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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18180 字 24天前

第121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4

迟镜本来觉得, 能见到儿时的季逍已经很赚了。

总在他面前游刃有余、衬得他跟笨蛋一样的家伙,原来也有软糯无助的孩子样儿。虽然小家伙的境遇惨淡,看得迟镜不是滋味, 但着实过了一把眼瘾。

没想到,现在还见到了少年谢陵!这真是买一送一。即便不是真的十来岁的谢陵,有那张脸也够意思了。

迟镜手搭凉棚,顶着寒风朔雪,遥望高空。青红两色渐变的仙剑,剑身狭长, 颇为古艳。

这般浓墨重彩的剑上, 偏偏踏着一袭墨色身影。广袖似夜, 银冠如月,一张冰雕霜刻的脸,黑白分明。

迟镜看得出了神:四五百年前的谢陵, 已经和谢十七截然不同了。那在谢十七拜入临仙一念宗后的短短三百年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一团小小的身影从他身边钻出来, 满是敌意地看着仙长们。

季逍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显然承受着经脉闭塞的痛苦。他一言不发, 下到启明宫内。

迟镜知道人们完全不受他影响,放心大胆地跟下去, 坐在季逍身边。

殿中央的两张席位最高, 属于帝后;季逍坐在他们左下首, 明明该欢笑胡闹的年龄,却一动不动地枯坐着,等待宿命降临。

满案的玉馔珍馐,看得迟镜眼放光。不过,少年瞄到紧绷着的男孩, 忽然没胃口了。

恰在此时,仙长入殿。

谢陵和常情一左一右,走在前方。他们身后的老道,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是彼时的临仙一念宗之主,也是谢陵和常情的师尊。青琅息燧剑悬在谢陵背后,仿佛他的外置剑骨,锋芒流动。

谢陵目不斜视地走着,常情倒是一进殿就看向了季逍所在。迟镜被她的目光扫过,生出一点预感:今日要发生的事,恐怕早成了定局。

果不其然,常情像别有目的似的,观察出了季逍的状态异常。她毫不避讳地说:“咦?他们自家人没商量好么。”

谢陵依然不语,漠然入座。

常情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转头想跟师尊聊,老道清了清嗓子,瞪着她坐下了。

挽香作为迎宾使者,上前见礼:“诸位仙长大驾光临,乃大苍之幸。两位陛下稍后即至。”

临仙一念宗之主道:“无妨,贫道先谢过陛下厚爱了。那位,便是启明宫的殿下么?”

诸多仙长,无不看向季逍。男孩强忍着遍体剧痛,面无表情,向他们拱手行礼。

迟镜忽然发现了一个人。

他看清那人的时候,着实呆了一阵,使劲揉揉眼睛,才确认没看错。在临仙一念宗的来客中,藏着一个季逍!

确切地说,那是个和长大后的季逍有八九分像的男人——这种惊异,唯有见过季逍成人的迟镜能领略到了。在场的所有人里,连小季逍本人都没发觉。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这么像的人。经历了谢十七与谢陵之事后,迟镜愈发笃定了这一点。

那人神情阴鸷,混在临仙一念宗的坐席角落,死死地盯了季逍一会儿,转而盯着更高处。

迟镜转头一看,发现他盯着皇后的坐席。

霎时间,遍览燕山郡家常戏的少年五雷轰顶,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怪不得皇后请皇帝把季逍送去临仙一念宗,还说他长大了,不合适再待在宫里——

“师尊明白了吗?”

青年温沉的嗓音蓦然响起,近在耳畔。迟镜吓得惨叫出声,连滚带爬地翻出去几圈,缩在阶下惊魂未定。

他看着凭空出现的青年,半晌说不出话来。季逍负手而立,仍维持着稍稍倾身的姿势,待少年吓得弹飞滚开,他才缓缓移动目光,站直了身子。

季逍问:“很可怕么?师尊。”

“简直吓死人了……”迟镜的心“噗通噗通”狂跳,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一骨碌爬起来说,“我的意思是你吓人,干嘛突然冒出来啊!”

“弟子若是不来相伴,师尊便要把道君看穿了。”季逍停顿许久,见少年的视线止不住地往他身后飘,但不是看少年谢陵,而是看那个与他八九分相似的男子。

季逍似下定了决心,自嘲般道:“师尊,你没有什么话想问吗?”

迟镜心一沉。

是的,他的问题已经多到脑海装不下了,只因为太过惊悚,没一个敢问出口。即便他早有预料,季逍要向他展示的过往一定非同凡响,也没有想到非同凡响在这个层面。不论从身世、个人、还是世俗的眼光来看,都难以启齿。

许多以前不理解的地方,现在都理解了。比如季逍阴暗的性情底色,比如他不以为荣、反以为耻的出身。

少年怔在原地,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季逍今日,是将自己打碎给他看了。

青年道:“我并非皇帝的血亲。”

迟镜:“……”

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

但,毫无重负消释、猜想应验的快意,恰恰与之相反,迟镜的心尖被狠狠勾了一下,扯得生疼。

少年眼珠乱转,开始了他拙劣的表演:“哦……不是就不是嘛。我就说,你怎么那么讨厌他?哈哈,原来不是亲爹啊!那难怪了!星游,你——”

迟镜实在词穷了,陡然冒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你没有父亲又怎样?你还有我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我就是你——”

“我有爹。”

季逍闭眼深吸一口气,本来凉薄的情绪被眼前人打得稀巴烂,过往那些深仇大恨,似乎在只言片语间化作飞灰,变成了数百年前、一场模糊而稀碎的过家家。

青年莫名笑了,神色微显扭曲。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看迟镜紧张又不确定是否说错了话的样子,古怪地道:“谢谢。”

迟镜:“诶?”

