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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19741 字 25天前

第141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9

迟镜本来以为, 立誓结契再怎么麻烦,也就是摆点果子香瓜、插两炷香,跟老天双手合十说点好话, 这事儿便成了。

没想到他昨夜睡时,瞧见季逍在案前写着什么,今早醒来,季逍还在那写。

少年迷迷瞪瞪凑过去,眯着眼看,待看清上面流水似的材料, 意识到季逍在记结侣的用具单子, 立即清醒了几分。

“师尊醒了?”

季逍通宵未眠, 依旧神清气爽。神清气爽之中,另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总之是很爽,爽得迟镜好像被他闪了眼睛。

迟镜干巴巴地问:“要、要这么多东西啊?”

“嗯。”

“能不能……节省一点点?我没有这么多钱……”

“您说笑了。”季逍弯起唇角, 十分温柔地说, “您没有钱。”

迟镜:“……”

少年板起脸, 下意识想怼回去。可是面对着季逍柔情似水的样子, 他吭不出声!

季逍微笑道:“自然不必您出钱。您等着坐享其成就可以了。结侣的仪式比较复杂, 弟子看了黄道吉日,十五天后是难得的好日子。届时门院之争事毕, 我们刚好有空。师尊意下如何?”

“好啦都听你的啦……”迟镜嘟囔着看向材料单, 瞧见很多新奇玩意儿, 忍不住问,“松潭露是什么?还标注要百年老松、十载清潭……”

季逍说:“这是合卺酒。修士本不宜饮酒,合卺所用自然以天地精华为妙。松潭滴露,天然带有一股佳酿的清香,闻之即醉。用来代替酒浆, 再好不过。”

“哦,挺厉害的嘛。”

迟镜穿着中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乖乖地站在书案边,压到了纸也浑然不觉。他捧起单子瞧,又指着一处问,“木藕糕呢?是不是好吃的?我可以吃不?”

“师尊饿了的话,早点已经在堂上了。木藕糕是献给天道的祭品,不吃为妙。”季逍解释道,“此物并非木藕所制之糕,而是木制的藕糕。师尊馋木头了吗?”

“你才馋木头。”

迟镜脸色薄红,连忙转移话题,找着其他不认识的玩意儿,请教起来。这样一看,他发现立誓结契的仪式章程极多,季逍要在十五天内备好一切的话,恐怕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才行。

幸好,看季逍的样子乐此不疲。他一派轻松,记录得井井有条,很多地方还批注了经验心得。

迟镜不得不怀疑,这家伙因为百年前为谢陵筹备过婚事,才做得这样得心应手、熟能生巧。

最后少年数了数,要买的东西几车都装不完,不禁麻爪。

季逍轻声说:“师尊,修士不比凡人。凡人成婚,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不仅官府有籍册载入,还在十里八乡皆有传扬,众所周知。但修士一生,风行水上,岁久无乡。我们若决意身心一体,机缘相融,唯有上达天听,请天道见证。”

迟镜愣了愣,长舒一口气。

他把材料单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说:“好,我们吃完早膳就出发!”

清早的洛阳颇具烟火气,微薄的晨曦像兑多了水的白粉浆,慢慢地涂饰在街坊邻居的屋子上。

虽然都城被严格管辖着,但沿街叫卖早点的推车总是法外狂徒。原因无他,巡查的军爷们早上也要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恢复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而在享用早膳的这段时间,是洛阳皇都难得的温情一刻。

皇帝亲自开设了数十家书塾,下令让所有年满五岁的孩子去开蒙。因此在嚼着煎饼的军爷们跟前,一群结伴上学的小豆丁围着早点推车,举着手臂,挥舞着娘亲给的铜板。

不多时,热腾腾的包子烧麦用草纸垫着,递到他们手里。

当兵的看了就骂,问老板怎地不给他们也拿纸包起来。孩子们叽叽喳喳,说刚出锅的太烫了拿不住,当大人的不要这么娇气。

迟镜出门时,正巧瞧见路对面的这一幕。

他忍不住盯着,双眼微弯似月牙,盛满了高兴的神采。季逍没有打扰他,等他看完了,才领路前往今日的目的地:登鹊楼。

此楼乃是整个洛阳最阔的买卖场,东南西北的好东西汇聚一堂。想到要逛商铺了,迟镜不禁兴奋——他上一次随心所欲地买东西,还是在燕山郡的时候呢。

来到登鹊楼前,却见大门匾额旁刻着一个“梦”字。此字背后,还有江南烟水的图景,分外精美。

迟镜小声道:“星游,这不会是梦谒十方阁的地界吧?”

