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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25816 字 24天前

他自己毫无修仙的资质,换句话说就是没长灵根。正因如此,骆老三十分倚仗有修为的人,甚至到了一种盲目崇拜的地步。

忽然,他一个筑基期的手下说:“三爷,有情况。”

“来新人了?”骆老三朝门外定睛一看,啐道,“诓我呢,哪有人影儿!”

他手下说:“不在门外,在门……上。”

骆老三一抬头,吓了一跳。只见天刚黑了,深沉的暮色侵染山林,令葳蕤的草木形同鬼影,萧瑟地摇摆着。

而有一道人影,轻飘飘立在院门上方,避开了他们设下的所有陷阱。此人十分年少,好像山里的精怪误入了人类领地,正歪起脑袋看他们。

要不是这厮穿着精致的月蓝色衣裳、背着少年郎踏青用的双肩竹筐,长相还一等一的纯稚可亲,骆老三真要以为撞妖精了。

他一拍脑袋,指着少年说:“仙……仙人!”

迟镜笑眼弯弯,道:“你们好!”

少年停顿片刻,问:“留名是在这儿留吗?”

上门就说“需不需要帮忙”的话,太刻意了,骗不过骆老三这种老油条。必须装得一无所知、不谙世事,才能让他相信活菩萨送上门了。

幸好迟镜长得乖,脸又嫩,教他演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世外高人,简直无懈可击。骆老三见了他本就大喜,见他还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更是打定主意、要把迟镜拉到自己队中了。

双方一拍即合。

迟镜的计划顺利达成,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扑通扑通直跳。骆老三对他称兄道弟,才认识这会儿功夫,就答应帮他在洛阳开道观了。

可这人转头对待没有利用价值的考生,就是一通威逼利诱,动辄打骂。迟镜本想阻拦,却总感到两股视线盯着自己——正是骆老三带的两个心腹。他们的修为与迟镜相近,怕是觉得他要来抢饭碗,对他十分忌惮。

以一敌二,没有胜算。

少年灵机一动,说要教骆老三长灵根。

这下把骆老三乐得,就差给迟镜磕头认他作义父了。两个心腹对视一眼,更觉得迟镜有鬼——没灵根就是天残,一辈子注定当凡人的,哪有长出来之说?

奈何骆老三对修仙梦寐以求,根本不鸟他俩,当即听迟镜的话趺坐于地,开始静修。

少年头回当卧底,总算把局面稳住。他来到寺里,见一本厚厚的名册放在殿中央,被裁影门的符箓镇着,以免遭到破坏。

迟镜环顾四周,没有笔。

正当他纳闷儿没笔怎么留名时,角落有人轻轻地呼唤:“仙长,仙长!”

“谁?!”

迟镜吓了一跳,发现堂后有一只手,冲他悄悄地挥动。

少年谨慎地磨蹭过去,发现一个瘦子藏在佛像的底座后面。此人贼眉鼠眼,瘦得像一条人干,脸却十分的眼熟。

迟镜辨认了一番,对方嘿笑一声。

迟镜惊讶道:“你认识百晓生吗?你们长得好像!”

“那正是在下的同胞兄弟呀!仙人见着他了?”瘦子小声说,“我真是倒血霉,一来就传送在门口,还以为是天大的喜事,结果才留好名,鳖孙骆老三和他的狗腿们就进来了。他们看见我的名字,满院里找我,幸亏我干啥啥不行,躲起来第一名儿!一直没让他们捞到。仙人,你咋进来的?他们为难你没?”

“没有——这事说来话长!”迟镜喜出望外,嘱咐道,“等下我帮你引开他们,你赶紧走,找你兄弟去。我让他去占离撤离的地方最远的那个留名点,他已经去了。”

瘦子说:“好的仙长,那您怎么办?”

迟镜挠挠头:“我没事呀,我在这儿当江湖骗子呢……放心,会有人来接我的。你快走吧!”

“好嘞!”

瘦子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毛笔。原来他不仅自己藏起来了,还把留名的笔藏起来了!怪不得留名的册子上只有瘦子的名字,也怪不得骆老三掘地三尺地找他。

迟镜好气又好笑,感觉这种缺德的作风似曾相识。

不过,熟悉感一闪即逝。院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剧震,整座塔寺晃三晃。迟镜连忙奔出去,见院门不翼而飞,一袭青白人影从天而降,脚踩长剑。

骆老三和他的狗腿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整齐划一地挺在地上,晕过去了。

迟镜不敢置信地问:“来这么快?”

青年慢悠悠飘到他跟前,居高临下,面带微笑:“听闻师尊想我,弟子自然是日夜兼程。”

迟镜呆道:“我想你?不是,谁、谁想你了!”

“师尊不必否认。”季逍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说,“您传话找我,不就是想我了吗。怎样,玩得可尽兴?”

迟镜当内应还没当过瘾,而且自己的卧底之旅才刚刚开始、就被季逍轻而易举地掐断了,令他产生了一丝丝不爽。

少年哼道:“还行吧,也就是差点混成了洛阳地头蛇的义父而已。刚巧你来了,我们便一起……咦。”

迟镜本想叫上百晓生的同胞兄弟,顺路同行。

不料当他转身的时候,瘦子已无影无踪。少年一愣,自言自语道:“奇怪,刚刚还在这儿的。”

季逍问:“什么?”

迟镜想着迟早还会见面,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能猜到小迟碰到的这些人的来头的读者小姐将获得奖励[鸽子]

第136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4

季逍实在来得太快了, 让迟镜讶异之余,还冒出了几分狐疑。

他斜眼睨着青年留名,问:“星游,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动什么手脚啦?”不然哪能这么快找到他。

胖子和弹珠虽然都有点特殊门路,但脚程不可能那样紧。他们传话成功,只有一种可能:刚和迟镜分开,就跟半路上的季逍碰面了。

“师尊好生机敏。”季逍见他板着个脸蛋,欣然承认,“在阵法发动前, 我在您身上留了一缕灵力。”

“就是手碰手的那一下?”迟镜愕然, “怪不得总觉得身上热!快拿回去, 什么东西呀神不知鬼不觉的——”

对方没有事先和他说,哪怕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也让少年气哼哼的, 感觉被当成了离开大人不行的小孩子。

每人只能留名一次, 季逍写完了, 把笔递给他, 迟镜“啪”地接过来, 在青年漂亮的字迹下面,一笔一画, 写上了自己的大名。

迟镜眯眼一瞧, 两个人的字对比太强烈了, 真的像大人和小孩子!他一脸不甘,费尽心思地填了几笔,结果越填越丑。

季逍抱臂看着,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迟镜大叫一声,把笔一放, 转身朝青年扑去。季逍自然不会被他扑倒,只是佯装趔趄,被迟镜半推半搡地赶出了门。

恰在此时,院里那几个作恶多端的家伙醒了。

骆老三暴跳如雷,还想叫自己的手下攻击季逍,他那两个筑基期的狗腿子却面如土色,冲他拼命摇头。原因无他,这两家伙别说察觉来人的气息了,就连来人的脸都没瞧见。对方如此轻易地打晕他们,要取他们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骆老三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躲在两名手下的中间,左看右看:“他人呢?走了吗?仙人呢,仙人去哪了!”

“找我师尊作甚?”

下一刻火舌漫卷,伴随着青年含笑却冰冷的嗓音。灵焰从门内涌出,如数条金红的蛟龙齐齐飞动,瞬间将院里的三人包围。

骆老三何曾见过这等景象,面对仙门妙法,目露痴迷,但很快明白了,眼前远超凡人想象的场面是会要了自己性命的,瞬间冷汗如雨,两腿一软。

他的两个手下也战战兢兢,没想到跟着满洛阳有名的帮派老大,还会有这样被当做蝼蚁碾压的时候!

一袭青白色的修长身影,缓步而出。在他身后,月蓝色衣衫的小公子也冒出头来,瞧着像狐假虎威,不过狐狸是当家做主的那个。

骆老三赔笑道:“仙、仙人……”

季逍问:“怎么处理?”