“谢谢你,师尊。”

“我们不用说谢谢啦……”迟镜小声道。

他很迷惑,不知季逍谢什么,谢他愿意以师尊的身份充当他失去的爹吗?不对,季逍有爹。没猜错的话,他真正的父亲就是混在临仙一念宗人群里的,那个与他极度相似的男人。

钟鼓声动,皇帝与皇后姗姗来迟,在场的所有人都起身接驾。

迟镜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从地上爬起来,问道:“星游,你那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季逍沉默良久,说,“我以为母亲舍弃了我,要将我送到素未谋面的父亲身边去。其实,她作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青年顿了顿,道:“但我当时不懂。”

迟镜一愣,恰在此时,看见了数百年前的帝后。

两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步入殿内,前簇后拥,众星拱月。男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女子穿着青金色的华服,二者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在外人眼里,他们宛然一对神仙眷侣,不过在女子周身,始终萦绕着一丝轻愁。

迟镜第一眼便很喜欢季逍的妈妈。她面容朦胧,笼罩着岁月的光晕。

时间过去了太久,季逍离开她的时候太小,记忆早已斑驳。可是,她身上从上到下,无不散发着柔柔微光,许是在往后的漫长光阴里,一遍遍堆积的思念。

季逍道:“母亲是被迫改嫁的。她本与父亲琴瑟和鸣,浪迹天涯。不料在皇帝落难之际,母亲出手相助,结下了孽缘。之后的故事,师尊应该能猜到吧?像许多话本子里演的那样,我爹娘被拆散了,我爹甚至被重伤坠崖。母亲以为他性命休矣,为免亲友皆受牵连,孤身入宫。”

青年的唇角稍稍牵动,苦笑道:“不,也不算孤身。因为那时候,已经有我了。本来或许能蒙混过去,就让母亲安稳地过完一生……可是我渐渐长大,渐渐长成了父亲的样子。”

他说:“皇帝发现了。”

第122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5

“这、这样啊……”

少年精致的眉峰拧起来, 和儿时的季逍一样,皱出了浅浅的印痕。他不安地抿着唇,看着混在人堆里的季逍生父, 即将见证悲剧发生,却无法阻止。

迟镜问:“他要做什么?”

“您一会儿便知道了。”季逍也望着那侧,辨不清是喜是怒。

迟镜困惑道:“临仙一念宗没有认出他吗?”

“他毁了容,重新混入宗门。他认识的所有人,包括母亲,都以为他早已身死。”季逍说, “他长这样, 只是我忘了他那时的样子而已。回忆里, 他最后变成了这张脸。或许……他曾经就长这样也没错。”

少年无声地点点头,相信季逍是对的。

苍曜君一手建立了中原皇朝,彼时的仙门家家自危。季逍的父母虽然拜在临仙一念宗门下, 已算是面临皇权倾轧的中流砥柱, 但他们或许属于“七岭”或“十八门”, 比之三山, 全然无法抵御天命的洪流。

宴席很快开始, 双方寒暄。谈话围绕着季逍展开,显然, 临仙一念宗此番大举出动, 正是为了季逍而来。

迟镜见状不解:若说是小时候的季逍, 看不懂真正利害是情有可原的。他将自己被带离故乡的恨意转嫁到谢陵身上,怪谢陵目空一切,迟镜本来还挺有共鸣。

但现在一看,季逍远走他乡明明是双方势力磋商的结果,谢陵不过是执行之人。季逍小时候不明白, 长大后还想不明白吗?

难道季逍是后来因为对他的扭曲情感才厌恨谢陵的?

不,不是这样。迟镜不知为何,十分笃定。心脏突突地跳动,预示着马上要揭晓答案。

酒过三巡,苍曜君对临仙一念宗之主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季逍,称其天赋异禀,于修仙一道或有奇才。

迟镜借机观察,想看看这位当代人杰到底长什么鸟样儿。不料,刚才没注意到,现在注意了却看不清。

和浑身柔光的季逍母亲相反,苍曜君通体上下,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好像在季逍的儿时记忆里,这位“父皇”总是居高临下,看不真切,而他也从未亲近过年幼的季逍。

临仙一念宗之主闻言,看向皇后。他定也发现了季逍的异常,不知深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帝察觉了他的犹豫,眼风扫过左下首,道:“孩子贪玩,许是前日受了风寒,仙长不必在意。”

季逍稚气未脱的面容顿时惨白。

皇后道:“……阿逍?你、你怎么了?”

面对母亲的忧虑,孩子最终强笑了一下,说:“我没事。”

临仙一念宗之主恐怕知晓当初的渊源,咳嗽道:“我见殿下心神纯澈,性情脱俗,即便是贵体抱恙,也……也是修身养性的好苗子。听闻殿下对道法颇有兴趣……”

“没有。”季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我不想修道。”

临仙一念宗之主一愣,道:“可是您神清骨秀,合该是、是我道门弟子!”

季逍说:“我感染风寒,不可修道!”

