郎已经歇息,还请三位……”
掌琴声响,打断了她。
琴响三声,是梦谒十方阁内部的通传信号,昭示着阁主动向。所谓“掌琴”,据传是梦谒十方阁先祖创造的乐器,顾名思义,仅一手大小,侍从们皆可随身携带。因此物极适合传讯,又有一个芳名:“尺素”。
一袭白衣在尺素声中,出现在茶厅外。
四位亭主面色各异,都起身来,与之双方见礼。迟镜一看,果然是闻玦。
数日不见,公子的白衣仍如新雪,衣上银纹还似皎月。面纱上方,湛明的双眼蕴含着微微光亮,在看见迟镜的一刻,光亮变成了浅浅笑意。
迟镜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坐着,霍然起立。
灵力凝字,浮现在闻玦身前,向他道:小一。
苏金缕一扬眉,眼尾的金粉描红藏不住无奈。她对锦绣说:“在玉郎的厢房隔壁,开辟新居,请迟峰主移驾。”
迟镜本来忍不住透过人群,对闻玦展颜,闻言捡回一点身为师尊的责任心,道:“我的弟子和我住,不多麻烦你们。”
要是梦谒十方阁的人趁他不注意,把谢十七抓走怎么办?
苏金缕道:“您的两位弟子,都和您同住吗?”
迟镜愣了一下,道:“当然!”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苏金缕当着大伙儿的面问这话,好像是故意的。闻玦听着怔了怔,但还是欣喜多于别的,走来与迟镜并肩。
他静静垂目,像是要亲自带迟镜去房间。
苏金缕摆了下手,人们自发散了。两个陌生的亭主临走时,又细细地看了谢十七几眼。不过,谢十七从迟镜替他挡话开始,就打起了瞌睡。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他单手支颐,脑袋一点一点,任谁来看,都不敢相信这人和屠戮万魔的道君有关。
气度悬殊,脸就没那么像了。而且,谢十七本就比谢陵瞧着年轻几岁,迟镜硬说他是道君流落在外的远亲,似也合理。
苏金缕转身时,眼底红蝶飞动。她是最擅长观测的,奈何那黑衣符修,毫无剑骨,确实是个二十出头、修为疏松的普通人。
苏金缕终于压下疑虑,改为对迟镜若有所思。早不接远亲、晚不接远亲,待夫君死了,才把和他相像的侄儿认到名下、带在身旁,实在是耐人寻味。
迟镜对她的猜忌毫无所觉,心情飞扬,因见到了朋友高兴。一出茶厅,他确认几位亭主走远了,立即问闻玦:“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呀?我知道刺客不是你们派的,那样说只是为了讨到地方住啦。”
灵力凝字,道:小一可曾受伤?
白衣公子走在他身侧,稍显担忧地凝视着他。
迟镜摆手道:“没有没有,星游和十七都在呢,他们很厉害的。”
季逍和谢十七走在他们身后,季逍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刚被叫醒的谢十七则说:“我吗?”
迟镜打了个哈哈,将此事带过。见到闻玦,他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困意上泛,脑子慢慢地变成浆糊,话也不想说了。
闻玦看出他的劳累,默默陪在他身旁。但,三宝属性的修士境界高深到一定地步时,喜怒哀乐皆会影响身边人。迟镜多少有点修为,并不在受影响之列,跟着他们的侍从就没那么好运了,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莫名雀跃。
一行人穿过瓦楼,来到一座别院。此处只对足够尊贵的客人开放,自然成了闻玦的暂居之所。
别院中大小馆阁七座,闻玦住在主屋。他把迟镜三人带到一墙之隔的左邻,终究又确认了一遍:
小一,你想与季仙友、十仙友同住,是要在一间房中吗?
迟镜脑子没转过弯来,笃定地说:“对呀,免得你们多收拾屋子。”
闻玦凝字道:无妨的。只要你想,可以一人住一间的。
迟镜手一挥道:“不用啦!我们之前也是住一块儿的,不用担心。”
闻玦愣了一下,点点头,示意下人们行事。侍从们本来个个笑开花,在迟镜答话后不知怎的,愁意顿生,全部变了副表情,臊眉耷眼地进屋准备服侍了。
闻玦明白是怎么回事,握拳掩口,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他向三人拱手,凝字道:明日再会。
迟镜笑眯眯地说:“明天见!”
