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低着脑袋,发愁发得很专心,根本没发现闻玦的动容。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要回去,抬头时却被清凉的阴影覆盖。
迟镜:“……诶?”
是闻玦的袖子,宽袍广袖,如一脉脉的月光。白衣公子情难自禁,摸了摸他的脑袋,俯身凑到他面前,眼里满是笑意地对着他。
离太近了,迟镜“腾”地红了脸。
可是闻玦现在的笑,与之前几次三番都不同。那双剪断秋水的眸子,真真切切地涌动着暖意,似被日影浸染。
迟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令眼前人的心情好转了。
他还伤心着呢!
灵力在闻玦身前凝聚成字:小一,你房间隔壁的厅堂已撤去所有陈设,以便演武。不必为门院之争焦心,且当来洛阳游玩,我会为你折花。
“并、并蒂阴阳昙?”迟镜一晃脑袋,清醒了不少,总算记得要客套几句了,干巴巴地说,“那么名贵的东西,还是前三甲才有机会讨的赏,你为什么愿意给我呀!”
因为我是闻玦。
白衣公子学着他的样子笑眼微弯,凝灵为字。
你是迟镜。
少年双目圆睁,呆在了原地。名为感动的情绪骤然喷发,冲击着心旌。他不知道为什么,闻玦简简单单两句话,甚至没有声音,却对他造成了无与伦比的触动。好像一诺相许,堪比千斤重。
“……好!阿闻,谢谢你。我以后会报答你的,一定。”
迟镜认认真真地望着他,也伸手摸了一下闻玦的头顶。闻玦戴着玉簪玉冠,碰到指尖凉凉的,不如他满头青丝好摸,触感如绸,缜密如缎。
闻玦垂首,任由少年的掌心蹭过眉宇。
迟镜说:“我还是会努力的,晚上见哦!”
白衣公子拱手告别,行礼端庄。
—
来到厢房左侧的屋子,果然房门大敞,里面都搬空了。
迟镜探头进去张望,一个人也没有。正当他开开心心,准备蹦过门槛开始自学时,身后人凉凉地说:“你迟到了。”
“呀!!!”
少年尖叫一声,脚下不稳,在门槛上手舞足蹈、拼命挥臂好一阵,最后“啪叽”摔在了地上。
迟镜生气地爬起来:“干嘛突然在背后说话!!你吓死我了——”
季逍:“谁能想到您进门都能摔倒……”
“怎么想不到呀,你什么都想得到,就这个想不到?可恶,你是故意的!星游——喂!!!”
迟镜好歹是一只脚踏上仙途的人,摔这一下当然不痛不痒,就是很丢脸。尤其青白冠服的青年不为所动,径直走过他身边,完全是一副“我就故意了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谢十七接着进门,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上面还有几朵桃花。一看就是灵石培育的品种,花期没到就开了。
迟镜正在气头上,问:“十七,怎么能摘别人家里的花呢?这样很没有礼貌耶!”
“我没有剑,从花瓶里拿的。”谢十七指了一下院里插花的长颈瓶,见少年抱着胳膊怒气未消,问,“你要不要?”
“……我也要!”
迟镜轻哼。
“师尊去和闻阁主促膝长谈,交情匪浅,一枝花又算得了什么。”季逍话里有话地微笑道,“说不定闻阁主有更宝贝的花要送呢。是不是啊,师尊?”
“你、你胡说什么!”
迟镜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季逍偷偷跟着他,听见了他和闻玦的对话。可是季逍与闻玦的修为相差无几,如果他真的在旁边,闻玦不可能毫无所觉。
那是季逍猜到了?
少年胆战心惊,意识到自己被季逍带了这么久,好像忘了此人的心机多么深沉。青年却一触即离,温声道:“把书拿出来。”
“……书?噢噢!”
迟镜忙不迭捧出了季逍给他默写的《燕云剑谱》,再看谢十七,也有一本,不过是路边摊三文钱买的拓印版。看他样子,倒是不嫌寒碜,老神在在地翻开第一页。
临仙一念宗祖传剑法教学,就这样诡异地在梦谒十方阁的地盘上展开了。
毕竟是基础入门剑法,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不必怕谁人偷师。
季逍展开一幅潋滟宣,以灵力留痕,书写诀窍和心得。迟镜本来被他刚才的提点打了个措手不及,听半天仍心有余悸,但季逍讲东西总是引人入胜,连教课都教得娓娓道来,少年渐渐被吸引了,将第一招的十二式牢记在心。
光是牢记不够,“得心”之后,必须“应手”。迟镜和谢十七并列站好,各执一枝桃花。
在季逍四平八稳的口令声中,他们和临仙一念宗历年招收的新弟子一样,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
时辰如流水一般划过,转眼到了入暮时分。
初春有焚艾草的旧俗,洛阳居民心灵手巧,将艾草做成了线香般细长的艾条。厅堂的角落亦点了几根,足够烧两个时辰。
香灰越积越多,偶尔被堂上人的动作轻轻震散。到后来,数缕青烟袅袅,屋外华灯初上。
迟镜学得酣畅淋漓,浑身都松快了。少年人得到了久违的锻炼,皮肤白里透红,薄薄的汗蒙在鬓角,衬得眼珠乌亮。
不过他捻着衣领子来回通风,手脚酸软。再练的话,恐怕要变成酸疼了。
旁边的谢十七早就学不下去,躺在地上装死。符修才真刀实枪了一刻钟,便发出了“世上只有符箓好”的由衷兴叹。
迟镜对他没什么要求,只是感到好笑。
他和季逍猜测,“谢十七”乃是八百年前、初出茅庐的“谢陵”,承载着他最初的记忆。
谁能想到,主宰了修真界近三百年、使各家在他死后才敢兴风作浪的伏妄道君,竟然是修符入道的。半路出家去修剑就算了,现在还一副对剑道敬谢不敏,完全顶不住也没兴趣的模样。真不知他以后是怎么爱上修剑的,又是怎样在剑道登峰造极的。
不论如何,对方没有溜号,一直在这儿陪着他。迟镜笑嘻嘻地蹲在谢十七面前,戳戳他的脑袋。
“划水也这么累呀?”少年问。
“做什么都累。”谢十七说。在他的视野里,天空冒出少年的脸蛋,好像刚出笼的水晶包子。
“走啦,吃饭去。我和阿闻约好了。”迟镜伸出一只手,递给他。
谢十七握住迟镜的手掌,慢吞吞起身。旁边的季逍环顾四周,确认没碰坏什么,转回来道:“阿闻?哪位。”
迟镜道:“闻玦呀!”
“噢。”季逍假笑了一下,说,“还以为是师尊的哪位新欢呢,如此亲昵。”
迟镜受不了他,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少年掐好两个洁净咒,给自己和谢十七用了,瞄一眼季逍,见青年讲解演示了一下午,还是气定神闲的气人样儿,哼一声说:“好啦,走吧!”