“唔……他们怎么欺负其他考生的,我们就怎么欺负他们吧!”迟镜琢磨出了一个比较公平的办法。

骆老三占据的留名点被疏通了。

消息不胫而走,金少爷和铁花娘子识相地夹起尾巴做人,不仅放弃了占点,还对之前苛待的考生们赔礼道歉,生怕走慢一步、走错一步,传言中惩恶扬善的仙人还有他那个指哪打哪的好大徒,就要杀到自己头上来了。

听说现在每个去骆老三占点的考生,都能看见他和他的两个狗腿子被绑在一块儿,吊在门口迎风招展。还有一口气,但如果想前往撤离点、通过初选是不可能了。

凡是路过的考生,都会冲他们仨啐一口唾沫。他们若想被放下来,怕是得等初选结束,才有裁影门里的“人脉”来为他们解围。

现在裁影门的人可不敢贸然行事——云端之上,裁影门的代督主大人周送手执一杆“千里眼”,借此法器,将下方情况一览无余。

考生占点乃是稀松平常之事,历届门院之争都会出现。不过,往年最多一两个土霸王,周送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看看其他考生该如何破局。

今年的关系户却一来来仨,本来无解,不料他们倒血霉,碰到了天降的正义之士。

周送左手扶栏,右手轻轻拨动“千里眼”镜筒上的枢纽。

他的视野迅速放大,定在崇山峻岭之间,一片明亮耀眼的火光上。

那是一团篝火。

不知哪个过于平易近人的火属性修士,竟然用灵焰给众人照明取暖,顺带驱除了邪祟。如此行径,实在太没有架子了,简直仙凡不分,打成一片;也可能他本来有点架子,不过另有其人,让他放下了架子。

考生们围着篝火,坐成了几圈。

这种坐法儿本没有“中心”一说,但周送一眼看去,便瞧见了人群的中心。少年月蓝的衣裳被火光映成某种浓墨重彩的颜色,因火焰不停地跳动,他便也似光怪陆离,变化不休。那张精巧的面容成了一副活灵活现的画,笑意已经融了,更显得顾盼神飞。

迟镜乖巧地坐在石头上,双手捧着半个葫芦壳儿,里面盛着清亮的草药汤。热气袅袅,驱散了春夜寒山的料峭。

而在少年身侧,青年默不作声,在用另外半个葫芦壳儿喝水。他彻底收敛了锋芒,跟少年融入热闹祥和的人群,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垂眸看着葫芦壳儿里、倒映出来的邻人笑眼。

各路考生围着迟镜,争相跟他聊天。少年终于如愿以偿,和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忽然,不知他听了什么稀奇事,双目圆睁,露出大吃一惊的神色。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望着分享压箱底八卦的家伙,待其揭露到某处关键,骤然间哄堂大笑。

那少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他手一松,草药汤差点浇在腿上。坐在他旁边的家伙却似身侧长眼,恰到好处地出手,替他稳住了葫芦壳儿。

周围人看见青年的举措,皆是一愣,暂且安静下来。

不过,这位仙长但凡干点好事,就要说点坏话。他似笑非笑地瞥着少年,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少年不依不饶、放了瓢去拧他,旁边一圈人都被逗乐了,欢快的气氛再度洋溢。

“真是其乐融融啊。”周送勾起唇角,眼风扫向身后,意有所指地说,“迟小公子和亡夫的首席大弟子相谈甚欢,道君若泉下有知,恐怕会相当满意吧?能这样倾其所有地照料师尊遗孀,季仙长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孝顺弟子。”

在他身后,一袭白影端坐于万里云海之间。

时值深夜,他们所处的亭台悬浮在空,以法阵焚烧灵石,维持着运转。亭内不兴烛火,本意可借用月华,奈何今日天公不作美,浩瀚云潮凝成磅礴的暗影,诸天星月不展颜。

周送的随从候在另一边的栏杆旁,与周送一样,穿着裁影门独特的制服。但他们的衣料远不如周送精美华贵,衣上的花纹也是金鱼而已,却非鱼龙。

他们和两位大人物当中,隔着一扇屏风。屏风以青色为主,金色勾线,绣的乃是苍曜君一统中原的几场重要战事。

闻玦静静地坐在屏风前,不为周送的闲言碎语所动。

面纱上方,一双眼秋水无波。

周送一直关注着迟镜和季逍的动向,且不安好心地点评着,时不时发表两句高见。

这厮能混到裁影门的二把手,自然不是凭借他村口大爷一般出众的嚼舌根水平,而是故意说给闻玦听,想把梦谒十方阁之主玉砌神身般的外表撬开缝隙,窥探他的真实想法。

不过闻玦作为三宝属性修士中的佼佼者,意志坚定远超常人。哪怕是以赤口毒舌、一针见血著称的周送,也没能讨得半分便宜。

直到其口干舌燥,弃了“千里眼”不用,闻玦终于不紧不慢地按着袖口,帮他倒了一杯茶。

言下之意,说够了,润润喉吧。

周送恨得牙痒痒。

他紧盯着闻玦,奈何闻玦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好似一根拨不出任何声音的弦。周送气就气在,他明知道那根弦可以出声,只是他没找到使之动摇的诀窍罢了。

又或者说,下人的情报有误?

难道闻家公子清心寡欲,其实对那貌美又爱笑的少年遗孀恪守礼节,两人当真是什么见鬼的君子之交?

周送不信,可他没有别的证据。总不能对闻玦说,我的爪牙已经换掉了一个你外院的客栈小厮,发现你跟姓迟的双人出行、过从甚密了吧?

闻玦抬眸道:“周大人。您与其在此闲聊,不如关心关心初选的结果。若是所有参与实战校验的考生全部通过,是否会引起圣上过问呢?”

“呵呵,不劳闻阁主费心。该筛掉的总会筛掉,本官心里有数。”

周送一甩袍袖,来到他的专人书案后。案上放着几幅画像,摆在上面最中间的,正是一个嘴皮子嘚啵嘚的胖子、手里拿弹弓的妹子、猥琐且低眉顺眼的瘦子。

在他们每个人的脸旁边,都有周送的批注,分别是无端坐忘台的司仪段心宽、左护法段淡朱、右护法段影。

周送拈着下巴哼笑道:“发现了一只虫子,就证明魔教的虫子已无处不在了。闻阁主,您那位知音运气真不错,一下去就碰上了坐忘台的两大台柱子。你说,他会不会跟魔教有什么苟且,啊?”

闻玦沉默片刻,道:“不会。”

周送问:“确定?”

闻玦道:“您可以不信。”

“哈哈哈。”周送面无表情地笑了三声,那张阴柔且薄情寡义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更骇人了。

他慢声道:“您就不怕,魔教的渣滓坏了花香,毁了公主殿下与您的婚典?”

“这就是您邀我至此的原因么。”

闻玦平静地看着他,在这瞬间,仿佛洞察了周送的每一分心思。论这般读心的能力,他竟比“千眼观音”苏金缕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名师出高徒,出蓝而胜蓝。

白衣公子淡淡说道:“周大人,我明白了。你的背后不是圣上也不是太后,而是公主。殿下她不愿成婚,却不想违背圣意,遂命你在我身上图谋,是或不是?”

周送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

他习惯性地开口,试图否认并编出无数种理由,可他说不出话,一想到吐出的是假话、是骗人的,他就说不出来!

“咔”的一声,周送捏碎了手边的茶杯,鲜血淋漓,令他恢复了少许清醒。裁影门的人鱼贯而入,顷刻环护于他,包围了闻玦。

那位仪态端方的贵公子却并不在意。

他说:“在下既然赴约,便不会受制于人。请容我说完。周大人在秘境时,佯装督促婚约,实则与我暗中联系,暗示我参与道君遗孀之争,对小一、对公主都是不敬。思及两位无辜之人的名誉,在下曾听从了你的建议。”

周送咬牙道:“是又如何?你最后不还是和迟镜对招了吗,只是你放水放得天崩地裂,没和他修成正果罢了!怎样,现在有没有很后悔啊闻大阁主?”

“请不要妄议枝节。”闻玦无声地平复吐息,道,“周大人现在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了么。您知道我为了梦谒十方阁,不会拒婚,所以……”

他顿了顿,周送又一次感到了被审视,不禁心底发麻。梦谒十方阁之主居然有如此道行?闻玦久不出现在人前,以致于一直被错估了实力!