“师尊真聪明。”季逍百年来第一次这样不掺任何假地、近乎浓情蜜意地夸奖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洛阳城里自然有许多梦谒十方阁的产业。因为我们要买的多半是仙家用品,来他家买最好,别处未必有货。”

迟镜听话点头,迈进门槛。

两人不想引人注目,所以迟镜又戴了幕篱,季逍也隐去了衣上的云山纹。不过季逍那张脸很难不让旁人注意,被他护着的小公子就更令人好奇了。

一进楼内,暖云香雾迎面而来。迟镜一眼发现,进门右手边的铺子在卖“吉利牌”。

这玩意儿顾名思义,是讨彩头的。铺前支了个摊,摊桌上摆着一排签筒,抽出来的签上写着不同的吉利话,抽中什么话,就会得一块刻着那话的吉利牌。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客官抽一发?大相国寺的主持亲手开光的,菩萨保佑,灵验得很!”铺老板向两人招呼。

季逍说:“谢谢,我们修道。”

可是迟镜没玩过这个,有点挪不动步。季逍看他一眼,取出碎银道:“罢了,抽几支。”

“好嘞客官,抽哪个筒?最近‘步步高升’和‘鸿运当头’很紧俏啊!”

迟镜问:“是保佑考试的吗?”

“当然了客官,您请您请。”铺老板收了季逍的银子一掂量,面露狂喜,顿时对迟镜点头哈腰起来。

迟镜犹豫了一下,挑出一支,照着签上的话念道:“顿开金绳扯玉锁,今日方知我是我……这、这是祝考好的吗?”

“嗯……客官抽中的吉利词颇有深意啊!”铺老板手摸下巴,当即牵强附会地扯了一大堆好话。迟镜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其实就是把签放错筒了。

不过,确实是个好句子,他很喜欢。

铺老板双手奉上金墨红纸、抄写此句的吉利牌。该说不说,此物做得精致,还有红绳串着,看着确实喜庆。

迟镜接到手中把玩,铺老板趁机继续道:“您的手气真好,和一位大人物抽的一模一样呢。”

迟镜道:“大人物也玩这个?”

“正是,还是一位顶神秘的大人物。不过嘛,咱们毕竟是他家下头讨生计的,哪里猜不到他是谁呢?不看脸也晓得,乃是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闻公子呀!”铺老板神秘兮兮地说,“他竟也求考运签,真是稀奇。闻公子参加门院之争,魁首定是他囊中之物,求这劳什子干啥?”

迟镜:“你刚说这个很灵验……”

“咳咳咳!可是闻公子他,他需要吗?他不需要。所以他是给自己求的签吗?八成不是。他不是给自己求的,又是给谁求的?嘿嘿!客官,这你就想不到了吧?”

铺老板得意洋洋,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缝,说起大人物的小道消息,那叫一个摩拳擦掌。

迟镜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看了季逍一眼,又“唰”地转向铺老板,磕磕绊绊地问:“所以他、他是给谁求的?”

“自然是前阵子跟他私定终身的那位——临仙一念宗的迟镜呀!”铺老板手舞足蹈地宣布了答案。

迟镜:“……”

少年眼前一黑,却因捕捉到了铺老板话里的关键,按住胸口追问:“你说什么?私定终身?!”

季逍阴恻恻地开口:“何来的谣言,无稽之谈。”

铺老板连忙道:“大人明鉴,事情都传遍了,要不是闻公子真的来这儿要了支签,咱是打死不会信的。您二位是不是没听说过迟镜?哎呀,他的大名已经传遍洛阳城了,据说俊俏得很,之前是伏妄道君金屋藏娇的宝贝,现在……”

季逍拉着迟镜,二话不说地走了。

铺老板还在后边叫唤:“客官?客官!”

迟镜也不敢逗留,走得飞快。幸好有幕篱挡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保持了一路,直到进了他们要找的店。

售卖仙家人士所需器物的门店,比刚才那铺子清净不少,也宽敞不少。

想来是梦谒十方阁为自家修士备不时之需所设,进门也无人打扰,唯有角落的香炉袅袅生烟,贴在房梁上的符箓发出流水般的古乐,当真是“声动梁尘”。

迟镜总算缓过气来,悄悄撩起幕篱的垂纱,冲季逍苦着脸道:“怎么办?”

季逍面无表情一扬眉:“什么怎么办。”

迟镜:“我和闻玦……”

“闻阁主的事,就交由五位亭主操心去吧。师尊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不出一个月,你我结侣之事便会昭告天下。届时师尊顶多算婚前惹了一桩风流韵事,而他,是逐鹿中原的失败者。”季逍挑拣着货架上的东西,漫不经心地说。

迟镜张了张口,作为被逐之“鹿”很有意见:“你别说得好像闻玦掺和进来了一样,他可没跟你们似的动手动脚!”

“我‘们’?”季逍手一停,似笑非笑地转向他,柔声问道,“师尊,除了我还有谁?”

“……”

迟镜立正站好,生硬地说:“还有谢陵。”

季逍道:“死人不算。”

“好啦是段移啦将死之人勉强算吧!”迟镜破罐子破摔地叫道。

季逍听见段移,不屑地轻笑:“败寇之流,死有余辜。不过他下在师尊体内的蛊,还需处理。”

迟镜心一悬,道:“你还记得?”