三人走下台阶,见名叫锦绣的红裙侍女正在门外,向他们礼道:“三位仙长,晚宴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啊,谢谢你!”迟镜步子轻快,走在前面,领着他的两名弟子,前往筵席陈列的花厅。
瓦楼当中的天井一日不见,焕然一新。
镇压段移的笼子被转去了别处,现在的天井被布置成了瑶池仙宫——灵花芳草随处可见,清水浮空流动,从楼顶蜿蜒而下,将一盏盏菜肴送到席上,既有曲水流觞的古韵,又兼仙风道骨的雅趣。
不仅如此,还有十余座九枝灯星罗棋布。融融烛光恰到好处,与众人头顶的星空相映成辉。
晚宴很安静,水红衣的侍从来去不语。
迟镜走过长廊,被氛围感染,屏息凝神。席位环绕着当中的一片低地,其上摆放着数种乐器,无人弹奏,但在漾动的烛光中美得惊人。
临仙一念宗的三人坐客席,主人尚未露面。
迟镜东张西望,看了个够,终于忍不住凑近季逍,悄咪咪嘚瑟:“星游,你今天下午的时候,是不是猜到阿闻会帮我啦?嘿嘿——他答应帮我了!你没法用并蒂阴阳昙拿捏我结侣咯!”
季逍把盏轻晃,注视着晃荡的清茶。
茶汤透亮,映着身边人笑意盈盈的眉眼。门院之争的重担骤然松懈,练剑也卓有成效,少年像是回到了道侣在时、首徒常伴身侧,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
季逍还没有告诉迟镜的是,他于剑道展露的天赋,有望与当年的谢陵比肩。
“师尊,你高兴得真早。我们来日方长。”青年含笑低语,向他投去一瞥。迎着少年不服气的神色,季逍道,“不过这些天来,头回见您这般展颜啊。闻玦……就这么令您开怀吗?”——
作者有话说:还欠1k我知道_(:з」∠)_
明天再还债啦_(:з」∠)_
第116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3
迟镜一愣, 知道他又来了。
少年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无奈道:“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啊!我见到他当然开心了。”
季逍说:“师尊把他当朋友,他却未必把你当朋友。”
“胡说什么呀星游, 不许质疑阿闻的用心!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真的好。”
迟镜骄傲地扬起脑袋,颇为快意。
但他跟季逍四目相对片刻后,倏地反应过来,顿时羞得七窍生烟,不敢置信地道:“你、你几个意思?星游, 你——你想什么呢!你当他跟你似的, 你你你——”
“我怎么?”
花色烛光相映, 青年英挺俊美的容貌被化解了攻击性,竟显得似水深情。他侧目注视着脸色红彤彤一片的少年,似笑非笑道:“我不就是肖想师尊吗。难道, 十恶不赦?”
迟镜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说不出话来。
少年更为震悚的是, 季逍就这么在别人家的席面上, 自然而然地讲他那要死的阴暗想法, 完全……完全不顾谢十七还在旁边呢!
迟镜犹如石化,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 看着符修。
谢十七倒是面不改色, 向他俩举了下杯, 道:“没事,我帮你们看着。别人来了我叫你们。”
迟镜差点气吐血。谁要他通风报信防捉奸啊!啊?!
谢十七道:“我做得不对吗?”
季逍微笑:“不。谢师弟做得极好。”
“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你瞎教!”迟镜深吸一口气,猛掐自己人中。少年眼前发黑,实在不知拿这俩完蛋玩意儿怎么办。羞和恼混在一块, 他是万万没想到,季逍会那样怀疑闻玦。
怀疑他都可以,怎么能怀疑闻玦呢?
这样对得起白衣公子的一片冰心吗。
恰在此时,掌琴声动。迟镜连忙坐正,双手拍在脸上,祈祷脸色快点恢复正常。
不过掌琴只响了两下,来者并非闻玦。迟镜瞄去一眼,发现是梦谒十方阁的四位亭主,同时驾到。
闻嵘走在最前面,还是老样子。苏金缕却换了一身宫装,尤为华贵。
迟镜莫名生出预感,这场晚宴不单单是为了他们开办的。今夜一定有更重要的客人造访,令梦谒十方阁严阵以待。
果不其然,苏金缕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迟峰主,妾身爱重你少年英才,有几位贵人想介绍你认识,不知迟峰主可否赏光?”
迟镜道:“敢问是哪几位贵人?”
不会是宫里来的吧。
苏金缕笑道:“是宫里来的。迟峰主,其中一位,你有过数面之缘。”
霎时间,一张阴柔孤傲的面孔闪过迟镜脑海。
他揪着头发回想——想起来了,是周送!那个死太监!!跑到续缘峰门口去堵他放狠话、结果被常情逮住暴打一顿的那个!!!
人家是太监吗?裁影门代督主什么的……好像不是。但无所谓,迟镜讨厌他,在心底偷偷认定他是。
少年为难地笑道:“数面之缘……都是孽缘啊。苏亭主,我一定要跟他坐一桌吗?好倒胃口。”
反正跟人家的盟友走太近必然会招致忌惮,迟镜也不认为苏金缕安排他跟周送会面,安了什么好心。
既如此,少年索性大大方方地亮明态度:他不喜欢周送,更不想认识那家伙,只想吃饭。
此言一出,全场都沉默了一瞬。不给面子的人少有,像迟镜这么不给面子的绝无仅有。
他还不给苏金缕面子,甚至隔空抽打周送的脸,真是世所罕见。要不是他的身份压在这儿,在场诸人谁都奈何不得,否则早就有梦谒十方阁弟子跳出来骂他了。
季逍也看了自家师尊一眼。
不过,他和其他人不一样。青年若有所思,看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苏金缕沉吟道:“迟峰主每每发言,总是出乎妾身意料。但请您放心,周大人此前或有冒犯,盖因他对临仙一念宗不甚了解。我已传书于他,多加介绍,他此番前来,也是诚心与迟峰主结交的。”
女子话音刚落,侍女来报:“亭主,两位客人到了。”
两位?迟镜一愣。
除了周送还有谁?不会是公主殿下来看闻玦了吧!
他知道推脱不得,起身迎客。很快,帘幔向两旁分开,有两道身影步入天井。
迟镜一看,紧绷的心立即放松了:两道身影都是男子,走在前面的正是周送。许久不见,那厮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吊样,通身鸠羽色官服环绕鱼龙纹绣,流动着色彩清艳的幽光。衬着他长眉入鬓、眼带桃花的冷脸,别有种睥睨群雄的味道,只是被睥睨的人心里肯定不舒服,但又不能拿他怎样。
迟镜不爽,在心里默默演练飞起一脚蹬他鼻子的招式。不过,少年转眼被跟着周送一同前来的男人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个雍容华贵的青年,看着三十余岁,养尊处优。迟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既显得器宇轩昂,又显得风流闲散。他穿着一身暗紫袍服,衣上的四爪青蟒腾云驾雾,栩栩如生,迟镜立即想起了话本子里的说法:只有中原皇帝的衣服上可绣龙纹,而蟒纹同样仅一人堪有,便是苍曜君的孪生哥哥,苍昀王。
是那个修路的王爷!迟镜恍然大悟。
下一刻,他的心猛地提起——据民间流言所说,王爷在王妃病逝后一心向道,成日里研究机关奇巧,从不掺和俗务。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参加梦谒十方阁的晚宴?