他们终于有了个安心睡觉的地方。梦谒十方阁和临仙一念宗好歹都是正道仙门,让对方的客人不明不白死在地盘上,一定会引发口诛笔伐。所以,只要把谢十七护在眼前,迟镜便觉得高枕无忧了。明天还能找闻玦玩儿,更是愉悦。
季逍微笑示意侍从们自便,屋里不必留人。
谢十七则解了外袍,扒拉出一张“洁身自好符”,往脑门上一拍,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迟镜担忧地凑过去端详:“洁身自好……用这个符干嘛?听起来像是防止旁人猥亵的。十七防着我???不会吧!”
季逍捏了个洁净咒,往他身上一扔,道:“并非杞人忧天。”
迟镜反应过来,“洁身自好”重在“洁身”,那是谢十七代替洗澡的符。他松了口气,实在没力气跟季逍吵嘴了,同样把外袍一脱,便瘫上床。
季逍抱臂在床边看着他。
不消片刻,少年像被扎了脚底板似的翘起来,不上不下地说:“我、我睡这没问题吧?”
季逍:“您问我?”
“唉……”迟镜又瘫了回去。
闻玦很够意思,安排的房间估计和他一个规格,床也大得离谱。谢十七睡在床边,迟镜睡中间,两人间还能塞三个季逍。
迟镜犹豫了一下,问:“你的伤怎样了?”
床边的青年轻“嗯”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迟镜看看右手边的谢十七,实在不想多费脑子。离这么远,君子得很,他有何惧?
再多一个也不惧。
少年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的空地,试探道:“……你睡这儿?”
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迟镜立即后悔了,翻身背对季逍,哼哼道:“你想睡哪儿睡哪儿,我不管啦!我要睡觉。明天早上别喊我啊——哦,除非闻玦找我玩儿。”
轻轻的“咯吱”声响起,有人欺身上榻,躺在了迟镜背后。少年大气不敢喘,手指无意识地塞进嘴里,翻来覆去啃指甲。
良久,季逍也不说话。
迟镜忍不住转回一点身子,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你想睡这儿呀?……你怎么脱成这样!”
青年向他侧目一瞥,道:“不好么?”
他全身上下,只剩长裤,上半身光裸,肩颈处缠满纱带。迟镜一眼看见,季逍的锁骨处犹有血迹,红糊糊一团,想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他理亏,没法教训半裸在旁边的徒弟了。少年眼神乱瞟,结果瞄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季逍换了睡觉时穿的绸裤,绸料轻薄,虽能遮盖躯体,但每一处骨肉线条都清晰可见。更别提某个小孩不该看之处,不怪迟镜一下子发现,实在是被衣料勾勒得万分显著。
迟镜对那物事有印象,当即“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翻回去,面朝下蜷成一团。
少年面色通红,头顶仿佛冒烟。他低低地说:“你、你……你睡觉要盖被子啊!快盖上!”
“恭敬不如从命。”
青年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扯过一角被褥。他看似给自己盖了,实则还是替少年掖好,免得他着凉。
“我睡了,师尊。”他阖目道。
迟镜却奓起毛叫道:“你才没有!说、说什么呢?!”
季逍:“?”
季逍无言片刻,操着温柔到有点阴森森的语气,重申道:“师尊,我睡了。好吗?”
迟镜:“……”
少年想死,半点声不吭。
终于,三个人在一张床上睡着了。黎明时分,迟镜还是因认床有点醒了,迷迷瞪瞪翻身的时候,瞧见床尾有一抹雪色,一动不动地对着他们。
是月光吗?
是月光吧。
少年太过困倦,稀里糊涂地继续睡了。
第114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
迟镜醒的时候, 天已大亮。
少年一个人卷走了所有被子,从被褥堆里坐起,两只脚分别在不同的缝隙里翘着, 足见其睡姿一团乱。他中衣的领子也掉到肩头下,露出白里透红的肩头,不过锁骨上一道清楚的牙印,破坏了少年刚睡醒的懵懂,甚至使凌乱的床榻显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来。
迟镜浑然不觉,在幽斜的天光中打了个呵欠。少顷犹不满足, 他眯着眼仰起脑袋, 打了个大的, 终于舒爽了。
“……星游?”
迟镜一边揉眼睛,一边习惯性地哼哼,寻找青年的身影。隔着垂帘, 屏风前的书案后, 有人坐着看书。
听见床上的动静, 他刻意地翻过一页, “哗啦”声提醒了少年他在那儿。
迟镜人醒了, 脑子还没醒,紧接着问:“十七呢?他怎么不见啦。”
“……”季逍把剑谱合上, 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们两名弟子陪师尊就寝不够, 还要一同陪师尊起床么,师尊未免太贪心了。闻玦已经遣人来过三回,问师尊是否起身。听说事不过三,他应该不会再来叨扰了吧?”