“当然。不过师尊不必挂怀,这件事,我会与季瑶商议。反正段移会被梦谒十方阁献给朝廷,真是一份……很别致的聘礼。”

季逍挑东西的标准明确,眼光毒辣,柜台后的小厮发现有识货的客人,起身招待。

迟镜忙放下垂纱,恰好掩饰了提及段移的忐忑。两人终于能好好地采买物品了,登鹊楼也不负“洛阳第一买卖场”的名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即便店里没有现货,也能在季逍规定的时间内调货上门。

因为明日还有文试次选,季逍让迟镜去待客的茶案旁休息。迟镜掏出书本阵前磨枪,不过心思总是飘走。

他望着季逍挑选器物的背影,看着待季逍结账的东西越来越多、小厮抄写的调货单子也越来越长,莫名生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眼前发生的一切好似快梦一场,须臾就要醒来。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对面店里有人影一闪而过。迟镜本想叫季逍一声,但看季逍专心致志,又想到他们沿途吸引了不少注意,或许那只是个偷看热闹的人罢了。

迟镜双手抓头,努力摒弃杂思,认真温书。

他和季逍一直待到了晚上,期间点了餐馆跑腿儿,送来吃食。这个店十天半个月才有人造访,今个儿碰上大客户,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

终于,窗外已华灯初上,满街烛火。季逍把买好的物品收进芥子袋,还有大小十余件东西,得等送货。

两人满载而归,迟镜也调整好了状态,对明日的次选略有把握。

说来神奇,他在读书方面十分灵光。虽说学的时候焦头烂额,但从未碰上学不会的,谈不上文曲星下凡,却也是一点就透,念书的好苗子。

少年步履轻快,与季逍原路返回。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时,路旁的野藤忽然站起来,化成了一名紫裙娉婷的女子。

挽香把他们引入巷子里,道:“公子,主上,你们今日去做什么了?”

迟镜预感大事不妙,忙问:“出事了吗?我们去买了很多东西。”

“筹备结侣的东西,对不对?”挽香说,“关于你和闻阁主的流言愈演愈烈,怕是裁影门的周送在幕后推波助澜。今天你去买结侣仪式所需之物的消息,也已经不胫而走,现在洛阳都在传,说你准备带闻阁主私奔了。”

迟镜:“?”

少年大叫一声:“什么?!”

第142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

趁着夜幕降临, 一驾马车驶入了宫城。

这是一驾很不起眼的马车,通体由乌木打造,不事雕刻, 也没有任何装饰。但看其精良的做工、压过地面几乎不发出响声的车轮,就知道车的主人非同小可,主人用马车承载的客人也绝不简单。

至于主人与客人即将发生的会面,势必能引发当前洛阳城的上空、狂风彤云的变化。

车帘的四角都被钉住,无法撩起来看窗外。

迟镜尝试拉开一丝缝隙,瞧瞧自己到哪儿了, 坐在对面的宫装老妇人却像头顶长眼睛似的, 立刻清了清嗓子。

少年放下手, 紧张地摩挲衣角。

面前这位嬷嬷来自宫里,自称万华群玉殿的殿前掌使,按照品级, 相当于朝廷的三品大官。

而她从迟镜登车开始, 就一直在闭目养神。

少年深深地吐息, 尝试使自己平静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要去拜见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了。百闻不如一见, 正好向她问清多日来的困惑。

至于公主不许他有外人陪同、非要他只身前往, 大概是作为天之骄子的傲气使然吧。

迟镜胡思乱想,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因为认真思考的话, 万一琢磨出什么可怕的缘故, 他却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上车没有回头路了。

季逍不赞成他来, 可他还是来了。

当迟镜惊闻噩耗——自己和闻玦的关系已经在群众的口耳相传中无可救药的时候,公主的马车恰好出现在客栈门口,万华群玉殿的掌使直直地向他走来。一切都向他证明,流言的源头不仅是裁影门周送。

恐怕在周送背后,另有其人, 而那人自揭庐山真面目,请他入宫一叙。

季逍说公主不是恶人,但也绝非能用“好人”形容的。

他本欲替迟镜回绝邀约,迟镜却咬牙接受了。原因无他,并蒂阴阳昙在公主手上,是她万华群玉殿的镇殿之宝。迟镜需要那朵花,便没有跟公主讨价还价的资格。

掌使见他明理,眼底流露赞赏。

可是一上马车,这位嬷嬷就似定海神针一般,不肯再吐出半点讯息了。

终于,马车停下。

在重见天光之前,迟镜先闻到了一股奇香。

幽长的、如梦似幻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温柔地渗入他发肤之中。不止是鼻子闻到了,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香气像有实质,是引路的灯火,也是彻晓的歌声,在他嗅到的霎那,便占据了他的心扉。