少年默默看向了季逍。
在他身侧,青年作为晚辈,亦起身迎宾。不过,他一改往日对越不熟的人越客气的作风,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迟镜的心突突跳动,再转头,恰好和周送四目相对。男人的视线阴冷锐利,像一条毒蛇,悄然爬上了他的脚面。
“久别重逢,续缘峰之主可有见教?”周送凉飕飕地笑着,示意他看苍昀王,道,“诸位皆是山上仙人,便不必拘泥我等山下凡人的俗礼了。但本官还是要交代一句,这位,乃是圣上胞兄,苍昀王是也。”
满堂人齐齐垂首,以示见礼。
只有临仙一念宗的三个人,神色各异。
谢十七是置身事外,一副没九族随便诛的样子,迟镜则一言不发,正在操心别的。
“别的”——自然是季逍了,此人直勾勾盯着名义上的叔父,良久后,淡淡一笑:“见过王爷。”
“季仙长。”苍昀王季渊对他略显冒犯的态度毫不见怪,神色温和地回道。
蟒袍男子入座,其余人方才各自坐下。迟镜在人家的地盘上,也很学乖地跟着坐了,没当出头鸟。
谢十七低声问:“师尊,所以师兄真的是……?”
“嘘!”迟镜在案下掐了他一把,保持安静。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周送跟苏金缕照例寒暄了几句过后,便将目光投到了少年身上。
零星的芳草灵花之间,那孩子跟初见时大不相同了。分明样貌没有变化,依旧似粉雕玉琢,但以前仿佛精美而缺乏生机的偃偶,现在却孕育了天地之灵。
周送眼神毒辣,看得出迟镜在刻意装作不存在,避免被他人注意。可是,纵使少年一句话不说、只将可口的糕点一枚枚往嘴里塞,他散发的灵气仍十分地引人注目。
场上众人看似言笑晏晏,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实则都若有若无地扫视那方角落,关注着专心填肚子的少年。
迟镜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人看自己。
他啃着筷子尖,不知闻玦怎么没来。但转念一想,梦谒十方阁之主确实是深居简出、比那位王爷还回避世俗的。看来,他要是想见闻玦,只能等晚上筵席散了。
与迟镜对角的席位,属于周送和季渊。
周送象征性地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用帕子沾了沾唇。
他对季渊传音道:“王爷,你确定要保那个三脚猫进三甲么?他这样的货色,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季渊对他的刻薄话置若罔闻。
男子面容平和,淡然地目视前方。他说:“如果此事简单,何必要劳动周大人呢?”——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sorry(咸鱼猝倒
第117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4
迟镜虽然听不见周送在说什么, 但看他嘴皮子动了,就觉得这厮在骂自己。旁边的王爷跟周送比起来,勉强像个好人——他一副死了老婆后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样子。迟镜也是死过道侣的, 对他颇有种同病相怜。
而且,听说山下的王公贵族们只要地位够高,男的纳一堆小妾,女的养一堆面首,个个家大院大的。像王爷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家伙,竟能守住下半身, 迟镜对他的印象还算可以。
关键是王爷修的路不错, 好看又实用。迟镜不自觉间, 多观察了王爷几眼,结果对方的视线一动,恰好与他碰上, 少年尴尬地抿起嘴巴。
季渊和善地笑了一下, 并不引以为忤。迟镜埋头吃饭, 感到王爷的目光萦绕过来, 并不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是笼罩着他们师徒三人。
终于,难捱的晚宴结束了。
筵席当中的低台上, 梦谒十方阁的乐师吹拉弹唱, 演奏着袅袅仙音。迟镜一刻也不想多留, 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但,他还是走慢了一步,周送的手下呈上一封书信,请他务必查阅。
相隔丈余,周送正在和亭主们说话。他双眸一虚, 透过人群盯住了少年。
迟镜道:“不看不行吗?”
“呃……回仙长的话,此信乃是王爷手书,还是请勿轻视为妙。”
“王爷??”
迟镜一愣,下意识寻找季渊,苍昀王却早在众人的护送下登上马车,打道回府了。
迟镜把信收起来,拉着两名弟子回住处。
月色洒落长廊,远离了诸般纷扰。少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立即拆开信看了起来。
季逍和谢十七同时默默地投来目光。
迟镜惊呼道:“是题目?!”
他倒抽一口冷气,“唰”地把信纸一折,深呼吸一次再重新展开。借着如银的清辉,纸上字迹清晰可辨,正是五道文试题。
迟镜不敢置信地细看了一遍,喃喃道:“给我这个干嘛?”
星游将信纸接过,眉峰亦锁。他浏览了一遍,说:“没有季渊的玉印,但笔迹是他的。”
“我和他完全不认识啊!他为什么给我泄题?而且,而且他不是闲散王爷嘛,他哪来的题目啊!出题的——”迟镜骤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连忙压低嗓门儿,圆睁着双眼叫道,“出题的大臣怎么会把题目给他?”
季逍凝眉不语,将信纸折好,交还到迟镜手中。
他缓缓道:“两种情况。师尊,首先是冲你来的。这是陷阱。只要你承了这个人情,便陷于被动。其次……题目是峯光院的文臣出的,就算你拿着这张纸去告御状揭发泄题,周送也能坐收渔利。我以前从不知道,他竟和季渊有私交。”
迟镜听得一愣一愣,拿着薄薄的信纸像拿着个烫手山芋。
但是送到嘴边的美食,岂有错过之理?就算他有心不看信上的内容,刚才的快速阅读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可恶,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拉了他一把!说到底,迟镜对全然依靠某人心有余悸——谢陵让他长了这方面的教训。所以,他虽然对闻玦的倾心相助万分感激,但内心深处,并没有就此觉得万事大吉。
即便是再小的机会,只要能亲自夺得并蒂阴阳昙,迟镜也不想假借他人之手。事关重大,当然是押宝在自己身上最安心。
可是再蠢也不能吃陌生人给的糖啊!
少年纠结得原地踱步,在廊下乱窜。谢十七并无什么世俗的是非观,摊手道:“题目又不是答案,预备一番不行么。”
“不行!”
迟镜和季逍异口同声,令谢十七莫名其妙。
季逍说:“知道是陷阱还跳,活腻了还是嫌命长?”
迟镜道:“对别人也不公平呀!虽说我是为了救道侣的性命,但……但别人念书很辛苦的,我,我这半桶水!靠真才实学考了前三甲的话还好,要是靠泄题,岂不是太下作了?”
谢十七:“好复杂……”
“唉,周送一看就没安好心。”迟镜焦头烂额地抓头发,“怎么办啊星游?……咦。”
他们住的房舍,里面点着灯光。不仅如此,房门也稍稍敞着,似有人坐在厅里等他们回来。迟镜第一反应是闻玦,不过若是白衣公子,肯定不会在没得到迟镜允许的情况下,先行进门。所以,屋里一定是个熟人,可以不请自来的那种。
季逍了然道:“她到了啊。”
迟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扒在门边,瞧见一抹紫裙倩影。女子坐在灯下,依旧捧着花绷子,一针一线地做绣活儿打发时间。
饶是她这般娴静,瞧着似弱柳扶风,也鲜少有人能对她不敬。因为在女子裙下,延伸出数不清的刺藤,像毒蛇一样蜿蜒四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碧青暗影,形成了警戒法阵,包围整座房屋。
迟镜兴高采烈地叫道:“挽香姐姐!”