他竟能参透他人所思所想?

对方接下来的话落实了周送的揣测。

闻玦说:“原来如此。周大人,您想确认我与小一有私情。因为不好对我下手,便从他那处下功夫,您想……让他当背负罪名的恶人。”——

作者有话说:你们昨天一下就猜出来了。

一点都不好玩!(咸鱼打滚)

第137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5

柴火噼啪, 考生们渐渐困了,各自散到附近的林中,找地方歇下。

迟镜却意犹未满, 还坐在烧得发白的柴堆旁。季逍去旁边施法,准备两人今晚的下榻之处;胖子和弹珠便来一左一右地挨着他,跟他讲小话。

迟镜对一胖一瘦的百晓生兄弟俩颇为好奇。

瘦子之前忽然消失,待到篝火夜聊也没出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少年忍不住问百晓生:“你那个兄弟怎么不露面呀?这会儿要歇息了,他还不回来吗。”

“他那人就这样儿, 不合群, 娘胎里带的。”百晓生笑嘻嘻的, 往迟镜身后一努嘴,“不过他在呢,一直在!您瞧。”

迟镜回头, 正对上瘦子的脸, 吓得一哆嗦。不过瘦子神色平常, 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鸟肉, 费劲巴拉地咬下一块, 因为没盐,难吃得吐了出来。

他见迟镜瞪着自己, 抬手招呼了一声。

迟镜指着他手里的肉串, 惊讶道:“你用篝火烤的??”

瘦子:“对啊。”

“你刚才真在呀!”

迟镜拍拍胸口, 重新坐好。瘦子不愧是藏匿大师,跟他们烤了同一团火,竟然没让迟镜发现。

弹珠忍不住笑:“一个百晓生,一个千里眼。百晓生的消息啊,都是千里眼当梁上君子偷看偷听来的。他们兄弟俩呢, 一个嘴碎一个闷,仙人你可小心点他俩!”

胖子不满地说她把自家老底都揭了,迟镜则连连点头,一边点一边问:“原来你们认识?”

弹珠:“这个嘛……”

胖子接话道:“仙人太看不起咱兄弟俩了。好歹是中原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只要两个一起出门,总是会被认出的!”

他们的体型差异明显,兄弟关系也是个特征,的确好认。

迟镜虽然看的书多,把中原历史背了个滚瓜烂熟,但没有任何一部史书会记载草莽英雄,除非他们造反了。

所以,弹珠口中的“江湖”令他十分新鲜。山上有仙门,山下也不乏习武之辈,因为修仙的秘法被皇朝垄断,他们也没什么修道的资质,就在凡人中研习武道。

这样一群人,逐渐形成了他们的圈子和传说,大概就是江湖。

以前修士横行,仙门林立,江湖方兴,现在中原剩下的仙门寥寥无几,江湖与它的游侠们便趋于壮大,像百晓生之流也在民间夜话拥有了一席之地,更有甚者,可止小儿夜啼。

迟镜依稀记得,无端坐忘台收留了很多被官兵缉捕的侠客。

比如某醉打地主的花和尚,比如某逃婚夜奔的红裙小姐,那些人的事迹极富传奇色彩,远到燕山郡的戏台子上,都演过几出。

他不禁问道:“你们怎么来参加门院之争了?江湖……不太平么?”

听闻此言,三人皆有些讪讪之意,瞧着微弱的余火,叹了三口高低不一的气息。

瘦子木然道:“仙人听说过无端坐忘台没?最大的贼窝被炸,很快就轮到咱们这种半贼不贼的了。树倒猢狲散,以前我们还有个养老的去处,现在却不见得。”

胖子掬了一把辛酸泪:“是啊,时运不济啊,世道变了!要是不赶紧找个稳当的饭碗,以后被官兵抹了脖儿,都没处说理去。”

弹珠也沧桑地说:“我本想在江湖里混出个名堂,结果才一只脚进来,这水就浑了。仙人,看你那弟子的衣裳,你们是临仙一念宗的吧?那地方好啊,还收不收弟子?”

迟镜不知如何作答。

实话说,他并不觉得临仙一念宗就能置身事外、高枕无忧。皇帝的野心无法估量,上位者只消一个念头,便是人世间几十载血火浩劫。

可他迎着少女黝黑的面孔和闪亮的眼睛,更说不出泼冷水的话。

迟镜挠了挠头,笑道:“你弹弓使得这样好,说不定能行呢。”

“真的吗?到时候我去找你啊!仙人,你就是我在临仙一念宗的人脉了!”

弹珠高兴地举起葫芦壳儿,跟迟镜碰杯。胖子立即凑热闹,也吆喝着“人脉人脉”,还捅咕了瘦子一下,让他赶紧把淡出鸟的肉串儿扔了,舀点草药汤暖身。

季逍画好了阵法,过来却没有他的位置了。

青年默然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人堆里少年的背影,见他被火光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露出的一抹侧面笑意盎然,没有打扰。

迟镜却有所察觉,四处转头。可能是季逍离开身边久了,到了热闹的时候,迟镜便下意识地左看右看寻他。

待脑袋转向身后,正对上青年垂落的目光。不知为何,迟镜的心尖好像被掐了一下,很忽然的一下。

少年起身拍拍衣服,把葫芦壳儿递向季逍:“你的瓢呢?星游,大家都碰杯啦。”

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习惯了方方面面都有对方参与。一次落下,就惦记着。

季逍缓声说:“喝完了,已经丢了。”

迟镜:“哦……”

“师尊的还有么?”

不待迟镜回答,季逍已两步走到近前,托着葫芦壳儿底下,就着迟镜的手,低头喝完了他剩下的草药汤。

青年的动作自然而然,好像他们天天这样干似的。迟镜额边几丝细细的胎毛竖了起来,人也一动不动,双眼睁得溜圆。

季逍重新抬头。

他轻而易举地接过葫芦壳儿,道:“我去扔了。师尊?”

迟镜如梦方醒,浑身一激灵。

后面的胖子瘦子姑娘都仰头望着他俩,此时也好像打破了什么古怪的气氛,都活动起来。

兄弟俩搓着鸡皮疙瘩,弹珠则“噗嗤”一声,说:“怎么跟喝交卺酒似的?临仙一念宗的师徒都和你俩一样肉麻不,是的话我可不去了!”

胖子听着直乐,爬起来道:“行了快点睡觉去。明个儿撤离,小心半路上困得眯死……”

瘦子被他勾肩搭背,经过迟镜一抬手:“明早见咯仙人。”

他们仨嘻嘻哈哈,各找地方睡觉去了。

留下迟镜脸红得冒烟,极力装成是烤火烤得,不敢搭腔。

等到那三人走没影儿了,他才低头朝季逍冲过去,一头撞在青年身上:“都怪你!”

“怪我做什么?弟子何错之有。”

季逍明知故问,顺手搂住少年,把他捉去阵法当中。季逍的嗓音被草药汤熏得微哑,因他的声线本就清沉,此时更如酒酿一般,温温的醉人。

迟镜不服气地掐他,摸到哪掐哪:“你、你还不认!当着外人面,你你你——”

“我怎么?”

“你对师尊不敬!”

“那真是六月飞雪之冤。”季逍把他塞进法阵,自己也进来,挥手下了密闭的禁制,道,“我连师尊喝剩的都不嫌弃,甘饮师尊遗泽,难道不是二十四孝好徒儿吗?……嘶。”

迟镜的爪子乱抓一气,抓到青年的大腿,顿时感到他身躯一绷,手下的躯体变得如坚石铁块。

少年恼火地直起身:“你总是有一堆歪理……唔!”