迟镜明白:他已来到万华群玉殿。

车外等候的宫女拉开车门,请迟镜下地。少年甫一踏上地面,便因眼前的美景震撼无言。

在他脚下,是整齐划一的汉白玉方砖,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花草图案。在他左手边,是一片色如琉璃的湖,碧蓝的湖水波光粼粼。在他右手边,则是一条笔直的玉道,通向一座通体银白、芳菲点缀的宫阙。

不知名的香气在空中流溢,分不清是从何处传来的。

迟镜环顾四周,发现各处皆有葳蕤的植物,经过精心打理后,巧妙地融入景致,为此地的风光添色。

宫女示意他取下幕篱,前往湖畔。

少年这才发现,湖边停着一叶小舟。船头立着一道背影,腰配黑金盘龙刀,身披锦缎绣鳞袍,即便在柔美烂漫的月光下,也不改睥睨气度、冷傲风姿。

死太监。

迟镜在心底脱口而出。

这称呼如此顺畅地冒出来,足以证明他不是在骂周送,而是打心眼里觉得姓周的家伙就叫这个。

不知为何,掌使嬷嬷看了迟镜一眼。

迟镜莫名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想起被闻玦读心的经历,不敢耽搁,快步朝游船走去。

周送慢条斯理地回身,道:“续缘峰之主大驾光临,让本官好等。”

“不想等的话,你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呀。”

迟镜迈步上船,坐在离他最远的船尾,顶着无比乖巧的表情,说出了无比冒犯的话。

少年一想到周送在背后传他和闻玦的艳闻、闹得两人做不成朋友,就想把这位裁影门的头子踹湖里。

周送的嘴角微微抽动,看向掌使嬷嬷。

嬷嬷又看了迟镜一眼,说:“表里如一。”

周送冷笑一声,稍一运力,周围的湖面泛起了波纹。隐约有荧蓝的光华在水下旋转,推动小船,稳稳地驶向湖心。

迟镜忍不住问:“她说我表里如一,什么意思?”

“那位嬷嬷是三宝属性的修士,梦谒十方阁旧人。”周送满含嘲讽地道,“你在马车里骂本官了?”

迟镜说:“没有。”

“嘴上没骂,心里肯定骂了。”

“没有。”

“续缘峰之主何必嘴硬,难道掌使嬷嬷元婴期的修为,还看不出你的想法?”

迟镜诚实地说:“我下车之后,看见你才有感而发的。”

周送:“……”

男人阴柔的面孔稍显扭曲,问:“有感而发什么了?”

迟镜惊讶地说:“我怎么会当面告诉你?”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发现掌使嬷嬷与宫女们并未同行,于是大着胆子说,“嬷嬷那么厉害,你去问她呗。让她告诉你。”

周送:“…………”

周送用脚想也知道,迟镜骂他的必然不是什么能令他展颜的好话。按照他的秉性,本不会对此刨根问底,给自己添堵。

但不知为什么,眼看少年好端端地坐着、纯良又无畏地与他对视,周送突然生出一股磨牙的冲动,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便难以平息。

迟镜听挽香说过,有些变态面对可怜可爱的人或物,就想将其毁了。他出门在外,一定要防着这种心智不健全之徒。

少年与周送四目相对,立时想起了挽香的叮嘱,假装刚才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湖心。

离得近了,钻进迷蒙的水雾,才见湖心有一小岛。岛上郁郁葱葱,盘根错节,瞧着不似一片土地,而是随风播播撒的种子无意长成森林,于是在虬结的根须上,逐渐有了落足之地。

树干都是霜雪般透明的浅白色,树纹则是淡淡的银。

树叶最奇特,居然是深浅不一的紫。此时的湖面波澜不兴,偶有落叶飘零,融入朦胧的月光。

迟镜提前起身,拍拍衣裳,整理仪表。

他现在比以前懂事得多,知道打理自己了。站起来后,视野也更远,他瞧见一枚小巧玲珑的亭尖,露在堆叠的紫叶当中。

周送见游船靠岸,不得不咽下一口气。迟镜看出来了,这人是水属性修士,所以能当船夫。

小舟搁浅,少年一刻也不多待,率先上岸——几块长条形的汉白玉砖摆成一条小径,通往岛中央。

一座古老的亭子出现在路尽头,里面已有两人在等候。

四方的亭子,恰好有四个位置。离迟镜近的位置上,是一个略为眼熟的身影——少年定睛一看,心中一跳,因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王爷季渊,世称“点石散人”者是也。

王爷怎么也在?