“什、什么!”迟镜一个激灵,跳起来道, “现在什么时辰啦?!”
“下午。”季逍浅浅一笑,“苏亭主的侍女午时也来过,问您是否和他们一同用膳。”
少年倒抽一口凉气,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好像死掉了。
季逍问:“怎么,师尊担心睡懒觉丢了续缘峰的脸?”
“啊?”迟镜说,“那个不是最重要的啦,关键是梦谒十方阁的菜很好吃。我在秘境吃过一顿,真的很好吃!”
季逍:“……”
季逍看着又爬起来,认真陈述着这里的菜究竟有多好吃的少年,“哦”了一声。
迟镜说:“好了,我要换衣服啦!”
季逍问:“换好去找闻玦?”
“我——”迟镜噎了一下,“才、才不是呢,我去找吃的!”
他肚子“咕噜”几声,的确是腹中空空。本来迟镜已至筑基期,可以研究辟谷了,但他舍不得口腹之欲,季逍也不想教这个,便搁置下来。青年轻哼一声,并不揭穿他的借口,低头继续看书。
他不看迟镜,但也没有出门回避的意思。
少年没办法,只好也用力地“哼”了一下,缩进被子,在里面更衣。隔着帐幔,季逍的余光瞥见床上鼓起一个大包,耸动来耸动去。
青年面不改色,只一挑眉,等到足足半刻钟后,少年终于穿戴整齐,喊着“噔噔噔”冒了出来。
迟镜下地便往外溜,抬脚往右转。
季逍问:“不是说去找吃的么?”
迟镜扒着门框,心虚地探回来小半张脸,眼睛乌溜溜乱转:“我去找闻玦要吃的呀。”
不料,迟镜转头在堂上撞见了谢十七。他赶紧刹住步子,假装和别人家长辈一样稳重地经过。
符修忙着手头的事,头也不抬,道:“早。”
“嗯,十七在画符?”迟镜清了清嗓子,还真和寻常仙门的师尊似的,关怀了一句。
“下山前存的符,消耗得差不多了。”谢十七道,“师兄替你问了白衣服那个人,有没有场地可以练剑。我能一起么?”
“诶?他找闻玦要了练剑的场地??……你当然可以一起呀!我们一块儿学吧。”迟镜记起《燕云剑谱》,稍加正色,旋即想起点什么,旁敲侧击道,“我昨晚……没踢你呀?”
谢十七说:“你每次靠过来,都会被师兄拉回去。”
“啊?”迟镜暗道不好,心说还不如不问。他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溜烟跑到了隔壁。
主舍的房门稍掩,时值午后,本该呈闭门谢客之状。但像是等着谁来似的,专门留了一道门缝。
迟镜透过门缝,小心地往里面张望。却见一面画屏,挡住了外人视内的目光。北方前堂的门口往往会置一块影壁,南方却多见画屏,倒似某人面纱,将真容隐现。
“有人嘛?”
少年不知为何,明明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他知道,梦谒十方阁的长辈不喜他和闻玦交往,对方留门给他,就跟背着师长、暗通款曲似的。
无人应答,屋里静悄悄的。
迟镜试着迈过门槛,足尖点地,并未触发什么机关,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
他边走边环顾四周,忽然听见掌琴的声音。短促地拨弦,好像布谷鸟叫,吸引了他的注意。
迟镜循着声音,往房间深处走,发现里面藏着一方庭院,和微缩的园林一般。
少年深入花丛,修剪得宜的灌木比他还高,形成弯曲的小道。曲径通幽,花篱蔽日,终于有潺潺水声打破宁静,是一座假山喷泉。
一名白衣人恭候多时,端坐于旁边的石凳上。
他面前的白岩圆桌杯盘琳琅,尽是糕点。
那些糕点色香味俱全,不是寻常人家用米面磨的,也不是路边摊贩兜售叫卖的,而是梦谒十方阁随行厨子清早备好,用灵石和灵符温养保鲜着的。
闻玦缓缓回眸,望向来路。
在离他半丈之距,精心布置的花草当中,露出一小片身影。迟镜起床时,穿的衣服是季逍提前放好的,恰是一身嫩鹅黄。他睡了个好觉,雪白的脸蛋粉扑扑的,衬着那身明快清新的颜色,瞧着比糕点更可口。
少年躲在巨大的瓷花瓶后,一时不敢上前,悄悄地望着闻玦。
白衣公子见到他,不由自主一怔,旋即起身。
闻玦颔首以礼,侧身请迟镜过去。迟镜眉开眼笑,立即蹦跶到石桌边,双眼放光:“这么多——我都可以吃呀?”