临仙一念宗之主说:“这——”

对方的抗拒太过明显,老道流露出一丝尴尬,仿佛在心底嘀咕,怎么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常情却唯恐天下不乱,笑吟吟道:“强扭的瓜不甜。如果殿下殊无此意,我们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照月!休得放肆。”

老宗主急忙呵斥了一句,然后绞尽脑汁地编道,“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之下,有一小星,与帝座犯冲。斗转星移,其势不改,若长此以往,恐对小星不利。依贫道所见,帝座万万不可轻移,唯有将小星暂且引去,待其光华圆融,再作打算。”

皇帝轻笑了一下,道:“仙长所言极是。既如此,何人愿意担此重任?”

老宗主正欲开口,一记清凌凌的嗓音先一步道:“师尊。”

老宗主:“折、折山?”

老道一脸茫然。皇家不按说好的来就算了,为何自家弟子也突然开始自作主张?

在他身后的席位上,黑衣少年面容平静,道:“我想收徒。”

皇座之上,身着龙袍的男子骤然笑了,连连拊掌。他道:“如此岂不是仙缘一段?这位少年仙长,莫不是近年来赫赫有名的伏妄真人!”

谢陵并不回话,只一拱手。

皇帝道:“你看我这皇儿,可有修道的天分?”

众目睽睽之下,谢陵走到了幼时的季逍面前。男孩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但仍不肯死心,大睁着一双幽黑无光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人。

迟镜就站在男孩身侧,终于近距离见到了曾经的谢陵。

比起迟镜记忆里的伏妄道君,此时的少年尚显青涩,毕竟称号还是“真人”。可是在他身上,已经浸透了肃杀静寂之意,衬着冷秀的面容,令迟镜完全生不出看见儿时季逍那会儿的新奇和欢喜。

迟镜甚至感到心里发毛,好像混进小孩堆里玩、结果被同样变小的道侣抓了个正着。

少年往青年季逍的身边挪了一步。

而彼时的谢陵上下扫视一眼,漠然道:“雕虫小技。”

他稍一抬手,几缕剑气击中男孩的穴位,瞬间打通了他的经脉。男孩忍耐许久的痛苦立即消解,眼底却涌出澎湃的泪水、无比浓烈的仇恨——

以及无法言述的绝望。

迟镜终于亲眼见证了当初发生的事,呆愣良久,深深地低下头。

在他身侧,青年却好似深夜回想过这段场面无数遍,用来一遍遍加深他的仇恨。

季逍面带微笑,轻易将视线移开,望着不知所措的少年。他本来似面具一般的笑容蓦地变真实了一点,尤其是看见少年为自己的过去伤心时。他定定地观察着迟镜,咀嚼这为自己而生的难过,少顷,品尝出淡淡的甜味。

“师尊,这不算什么。等下还有更精彩的,你要看吗?”

青年稍稍附身,凑在迟镜耳畔说。

少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啊?什、什么??”

话音未落,在他稍显模糊的视野里,突然掠过了一道人影。是季逍的生父——他趁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谢陵身上时,鬼魅般冲向了苍曜君。

皇帝拊掌的手还未停下。

两侧乐师拨动的琴弦兀自震颤不休。

锋芒乍现,刀刃的寒光瞬间晃动了满殿人眼。这一击凝聚了杀身之仇、夺妻之恨,直刺那九五至尊!

“锵!”

金铁相击,男人离报仇仅剩咫尺之距,却被震飞出去!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横亘在他与帝后之间!

是青琅息燧剑。

鲜血泼地,染透启明宫。

点点滴滴的血珠飘过迟镜眼前,少年清澈的瞳眸如镜面,倒映着发生的一切。

谢陵纹丝未动,仅背后的剑动了。

待他侧目,投去毫无情绪的一瞥,只见僵立的人躯定在帝后案前。少顷,那人从腰际分开,断成了两截。

第123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6

大殿里乱成一片。

侍卫拔刀铮铮作响, “抓刺客”的吼声和宫女太监的尖叫声混在一块儿,许多人都动了。

连那道青金色的身影也霍然起立,似想上前, 却被身侧的皇帝牵住了手。

迟镜因变故不知所措,傻站在原地。

他仍直勾勾地目视前方,不敢移动眼珠子——但凡动一下,就会看见满地流溢的脏腑,而血腥味没给任何人逃避的机会,已经冲入他的鼻端。

一只手从身侧伸来, 盖住他的眼睛。季逍的掌心温凉, 好像没受到回忆的任何影响, 稳稳地挡在少年面上。

他不说话,左手环过迟镜的后颈,为他遮住混乱的一切, 右手拉起少年的手腕, 握住他战栗的腕骨, 牵着他往殿外走。

迟镜看不见路, 惊魂未定地任他带着自己, 穿过人群。惨剧如何终结,或者说残局如何收场, 他都不知道了。

在他们身后, 拍案问责的临仙一念宗之主、冷眼旁观的常情、面不改色的谢陵, 诸般人等形形色色,渐行渐远。迟镜忽然想再看一眼乱象的中心——那个孩子,却被已经长大的他扶住面颊,不许回头。

原来季逍身上的龙涎香,是启明宫的味道。

迟镜恍惚想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踏出殿门的一刻,风物变幻。季逍松开了捂着少年双眼的手,只牵着他,继续向前。