迟镜正当迷惑,就见衣着清贵、风度沉稳的男子半侧过身,对他随和地笑了笑。王爷这一动,便露出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那是一位年轻气盛的女子,容颜姣好,顾盼神飞。她身着华丽的宫装,眉心一点红,不知是天生的朱砂痣,还是大相国寺赐福的花钿。

在中原地界,为了压制道家仙法的影响,皇帝推崇礼佛。绝大多数佛修远在天竺,即使受到中原朝拜,也难成什么气候。

于是乎,佛家的气象也呈现在了当朝最尊贵的公主身上。

迟镜看向她时,她恰好也抬眸看向迟镜,眉心的丹注原来是一点花蕊,衬着黑盈盈、稍显狭长的瑞凤眼,明艳不可方物。

迟镜默默地想:这位公主殿下,和季逍一点也不像。

季逍不论私底下的性情,在外还是很让人如沐春风的。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则不然,凌人的盛气毫不遮掩。

迟镜倒不觉得讨厌,只是忍不住想到了别处:如果季逍没有经历儿时的变故、同样在皇宫长大,是不是也能长成这样骄矜跋扈的样子呢?

他低头道:“殿下。”

修仙之人,不拘凡礼,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公主道:“赐座。”

周送示意迟镜坐下,然后自己也一撩衣服下摆,坐了剩下的位置。说起来此次算秘密聚会,迟镜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能和这样三个人围在同一张桌子旁。

石桌没摆任何东西,仅刻着一副棋盘。

迟镜知道多说多错,绝不主动发言。幸好公主只是看起来凌厉,待他却有种不知缘由的温和,看出了少年心里紧张,便让周送来说明一切。

她今夜的目的很简单。

公主与闻玦的订婚之期将至,就在半个月后——刚好是季逍看中的黄道吉日。届时皇帝会宣布联姻,虽然不是真正成婚,但如此一来,两人的婚事再无转圜。

而公主直接拿出了并蒂阴阳昙,以此作为交换。

她要迟镜立下血誓,答应在日后她与闻玦的婚典上,前去抢亲。

第143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2

离开湖心亭时, 迟镜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向掌心,一枚精美的钥匙流光溢彩,静静地躺在那儿。

湖水哗啦, 小舟载着他往前飘,前往万华群玉殿,去取并蒂阴阳昙。少年站在船头,迎风不动,王爷坐在船尾,两个小巧精致、却有大力的铜制偃偶一左一右, 手执船桨, 稳稳当当地划船。

贵人议事, 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

刚才周送一席话,似狂轰滥炸一般,没给迟镜任何的反应机会, 就把选择撂在了他眼前。

立誓抢亲, 并蒂阴阳昙拱手相送。

若是不肯, 公主只消扬手, 这朵名动天下的奇花便会零落成泥。

迟镜没得选。

见他做决定做得干脆, 公主心情愉悦,让周送闭嘴, 亲自与迟镜对谈。寥寥数言, 却似一个个惊雷在迟镜耳畔炸响。

原来此番谋划, 从迟镜收到来洛阳的请帖时,便开始了。周送早在秘境就嗅到了闻玦与迟镜的关系不一般,也不管是何等关系,总之匪浅,立即飞书上报给了公主。

于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万华群玉殿里, 公主的目光落在她精心栽培的并蒂阴阳昙上。

世上怎有如此天公作美、顺理成章之事?她想利用一个人,手里刚好有那人渴求的东西。

自那时起,洛阳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迟镜入局。

他在皇城住下的第一夜,遭遇刺客,正是裁影门所为。毕竟迟镜太过弱小的话,梦谒十方阁或许会为了保证联姻顺利对他下手,伪造意外。刺杀不仅能试探迟镜的实力,还能提醒他戒备梦谒十方阁,别还没发挥被利用的价值,就折在苏金缕手上了。

但令公主意外的是,迟镜直接跑到了梦谒十方阁的地盘,光明正大地去别人家借宿。

如此反其道而行之,倒让苏金缕无从下手。周送认为迟镜是缺心眼儿,王爷却觉得他大智若愚。遂在隔天夜里,两人登门,共赴梦谒十方阁的晚宴。

他们没有告诉迟镜,最后他到底被判为了“缺心眼儿”,还是“大智若愚”。

公主只笑吟吟地道:“皇叔和周大人去那一趟,给本宫带了一则意外之喜。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兄,竟然答应前来会面了。”

迟镜心一悬,紧紧地望着她。

可公主嫣然一笑,拈指一弹。漫天的紫叶围绕她而飞动,在上空流转似深海的鱼群。弱水三千取一瓢,万叶之中择一片,当色泽奇异的叶子触碰到她的指尖,叶片化成粼粼细粉,随风而去,徒留晶莹的叶脉,转眼织成了一把钥匙。

“立下血誓,钥匙就是你的。去我座下花海,寻你的所求之物。”公主眉心的花钿像一滴火,幽幽地引人拜服。她问,“你不会不知道血誓是什么吧?”