女子早已洞悉了他们的靠近,含笑放下手头的活计,起身道:“你们回来了。公子,主上,还有这位……”
黑衣符修:“谢十七。”
“谢仙长。”挽香面不改色地一颔首,道,“祝贺公子,也算在膝下开枝散叶,后继有人了。”
她眼中略含促狭,迟镜一看便知,挽香一定知道谢十七和谢陵的渊源。在临仙一念宗帮季逍传递消息、查找旧闻的,八成就是她。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地蹭过去,挽着女子的胳膊撒娇:“哎呀,你别笑话我了。我马上要参加门院之争啦!”
“嗯,公子,奴家正是来助您一臂之力的。”挽香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皇都波谲云诡,恐有异动。主上不放心,特命我前来伴您身侧。”
“星游?”
迟镜瞄了青年一眼,却见他若无其事地烧水沏茶,装没听见。谢十七被一晚上的觥筹交错耗尽了精气神,懒得管他们在聊什么,打了个招呼,便进屋洗漱、准备歇息了。
时辰已晚,天色全黑。谢十七是他们之中,作息最康健之人。迟镜贪玩,困得不行也要硬撑着晚睡些,季逍则过了需要睡眠的阶段,彻夜无休也没事。至于挽香,常常需昼伏夜出,自不必提。
但,今晚大家都累了。
挽香长途跋涉刚到,去了侧厢下榻。她似乎发现了迟镜和两名弟子同床共枕,不过只亲昵地点了一下少年脑门,嘱咐了一句“考前不可胡来”。
迟镜被她点得脸通红,道:“挽香姐姐是不是听星游瞎说了……你明天能不能帮我个忙呀?”
“公子是想了解苍昀王和周送么。”挽香笑道,“您请安心备考,静候佳音。”
“好!有你在真是太棒啦。”
少年如释重负,脸上又泛起了阳光。他哼着小曲儿,暂且将季渊突兀的“帮助”置之脑后,将自己拾掇干净后,也爬上床。
回来得太晚,没空去找闻玦了。少年略抱遗憾,再看谢十七已经睡熟了。
符修单手置于小腹,占据着床边窄窄的地方。谢陵从没有在迟镜面前睡过,他永远在少年晨起前就离开了。
迟镜望着他这张脸,默然出神。心中酸酸的,涩涩的,透着故人花的芬芳。
为了复活谢陵,他竟然一路走到了这里。再过些日子,马上要踏入没有硝烟的战场,去与文人墨客博弈、和武将战士厮杀了。
除此以外,还有数不清的圈套,不知何时会困住他的脚步。少年满心忧思,却在看着谢十七的睡颜时,莫名沉静下来。
是的,已经到了这里。再无退后可言。
他侧身躺着,被子掖在肘部。房门轻轻作响,有人踏着月光走近。迟镜知道是谁,不想转身,季逍竟也没强行要求他转过来,只是躺在了另一边。
正当迟镜为这个飞醋神人的长进而心下微松时,就感到腰间一紧。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是早晚的区别。季逍躺下之后,便长臂一伸,把少年撸到了身旁。
迟镜在床上滚了一整圈。
难得的柔情时刻被打碎,少年不满地用脚抵着他:“干嘛?我睡得好好的呢。”
“师尊,你想靠真才实学进三甲么。”
“诶?”迟镜稍微清醒了一点,挨着他问,“我还有突飞猛进的机会吗?剑气不能在这练,书也读得七七八八,做题却还是老样子。唉,我就不是这块料嘛。考试太难啦!”
季逍静静听完了他的牢骚,说:“文试的确难一跃千里,武试却还有进展的可能。师尊,你知道灵台吗?”
“灵台……”
迟镜记得,这是修为到达一定地步后,才会形成的领域。正所谓练气筑基,先聚气海;金丹元婴,再结丹田;化神大乘,可化灵台;渡劫之后,未有飞升。
少年背过这串啰里吧嗦的介绍,但还是不懂季逍想干什么。青年笑了笑,忽然道一声“得罪了”,将手掌贴在他额心。
刹那间,四方天地陡转,上下境界变幻。迟镜仿佛在一瞬疾坠了千里,神魂被扯得离体、又猛然归位。
月光映照的大床不见了,床边的谢十七更是不知飞去了哪里的九霄云外。少年一惊,下意识往身上一摸,发现衣服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不怪他首先惦记这个,实在是跟季逍待着的时候,气氛总是跑到难以言述的方面去。迟镜赤足踩在一片淡金色的花蕊上,触感似绵云柔软,一望似草地广阔。
周围弥漫着暖洋洋的雾气,天尽头舒展着一片片巨大的花瓣。细看之下,花瓣居然由烈焰形成,原来他处在一朵无边际的火莲中心。鸿蒙皆暗,莲花瓣灿若千阳。
微风拂过,遍野龙涎香。四处都彰显着季逍的个人色彩,忽然,数不清的微芒扶摇直上,凝出人影。
青年身着青白色冠服,缓步走来。他道:“师尊,此地是我的灵台。”
迟镜茫然道:“灵台是干嘛的地方?”
季逍笑道:“在我的灵台里,一切由我掌控。你的神魂被我强行牵引而至,我可以对师尊为所欲为。”
迟镜:“……”
少年呆呆地站着,实在是反应不过来。半晌,他指着自己问:“你要对我为所欲为吗?”
季逍:“…………”
季逍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也过了半晌后,青年反问道:“我可以吗?”
第118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To be,or
迟镜飘飘然不知所以然的心神突然归位, 他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可他没跑两步, 便感到浑身一轻。
少年上一刻还在努力地迈动步子,下一刻就躺在了床上。
迟镜:“诶?”
少年张牙舞爪地挣扎:“放我下去——”
青年施施然倚坐床边,欣赏他扑腾的模样。季逍并拢二指,隔空往迟镜眉心一点,少年被一阵奇异的感觉游走全身,顿时消停了。
迟镜惊恐道:“你、你干什么啊星游?我怎么……我怎么动不了了!”
不是被石头压住的感觉, 而是身体不听使唤。主导他躯壳的不再是他, 而是咫尺之距, 好整以暇的青年。
迟镜明白在别人的灵台里多可怕了。
他只剩一张嘴能自己做主,连忙大呼小叫,尝试唤醒徒弟的良心:“我刚才瞎问的, 不许当真!星游, 快、快别作妖了, 我我我是你师尊啊星游!”
“当然, 当然。”在灵台里, 连少年的所思所想都瞒不过灵台主人。季逍对他的慌张了如指掌,不禁笑道, “您是我的师尊, 弟子永志不忘。若是旁人, 我还不屑于请之登台。此间为个人心境,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啊?”迟镜更觉得不妙了,“那你拉我进来干什么?我才不要。你、你明明问我想不想一下子变厉害的——你骗我!”
“没有啊师尊,我怎会欺瞒您呢?灵台之中,心魂神交, 灵力相融,道行大增。这是对目前的您而言,最快、最稳妥的长进之法,您不想变强吗?”