闻玦含笑点点头,身前浮现灵力文字:“下午习剑,小一要吃好。”
“嗯!”
迟镜本来还奇怪,自己当着梦谒十方阁的面用功好么?闻玦可是要在门院之争拿头筹的,就算自己的目标只是前三甲,跑人家地盘上努力还是很欠揍。
不过他转念一想,明白了季逍的用意——那厮就是要让人家看见,堂堂续缘峰之主才学到《燕云剑谱》第一招第一式,根本不是闻玦的对手。
如此一来,梦谒十方阁操心的便只有闻玦了。迟镜弱得毫无可提防之处,除非闻玦跟上次一样意图放水——或者说泄洪,否则迟镜没有半分胜算。
少年大快朵颐,脑子倒是转个不停。他想着想着有点羞愧:闻玦待他这么好,他居然一直在盘算对方仙门的机宜,实在对不住满桌的糕饼。
迟镜偷瞄闻玦一眼,却见对方根本没看过别处,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白衣公子眼里,淡淡温柔似雨中摇曳的灯光,令迟镜气息一乱,呛了起来。
“咳咳咳!”
“小一?”
闻玦脱口而出,拿自己的帕子给迟镜捂口。见少年咳得满面通红、眼泛泪水,他顾不得许多,一手扶着迟镜,一手替他拍背顺气,拍也不敢太大力了,生怕把少年碰坏。
一道身影出现,寒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迟镜一哆嗦,下意识跟闻玦分开。果然,季逍不可能放他一个人离开超过一刻钟,已经追到了这里。
青年的临仙一念宗冠服上,恢复了燕山纹样。连绵青峦布满前襟,延伸到双肩,仙风道骨,气度不俗。
闻玦默默放手,颔首致意。
季逍见迟镜只是呛到了,亦挂起虚伪的微笑,道:“抱歉,闻阁主。扰了您的雅兴。”
他嘴上道歉,人却已不紧不慢地走到迟镜身侧,占据了四张石凳的其中之一。少顷,又一袭黑衣走进来,对闻玦点了个头,坐在最后那张石凳上。
“十七……”迟镜莫名有点尴尬。
他其实是来找闻玦玩的,想必闻玦也对二人重聚期待了许久。没想到迟镜的两个弟子跟他这么紧,连一时半刻的空隙都不留给师尊!
说句不合适的,简直像寡妇带着俩半大孩子,好不容易跟村里的单身汉看对眼了,正准备趁孩子睡觉的档口去会一会情郎,结果俩孩子在他们亲热的时候冒出来,问娘你怎么在这儿啊?
……完全是燕山郡戏台上的经典戏码!
迟镜好不容易理顺了气,继续埋头啃吃的,满脑子乱七八糟。闻玦一个人看着就够让他不自在了,现在还多俩徒弟,教他如何对得起闻玦?闻玦和他的关系,与他和另外两人的又不一样!
少年没忍住,又瞄右手边。
白衣公子不看他了,静静垂眸,望着帕子不语。迟镜心一揪,再看左手边,谢十七倒是毫无芥蒂地支着脑袋,等他吃完。看此人表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来得多不是时候,师兄来,他就也来了。
而迟镜对面,正是罪魁祸首。
季逍好整以暇地扶着茶杯,但笑不语。迟镜见他这幅样子,心底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季逍忽然问谢十七:“师弟,你看闻阁主住的地方,是不是比我们那儿别致多了?”
谢十七道:“嗯,好看。”
迟镜直觉这话里有坑,忙说:“人家是主,我们是客,这里当然更漂亮啦!”
“师尊有所不知。”季逍自顾自笑道,“闻阁主下榻的这‘青云客栈’,历来只招待皇亲国戚。闻阁主大驾光临,宫里特意为他们安排了此处下榻,客栈中的花苑巧夺天工,一概出自公主殿下之手。”
迟镜愣了一下,道:“公主?你是说……”
闻玦戴着面纱,挡住了大部分神情变化,只见其眼睫一颤,保持着缄默。
季逍微笑道:“是啊,宫中的万华群玉殿之主,潋光帝姬,季瑶。听说她与闻阁主好事将近,在下提前向闻阁主贺喜了。师尊,你也该有所表示才是。不如挑点东西,赠予闻阁主作新婚礼物?”