“……知道。”

迟镜定了定神,说,“以心头血为誓,上达天听,若违誓言……天诛地灭。”

结侣所立之誓,也是这般。百年前立的那则,他已忘了,如今要再来一遍,少年免不得悄悄翻书。不曾想,现在竟恰好用上。

公主微微笑道:“那么,你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再一弹指,莹白的树枝肆意生长,从迟镜的脚边蔓延到桌上,长成了一只碗。碗白如玉,若有鲜血滴下,必然明艳生光。

迟镜到了现在,总算想起来问:“我抢亲能成功吗?你知道的,我……我修为一般,未必能办到。如果干这件事要连累身边人,逼他们一起去做,我没法答应。”

“自然不会难为你。”公主说,“我会命周送暗中调度,里应外合。”

“他?”迟镜的不信任写在脸上,毫不掩饰地瞄了周送一眼,摇摇脑袋。

周送阴森森地问:“怎么,续缘峰之主信不过我?”

迟镜道:“信不过你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为公主办事,知道的人有多少?皇帝知道么?”

此问一出,亭里静了片刻。

公主的眼底流露赏识,向王爷说:“皇叔你看,他和我想到一处了。这等事情交给周大人去做,难免令父皇起疑。既然你已经当了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何不好人做到底?”

在中斡旋的居然是王爷?

迟镜暗暗听着,没把惊讶显出来。这也是他琢磨的办法,一味演戏伪饰自我,定瞒不过这些人精,唯有真假掺半,才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王爷低头一笑,说:“好罢。谁让我这么多年两耳不听窗外事,由我来自是最好。”

他对迟镜温声道:“阁下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一并道来。血誓若成,一切皆无退路可言。”

迟镜问:“我会不会……害了闻玦?”

话才出口,少年便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明白,他还是会作出和刚才一样的抉择。

不过,他并非为了谢陵、毫不犹豫地弃闻玦于不顾,恰恰相反,迟镜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深思熟虑后才这样决定的——闻玦联姻,是因为梦谒十方阁面临皇权倾轧;而谢陵还阳之后呢?

皇帝等到道君陨落才对仙家出手,若道君回来,他还能这样横行霸道吗。

少年在最开始的紧张过后,已变得出奇冷静。连问的两个问题,也是他使的障眼法。

看似他惶惑而举棋不定,实则假装身处弱势,扮作迫不得已才接受交易的样子。要是明显表露“谢陵活过来我就天不怕地不怕”,万一眼前的三人重新衡量利弊,又要阻碍谢陵复苏了怎么办?

终于,迟镜在三个中原皇朝举足轻重的人注视之下,刺破了指腹。

一粒石榴般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滴在白枝碗里。

少年捏诀取了心头血,心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比这更锐利的,是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明明只是思绪,却清晰地回响在周围。他说:“若我得到并蒂阴阳昙,来日待公主与闻玦大婚,我必前往,带闻玦离开。如有违背,天道不容!”

晴夜响起一抹电光,旋即是轰隆的雷声。

仿佛在九天之上,确有一至高存在,听见了少年的誓言。

树枝化成的碗向里收紧,变成了一枚莹润无瑕的圆球,隐约可见其中心一点红,作为血誓的凭证——血信。

若是毁去血信,食言亦不会受罚。因此,这东西往往留在立誓对象的手里。

公主绣满金丝碎花的广袖在月下飘动,迟镜的血信飞入其中。他抬眼望去,发现在公主的袖子深处,另有乾坤。

奇异的是,那里还有一枚血信,如有灵性一般,与迟镜的血信碰在一起。公主对两枚圆球投下一瞥,唇角微扬,垂下了袖摆。

她把取并蒂阴阳昙的钥匙抛给迟镜,说:“送客。”

少年稳稳接住,短暂地愣神。他得到了——本以为要竭尽全力在春闱厮杀、才能夺得的东西,却因形势的剧烈变化,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来到他面前。

迟镜点头行礼,转身走向林外。

走出几步后,他终究忍不住回来,颇为冒昧地问:“殿下,你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最后一个。”

公主托腮道:“你说?”

迟镜道:“用并蒂阴阳昙,确实可以胁迫我做许多事。你布局谋划我,并不奇怪。但你是大苍的公主,不像只为自己考虑的人,就算你不想联姻、所以找人破坏婚典,也不该放任谢陵还阳吧?难道你不清楚,他活过来意味着什么?”

少年的心底隐隐不安,点明了某种隐患。

他直视着一桌之隔的显贵,问:“殿下,并蒂阴阳昙——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他不信仅仅毁掉一场不合公主心意的婚事,便能让这个芙蓉面、九曲心的女子置皇权于不顾,助他使压制大苍的存在重临人世。

棋盘之上,他们在做交易,棋盘之下、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发生过什么?

毫无征兆的,公主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笑得快活极了,似发现对面的少年不像情报中浅薄,带来了许多惊喜。莳花之人,平生憾事莫过于海棠无香,玉兰无色。若是既有异彩、又具奇香,岂不快哉?