法阵之中,竟有销金纱帐,烛影摇红。这像是一座独立世外的结界,或许是一人境的前身。尚不如续缘峰自成天地,但一入阵内,外物皆退,乃是一间皖南风格的雅室,一盆玉兰装点屋里,几株野树碧洒窗前。

外面竟然在下雨。

雨声潇潇,雨丝细细。迟镜被季逍一只手按在墙上,才进门的地方。青年侧首与他深吻,直到少年喘不上气,完全软化在他怀中。

亲完了,季逍也没放手。

迟镜泪眼朦胧,努力瞪他,可是眼角已经红透,不仅没什么威慑力,还愈发惹人欺负。

他自知如此,一边胸口起伏,一边把头扭过去,不肯给季逍看。偏偏就是这个举动,让人在想欺负他之外,又生出几分垂怜。

青年松开他纤巧的手腕,把人好好抱着,让迟镜倚在他胸口顺气。

季逍慢慢地捋他头发,顺手解了发髻,五指深入发丝间,从头顶抚至颈后,从颈后顺到背心。

“师尊的头发长了。”

季逍把玩着少年落到腰际的发尾,略微垂首,贴着他耳廓。那处的骨肉都很薄,几乎能透烛光。

迟镜肌肤莹白,到耳朵更是似雪似玉,被他的气息一吹,顿时跟眼尾红成一片。

少年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季逍轻笑道:“气性也大了。”

迟镜再要捶他,被青年握住拳头,低声感慨:“嗯,打人都更疼了。”

从他胸口传来不甚稳当的哼声:“……我迟早把你揍一顿。揍得你满地找牙!”

“一定要这么煞风景吗?师尊。你真要训诫弟子的话,何需此般费力。弟子把剑给你,你照着这里刺,只要一剑,一剑就行。”季逍把迟镜的拳头按在自己心口,迫使他张开手掌,与自己十指相扣。

青年轻轻地咬他耳垂,说:“一剑下去,弟子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你说什么呀!”迟镜被他激得头皮发麻,也受不了青年的胡言乱语,使劲往他的胸膛捶了一下。

季逍略一晃身,总算松开他举起双手,道:“弟子失言,全凭师尊处置。”

迟镜恼火地横他一眼,使劲地揉揉眼睛。他每次揉眼睛的时候,动作都很快,看起来跟仓鼠兔子之类的洗脸似的。

季逍又情不自禁地浮起笑,说:“瞧师尊现在的样子,真可怜。”

“我可怜怪谁啊?啊??你还好意思说——”迟镜使劲推他,把人一路推到床边,顿时呆了,“只有一张床啊!”

季逍伸手道:“请。”

迟镜想让他打地铺去,可是法阵是人家建的,话到嘴边,有点说不出口。

季逍似笑非笑地问:“怎么,要弟子服侍师尊更衣?”

“……我才没有这样说。”

迟镜嘟嘟囔囔地认命了,背过身去,解下外衫。

参加初选之前,随身物品被搜查过,自然没有换洗的衣物。他施了个咒,把通身灰尘除去,准备上榻却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咬唇盯着季逍。

青年扫他一眼,了然轻叹。

季逍念念有词,随后在迟镜的注视下,外面的几株小树抽枝入户,长成了一个天然的浴桶。

迟镜顿时展颜,眉开眼笑地跑过去。在窗下沐浴,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外面的雨天,他最喜欢。

浴桶里已经盛好热水,白雾升腾。虽然窗外的视野并不辽阔、越远越像空泛的画卷,但冰冰凉凉的雨滴飘到身上,融化在暖和的水波里,令人身心舒畅,缓解了多日的紧张与奔波。

迟镜光着身子泡澡,洗前挪了一扇屏风,挡住浴桶。

殊不知凉薄的天光笼罩着他,将少年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一举一动,纤毫毕现。

季逍已经用术法梳洗过了,倚坐床头,看一卷记忆里的剑谱。

书页翻动,青年的视线却落在屏风上。独属于两人的浮生闲暇,无人说话,只有翻书的细响,和水花哗啦。

他们忽然同时开口。

“师尊。”“星游。”

彼此都动作一停,而后迟镜抬腿出水,坐在桶边,用毛巾擦拭头发。

他从屏风一边探出头,湿漉漉的黑发,墨玉似的眼珠,白皙泛粉的肤色,红润的嘴唇。

季逍忘了刚才想说什么,道:“怎么了?”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迟镜鼓起勇气,把许久前深埋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以前那一百年里,很多个晚上,嗯……”

停顿良久,季逍只静静地看着他。

迟镜道:“你真的和我什么都做了?”

第138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6

话音出口, 季逍手里的书忽然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碎片。

在他营造出的这方天地里,一切景物都是他思绪的外化。包括与暖阁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房间,包括他这本早在秘境与迟镜独处时就看过的、当时还拿反了的剑谱, 包括剑谱变成的碎片。

迟镜眨眨眼,装作没发现季逍被他问得内心震动。

不过刚才的问题很出格,他一时上头问了出来,现在看季逍的反应这样大,便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尴尬。

迟镜悄不做声地退回来,缩到屏风后面。

少顷, 听见青年强作镇定地说:“师尊若避而不见, 弟子就把屏风拆了。”

他要拆, 只是心念一动的事儿。

迟镜倏地重新冒头,眯起眼睛。

少年忍不住道:“怎么跟在你灵台里一样?”

“不一样。”季逍缓缓地抬起眼帘,盯着他道, “如果在此地什么都做了, 可不算神交。”

迟镜:“…………”

迟镜干巴巴地说:“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啦!星游!”

四目相对, 迟镜不想再退让了, 直直地回视着青年。

季逍的胸膛深深起伏, 而后道:“对。我们什么都做过了。”

“你骗人!!!”迟镜毫不犹豫地大叫。

季逍说:“我回答了师尊又不信,还让我回答作甚?”

“你、你说真话呀, 不许骗我!”

“这就是真话。”季逍绷着脸, 语气生硬, “我早就跟师尊说过。”

“呸,你肯定是唬我的。我不信!”

迟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觉被骗了。以前季逍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对此子口述的所作所为深信不疑,还因此惶惶然不可终日了好长一段时间, 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他莫名有了底气,季逍没有那样做过,他不会那样做的!可这厮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没句真话给他。

少年发了好大一通火。

迟镜发火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用很大力气做事,并且发出很大的声音。比如使劲拿毛巾呼噜头发、出屏风的时候给屏风“啪”的一巴掌,还要在走路的时候“噔噔噔”踩地板。

他一边这样彰显着不满和不高兴,一边偷偷观察季逍的反应,想从青年的脸上看见动摇或者后悔的神色。让季逍后悔或许想得太美了,但动摇可以有吧?动摇那么一点点总可以吧!

没有。

一点也没有。

季逍幽幽地盯着他,迟镜每回假装不经意地扫视过去,都会和青年的目光撞个正着,撞多了几次之后,反倒迟镜羞得脸通红,抿住唇生气地爬上床、且爬到最里面去了。

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

迟镜想了想,翻身背对季逍,而且更往里挤了挤,鼻尖贴着墙壁。

室内安静良久,季逍熄了烛火。

确切地说,室内并无烛火。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充盈檐下,现在被季逍动念灭了。

墙壁变成大片的暗影,迟镜的听觉变得灵敏起来,他清楚地听见窸窣声、移动声、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声,而后只剩雨声——季逍在他身旁躺好,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唯有一点龙涎香,若有若无。

对了,龙涎香!

迟镜忽然轻轻地倒抽一口气,双眼放光。要是季逍真的趁以前谢陵不回家的时候跟他颠鸾倒凤了,他怎会没闻到季逍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

少年激动得直接坐了起来,跟旁边人道:“哈哈,我明白了!答案是没有!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闻到你的味道认出你呀,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师尊。”那双淡淡的黑色眸子却凝望着他,不急不缓地说,“您确认自己还记得?”

迟镜傻了:“记得什么?”

“弟子又不是疏忽大意之人,自然是待您熟睡之后,再装作道君夜半晚归,登上您的拔步床。彼时您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真的能记住弟子做了什么吗?即便闻到了我的气息,您会往心里去?即便往心里去了,待长夜漫漫结束,翌日午时方起,您还会记得那点床笫之间的异香吗。”

季逍无比冷静、一字一顿地说完了。

他每说一个字,迟镜的心就凉快一分,待青年话音落下,简直如一盆冰水泼在少年心头,顿悟的欣喜荡然无存。

“……你就是欺负我以前笨,混蛋!”