季逍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说罢,倾身到少年面前,就在迟镜上方不到一臂距离,两个人呼吸可闻。
青年的黑发散落,垂在少年身上。
透过发丝的间隙,天际的金红灵光模糊成一片。
迟镜对他的话听得一知半解,可是“神交”这东西,听起来就不对劲——他肯定被逆徒耍了!
少年眯起眼睛,说:“你在讲什么双修的野路子吧?别以为我听不懂!”
“啊,师尊变聪明了。”季逍低笑一声,被戳破也不恼,端详着他道,“在梦谒十方阁的这一两天,弟子看师尊与他家老狐狸们有来有回,真有意思。您那样直来直去,毫不伪饰,究竟是真呆,还是装的?”
“切。”迟镜骄傲地乜斜着他,说,“为什么要装?论心眼,我肯定玩不过人家,干脆顺着他们呗,就当一个真诚的傻瓜有什么不好?至少能让他们放心。”
季逍微笑道:“看来是装的。”
“少转移话题啦,你不要离我这么近!”龙涎香越来越浓郁,迟镜急得脸蛋通红,双眼紧闭,满脸写着抗拒。
季逍道:“您说了不算。”
他一只手撑在迟镜身侧,将少年的身躯完全罩在身下。迟镜感到对方持续迫近,不得不又睁开眼,结果真是近到不得了,他都快蹭到季逍眼睫毛了!
少年磕磕巴巴地说:“星游你冷静啊,我们、我们还在梦谒十方阁家里……”
“哦。”季逍不为所动,“刚好让闻玦看看。他不是爱看么?”
“什么?!你也知道他半夜来我们房间啦???”迟镜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搬出个更吓人的,“十七在我们旁边啊——你可以不管闻玦,但不能不管十七吧?要是他以后变回谢陵,想起今晚上的事怎么办!!!”
“再提这些煞风景的东西,弟子便要对师尊无礼了。”季逍稍稍勾唇,笑意变得轻蔑,“师尊你在我的灵台里,为何总惦记旁人?”
迟镜嗅到危险的气息,暂且安静。可是,季逍附身在他胸前,品尝什么似的,四处流连,少年止不住地发抖,怕他马上做出更出格的事。
迟镜哭丧着脸说:“会死的……”
“怕什么?即便道君日后知晓,也只会拿我开锋罢了。师尊,他怎舍得动你分毫。”季逍说到最后,咬牙切齿,笑容亦无影无踪。他的目光落在迟镜领口,无需动手,衣领便往旁敞开,露出少年瓷玉似的皮肉。
锁骨处,牙印未消。
季逍的视线如有实质,在那处缓缓碾磨。
迟镜被他看得又羞又恼,但是没一点办法。少年似热锅上的蚂蚁,气急败坏地哼哼:“你上回发癫啃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要是你……你又干坏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季逍:“我发癫?”
“对啊!你咬人!!疼死啦!!!”
季逍:“……”
季逍看着少年振振有词,感觉跟他说不清,掲过道:“行。那您打算怎么不原谅我?”
“哈?”迟镜愣了一下,道:“我会在门院之争狠狠地打败你!”
季逍:“………………”
季逍的神色变得微妙,道:“凭师尊的修为,那不是只能跟弟子神交,才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了吗?”
迟镜:“?”
迟镜好半晌才转过弯来,顿时气道:“少看不起人了,我说到做到!”
少年大发雷霆,感觉又被看扁了。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在放狠话,可是逆徒好歹该停顿一下、稍微地斟酌斟酌后果吧?怎么能这样毫不犹豫地无视了他的示威啊!
还……还扯回了见鬼的野路子上!呸呸呸。
季逍略含怜悯地俯视着他,说:“仅一次,还不太够。师尊若有这般的宏图壮志,或者说白日做梦,弟子不得不多加辛劳,请师尊常常光顾灵台了。”
“什么‘请’啊,你话说得好听!明明是耍无赖偷袭我,还不放我出去——”
迟镜全然受制,实在煎熬。他眼圈泛红,涌起两包泪水,执拗地瞪着季逍。
青年无声轻叹。
他的师尊,看起来真是太可怜了。
可惜不巧,季逍从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他往迟镜唇上印了个吻,问:“真的不要吗?师尊。”
迟镜双眼圆睁,因情绪激动溢出的泪立刻流下了一滴。不过,少年震惊得说不出话——在青年亲到他的瞬间,澎湃的灵力山呼海啸,兜头而下。刹那的感觉动人心弦,好似灵草得到了久违雨露的滋润,也似深海中扬起了微微的风。
他一下子陷了进去。
迟镜怔怔的不说话,目光好似穿透了很远。漫天莲花瓣向中聚拢,如一双手,将二人捧在掌心。
少年感受到了更广袤的世界,他的听觉、视觉一齐蔓延,有那么一刻洞悉了灵台全貌:太古的神兽正在休眠,是一条足以吞天换日的火红长龙。金灿灿、红彤彤的烈焰莲台,不过是龙口所噙之花。
是季逍的元神属相吗?
迟镜心有余悸。
在修士涉足化神期后,即会获得神灵垂目。它们多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于无上虚空注视人间。人类须到达足够高的境界,才能赢得祂们一瞥,借用祂们的力量更进一步。
当世坐拥元神属相者,算上谢陵,亦屈指可数。谢陵的元神属相只在群魔阵前展现过,相传是一条黑蛟,与他金系的元神属性最为契合。
除他以外,迟镜知道的只有常情。女修的元神属相是飞廉,上古的风雨之神,与她的风雷属性同样合拍。
季逍的元神属相尚未苏醒,不完全为他所用。可是,浩瀚的威压把迟镜的窥视顷刻逼退,少年只来得及想:故事里的火焰长龙……他仅仅听说过一条,比金乌更早出现的、上一任掌管昼夜兴替的神灵,烛阴。
“师尊。”
“师尊?”
有人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迟镜猛地喘气,发现手脚能动了。他想爬起来,但浑身无力,气息混乱。
与此同时,强悍的灵力仍在他体内游荡,迅速侵入他的灵脉。如果在现实中这样灵力灌体,迟镜早就被撑爆了,可是在季逍的灵台里、承接神魂相融传递的灵力,不仅不难受,还……
无端端引人沉溺。
刚才不过一个吻,便如罂粟般令他上瘾。迟镜鬼使神差地没吭声,胸膛起伏着,目光落在了青年唇上。
效果真的很好哎。
少年朴实无华地想道,这太犯规了!
季逍读到了他的想法,伏在少年的心口笑。笑声低低的,却怎么也止不住,他很久没这样发自内心地愉悦了。
而他的情绪波动,同样感染着迟镜。少年的满腔怒气飞速消融,变成一点硬邦邦的郁闷。
他不信季逍这么善良,会对他无私奉献。亲吻过后,一定有更深的坑等着他,不要他的命,也不让他痛,但会让他万劫不复。
少年突然提出了一个馊主意:“星游,你能不能让我出去一下?”
季逍:“嗯?”
“上回有月光的时候,谢陵上了十七的身。今晚月亮也不错,要不我试着请他显灵吧。”
季逍:“……”
青年抬起头,看着异想天开、却一本正经的少年,道:“请他显灵干什么?”