待清亮洒脱的笑声散去,女子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她微微前倾,道:“被你看出来了。没错,你与本宫之所以能有今日交易,是因为有人为你预付了代价。迟镜——很好听的名字,很有意思的人。有个傻子愿意放弃争夺皇位,而他唯一的要求是,让你所愿皆成。”

第144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3

迟镜拿到了并蒂阴阳昙。

他走在清冷无人的宫道上, 经过黑影斜照的宫墙,一直有种茫茫然不知所以然的感觉。

或许是以前遥不可及的目标突然完成,曾以为要大干一场才能取得的东西突然到手, 也可能因为,预想了无数次的某天,突然间近在眼前。

复活谢陵,只差无端坐忘台神蛊。

迟镜从万华群玉殿出来后,季逍、挽香、谢十七都已经离开了客栈,直接在宫门外等他。

因为一个在迟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驾临了皇城, 正是许久不见的临仙一念宗宗主, 常情。

距她上一次现身中原, 过去了将近五百年。

凡人的一生仿佛薤上露,何其易晞,乍闻仙人现世, 满城举目。不过常情此次前来, 并没有大动干戈, 她几乎算是孤身造访的, 一人一剑, 一道遁光,如流星划破洛阳的夜空。

迟镜这才知道, 临仙一念宗在皇都也是有地皮的。不多, 也不起眼, 古老的宅院建造在城郊的丘陵上,俯视着大片灯火。

少年紧紧握着特殊工艺打造的盒子,与季逍等人一同前往那处老宅。

盒子很小,他一只手便能握住,可是盒中另有乾坤。透过晶莹的灵石外壳, 可以窥见其中天地:碧海声波,月下瑶台,生长着一株白昙。不过一抹模糊的雪色,便似散发着无尽的寒香。

并蒂阴阳昙,顾名思义,本该是一根花枝,两簇花朵。

盒中却只剩一朵,因为另一朵在百年前被王爷提前唤醒,拿去复活了王妃。此花千年开一度,最后这朵也是最后的希望,被迟镜攥在掌心。

车轮辘辘,让他想起了临出宫前,王爷与他同行时说的几句话。

那人坦白了为何给迟镜泄题,以及在他和公主之间牵线搭桥的原因。

说来简单,因为谢陵曾对王爷有恩。

迟镜终于知道了“点石散人”超凡脱俗的契机——王爷为了使并蒂阴阳昙早开,曾经一路北上,寻求仙法。彼时给予了他一次重大帮助的,正是谢陵。

王爷为了取得一味莳花的灵药,深入魔窟,恰好被屠魔的谢陵救下。虽然回京的王爷最终没能留住妻子,王府只余一片无言的秋海棠,但他记住了道君救命的恩情,时至今日,成了助迟镜的一臂之力。

马车驶入城郊,行驶在初春的原野上。

车窗外的天空月明星稀,车厢里的人沉默不语。

主要是迟镜心不在焉,另外三人也都维持着安静。打理临仙一念宗宅院的管事在前面驾车,挽香曾想开口,终究没选在此时发问。

他们已经知道迟镜立下的血誓了,反应不一。挽香表现得十分凝重,或许认为抢亲于迟镜而言困难重重。

季逍与她相比,倒是没有太意外。估计他和公主先一步达成交易时,就猜到了公主的动机。而且有他的血誓在前,保证了迟镜不会因此受到伤害,于是听迟镜简述了今夜发生之事后,季逍只点了点头。

迟镜本想问他,为什么骗自己,说放弃的是对皇帝复仇。此事本就如临深渊,迟镜还因为他的放弃而松过一口气。

可季逍真正放弃的,实为皇位——纵使他自幼离京,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放弃这个,可谓是真的放弃了千般富贵、万般权柄。

话到嘴边,没能说出来。

季逍不总是这样吗?做的比说的多。

就算揭穿他,质问他,他也绝不会表示半点脆弱,只会面无表情地来一句:“那又如何?很重要吗。”

迟镜现在太累了。

应付了一晚上达官贵人,紧绷的心弦不剩一点力气。他把自己蜷起来,缩在车厢角落,脑袋搁在膝盖上,侧着脸朝向季逍。

青年大概正拿不准他有没有从公主口中得知前因后果,避开了他的视线,一反常态。

迟镜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心照不宣,倒是比以前的针锋相对好多了。至少在此时此地,非常好。

似偷来一般短暂的安宁,持续了几刻钟。

迟镜不知何时睡着了,等重新睁眼,仍在凌晨。他们来到了一座散发着古时气息的大宅,围墙和大门都用符箓定格了最初的形貌,无一处受到岁月的冲击。

迟镜看向来路,发现这里几乎能把整座洛阳尽收眼底,洛水如一条玉带,在月光下蜿蜒。

常情的声音突然响在他耳畔:“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听说小镜公子有好消息带给我,何不进来谈。”