迟镜无话可说,抄起枕头往季逍身上狠狠地抡了几下,终于是死了这条心,躺下去一动不动了。

少年怀着气愤入睡,没留意雨越来越大。

最初的小雨或许只是因他喜欢,所以被安排在窗外。可惜迟镜自己都不记得了,以前在燕山郡的百年里,他曾酷爱下雨天。

因为续缘峰一成不变的雪景和晴日太像画,美丽却死气沉沉的画,所以他格外喜欢山下落雨的时候。

雨是会动的,雨天是会变的,由阴转晴、或者从如丝小雨变成瓢泼大雨,这些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变化,在他眼里却是神奇而难以捉摸的。

但现在他不在续缘峰了。

迟镜渐渐变得和世间人一样,走入世间,习惯了晴雨变幻的日子。而他那些特别的、需要身边人格外关照的地方,成了只有以前关照他的人记得的碎片。

雨越来越大,迟镜在雨声中睡得很沉。

季逍躺在身边不仅没让他觉得不安,还恰恰相反,让他睡了个忘乎所以的好觉。至于季逍睡了没有、没睡的话想了一晚上什么,迟镜便不得而知了。

少年只知道一缕阳光照在睫毛的上半截时,他终于伸了个很尽兴的懒腰,睁开眼睛。

昨夜的不愉快因为良好且充分的休息无影无踪,迟镜眯着眼东张西望,看见已穿戴整齐的季逍坐在茶案后面,喝着茶看书。

“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两刻钟。”青年头也没抬地说道。

“哦……”

迟镜睡得太香甜,此时看逆徒提不起半点火气,只好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为人师表就是要惯着让着徒弟的”,然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快速地洗漱更衣完毕。

武试初选在迟镜和季逍的统领下,尘埃落定。

当考生们走出撤离点时,久久不愿离去,都围着那个月蓝色衣裳的少年,还有他的徒儿。

唯有胖子、瘦子、弹珠,一出撤离点就不见了踪影。迟镜本想和他们多说几句,却没找到人。

裁影门的倒是随处可见,那些家伙穿着鱼鳞纹制服,强行疏散了各位考生。季逍带着迟镜,御剑而起,又收获了大批考生的仰慕视线。

幸好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了解御剑,只觉得仙人能飞、仙人太厉害了,而没有想过为什么两个人要挤在一把剑上。

待回到客栈,迟镜惊讶地发现,门口围着好些群众。

他们好像很兴奋,使劲浑身解数地往门里瞧,不过客栈大门离真正下榻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人们什么也看不着。门房小厮被挤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直到守门的护卫出来,才把过于热切的群众喝退。

季逍蹙眉道:“师尊,他们在求见你。”

“我??”迟镜惊讶地指着自己,“找我干嘛呀!”

“貌似在谈论你体格校验抓住人贩,实战校验救广大考生于水火。”季逍略一凝神,便能听见下方的议论声。

迟镜更迷惑了:“他们怎么知道的……实战校验才结束呀。消息走得这么快?诶,而且大家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呢!”

季逍:“……”

季逍冷冷道:“有人想不太平。”

两人化为遁光,从云上掠回了所居住的院舍。

当他们回来时,挽香正结印趺坐于堂内。无数灵力幻化的藤蔓从她座下生出,往四面八方蔓延、深深地钻入地下。

迟镜好奇地走近两步,与此同时,紫裙女子睁开眼睛,眼底有青紫色的灵光尚未熄灭。

她起身道:“公子,主上。你们回来了。”

“查出什么了吗?”季逍先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迟镜。

挽香摇头道:“刚才放出了许多分身,四处打探消息。不过,尚未追溯到源头。这次放出消息的人,做得非常隐蔽,是有的放矢而来。”

迟镜捧着杯子问:“什么消息呀,我的消息吗?”

挽香颔首道:“是的,公子。你还在校场内,关于你的传闻便不胫而走,还有人自称偶遇过你,知晓你借宿在梦谒十方阁包下的客栈中。甚至有自称亲眷在客栈做事的人,说你和梦谒十方阁之主一墙之隔,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

“啊……”迟镜看向季逍。

显然,有人故意把关于他的事儿抖罗出去,让全洛阳都听说了。“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此话可轻可重。

往轻了说,两人的交往光明磊落,所谈之事也十分高雅,导致梦谒十方阁无法以“谣诼中伤阁主名誉”为由,处理那些长舌的公婆;但往重了说,定有人记着闻玦是未来驸马的事儿,暗中发表了不怀好意的揣测。

闻玦的处境还好,因为他一贯克己复礼,嘉言懿行,梦谒十方阁离皇都又近,人们对他抱有极佳的印象。

迟镜却很尴尬了。一个远道而来、在临仙一念宗就没什么好名声的家伙,身为道君遗孀,居然和年轻的后起之秀搅合到一起……

哪怕人们最开始听闻他时,都听的是他武试初选做的好事,在了解得更多、更深入之后,也会换一种态度。

由此可见,传播消息者深谙欲抑先扬的道理,故意用赞美引起民众注意,再打碎这份赞美、或者为它添上几分瑕疵。如此一来,迟镜很难第二次扭转人们的看法了。

而那些到客栈门口求见他的人,估计大部分是皇城小刊的“笔杆子”,专门靠挖掘、倒卖豪门望族的小道消息糊口谋生。

迟镜背后发凉。

他想起了在临仙一念宗时,被满宗上下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还能逃避,可以跑到燕山郡里随便哪家戏园酒楼躲起来,直到快宵禁了才回去,周而复始。

但现在的他呢?还有文武两试的次选、终选,还要见很多很多人,没地方能藏。

洛阳的人也会指指点点戳他脊梁骨吗?

包括昨天、今天被他帮助过的考生,会不会在听说了关于他的种种后,转而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师尊。”

“师尊?”

“迟镜!”

季逍的声音像是从天外来的,打破了少年浑浑噩噩的状态。

迟镜如梦方醒,连退两步,被青年一把扳住双肩扶着,才没有坐在地上。

“我怎么了……”

迟镜心有余悸,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就算他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也不至于反应如此强烈吧?

挽香肃容道:“心魔。公子,你的境界和法力增长太快,道心跟不上。若是不多加注意,锤炼心神,怕是会深受其害。”

迟镜点点头,倒是知晓此物——虽然它并不算某种“物”。可是,但凡修道之人,一定都听过它的大名。心魔,横在仙途之上最可怕、最难测的障碍,要是没有妥善处理并度过,就是所谓的“劫”。

修士皆有两大劫,一在微末入门时,名为“道心劫”,如天命信手一挥,把诸多道心不固的泛泛之辈随意打落独木桥。二在大能登仙时,名为“生死劫”,那就是真正的仙凡界限了,天命注目,专攻其一人。

“道心劫”的劫难,便是心魔;“生死劫”的劫难,则是雷亟。迟镜缓着气,明白自己到了修仙的第一道关口,偏偏在此时,在他最无暇旁顾的时候!

幸好他看的书够多,记起了道卷中的著述。对心魔切不可慌乱,更忌畏惧,道心一动,就会给心魔可乘之机,须自我不动如山,意志坚定,才能缓步踏过此关。

迟镜定了定神。

季逍和挽香都专注地观察着他,因为少年“道心劫”来得比他们料想的早,若在旁人身上,绝不是个好兆头。

季逍却似心弦一颤,轻抚迟镜的灵台。

他缓缓道:“师尊,您的修为……还在飞速增长。”

“诶?”迟镜一愣,“是你之前给我的吗?”

季逍沉默片刻,说:“不是。是您自己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变快了。”

迟镜眨了眨眼,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挽香亦稍显不解,蹙眉看着季逍。

季逍说:“师尊,我上次……仿佛为您开了闸呢。您现在吸纳灵气的速度,算得上闻所未闻。”

少年呆住了。

他好一会儿后手指自己,大睁着眼睛问:“也就是说——我是个天才?!”

季逍:“……”

季逍道:“没错。”

迟镜霍然起立,心魔的阴影瞬间消失了,满心都是阳光。被千夫所指不可怕,只要他能变得足够强、强到全修真界都要靠他罩着,那就一点都不可怕!

少年眉开眼笑,一下把刚才的忐忑和怯懦丢去了九霄云外。

挽香看出他身上另有玄妙,但见迟镜一无所知、季逍若有所思,知道眼下并非问询的好时机。

迟镜突然抓住她问:“挽香姐姐,十七呢?怎么没见十七?”