迟镜手里的糕点都不香了,瞪着他说不出话。少年反应过来了,季逍就是来揭闻玦伤疤的。不,他不是揭露他人伤痛这么简单,他是往闻玦伤口上撒盐,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闻玦的痛苦之上!
他还要迟镜送闻玦新婚礼物,太杀人诛心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闻玦的婚约是不得已之举!
好死不死,谢十七无意识地添乱:“真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闻玦:“……”
季逍道:“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闻玦:“………………”
迟镜霍然起立:“你们到底来干嘛的啦!!!”
季逍微笑着饮茶。谢十七面露困惑,道:“来等你吃完了练剑啊。”
迟镜:“我不是真的问你们来干什么——哎呀气死我算了,可恶!”
少年简直绝倒,实在没胃口吃了,打算按着两个弟子的脑袋赔罪后、把他们全部轰走。不料,一道清润的嗓音平静响起:“若在下有幸与公主结侣,是否该改称季仙友一声‘内兄’?”
此言一出,草木皆静。熟悉的安然贯彻肺腑,迟镜满腔燥意瞬间平息。
他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看两名不成器的弟子忽然又有几分可爱了。
谢十七的修为比迟镜好不了多少,当即也似受到了点化,放下随意支头的胳膊,神色稍正。
唯独季逍不受影响,见闻玦开口,似笑非笑:“哦?”
迟镜慢半拍地思索,闻玦说要叫季逍“内兄”?——想起来了,这是“大舅子”的意思,不过是最文雅的说法。
白衣公子在桌下扶住了少年的手肘。当有肢体接触时,他声音的威力有所削减,让迟镜的脑子清明几分。
随后,闻玦对季逍恭敬地道:“阁下听闻了在下的婚约,在下也听闻了一些,关乎阁下身世的传言。刚才所称,是否逾矩?还请季仙友赐教。”
“季”字咬了个重音,提醒季逍他姓甚名谁。中原皇朝国号为苍,帝号为曜,故称皇帝为苍曜君。但众所周知,皇家本姓为季。
季逍的笑容愈盛,倒是没因此失态。
他说:“多谢闻阁主关怀。不过,季乃大姓,旁支众多。阁主怕是听岔了。我自小养在临仙一念宗,受道君与师尊恩惠长大,岂会与凡尘俗世相关?”
迟镜听得冷汗直冒,尝试叫停。谢十七却连“内兄”什么意思都不晓得,更不知道季逍背后的水有多深,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闻玦说:“在下还以为季仙友是公主殿下流落山上的兄长。”
“哦。”谢十七问季逍,“你是吗?”
季逍面不改色:“不是啊。”
谢十七转向另一边,问迟镜:“他不是吗?”
迟镜几乎在尖叫:“别问我呀!”
少年受不了了,刚才好不容易坐下、屁股挨到凳子,这下又跟燎着了似的弹起来,把《燕云剑谱》往谢十七怀里一拍:“给你,自己拿去看!不懂的问师兄。”
他紧接着冲季逍示威:“你这当弟子的,净给师尊添堵!再这样子的话,我不要你帮我了,你谈的条件想都别想!”
青年抱臂扬眉,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问:“师尊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弟子的提议么?”
“当然是看你表现!”少年正在气头上,一把拉起闻玦,说,“我们走!”
这次,两个弟子没有追来。
迟镜抓着闻玦雪白的袖子,没抓他手。闻玦高他大半个头、袍服又繁复,被迟镜拽着健步如飞,险些被花枝刮到。
“……小一!”他喃喃唤道。
迟镜根本不辨东西南北,在花苑里转来转去,终于又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偌大的花坛上挂着鸟笼,画眉清啼。
“他们两个不懂事,我是师尊,我、我跟你道歉……”少年垂头丧气,没想到好端端的会友,变成了这个样子。
闻玦整理着衣冠,摇了摇头。
迟镜问:“怎么啦?你觉得我不必道歉?不行的,星游他——唉,他是有点奇怪。但那都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真的对不起!”
闻玦望着他,眼底又泛起了温柔。不过此时的温柔深处,藏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苦涩。
闻玦向迟镜伸手,眼神示意:可以吗?