迟镜每走一步,身边的景色都在变化,从巍峨肃穆的皇城,进入星子稀松的春野,再到孤月盈盈的寒天。

不知多久以后,他忽然觉得眼熟:热闹的城市车水马龙,贩夫走卒沿街叫卖。东方泛着鱼肚白,道路蜿蜒到尽头的层峦叠嶂。云海无波,掩映着神霄绛阙,瑶殿仙宫。

到燕山郡了。

迟镜反应过来,他走了一遍季逍的来时路。少年脚下一空,忽然坐在马车里。车厢空荡荡的,只有男孩一个人,他蜷缩在角落,对角处扔着一柄仙剑。

车轮辘辘,向陌生又壮丽的仙门一刻不停地进发着。

季逍的本体不见了,迟镜顾不得他,连忙查看男孩的情况。年幼的季逍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血色,脸上、手上都是挣扎出来的伤痕。

他只穿着中衣,在数九寒天的北地,几乎被冻成冰块。

迟镜摸不到他,几番尝试无果,不悦地眯起眼睛。男孩的指节都发青了,少年忍不住为之恼火:谢陵真的很过分嘢!好歹收了个徒弟,不仅第一回见面就把人家的亲生父亲砍死了,还把小孩子丢着不管——

他转眼一看,才发现被季逍踩在脚下的衣物。青白两色,显然是临仙一念宗冠服。

迟镜:“……”

好吧,季逍肯定是不愿意穿的。

少年连连叹气,心里发愁。

他认出了丢在另一个角落的剑,就是季逍现在用的那把。寻常弟子制式,远不如谢陵的“青琅息燧剑”、或者常情的“太隐神闲剑”,对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而言,太沉、太长、方方面面都不适合。

……临仙一念宗到底有没有会养小孩的人啊!

迟镜气得挠墙。

不过他冷静下来想想,季逍的生父行刺苍曜君,想必是骇事一件。为了帝后的名声着想,此事的真相定被按死了,鲜有外人知晓。

临仙一念宗背了黑锅,应该对皇家心怀愧疚、对皇子极尽礼遇才是,怎么会这样怠慢?

只有一种可能。小时候的季逍反抗过于激烈,他们不敢打扰。

除了谢陵——那家伙估计就给了把剑。意思很明确:要么学,要么死。

迟镜更忧伤了。

他作为一个数百年后的看客,已经知晓了今后种种:季逍没死,而且在临仙一念宗大放异彩。但少年看戏的时候,即便是看过十几二十次的剧目,到了伤心的桥段也还是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幸好,他仍在季逍的灵台里,季逍知道他所有的想法。

画面再度变动,略过了最难熬的日子。迟镜“诶!”了一声,见季逍不给自己看了,连连跺脚。

可惜从无后悔药,幼儿时期的季逍一去不复返。场景飞速切换,围绕着男孩与他的剑。

迟镜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似在记忆书页翻动时,恰好飞过的蝶。他环顾四周,看见从密闭的车厢到开阔的山道,从芳菲烂漫的春日到层林尽染的深秋。

唯有下方那一人一剑,始终如一,位置和动作都不曾变过。比起真实的经历,更像是内心的写照。

迟镜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男孩长大。

他的伤痕渐淡,淡了又添,神情倒是愈发轻盈,把一切仇怨都深埋心底。很快,男孩抽条成了少年,迟镜落在他身畔,两人看起来像同龄人了。

不过迟镜一眼瞧出,季逍的“面具”也初露端倪。他的五官越来越深邃,笑意越来越稳固,稳固到浮于表面,隔在真正的他与世界间。

终有一日,季逍握住了他的剑。

仿佛是某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群山笼罩在如织的细雨中。他忽然伸手,拔剑出鞘。

场景依然在变,不过多了很多声音,像是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对他议论纷纷。

“季师兄好厉害啊。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他头回参加就拿了第一。”

“上一个这样的,还是常宗主吧?”

“常宗主毕竟是宗主,这不奇怪。季师兄是道君传人,哎你说,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道君?”

迟镜一愣。

这时候的谢陵,已经受封道君了啊。

然后便听闲言碎语说:“提起道君,你听说那件事没!”

“哈?什么事,快讲快讲。”

“道君要娶妻了!”

“哈——?!”

晃荡的场景定住了。

提剑而行的人也停下脚步,站在临仙一念宗的山径上。

他总是提着剑,好像时刻准备着血战一场,而在听见转角另一边、几名年轻弟子的谈话后,他沉默片刻,无声地收剑回鞘。

迟镜猫在季逍后边,背着手探出脑袋,从下往上看。

季逍真的长大了。

此时的他介于少年和青年当中,与迟镜认识的季逍相差无几。不过观其神色,一个人时总是淡淡的,万事不关心。当准备露面之际,青年才调整出稀薄的笑意,等那几名弟子转过弯来。

“天爷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几个愣头青却因刚才的消息石破天惊,全都站住了。

“嘘——你们声张啥?我家师祖前阵子愁得眉毛都白了,师尊他侍奉病榻,好些天才打听到。结果师尊也吓倒了,一直没缓过来。这不我去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终于落着好了!第一手的热乎信儿。”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肯定猜不到道君喜欢上谁了。”

“不儿,你扯犊子吧!道君他他他,他会喜欢人?!”

“瞧你这话说得,道君不喜欢人喜欢啥,难道跟剑过一辈子?”

“对啊,剑修就该跟剑过一辈子!”

“拉倒吧你。快猜猜看,道君的‘妻子’如何?”

“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季逍漠然伫立着,完全没让他们发觉。

迟镜有心站出去、站到人家脸上听他们怎么八卦自己,但那样就失去了听墙角的乐趣。所以,他还是躲在季逍身后,竖起耳朵。

有人问:“定是一位道行高深的女修吧?”

“哈哈,第一猜就猜错了!”