“他啊,在院子里捣鼓东西,您自己去瞧吧。”挽香揉了一把少年的脑袋,示意他去后院儿。

迟镜立刻跑进院子,想找谢十七分享这个好消息。季逍居然认可他是天才,那他一定是个天才!甚至比天才还天才!

来到院子里,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迟镜好奇地走到近前,发现谢十七居然在锻剑。

青年仍穿着他那身黑衣,不过袖口挽到肘部,操持着打铁的工具。察觉少年靠近,他放下长锤,将锻造到一半的剑搁在槽中。

“师尊。”谢十七见迟镜神色开怀,亦露出微不可察的浅笑,问,“初试结束了吗?”

“嗯!”迟镜本来是想宣扬自己的天才之名的,见状凑到跟前,忍不住用指尖蹭了一下锻剑台,道,“你在干嘛呀?”

“听那位前辈说,武试的次选就是比武。”谢十七往挽香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你要和别人对战了,还没有一把趁手的剑。”

“对哦……虽然学习了剑法,但我真动手都是靠剑气,还没有像样的剑呢!”迟镜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铸剑槽边,满心欣喜地蹲下身,“已经成型了!十七你还会锻剑?好厉害啊!”

他赞不绝口,说得黑衣青年那向来无甚表情的面上,流露一丝赧意。

谢十七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梁,留下一道灰痕,说:“小时候跟师父学的。你喜欢吗?喜欢的话,可以给它想一个名字。”

“喜欢!当然喜欢——”

迟镜美滋滋地看着铸剑槽的水里,那柄形状狭长、格外优美的剑。虽然因锻造未完,而且没有开刃,剑身还呈古朴的暗色,但他已经满心满眼是自己的剑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被谢十七提起,继续锤炼。

季逍似乎在回答挽香的问题,并没有跟来。

院里只有迟镜和谢十七,黑衣青年一下一下,重复着捶打的动作,迟镜则原地转圈,不知给自己即将到手的宝贝取个什么名字好。

如果有了一把剑,那他也正式成为一名剑修了,和谢陵一样。

思及此,迟镜忍不住问谢十七:“你觉得它叫什么名字好?”

“师尊的剑,应该由师尊取名。”果不其然,谢十七的回答很是平淡。

迟镜说:“你帮我锻的,你也有给它取名的权力呀!”

谢十七的手一顿,瞥他一眼道:“这样很奇怪。师尊,我们像是给新生儿取名的爹娘。还是你来想吧。”

迟镜无言以对,背着手走开了。他走也不舍得走远,绕着叮当作响的锻剑台,兜了好几个圈子。

忽然,谢十七好像出神了一般,好一会儿没动。

迟镜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十七?你是不是累着了。昨晚没歇息吗?”

锻剑绝非易事,谢十七肯定赶工了。不料,对方被他扯回神后,显得有些恍惚。

谢十七道:“师尊……我想起了一个剑的名字。”

迟镜问:“什么?”

青年抬起眼帘,在他蒙尘的清隽面容上,好像有微光闪动。少顷,谢十七笃定地说:“青琅息燧剑。我的迟镜,他有一把这样的剑!”

少年一愣,连忙问:“你还想起来了什么吗?”

“没有,只记得这样一把剑,与我们相关。”谢十七迅速捕捉到了他脸上的震惊,反手握住迟镜的手腕,道,“师尊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这个剑名,在此间同样存在?”

“那……那是我前道侣的剑……就是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迟镜张了张口,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如实相告,“他的本命剑正是青琅息燧剑,已经在他为宗门抗天劫的那天,跟他一起,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说到最后,启唇很是艰难。

越让谢十七知晓他与谢陵的联系,事态越不可控。不仅谢十七费解,迟镜也惴惴不安。

两人半晌无言,迟镜试着开口:“你的记忆缺少太多,十七,那应该不是‘迟镜’的剑吧?你仔细想想,那把叫青琅息燧的剑……会不会是你的?”

青年眼睫一颤,说:“师尊,你认为我和你已经身死道消的前道侣,是同一个人吗?”

“没、没有!你们很不一样!”

谢十七问:“那你认为,我是他用来死而复生的道具?其实我不可能回去了,对吗?根本不存在什么岁月的波纹,我不是从八百年前来的,我就是在他死的那一刻诞生的,直到以我的死亡换取他的新生,是不是?”

迟镜艰难地蠕动嘴唇,说出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不是!”

可谢十七的神情像是已明白了一切。

他竟然笑了,短暂的笑意似夜雪初晴。

迟镜的心剧烈鼓动,在这瞬间,显然看到了曾经续缘峰之主的影子。谢陵的笑,也曾如此,蓦地撞入他视野,在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画面。

迟镜喃喃道:“十七……你在笑什么呢?”

青年静静地望着他,松开了他的手腕。谢十七转而拾起锻剑的长锤,随手拄着,不过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少年的面容,起初像在透过迟镜看回忆,后来慢慢凝定了,确认是他,就是他没错。

谢十七微微笑道:“所以我已经找到你了。我的剑灵,我的妻子。”

第139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7

天黑了。

暮色温柔地渗透草木, 为天地覆上一层薄纱。

那层纱也轻飘飘地拂过迟镜面庞——应当是确有其物的,否则他怎会眼睛发痒,眼眶忽然泛酸?

少年眨眨眼, 直愣愣地望着眼前人,却见晚风吹动他的黑衣。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把他吹出了褶皱,吹得模糊。

“十七……”

迟镜张口欲言,不料背后传来人声:“师弟说谁是你的妻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迟镜连忙回身, 看见季逍负手而立, 另一只手缓缓地挑起帘栊。

他也走进院内, 微微笑着看向两人,问:“你们在聊什么?”

迟镜见他这幅样子,心里直打鼓, 下意识退后半步。可他一往后退, 季逍的笑意就冷了, 瞧着比不笑还可怕。

迟镜嗫嚅两声, 只好软脚虾似的往前走, 没走两下,又被谢十七的发言惊得顿在原地。

谢十七面对季逍, 道:“我说师尊是我的妻子。”

季逍:“哦?”

迟镜没想到谢十七说得这么无所谓——简直是无所畏惧, 当即想给两个祖宗作揖求饶。

然而季逍眼风一扫, 盯住见势不妙要跑的他,问:“师尊也这么觉得吗?”

好问题。

答不好要死,答得好也难逃一死!

迟镜强笑着抽动嘴角,说:“我、我又不是剑灵,怎么会是……怎么会是十七的那个迟镜?”

季逍沉默片刻道:“假如你是呢?”

“啊?!假如我是他那个迟镜???”少年惊讶得眼珠直转。

季逍说:“假如你是……剑灵。”

迟镜想都没想就道:“怎么可能!”

他这阵子看了不少书, 自认为不是以前那般好哄的,双手抱臂哼道:“忽悠谁呀,剑灵有我这么先天不足?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玩意儿,生来就是响当当的大剑师,天下仙剑无不听其号令,古书里都吹了八百遍了!十七,你听见了吗?我不可能是剑灵,你……你记错了吧!”

少年略略提高声音,却更显得底气不足。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分缺失的底气到底是因为他觉得谢十七说的不可能,还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续缘峰上、道君的遗物之一了。面对谢陵的复生,他已没有了纯然无瑕的喜悦,满心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如果谢十七说得对,他……他想都不敢想。

剑灵不剑灵的都先放一边吧,这是否意味着,谢陵从不曾真正地死去?也就是说,他们的道侣关系从不曾解除,上天绝不会允许迟镜新换一条红线。

修士结契,天道见证,属于天命血契的一种。

若修士贸然违背,是会挨雷劈的!

迟镜望着谢十七,这一刻竟然更不敢看季逍。虽然在余光里,季逍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见他说的话之后,还加深了一抹笑容。但迟镜的心突突直跳,突然为自己的所思所想而悲哀。

谢陵如果能活过来,对天下苍生都是大大的好事。

连季逍都没有真正阻拦过道君还阳,只是试图以提供帮助,要挟迟镜改嫁。

可是他呢?