“我要问他能不能跟你这样。”
迟镜轻咳一声,大概也觉得自己离谱,板着脸说,“虽然谢陵已经不是我道侣了,之前还狠狠伤我的心,但是……但是你说得对,他不会害我的!我、我要问问他的意见!”
季逍气笑了。
青年数百年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几次词穷,全部因眼前少年而起。他看着迟镜犯倔的样子,简直不知说什么,转开头又转回来,最后恨铁不成钢地捏着少年的下巴,摇了摇他问:“师尊,这种事问道君意见,他能给什么意见?你装傻装太久成真了吗??”
“谁让你老坑我呀,我当然对你不放心了!要不是考试没几天了,我、我宁死不屈!”少年毫不示弱地瞪着他,“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我去问谢陵!”
“那他若是不同意,您就不干了吗?”不料,季逍一下子抓到了问题核心,逼问道,“师尊,他要是让你断了这条路,你会不会听他的?”
“我——”
迟镜哑口无言。
他一定要复活谢陵,才为此万分纠结。但对谢陵而言,孰轻孰重?
季逍把握着少年的每一分心思,见状趁虚而入,半是引诱、半是低声下气地请求道:“师尊,别管他了。你答应我那么多次,复活他就算两清,难道都要食言吗?现在不过是心魂相触,你都接受不了,那弟子是否可以认为,你——也一直在骗我?”
迟镜一激灵,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在圈套中了。
闻玦答应为他取得并蒂阴阳昙,季逍便不再有全然把握,以此要挟他结侣。
于是,这厮转眼想出了更损的阴招儿——他直接用自己的灵力作饵,拿捏着迟镜对闻玦的不放心,诱使他亲自走上不归路。
第119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2
少年神思恍惚, 半晌没有发话。他的每一点想法都纤毫毕现,呈现在季逍眼中。
没有绕弯子、打算盘的必要,迟镜必须展露最真实的想法。
而他的举棋不定, 也全部被季逍感受着。青年仿佛更受其折磨,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目光从少年漆黑朦胧的双瞳,转移到嫣红紧咬的唇瓣,等待着红白轻分,吐出最终的宣判。
迟镜道:“不可以真的发生什么。星游, 我……我没准备好。”
他满心忐忑, 生怕被面前人否决。可是出乎他意料, 季逍得到这样的决定,眼底竟闪烁微光,暴露了内心深处的惊喜。
迟镜无可奈何地瞪他:“你明白我意思嘛?灵台里发生的不是现实, 不算‘真的’, 但我的意思是……”
少年声音一空, 连忙抓住作乱的手。青年的指尖勾动他前襟, 滑落向下, 若即若离地触碰他,即将碰到不得了的地方时, 被迟镜死死拽住了。
季逍含笑凝视着他, 说:“我明白, 我当然明白。师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许反悔。”
“我——”
迟镜立刻就反悔了。但季逍早有预料,捏住他下巴便侧头吻了下来。
季逍撑在迟镜上方,轻易地叩开了他的齿关。少年不知是自己真的出问题了, 还是被眼前人掌控所致,全然抵抗不了。
温热、厮缠,相融,为什么逆徒在什么方面都得心应手?还是说以前谢陵不在家的时候,他摸黑扮作枕边人,借那些日日夜夜练到了炉火纯青??
如此时刻,少年满脑子困惑的胡思乱想,还有点被动承受的委屈。他实在不理解,为何谢陵跟季逍都在床上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谢陵就算了,为何季逍也这般?迟镜越想越不服——这师徒俩以前传道受业到底教了些什么???
季逍突然闷笑一声,别开了头。
迟镜所有的抗议和申冤都回响在他脑海里,偶尔夹杂着一点不甘心、却万分诚实的感叹:亲得好舒服。
青年回首看他,见迟镜已经迷糊了。少年两只眼睛都眯起来,脸颊也粉扑扑的,好像被顺毛顺晕乎的小型动物。不过他身体乖了,心还野得很,努力地想七想八,万般不服。
季逍的眼底似有幽暗火光燃起,衬着因亲吻稍显浓重的唇色,格外微妙。周遭金蕊似海,以他们二人为中心,不断地起涌扩散。
青年心情极佳,便会在形式上稍作布置,哄他这位金尊玉贵的师尊高兴。他打了个响指,莲蕊飞旋,在虚空中织成万丈金纱。
迟镜只觉得眼前一晃,本就宽敞的大床更奢华了。纤云织锦、飞星缀幔,他埋怨道:“好亮堂,星游你、你白日宣淫……”
“我们不是很点到为止吗,师尊?这才哪儿到哪儿。”
季逍轻笑,又俯首衔住了少年的唇。不过在他阴影落下的同时,遍野金蕊一齐黯淡。似夜深睡去,收敛了朦明的华光。
莲瓣融融,灵焰不息。
灵台如在黄昏时分,夕光潜游。季逍毫不吝啬地释放灵力,通过神魂纠缠,传递给怀里的少年。这样的联结太过紧密,好像真真切切地捏住两颗心,使之永世不得分离。
迟镜像在做梦。
灵力暴涨,他时而漂浮在云端,时而荡漾在海面。体内的剑气被引动,再度变得活跃。
但他对剑气的控制增强了——以前是剑气拖着他跑,现在他也能对其牵制几分。剑气与灵气混合,涌入内府,竟然将孱弱的灵根淬炼一新。
少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看见灵根长出来一截。如一段初生的幼苗,久旱逢甘霖。
而他的全部思绪,都沦陷在了心魂交融的欢愉中。神交果然有坑——季逍没有告诉他,这种感受比躯壳的结合还过分。迟镜的退缩之意只持续了刹那,便被灭顶的快意冲昏了头脑。
青年恪守承诺,没有对他作出进一步的举措,仅与他唇舌痴缠。可是,季逍的手四处游走,令少年不堪承受。
火属性修士掌心滚烫,一寸寸摩擦他的身躯。隔着衣料,比直接触碰更可怕,迟镜好像整个人被拢在他双手间,从头到脚、一点也逃不出去。
“唔……”少年发出模糊的呓语,眼角泪水一滴接一滴。
悲伤会教人哭,太快乐了也会。季逍似要把此般感受狠狠烙在他心头,让他一辈子刻骨铭心。
青年察觉了他的抗拒,知道他到极限了。灵光萦绕着他们,身边的一切皆如梦似幻。
迟镜的双手挂在季逍肩头,无力地搭着,推都推不出力。幸好青年踩住了最后的底线,在迟镜被过于强烈的快意冲溃心神前,松开了他。
少年像一块融化的玉,气息微微。
他精致的脸蛋满是潮红,紧闭双眼,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迟镜浑浑噩噩,半天无法回神。
嘴唇被亲肿了,好像马上要裂口子的饱满浆果,全然熟透。他实在被作弄得过度,看起来可怜至极,却诱人更甚。
季逍的胸膛亦起伏片刻,稍稍敛目,平复心境。
不怪迟镜这副样子,实在是灵台欺负他。因为两人的心意相通,虽然何处被触碰之类的具体感受不会共享,但欢愉和快意全部叠加了双份。
季逍境界高深,心志坚定,还是灵台之主,自然能维系大部分理智。迟镜却没那么幸运,甚至能说倒霉——他不堪重负,恐怕要许久之后才能清醒了。
少年神色迷蒙,眼角一片嫣红。
季逍感到他发颤的视线,情不自禁地伸手。
迟镜却怕了,溢出一点哭腔。他以为季逍还要来,没想到,青年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落到了他颊边。
季逍把他的碎发捋到耳后,免得被少年噙入口中。
动作轻柔,与之前截然相反,强烈的对比更让人吃不消。若有若无的触碰似电击火燎,许是刚才的余韵所致,酥麻从耳廓的某一点扩散,瞬间蔓延至眼角眉梢、肩前颈后。
迟镜被刺激得轻哼,艰难睁眼。
青年仍一只手撑在他身侧,不过坐起来了,侧回头看他。季逍低垂睫羽,在迭起的狂潮后归于平静,眼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在有灵台反映他的内心,漫天金粉粼粼。火光遥远,比之前舒缓不少,像是剧烈燃烧后,温柔的火星。
季逍的侧脸沉浸在暖光中,如一纸墨画,无端寂寥。
迟镜没有力气深思,唯有疑惑闪过:这样酣畅淋漓、意乱情迷,逆徒怎还不满足?他都快死掉了。
没想到,就在迟镜腹诽的霎那,他感受到了更多。
两人还处于知己知彼的状态,不仅季逍对迟镜的思绪了如指掌,迟镜也能反过来探查季逍的想法了。这一瞬间,季逍的念头侵入他的脑海,拖着他一同沉浮。
迟镜的自我被吞噬,仅剩一粟。仿若一叶扁舟在巨浪上颠簸,他放眼望去,面前尽是渊岳般的欲望,触目惊心!