“什么?道君他老人家还是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主儿?道侣要共享机缘、联结气运的啊,找个修为低微的不怕对仙途不利么!”

“哎,你这样就流俗了。拜托啊兄台,我师祖是何方神圣?竟然被道君结侣之事愁得卧病在床!我师尊又是何许人物?听了后也魂不守舍。”

“少卖关子了,那可是道君的终身大事!到底什么情况?”

放消息的弟子终于招手,让所有人凑到他身边。

借由季逍的记忆,迟镜听得一清二楚:

“道君带回来一个小公子!”

霎时间,整条山道都寂静了。不仅转弯另一边的弟子们鸦雀无声,连季逍都凝固了那么一瞬,眉峰微皱。

年轻弟子们目瞪口呆,大叫道:“你骗人的吧!!!”

“小声点——骗你们我是狗!我家师祖亲眼所见,岂会有假?是个天仙似的小公子,别的不说,长相是真不赖。哎呀,用仙子形容不太合适,他更像精怪什么的。哦对了,他好像脑袋不大灵光……”

“什么!他是傻子?”

“呸呸呸,我可没这么说。反正就是看着不似凡人,也不知从哪来的。道君眼光独到,想必有我等不晓得的好处,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啊!”

说都说了,还担心别人说出去?担心得太晚了吧。

迟镜不禁腹诽,但因为对方天花乱坠地夸了他一通,又有点高兴。他知道自己挺好看的,虽然未必有这人描述的夸张,但多半是还不错——否则不会被那么多人骂红颜祸水。

当然,现在赞美他相貌好的人,以后或许也会改口。

少年短暂地出了会儿神,身边突然空了。

他转头一看,只见季逍的背影。他身侧浮着一个字,是谢陵的笔迹:回。

回续缘峰的路熟悉无比。

迟镜跟了一路,左看右看,心里酸酸的。

他的记忆也被牵动,一切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他的此生起点,正是被谢陵带到续缘峰。

无边丝雨细如愁,青山千座,隐入水光中。

在踏入一人境的瞬间,少年又见到了茫茫雪山。其上碧空如洗,湛蓝的天幕万里无云。迟镜停下脚步,望着他以前看腻了的风景。

时至今日,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谢陵愉悦的表现。

那人与他在的每一日,一人境内皆晴天。

第124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7

望着天空发呆的后果是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还糊了满眼泪水。

迟镜本就有点想哭,这下倒是顺理成章地掉眼泪了,不怕被季逍嘲笑。少年一边抹泪一边走, 借泪水擦了把脸,呵出一团毛茸茸的白气。

他惊奇地发现,数百年前的续缘峰人还挺多。登上主峰的栈道两侧插满旗帜,是古老庄重的黑红色,在蓝天和雪山间飘荡。

不远处有一列弟子,正在往主峰送东西。道路尽头是迟镜熟悉的暖阁, 他定睛一看又不是——那殿宇和谈笑宫相仿, 匾额挂着“伏妄殿”。显然是临仙一念宗专门为谢陵打造的宫室, 他却没有常情那般雅兴、另取名字,遂直接套用了封号。

好大气的仙宫,后来竟拆了重建暖阁吗?迟镜有点摸不着头脑。按理说, 这件事是在他进续缘峰后发生的, 可他一点也不记得。

少年饶有兴味地翻山越岭, 伏妄殿近在眼前。总体呈青黑两色的殿宇, 殿顶高旷, 气象万千。迟镜甫一入殿,立即被冻得一哆嗦, 地面是整块儿整块儿的山岩, 打磨得光可鉴人。

来殿里的弟子都不敢说话, 甚至不敢抬头,默默地行个礼放好东西、再从哪来回哪去。

见到季逍,他们也不敢怠慢,低声称“季师兄”,便悄然退场。

迟镜不禁纳闷儿:谢陵有这么可怕吗?不说的话谁知道这是仙门重地呀, 都以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了。

但当他后退着走了几步,无意间回头,顿时吓得原地起蹦,愣是憋着弹走好几下、才没惊呼出来。

森然大殿之上,幽帘低垂。

帘幕由一滴滴水珠缀成,因殿内的寒气,凝结霜花。

而在帘后的伏妄道君宝座上,端坐一袭黑影。道服深重,如夜色沉积所致,若非其人的银冠上溅了血迹,没人知道他浑身浸透魔血。

“滴嗒。”

“滴嗒!”

紫红的血珠从剑锋流下,青琅息燧剑幽微一闪。迟镜心脏狂跳,猛拍着胸口喘上气来,心说谢陵屠完魔原来是这个样子!

那谢陵每次见他,都收拾了好一会儿?……他居然今天才见识到“伏妄道君”的真面目。

在谢陵座下,横陈着几具残尸,乃是几个大名鼎鼎的魔头。

季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并未见到传说中的“小公子”。

季逍颔首行礼:“师尊。”

冷冰冰的,迟镜听着像“仇人”。跟以前的“如师尊”比起来,怎么觉得“如师尊”还好听些。

谢陵说:“你将有一位师娘。”

季逍默不作声。

谢陵将仙剑一挥,振落残血,收剑入鞘。

他道:“以后我不在续缘峰时,由你代为照料。”

季逍凝眉一瞬,道:“弟子照料他?”

“有什么疑问。”

季逍:“……”

季逍说:“没有。”

谢陵道:“一个月后,大婚。重新布置伏妄殿。”

他言毕起身,步入后殿,也就是道君的住处。季逍漠然伫立,眉峰始终未解。

很久后,他竟然缓缓移动步子,也朝后殿走去。

这鬼使神差的抉择,令迟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少年的手简直不能离开胸口,否则马上要背过去。他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自己刚到续缘峰时干了什么?