他现在心里想的,居然是谢陵复生后如果还记得这段时间的种种,会不会……

季逍幽幽地提醒:“师尊啊,当初可是道君亲手把你推给我的。怎么看您这天人交战的样子,又在担心他作何感想?你不是答应过我,一定会弃他如敝屣,如他所愿移情别恋的吗?”

“我没有这样说!”季逍的话太难听,迟镜下意识反驳,又对着谢十七无缘由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说弃如敝屣什么的,我只是、只是不想和那个人继续。”

谢十七离他更近,就站在他面前。

却不知为何,两人仿佛隔得遥远。谢十七与迟镜当中,无形的夜色变成了真切的纱,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眼底的神色。

谢十七轻声问:“为什么不想继续了?师尊。”

他这道称呼,让迟镜勉强把他和谢陵区分开,道:“因为他不要我爱他,要我爱别人……”

谢十七没看季逍,问:“他要你爱的,是师兄吗?”

迟镜艰难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因为谢陵没有强迫他接受季逍,甚至根本没管他会怎么想,只是在暗中布局,引导季逍对他的感情逐渐出格。

当然,在见证了季逍灵台里的记忆后,迟镜发现这人弥足深陷得太快,几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对劲了——所以他摇头也摇得不太顺畅。

季逍见缝插针,淡淡地说:“我爱上师尊是我自己的事。要多谢那位的成全,但究竟爱与不爱,只我自己说了算。”

“星游!”迟镜小声叫道,叫了一声有没力气反驳,说,“你先别添乱了行不行……”

谢十七沉默良久,道:“所以,是他——是我伤害了师尊。”

一句话把迟镜好不容易作出的区分抹平了。少年一愣,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衣青年,很想摇摇头说“没有”。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的到底是“没有”,还是“没事的”。

现在想来,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久得像发生在上辈子。

季逍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人带离了后院。

他们的住处只有大小两间房,大的发生点什么所有人都能听到,小的则给了挽香。

于是两人走个不停,一直出了馆舍,然后走过长得像没有尽头的回廊,往客栈深处去。

迟镜知道季逍生气了,也知道季逍气什么——他发现了迟镜根本没斩断对谢陵的一切,包括感情,包括思念。

就算是因谢陵而扭曲的那点恨意,从迟镜浅薄的思绪、苍白的理解里,能拿出来的最深的恨意,也被他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日复一日地淡忘了。

在燕山郡上演人生百态爱恨情仇的戏台上,这种人被称为“贱货”。

迟镜的心抽痛,想起了看戏的人们怎么骂这种角色:记吃不记打,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狠不下心,硬不下脸,不配获得任何人的真心,因为他才是最没有心的那个。

少年不敢想下去,走得跌跌撞撞。因为季逍这次没有迁就他的步伐,大步流星。

迟镜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说,只能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任他拽着自己走。

终于,他们穿过客栈的园林,来到僻静无人处。

月亮出来了,小得不像银盘,而像一粒玉珠,渺远地钻在云层上,或许是天空流的一滴泪。

但就这么点大的月亮,这么少的泪水,竟泻下了满修真界的清辉。今夜望月的人不知其数,而皎洁的月华照亮了所有人的脸,万般情绪都无所遁形。

季逍始终一言不发,没有回头。

他克制着怒意,与无来由的怨恨。一旦回头,恐怕就会酿下无法挽回的恶果。伤人的话他说得已经太多,为之所做的弥补和赎罪也似泥沙难填江河。但在真相揭开的这一刻,好像除了两败俱伤,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阖上心中伤痕。

顶多阖上,没法愈合。

等到了安静的地方,吹了足够久的风,季逍才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他身后踉跄了一路的少年。

其实在路上时,季逍的心底一直隐藏着一丝幻想——如果迟镜摔倒就好了。那样他就有了一个借口,咽下这口气,假装事情没有发生,只是沉默地送少年回去。

可是迟镜努力地跟到了这里。

季逍已经松手,两人中隔着一尺月光。他们都被照得褪色了,人影、面庞,变成画上的线条。季逍是刻出来的版画,刀削斧剁,凌厉的直线入木三分。迟镜则是还在渲染的笔墨,那一根根细而柔和的线在抖,在颤,在不停地渲染,是他在哭。

迟镜整张脸都皱了,哭得发不出声音。他没有一点办法,心已经被剖开给眼前人看了,他想藏的都被亮出来。是,他没有忘记谢陵,他只是口口声声地说要恨他。但恨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他连爱都一知半解,去哪里学会恨呢?

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划过面颊。

好像白玉从顶端融化,落下半凝固的烛泪。

少年咧着嘴,无声地嚎啕大哭。他垂手站在廊下,因为不会找借口、也不想再自欺欺人,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唯有与之一同痛苦。

季逍怔怔地站着,许久才问:“师尊你哭什么?放不下旁人的是你,答应以后和我在一起的也是你。”

迟镜说不出话,季逍继续道:“你是知错了,但不能改。你也知道自己会食言,但放不下作出的承诺。”

他嗓音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年的眼睫渐渐低垂,视野里只剩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的泪。他终究不忍,也或许是习惯了对眼前人不忍,抬起手,轻轻地用指节擦少年的泪。

只擦了一下,手便落回身旁。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三魂七魄从体内散出来了似的,明明人在原地站着,却像有好几个季逍的影子晃出来,东倒西歪的融了碎了。

“我们回去吧。”

最后,季逍浅浅地笑了下,像很久以前,对他称作“如师尊”的迟镜,装出来的那样。

青年转身离去,却在这瞬间被牵住了手。不是抓住他的胳膊,也不是捏住袖子,而是精准地摸到了他的手,牢牢地攥在一双掌心。

“星游,我们试一试!”

季逍愕然地回头,迎面看见溶溶月色间,一张比皎月更清丽的容颜,被泪水洗尽了凡尘,乌黑剔透的眸子紧盯着他。

迟镜说:“我们结侣吧!”

第140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8

少年的嗓音清亮, 似掷入湖中的玉石,惊动了长夜。

季逍因他一句话凝滞良久,一直到开口时, 仍感到极不真切,缓缓道:“……师尊?”

“有问题,那就解决——你是对的,我稀里糊涂太久了。总要有点决断吧?”迟镜飞快地抹了把脸,认真地说,“你同意的话, 我们就结侣!现在就结!”

季逍张了张口,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他说:“现在结, 现在怎么结?你后天要文试初选,大后天武试初选……”

“结侣很快的呀!立誓结契,心诚就行!”

“不行。”季逍一口否决, “我给你的不能比师尊给的差。至少也要有三书六聘十里红……”

“那下辈子都忙不完!”迟镜一挥手道, “你实在喜欢的话以后慢慢补, 我们先去找地方立誓吧!”

他上前几步, 季逍却后退了半步。

青年被迟镜冲动的发言砸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极力维持的理智如雪山崩塌。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做出了决定,选择了他, 还这样主动地追到他跟前, 一遍遍提出那个他无法拒绝——不, 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提议。

季逍双手垂在身侧,几乎变成了木头。

迟镜看他魂魄出窍的样子看得心急,把青年的手抓起来晃悠:“星游你说话,你是不是傻了?”

季逍倏地按住了他的嘴。

青年的掌心贴着迟镜的唇瓣,严丝合缝。这下总算按灭了一点少年的激情, 让他冷静几分。

可那双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仍眨也不眨地望着季逍,眼底融化了月色,看得人心里一颤。

季逍说:“再让我缓缓。师尊,你……你太儿戏了。我不信你真的想和我结侣,你一定是被愧疚冲昏头脑了,我……”

迟镜一口咬在他手掌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季逍吃痛,从浑浑噩噩、朦朦胧胧的状态里脱身,轻“嘶”了一声。他下意识撤手,迟镜却咬着他不放,甚至面带威胁地歪起脑袋瞧他,颇有示威之意。

季逍挣不得他,咬牙道:“师尊你……你就是这样对弟子耍赖的吗?”

“不懂事的弟子需要一点教训。”迟镜叼着他不松口,含糊吐字,“我就问你——这侣你结是不结?”

季逍道:“结了你能忘了谢陵吗!”

迟镜说:“我是结侣又不是失忆!”