如此深重的妄想,犹在互相撕扯着,体现着其主人日复一日的煎熬。
经年积累所成,毫无消解的可能,压抑在灵台深处,迸开万千条裂缝!
季逍心境的最大隐患——离成就心魔,仅一步之遥!
迟镜被没来由的恐惧攫住,几乎感到窒息。他无从呼救,气息变得急促,仓皇间摸索到季逍的手,一把握住他,祈求他收敛失控的神思。
“……师尊?”季逍目光一沉,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微笑,摩挲着少年的面颊:“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好在季逍及时止损,往少年眉心一点。迟镜倏地脱困,大口喘气,吓得坐了起来。
他满面惶然,不敢相信在季逍的内心深处,藏着那样恐怖的念想。少年眼尾湿红,挣扎着缩到床头,与青年拉开距离。
季逍一动不动,噙着笑凝视他。
“师尊?”青年问,“您在怕么。”
“我……”迟镜半晌才找回声音,期期艾艾地问,“那是什么?那些……都是什么?”
“您知道是什么的。”季逍向他伸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少年身前。他没有强迫,而是邀请,说,“您问过我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迟镜瞥了他的掌心一眼,不敢轻举妄动,道:“诶?”
“好,忘了也没关系。师尊,您曾经问我,究竟喜欢你什么。”
季逍笑容更深,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在他身后的天边,灵焰中滋生阴影,仿佛于孽海情天平息后,有什么慢慢地浮出水面。
“师尊,您想知道吗?”季逍低声道,“我现在可以告诉您。”
迟镜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他掌心,被青年牵起。在他们双手交握的刹那,灵台焕然,万象轮转。
星星点点的萤向中汇聚,把莲花、烈焰、沉睡的神明全部剥离。画面纷纷然收归一点,迟镜心荡神驰,转眼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季逍不见了。
迟镜孤零零站在原地,所幸衣物齐整,不会丢脸。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远处的走廊通往露台,隐约可见廊边旗帜,猎猎作响。
青金色的旗,绣着偌大一个“苍”字。
第120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3
清漆松木地面, 走上去只有衣摆摩擦的细响。
迟镜像山间的野猫初来乍到,在小镇里发现一个漂亮的池塘,以为和山泉一样, 于是小心翼翼地迈步,往前踩了一下。
霎时间,满殿烛火扑朔,吓得他又缩回来。
好在不是引发了什么机关,而是风吹进了室内。少年后知后觉地发现,密匝匝的雪花在外面飞舞, 夜幕遮蔽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却没藏住簌簌的雪声。
“含笑, 去把窗子关上。噙月,换一把干净的拂尘。”
一道熟悉的人声响起,迟镜惊讶回头, 看见一名宫装女子缓步入内, 指挥随行的小宫女们, 将大殿打理妥当。
那姐姐不是旁人, 正是挽香。她的容貌仅比迟镜印象里年轻两三岁, 看起来品级很高,紫袍委地, 是一名宫廷掌事。
数百年前的挽香, 与现在一样温柔。
小宫女们打着哈欠、揉着眼睛, 围着她不肯走:“姐姐,怎么半夜喊大家起来呀?”
“就是嘛,什么客人这会儿来……”
“嘘,你们一会儿便知道了。”挽香比她们高许多,伸手一搂, 恰好搂住姑娘们的脑袋,说,“罢了,先告诉你们也无妨。知道北边的临仙一念宗吗?”
“知道!最老派的仙门,和梦谒十方阁差不多——不,比梦谒十方阁年纪更大!”
“对,就是他家。陛下盛情邀约,请临仙一念宗的宗主会面,共商事宜。不巧,路上碰到魔修伏击,仙长们耽搁了一些时间。”挽香笑着拍拍她们,道,“好了,快去干活儿吧。再有半个时辰,仙长们便会移驾此地。谁没睡醒的,去洗把脸再来。”
小宫女们分散到殿内各处,三两结伴,难掩兴奋之色。
因为一切都是季逍的记忆,她们看不见迟镜,少年倒是听她们在窃窃私语,好奇地靠近。
“仙长做客,怎么会来启明宫?”
“对呀,难道让殿下待客?应该去陛下的承熹宫嘛。”
“哎,我听说了一件事……”
迟镜正听到关键处,猜测“殿下”是否就是季逍,挽香却从身后来,制止了小宫女的议论:“我都听见了哦。射玉,上次因多嘴挨罚的事情,不记得了么?”
小宫女吐吐舌头,难为情地散开了。
挽香提着素纸灯笼,巡视启明宫。迟镜本以为她在检查有无不妥,但跟着她片刻,发现并非如此。
挽香在找人。
她专挑可能藏人的地方驻足,照亮屏风后的空隙、撩开织锦的帘幔,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禁军护卫到场了,守在每一座青铜灯架旁。队长来跟她报告,道:“大人,恕在下无能,并未发现殿下的踪迹。”
原来在找季逍?
迟镜想了想,公主是季逍上山后才出生的。那么眼下的皇宫里,只可能有一位殿下。
挽香面不改色,道:“辛苦了。”
她快步来到回廊,走上了一条大殿侧面的楼梯。迟镜连忙跟上,被外头的风雪劈头盖脸,身临其境。
楼梯十分狭窄,仿佛是加建的,与宫室整体格格不入,材质也不一样。恐怕不仅是加建的,还是某个孩子的心血来潮之作。他非要自己动手,在浩荡天恩的注视下,开辟一条通幽的小径。
迟镜跟着挽香,登上了启明宫的殿顶。
来到高处,迟镜终于望见了更远、更开阔的天地——宫城之外。近五百年前的洛阳,远没有今朝肃穆。城中还有肆意生长的古树、鹤立鸡群的高楼,夜深之际,有灯红酒绿之地,也有举家安眠之所。
迟镜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眼底微亮。不过,他努力地拔回视线,看向挽香的背影。
女子手挽灯杆,圆圆的纸灯在大雪里变成了一团朦胧。
在她身前,是一顶帐篷,用厚实的西域毛毯支起来,铺着十来个锦垫。
帐篷里黑漆漆的。
挽香站了一会儿,问:“殿下,我能进去坐坐么?”