应该没有和谢陵干柴烈火吧!

……他们还是很守礼的,坚持到大婚当夜,才、才完成生命大和谐呢!

少年焦急却毫无办法,跟在季逍身后,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回廊。后殿比起前殿的冷寂,更显幽静,天井四角的雨铃很久没用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细微的闪烁,与内室的珠帘悄然吻合。

季逍站住了。

他停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毕竟是师从谢陵,作为弟子,季逍知道自己再走一步便会被发现。而后殿宽敞,仙家宫室未有太多隔断,以便灵气充盈。是故于季逍所居之处,恰好能一眼望见最里面的情景。

香炉生紫烟,花烛消无言。青年道君走到门口,先将染透血的外袍解去,收入芥子袋。

他袋里另有乾坤,袋灵会替他打理衣物。果不其然,只过了须臾之后,一件崭新的黑色道服回到谢陵身上,自动穿戴整齐。

迟镜怀疑他有十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看季逍的神色,却像在思索别的。日后替师尊照料师娘,师尊总不可能把芥子袋留下。那么,他难道要打理师娘的衣物、充当师娘的袋灵?

尚显年轻气盛的仙门天骄,面色有霎那僵硬。

再看谢陵,把银冠亦如法炮制,清理了一遍。迟镜目睹他收拾自己,莫名的不好意思。谢陵会见临仙一念宗的大人物时,都没有这样郑重且细致过吧?看季逍复杂的表情,估计是没有。怪不得老头老太们视迟镜如洪水猛兽,实在是道君为情乱智啊。

谢陵终于登上画堂,两扇锦屏感应到有人靠近,左右轻分。

偌大的金丝楠木床上,有一道人影。

谢陵说:“阿迟。”

床上的少年此时才发现他来了,茫然地回过身,露出皎月似的脸。他长发披散,仿佛雪山圣地孕育的精灵,刚睁眼落入尘世。

少年只穿了一袭中衣,雪莲丝制成的衣料,却不如他的肌肤光洁。当他毫无杂念地望着谢陵时,柔润的黑眼珠一眨不眨,蒲扇般的睫毛上,沾着一星雪花。

堂上两人不说话。

迟镜旁观着这一幕,忽然脸红了。他不记得自己最初是这样的,好像最隐秘的一面被人看去,他无端感到羞意,连忙观察季逍,却见青年一怔。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床上,刚才压抑的厌烦、暗恨、阴冷,忽然不见了片刻。虽然他很快调整过来,皱眉恢复冷静,但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那边,眼底说不清是审判还是别的。

迟镜心道糟糕。

他不想自恋,但他太了解季逍了。好像就是这瞬间,季逍的想法出了岔子。可怕的是,旁观者一看便知他表现有异,他却头回犯浑,没意识到自己开始不对劲。

讨厌的人要娶亲了,不应该恨屋及乌、也讨厌他的未来道侣吗?盯着人家的道侣看是怎么回事!

迟镜的羞意变成了一点恼,也可能是加倍的羞。他忿忿地想,季逍就是个见色起意的混蛋!看到他第一面就这幅样子,谢陵……谢陵肯定也察觉了,谢陵更是把道侣拱手送人的大混蛋!!!

新仇旧恨涌心头,少年愤怒地抱起胳膊,脸蛋都鼓起来。

没想到,画堂里的人动了。谢陵为彼时的迟镜拂去眼睫盛着的雪花,说:“此地不宜久居。”

少年听不懂。

他只是瞧着谢陵,任他对自己施为。

那黑衣道君亦无声视下,久久没有进一步动作。迟镜看得心如擂鼓,又急于看不到谢陵表情,忍不住把季逍扔下,绕到了堂内。

看着以前的谢陵和以前的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松动。

霎时间天旋地转,迟镜惊愕地发现,他竟与床上少年融为了一体!

他在季逍的灵台里待了太久,两人的思绪融合过深。迟镜呆住了,往谢陵身后投去仓皇一瞥,却觉得季逍的身影也在异化。

那厮本就离得远看不真切,眼下更是和鬼上身了似的,透出一股暗中窥伺、心术不正的森然。

道君冰冷的手指扶住他面颊,令他看回自己。

迟镜被迫抬头,与数百年前、未成婚的道侣初见。

第125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8

迟镜胆战心惊, 不知该怎么办。

灵台玄之又玄,他好像是所居躯壳的魂魄,稍一不慎就会出窍。当他出窍时, 并不会引起什么异动,唯有记忆里的自己,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偃偶,不动也不说话了。

好在那时候的他本就懵懂,就算迟镜契合不当,也没有引发谢陵的怀疑。

少年不禁想:谢陵会怀疑吗?他会对异常做出反应, 还是说……他仅仅是一抹过往的倒影?

下颔处冰凉的触感刺激着他, 迟镜眉头蹙了一下, 不敢吭声。

谢陵却松手道:“抱歉。”

他顿了顿,问:“你会说话吗?”

迟镜循着复苏的记忆,点了点头。

他想起来的事情和画面越来越多, 面色也隐隐泛红。因为下一刻, 谢陵便开门见山地道:“你愿不愿意, 与我结侣。”

迟镜:“……”

少年尚未答话, 突然感到了一股冲天的怨气!从不远处喷发出来!直奔他的面门!