“那结了有什么用?你心里永远有他!”季逍冷笑,索性拼着被咬出血,捏住少年的脸蛋,迫使他靠近自己面前,“师尊啊,你到底怎么才能放下?难道真的……真的要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才能重新开始?还是说把你关起来,让你再也看不见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青年声线幽微,听得迟镜背后发毛,不觉把齿关松了。

少年被掐得脸颊肉鼓起,嗫嚅道:“我、我会努力的,星游你不要说那些吓人的话……”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好像想用目光把迟镜化在手里,两人肌骨相融、血肉合一,才算安心。

季逍问:“师尊,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迟镜茫然道:“什么事?”

季逍不语,细细辨别着少年的神情。半晌,不仅没看出任何端倪,还被莫名其妙的迟镜踢了一脚,他这才放开手,极力克制地说:“明日,去买立誓结契的用具。”

迟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中似有巨石落地,因为太大一块,鼓鼓囊囊地撑在心口,令他想到便心跳加快;又比悬着的时候好上许多,有种紧张兴奋、但终于踏实的感觉。

少年郑重其事地说了声“好”,捧起季逍的手,看着他虎口处的牙印,有点后悔。

不过现在的迟镜已经不是头脑空空之辈了,他小声捏诀,往季逍的伤处点去。灵力化蝶翻飞,转眼将伤痕愈合,少年看自己做得不赖,抿起嘴瞄了季逍一眼。

青年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已不自觉变得柔和,说:“回去吧。”

“嗯!”

迟镜做完了重大决策,五味杂陈,分不清是何感受。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他只知道当一座山挡在前方、甚至往自己身上压来的时候,必须开出一条路来。

至于路通往什么地方,唯有走下去才知道了。

季逍牵起他的手,率先往回走去。迟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旁。

因为梦谒十方阁承包了整座客栈,他们所处的瓦楼空无一人,长廊的古木地面反光,如一条月下的银河迤逦向前。偌大的天井里花草寂寂,片片霜华悠然落下,仿佛有雪白的神鸟在屋顶梳理羽毛,送来星星点点的微光。

两人经过无数扇门,每一扇门前都挂着大红灯笼。迟镜看着未点的灯烛,便想起龙凤喜烛;看着罩灯的薄纱,便想起遮面的盖头。

他胡思乱想,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确有事情瞒着季逍。

与闻玦探访段移那天,季逍刚好也去和公主见面了。迟镜回来时已经很晚,只有谢十七等着他,季逍挽香都彻夜未归。

虽然迟镜去找段移前,向挽香透露了想法,但季逍之后一直不曾过问。是挽香没有和他说吗?还是季逍认为,在闻玦的陪同下迟镜不可能和段移深入接触?

少年暗暗抿唇,不敢贸然发问。

他和段移的交易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季逍的地方,硬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无非是跟无端坐忘台搅和到了一起,堪称是铤而走险。可复活谢陵逆天而行,不冒险如何成事?

要告诉季逍吗?

迟镜心里七上八下,看向身侧青年。季逍若有所觉,恰好也回头看他。

与季逍目光相对的霎那,迟镜气息一轻——他从没见过青年这样温柔真切的样子,剥离了假意虚情,明明嘴角的弧度不深,甚至被他刻意地压着,但轻松之感渗出眼角眉梢,好像刚结束了一段对美好明日的构想。

季逍问:“师尊?”

迟镜摇摇头,打算先去跟挽香通通气再说。季逍现在正值愉悦,就算为着不泼他冷水,也不能在此时坦白和段移的私下会面吧?

两人静静地穿过寂寥庭院,回到住处。

迟镜满心思量,季逍则似沉浸在梦里,仿佛时不时望迟镜一眼,确认他不是什么蛊惑人心的妖精变的。

迟镜心里有鬼,根本不敢瞧他,假装看了一路的花花草草。如果是以前,季逍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可是今晚的季逍好似中邪,完全没把迟镜的表现往不好的方面想。

挽香依然在灯下守夜,整理着她的绣线。

看见两人手牵手回来,她露出微微的惊讶神色,笑道:“居然能握手言和而归,真是难得。”

被她一打趣,迟镜的脸色不禁涨红,刚才没反应过来的羞赧这会儿跟上,把他变成了吞吞吐吐、只会顾左右而言他的呆子:“啊……嗯,没错!我们、我们说好了!”

挽香问:“说好了什么?”

“明天,明天我们就……”迟镜用胳膊肘捅咕了一下身边人,示意他讲。

季逍定了定神,说出来的话却没比迟镜高明多少:“不是明天,后天。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不,后天不行,争取本月内吧。”

挽香无奈道:“后天当然不行,公子要参加次选。你们究竟是怎么了?一个二个的,脑袋被抛光了一样,莫不是被梦谒十方阁的修士偷袭了,嗯?”

梦谒十方阁的三宝属性修士奇多,听说他们对境界低很多的敌人出手时,重则致死,轻则把人打成傻子。

迟镜不得已,把季逍一股脑推进房中,关上房门。青年竟也由着他,完全没有反抗。挽香看着他俩,愈发觉得离奇,笑吟吟等着迟镜解释。

终于,少年蹑手蹑脚地走回她面前,道:“我们去外面说好不好?”

“这儿还有东西等着你呢。”挽香把桌上的长条木盒端起来,递给他。

迟镜开启木盒,看见了一柄十分漂亮的仙剑。

雪白的剑身,和还在铸剑槽里的样子截然不同。青灰色的剑胚被锻尽杂质,呈现冰玉般的光泽。这把剑比起寻常的形制,略显狭窄,因此更显得优美轻灵。

剑柄则由月木打造,很是少见。月木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但颜色如雪、质地温润,完全为迟镜量身打造。显然是锻剑之人考虑到了他皮肉娇贵,特意选用了这种木材,免得迟镜磨出剑茧。

剑格下方,刻着一道小巧的平安符。

传闻此符是符修所学中唯一没有实际效果的符箓,仅仅求个好兆头、作个好念想。但画符者的心越诚,平安符便留得越久,或许真有庇佑安康的作用也不一定。

迟镜看着这把漂亮安静的剑,怔了片刻。

他环顾四周,透过窗户看见,隔壁空屋的屋顶坐着个人。只消一个背影,迟镜便能认出来,那是谢十七。

青年拿着一斛不知是水、茶、还是酒的东西,望着今夜格外明晰的月亮,一动不动。夜风吹着他万年不变似的黑衣,竟有种何人初见月、何月初照人的味道。

“公子要去请他回来吗?今夜风大。”挽香替迟镜撩动珠帘。

“我……不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把木盒关上,站在原处发呆。挽香见他这么用心的礼物都不收,猜到了什么,重新放下珠帘。

迟镜苦笑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神清明。

他说:“挽香姐姐,你那次帮我检查了内府之后,我去找段移了。不过……”

少年故意没往下说,观察着女子的神色。

挽香笑了笑,道:“不过结果不太顺利,对吧?其实我随主上回客栈时,被苏亭主敲打了一番。她话里话外地让我们管着您,别教您去打扰闻阁主了。主上不想让您伤心,所以特意跟我说了声,让我别提这茬儿呢。”

“啊?苏、苏亭主?”迟镜一愣,“她去找你们啦?”

“嗯。你们是不是稍一不慎,被她的‘观音眼’瞧见了?苏亭主说,幸亏她发现及时,阻止了你们和段移接触,否则这勾连魔教的罪名,怕是跳河也洗不清。”

挽香拍了拍少年的肩,宽慰道,“无妨,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梦谒十方阁关着段移,定是想待闻阁主与公主大婚前,将此罪人献给朝廷,以表忠心。可段移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无端坐忘台的家伙们,怕是已混进皇都了。等段移逃出去,您还有别的机会取得神蛊。”

后面的话,迟镜根本没听进去。

他满心疑云,不知苏金缕的“发现及时”是怎么回事。莫非当日,闻嵘紧跟着他们见到段移,发现了什么端倪?

隐隐的不安在心头滋长,少年云里雾里地跟挽香道别,抱着装换洗衣物的小盆儿去洗漱了。

偌大都城,多方势力交汇。波谲云诡之间,怕是没法再独善其身。

不论如何,明天还要去买立誓结契的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