“你要写在我手上?”迟镜不疑有他,把手掌交到白衣公子手中。
指尖一笔一画,微微的酥痒之感回来了。
迟镜克制着蜷缩掌心的冲动,逐字念道:“该道歉的,是我。小一,对不起,昨夜我辗转反侧,忍不住去……你来我房间看我睡觉了?!”
第115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2
迟镜想起昨夜怎么睡的, 顿时如五雷轰顶,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都看到啦?”
闻玦点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太累了随便凑合, 我——”
少年话没说完,忽然被两指按在唇上。淡淡的白梅香在空中氤氲,白衣公子与他的距离骤然拉进,少顷似觉不妥,又往后退,手也松了。
闻玦低眉展露歉意, 默然不语。
迟镜则怔怔的, 感觉嘴唇上触感未散。本来温凉, 蓦地有些发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笼子里的画眉或许觉得他们奇怪,又不来喂食, 又不绕着它散步, 好像两块石头。鸟儿不满地啁啾起来。
少年小声说:“我先回去练剑了……”
闻玦制止他讲话, 是不想听他辩解吧?三宝属性的修士洞察人心, 是看出了少年的慌乱, 不再信他的解释么。
“小一。”
闻玦还是唤了一声。
迟镜没回头:“唔?”
“师长们,说我不适合与你深交。而我……”闻玦安静许久, 却没把本想说的话说出口。
他提起了别的:“你来参加门院之争, 是为了寻求公主御花园里的‘并蒂阴阳昙’, 复活谢道君吗?”
“你怎么知道!”
迟镜惊讶地转了回来。他没留意,当闻玦开口说话时,自己便无法自控地展开心扉,将真心话和盘托出了。
闻玦说:“公主座下的几件至宝,都是赫赫有名的灵物,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的目的,能猜到的人太多。”
“所以有刺客杀我们……”迟镜拧起眉毛,“他们怕我真的复活了谢陵,想先下手为强……”
“还有季仙友。”闻玦顿了顿,说,“以及你新收的,那位远亲。”
少年强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声“是呀”,又想开溜。白衣公子却上前一步,道:“门院之争,我必夺魁。小一,你确定想要并蒂阴阳昙么?”
迟镜愣住了,不敢信他话里的意思。
可是机会就在眼前,岂可放过?少年毫不犹豫地表示:“嗯!我一定要拿到!”
“……好。”
面纱下方,闻玦笑了。他的眼神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令少年无从开口。
迟镜扬着脸看他,实在看不清。那些情绪抱成一团,不是短短数天凝聚的,而是日积月累、滴水聚沙。
“你不想结侣吧?”迟镜莫名问道。
他后知后觉,自己和闻玦聊太久了。这句话究竟是他想问,还是闻玦想让他问的?
白衣公子依然笑着,道:“是啊。”
“可是……没法不结,对不对?”
“嗯。”闻玦垂下眼帘,缓缓道,“没法不结。”
迟镜鼓起勇气问:“不结的话,会怎样?公主很喜欢你么?”
“不是她喜欢我。小一,一定要我与殿下结侣的,是她背后那位。”闻玦的笑意消失了。
迟镜睁大双眼,道:“苍……”
白梅香骤浓,温凉的指腹再度按上他唇瓣。少年的嘴唇饱满又柔软,像是半透明的红蜡,被烛火蒸得将融未融。碰到的时候,一点湿意染指尖,闻玦眼睫微颤,没有松手。
他道:“不要说出来,小一。他能听见。”
一句话令迟镜毛骨悚然,少年头上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半晌才使劲眨眼睛。
闻玦还按着他呢,他不好点头。
白衣公子指尖轻移,不着痕迹地拂过迟镜颊边,拂去了一粒糕饼的碎屑。
他又笑了,浅浅的,尽显无奈。
迟镜小声说:“我明白了……唉。”
他早该明白的。仙门与皇室联姻,哪里会是公主喜欢那么简单,恐怕只是个台面上说得好听的理由罢了。皇帝才是一锤定音且不容置疑的人,有他高高在上地压着,即便是梦谒十方阁之主,也为了仙门上下不得不从。
少年垂头丧气,觉得闻玦很可怜。
因为听着闻玦的声音,他七情六欲都写在脸上,因闻玦而起的忧愁与同情,也一丝不落地传达到了闻玦心里。
白衣公子的瞳孔微微扩大,按住自己的心脏。他感受过的情绪数不胜数,更强烈的亦不在少数,有些关乎死别,有些关乎血仇,但还是头一次,他被纯粹的、轻柔的、只关乎他的情绪浸透了。
这些全部来自面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