果然不出所料, 季逍也融入了记忆的躯壳中,就站在廊下盯他们。

迟镜简直想翻白眼——这人回顾悲惨童年的时候都淡淡地不予置评了, 怎么在师尊求婚的场合还整这一副死出?一百年前的事情有什么好纠结的!

最无语的是, 迟镜能清楚感到, 季逍刀子似的眼神净向他来。恐怕此间的“谢陵”确实是一场幻象而已,季逍便只刁难他了。

迟镜:“…………”

冤有头债有主,谁求婚的怪谁好不好?他一个呆子能怎样啊!

少年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跟人对着干,他和百年前一样,不假思索地说:“好。”

谢陵问:“你明白‘结侣’意味着什么吗?”

迟镜摇头。

季逍的怨气又强烈了几分——迟镜用脚也能猜到, 那厮一定是怪他什么都不懂就把自己卖了。

谢陵在床边坐下,平静的声音竟显出了几分安宁。

他说:“我们会共享一切。共享的意思是,你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我是你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少年没点头也没摇头。

迟镜记得,谢陵当初这句话,让他反应了很久。

不过他最后还是点点头。

迟镜说:“好。”

谢陵反倒沉默了。

他的目光似静水流深,在少年面上流连,仿佛要透过他清澈见底的双眸,观阅他的内心。墙上开窗,将晴天朗日下的雪山框成一幅画,冬阳似又凉又暖,温柔地披了少年满身。

迟镜朦朦胧胧地回忆,那时的自己确实理解了“结侣”么?

大概是懂的。

他的“呆”,并非属于智力不足,而是心神不稳,如初来乍到,尚未融入这个世界。

换句话说,他那时候的状态就与现在一样,时不时神魂出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谢陵正是在审视这一点。

其实二人的婚事,并不只是迟镜背负骂名。

天下人不解内幕,只当是徒有其表的狐媚子蒙蔽了无私奉献的道君;实则在临仙一念宗里,许多真正和谢陵打过交道、与迟镜见了面的人,更对谢陵滋生了隐隐难言的不满。

因为迟镜零星几次露面,都太像个心智不全的痴儿了。其他有头有脸的仙长一看,那孩子到底懂不懂啊?瞧着跟谢陵半生不熟的,这场大婚……

究竟是谁诓的谁?

可惜伏妄道君对临仙一念宗乃至整个天下的意义,都太过重要。此等非议只存在于临仙一念宗的掌门等人之间,不敢外传。

而谢陵自己,看清了少年的心。

天光如水,两个人对坐窗前。

黑衣道君轻轻捋过少年的发丝,为他别在耳后,露出琢玉似的脸。

迟镜心弦微动。

记忆中的一幕骤然清晰,与眼前景象重叠——谢陵笑了。

极浅的笑意蒙在他长久冷肃的面上,烟笼寒水,实在难得。谢陵道:“阿迟还是很聪明。”

“……哦。”

“既如此,道侣间须做什么,你可知晓?”

迟镜尴尬地点头。

没错,一百年前的他就是这样自信!谢陵令他安心,他就不论谢陵问什么都说好。哪怕不太懂的,他也装懂,实际上根本没转脑子。

青年发觉了这一点。

谢陵向他伸手,掌心朝上。迟镜与记忆的接洽愈发稳固,不消他想,便和当初发生的一样,先困惑地歪了下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做了和谢陵一样的动作。

黑衣道君却注视着他,眼底藏着难以言述的……

哄诱。

迟镜鬼使神差地把指尖搭在他掌心。

“对。”谢陵低声说,“感觉如何?”

迟镜好一会儿才点头:“嗯。”

“那么,你来继续。”谢陵道,“阿迟,你想做什么吗。”

“唔……”

少年陷入了呆滞。

不过,他像是把谢陵当作了探索此世的起点,在碰到对方的霎那,就没想过退却。迟镜望着剑修的手掌,观察他苍白的肤色、修长的五指,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对比很是强烈,这令他有些茫然。

薄薄的剑茧、淡化的伤痕、清劲的指节……

少年逐一触碰,眼神渐渐清明,也变得专注。他自己的手截然不同,好像长这么大、从没用手做过事,莹白的皮肉裹着纤细的骨骼,仅指尖泛一点粉,摸索的动作也跟蜗牛的触角一样,碰到东西便往回缩,然后再碰碰别的。

谢陵眼睫稍垂,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不过他保持着一动不动,也不问话。

迟镜直起身子,离开了他用被褥筑成的小窝。其实,被褥里还掺了两件谢陵的衣物,毕竟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谢陵。谢陵的衣服上留着他的气息,少年被他带到陌生的地方,不想离开他。

自然,也想离他近点,尤其在对方全然放任的态度下。

迟镜伸出双手,试探着挽住谢陵手臂,抬头瞄他一会儿,见此人毫无异议,便放心地更进一步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谢陵的脸。迟镜捧住他面颊,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住唇角,往两旁抹。刚才那个笑容,他想再看一次,可是不得要领,不知是不是眼前人没配合。

少年并不执拗,尝试了一下发现不太对,便放弃了这一目标,转而研究发现的新物事——谢陵的嘴。

嘴唇的触感很特别,迟镜刚才碰了一下,眨眨眼睛,又碰一下。只碰谢陵的不够,他还碰了碰自己的,若有所思。

“……阿迟。”谢陵嗓音微哑,说,“不可以让两个人的唇……碰同样的东西。”

“嗯?”