迟镜生怕离近了会造成惊扰,听见季逍在里面,却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帐篷前。他弯腰往里看,恰好对上一张惨白的小脸。
迟镜惊讶地“咦”了一声。
季逍还是小孩子!
事情过去了太久,或许失真。迟镜一直以为,季逍被带上临仙一念宗时,怎么着也十几岁了。
没想到此时从帐篷深处一点点挪出来的,是个才七、八岁的男孩。不过,迟镜一眼便认了出来,男孩绝对是季逍。
如果给季逍的脸加上一百倍的柔和、一千倍的纯真,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迟镜不是没见过可爱的小孩——枕莫乡梦里的段移,瞧着像糖果点心;可是童年时的季逍,让他越看越心软。
季逍小小年纪,竟显得心事重重。
男孩精巧的五官被阴翳笼罩,已经有了长大后的影子。
他抱膝坐在帐篷里,在这华丽的宫殿顶上,方圆十里最高处。
迟镜发现,季逍的眉心皱着浅浅的印,忍不住心中想道:“长大后总是皱眉就算了,怎么丁点大的时候——最该快乐的时候,也这样不开心?”
幼童时期的季逍沉默久了,嗓音嘶哑地说:“我不想出去。”
“嗯,下官并没有请您出来。只是外面风雪大,下官能否在殿下的小天地暂坐片刻?”挽香笑着问。
迟镜冷得受不了,率先钻进去。他窝到季逍旁边,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圈的逆徒新奇不已。
再可恶的家伙,幼崽时都是无害的。
迟镜也蜷成一团,脑袋搁在膝上,侧头盯着季逍看。
他目不转睛,看得愈发满意,恨不能捏这个心思深沉的家伙脸蛋,等他生气了呵斥“不法之徒”,再使坏搂住他、要他喊哥哥才放开。
少年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眉开眼笑。
挽香的灯被吹灭,季逍终于一声不吭地拉了下帐篷,示意她坐。
女子的境界比之五百年后,自然尚浅,但足以御寒。她不紧不慢地坐好,以身躯挡住风雪。挽香的指尖灵力一闪,重新把灯烛点亮,搁在中央。
“殿下。”温暖和光明充盈方寸,女子轻声问,“您听到了什么?”
“……我要走了。”季逍眼圈微红,道,“母后找父皇商量,让我拜临仙一念宗的仙长为师。他们……那些人是不是马上到?”
“不,殿下,还有一个时辰。不过……您确定是皇后的请求么?”挽香稍显愕然。
“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亲口跟父皇说,我长大了,再留下去不妥,是时候……”
男孩的嗓子堵住,发不出声音。
迟镜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心头一酸,想摸摸男孩的脑袋,可惜伸手了也碰不到。
对他而言,就算一个人总是欺负他,当看见小时候的对方受欺负,他还是会想帮忙的——不能跟小孩子计较嘛!
而且……季逍不全是在欺负他。
迟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绞尽脑汁:好奇怪,季逍的妈妈为什么不要他了?几百年前的仙门跟皇家冲突还不剧烈,不至于“一如山门深似海”,但修仙之人常闭关,动辄数十上百年。在世人眼中,仙凡之别相当于天人永隔。
挽香也对男孩所言感到意外,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
季逍冷不丁问:“你能帮我吗?”
挽香道:“嗯?殿下有何打算。”
“听说点穴可以暂封经脉,修为高深者直接将灵力打入他人体内的话,还能造成灵气驳杂、周天悖逆的假象。”季逍说,“我修道的资质好。如果母后是为了让我习得更高深的道统,才筹谋这次会面……那我掩盖资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被仙长带走了?”
迟镜旁观者清,立即心下叹道:“傻呀你!果然是个孩子。皇家的祖传功法并不差,何必将人送去千里外的高山求学呢?说到底是不敢相信现状,只能想出笨办法,努力挽回。”
挽香亦为难道:“殿下,陛下会出席此次会面,是为欺君。而且异灵侵体,痛苦万分,您……”
“我可以忍!只要忍到会面结束,把那些神棍赶走——”
“殿下,他们能看出来的。”挽香说,“恕下官才疏学浅,如何能在一宗之主眼前作乱?”
季逍急切地说:“让他们明白事有隐情就行啊!几百岁的人,哪个不是人精?难道看着我强忍不适、处处回避,还要强行点破我的根骨不成?!我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迟镜又长叹一声,简直要道一声“阴差阳错”。
季逍不会料到,在此夜前来的诸多人精中,有一个最不通人性的。那就是谢陵。谢陵才不会管弄虚作假,是怎样就是怎样。
可惜迟镜没法说与彼时的季逍听。
男孩眼圈微红,紧咬牙关,坚定地看着挽香。女子安静片刻,终是把指尖搭在他的头顶,道:“殿下。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灵力涌入季逍的躯壳,迟镜双目圆睁,屏住了呼吸。
男孩稚气未脱的面孔被痛楚占据,额角凸起了青筋。他双拳捏得咯吱作响,一声不吭,死死地咬住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迟镜高高提起的心都生疼了。挽香总算松手,黯然道:“请殿下调息片刻,入席等候。”
季逍瘫倒在锦垫堆里,半晌没有回音。他气若游丝,许久才“嗯”了一声。
恰在此时,宫城的铜钟被敲动。
雄浑的钟声惊破长夜,昭示着仙家降临。
挽香立即离开帐篷,说:“殿下,该起身了。”
迟镜放不下半死不活的幼年季逍,尝试着把他搂在怀里、拭去他的冷汗,却一事无成。
少年不得不探头出去,刚好看见了众仙云集、遁光迫近的一幕。
似道道流星飞驰成雨,曳尾连接着天尽头。灵气凝聚,牵动了浩瀚云霓,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两名少年,他们御剑凌空,在宫城的上方止步。
迟镜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
左侧少女手无寸铁,抱臂闲立风中,比起日后神采内秀的样子,此时可谓是锋芒毕露。虽然因距离太远,迟镜看不见她淡色的双瞳,但看她卓尔不群,就知道一定是常情。
而与常情并驾齐驱的,自然是她的师兄,修道三百载、已臻群山巅的临仙一念宗新秀,谢陵。
迟镜读过道卷,知道在金丹期到元婴期之间,有一段返老还童的境界。谢陵和常情估计正在此阶,所以返璞归真,退回了十余岁的样貌。
谢陵一袭黑衣,静默地站在青琅息燧剑上。他眉目冷秀,若说青年时期是严冰,少年的他则似山雪。
剑修漠然视下,暗银发冠闪动寒光。高空风云变幻,数不清的修士紧随而至,浩浩荡荡地披露了仙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