“我们是道侣,所以可以。”谢陵道,“对别人不行。”

“嗯??”

少年不明白。

与此同时,迟镜心里冒出微弱的念头:明明还不是道侣呢。一个月后才大婚的!

他的想法很快被打断了,因为谢陵将他揽过去,往他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青年说:“这是只有道侣才能做的事。”

迟镜双眼越睁越大,仰着脸瞧他。

谢陵也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神色变化,问:“可曾想起了什么?”

嗯?

迟镜模糊的自我意识产生了疑惑。

想起什么?在这之前,他们还发生过什么吗?

少年的心惴惴跳动,好像冰封的冻土悄然消融,滋生了第一条裂缝。他透过裂隙,发现更深处还藏有什么——以前不曾细想,此刻忽被点破。

是啊,谢陵怎会无故带他到续缘峰?

甚至续缘峰这个名字……都似是某种暗示。

续缘峰上故人花,前缘难续,故人天涯。莫名的念想流过脑海,迟镜迎着谢陵低垂的目光,看他从等待,到接受,没有期望也没有失望。

青年摸了摸他的头,道:“忘就忘了吧。”

少年鼻子一酸,心底里小声反驳:“为什么?凭什么。他可没说他想忘了。”

谢陵起身,大概有其他事要忙。刚完成一场大战,斩了好些个魔头,他应有大把后事得管。虽然能丢很多给常情,但身为道君,肩上少不了一副重担。

他道:“你先随意,我晚些……再来看你。”

中间的话音停顿,因为少年牵住了他的手。

迟镜衣衫单薄,微微发着颤。他猜到日后为什么会修建暖阁了,因为伏妄殿的杀伐煞气太重,群魔的恐惧怨气太深,寒意如永世不化的坚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谢陵要来了每座山头最好的暖炉,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塞在床下。可是迟镜的修为低微,体质也弱,暖炉的作用微乎其微。

只有和青年一吻即分的片刻,令他觉得暖和。不知为什么,只要跟谢陵靠得足够近,寒意便远些、眼前也亮些。

少年仰头望着他,两手拉着青年的手腕。

他认真且坦然地说:“还要刚才那个。”

谢陵:“……”

黑衣道君数百年不曾和此时般反应不能,沉默少顷,问:“什么?”

迟镜忽然站起来,动作轻快,好像林间的兔子,本来叼着草杆与世无争地嚼动那三瓣嘴,在某一刻瞧见好吃的浆果,倏地就蹬了出去。

他扑进了谢陵的怀里,被青年下意识托住。少年轻飘飘的一点,比一缕云重不了多少,随后是一气呵成地找准位置、贴过去——

却被青年挡住了。

谢陵终于明白了他的诉求,单臂揽着少年整个人的重量,使他能挂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则竖起在两人之间,恰好接住了送上门的吻。

迟镜结结实实地亲在他掌心,拿青琅息燧剑的手竟然抖了一下。

迟镜没发现。他只是揪起眉毛,疑惑地望向青年。离得近了,少年的眼睛更显得乌黑清亮,没有任何杂质。

谢陵说:“……一个月后,才可以。”

“为什么?”

“等结侣。”

“为什么要等结侣?”

迟镜的嘴唇挤着谢陵的手掌动来动去,哪怕只是这样,也能驱散不少寒意。他觉得眼前人身上比床上舒服,不想跟他分开。

谢陵安静良久,问:“阿迟不想等吗?”

“嗯!”少年点头。

“为什么。”谢陵的声线有不易察觉的颤动,他问,“你想……么?”

“想。”少年又往他身上蹭了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谢陵说:“如果不想了,就告诉我。”

青年移开挡在两人间的手,一点点靠近。上一次梨花点水,这次却有所不同。

迟镜隐约地意识到了,可是并没有后退。不知为何,眼前的场景自然而然,好像已发生过无数次,他非但不觉得慌乱无措,反倒觉得安心,越近、越纠缠,他越安心。

两人在明丽的薄阳中拥吻,起初只是唇瓣厮磨,后来愈发深重。谢陵的双臂渐渐用力,似有什么压抑不住,排山倒海。

迟镜被抱得太紧,泄出一点模糊的哼声,仿佛习惯了温柔之后,对狂风暴雨虽有不解,但选择了相信和承受。

他已经完全陷在回忆中了。

少年的心魂是外来者,神智又与季逍差异较大,慢慢已分不清是过往还是现实。他自发地重演了当年的场景,沉溺在道侣的怀抱里。被不留一丝空隙地箍在臂弯,薄薄的衣料徒增痒意,根本盖不住彼此的躯体轮廓,每一丝颤动都会共享。

唇舌缠绵的水声更是清晰又迷蒙。

迟镜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愿,像是融化在谢陵掌心,真变成了一缕软而清甜的云。谢陵却有些失控,像要把他揉碎了细细品味,吮得少年舌尖发麻。细密的刺痛令他眼眶微红,蓄满了泪水。

“唔……”

少年终于不乐意了,勉强抵了一下谢陵的肩头。

这微弱的挣扎竟如当头一棒,让黑衣道君立即松开了他。谢陵偏过脸、埋在少年的颈窝里,气息灼热而狂乱。

冰雕雪砌似的人,也有滚烫的时候啊。

少年冒出些浮光掠影的想法,犹豫片刻,抬手搂住他。迟镜甚至在谢陵的背后拍了拍,哼出点意味不明的安慰。没想到,他忽然觉得衣服被染湿了。

“……嗯?”

谢陵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