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但这个是自己家的,比刚才那堆别人家的好多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快步进门,果然在堂上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女修依然手无寸铁,与众多临仙一念宗弟子穿着相同制式的道服。不过今日的迟镜才看出来,她的前襟后背绣满了燕山云水,此等规格,确实是一宗之主的风范。

常情负手立在堂前,面对着墙上的神龛。里面供奉了临仙一念宗最古老的三名宗主——在宗门成立之初,乃是三山之主携手共治,这座年代久远的宅邸也是彼时建造的。

那时候众多仙门齐聚一堂,在中原谈玄论道。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修真界已经变了天。

若是坐以待毙,恐怕十年、百年之后,将不再有“修真界”这一名头,取而代之的,只是“人世间”。

“宗主!”迟镜深吸一口气,抿出一点疲倦的笑,把并蒂阴阳昙展示给她看,“我们拿到了。”

“很好。”常情回过身,淡色的眼瞳依然如阳光下的海面。她也向迟镜递出一物,道,“你看这是什么?”

“是……”

少年双目圆睁,竟然接过了一团火焰——像是夏暮林间的鬼火,呈幽微的青紫色,在落入他手心的瞬间,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另外三人先后进屋,注视着这一幕。

堂上点的灯不多,十分昏暗。而在浓郁的暗影中,少年一手仍握着小巧的灵石盒子,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向前,指尖悬着一簇冥焰。

众人都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良久的安静过后,迟镜声线轻颤,道:“谢陵?”

火焰又短暂地一跳,似在回答。

那个人对他,总是有求必应。

迟镜转向常情,哀切地问:“他怎么不说话?”

“现在的他十分虚弱。据我所知,亡魂遗世本逗留不了多久,短则几息,长则数日。他能留下数月,完全是靠续缘峰与世隔绝,强撑而已。”常情叹道,“季仙友传信,此间事毕,定有一场恶战。因为你们最后要拿的东西,在魔教手里。所以,我来了。”

女修并指画符,加诸鬼火之上,将其收回掌心。

虽然知道她不会害谢陵,但迟镜的心还是一缩,下意识伸手,落了个空。

常情道:“若不如此,他维系不了多久。小镜,我们须抓紧了。你对无端坐忘台,可有什么想法?”

“我……”

迟镜心思疾转,刚想试着吐露实情,便听季逍开口道:“季瑶答应等段移被献给朝廷后,立即取蛊。她身为丹毒属性修士,有六成把握完整地剥离蛊虫。”

迟镜道:“六成太低了!”

挽香轻声道:“对无端坐忘台的蛊而言,超过三成都算妙手神医。”

常情则说:“来不及。段移在梦谒十方阁手上,不到联姻板上钉钉,他们不会把无端坐忘台最后一撮能复燃的死灰交出去的。小镜公子还刚和闻家郎君传了风流事,苏金缕要是较了真,等到婚典落幕再交段移都有可能。”

“不、不行啊,我答应公主去抢亲!他俩婚典不会成的!”迟镜急得咬唇,“段移还在他家待下去的话,神蛊都保不住他……他会死的!”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少年连忙找补:“我跟他绑了玲珑骰子,万一他死掉,我也没活路啦。”

“弟子之前也是考虑到这一节,才请季瑶出手。”季逍顿了顿,说,“不过道君的魂魄眼下如此,的确需要换种思路……看来,我们只剩下劫走段移一个办法了?”

迟镜不语,心下十分紧张。

他之前答应段移替他复活母亲,还被段移放了一只“南国红豆”在身上,但在与梦谒十方阁的关系濒临破溃之后,他已经没法通过闻玦接近段移了。若是季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他当然赞成,不过可能会苦了段移。

想是“可能”,实则“必然”。

公主取蛊,定不会让段移好过。那人没了蛊压制体内的毒,怕是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了。

思及此,少年的心尖突然被扯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细微至极的东西,以此表达不满。

迟镜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常情缓缓道:“我不出手,你们难以成事。我若出手,便是置临仙一念宗、乃至所有的北地仙门于万劫不复。勾连魔教,救其少主,皇帝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师出之名。”

堂上一时安静,两个在临仙一念宗地位超然的人一言不发。

迟镜颤巍巍地举手道:“那个……应该不止我们要救段移吧?无端坐忘台的人不要他了吗?段移半死不活,他的家人、呃不是,他的教众们肯定也着急。我们能不能帮他的教众一把,再当螳螂后面的黄雀,把段移抢过来?”

第145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4

临仙一念宗之主来了洛阳城, 还说要恭贺公主与梦谒十方阁之主永结同好,虽令各方势力忌惮,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比如在常情拜访梦谒十方阁, 希望能一睹无端坐忘台少主落网的风姿时,苏金缕明明猜到她不怀好意,还是捏着鼻子将人迎了进去。

而常情见到段移的惨状后,拍手称快,希望梦谒十方阁可以当众将其制裁,使天下同乐。不仅让其他门派见证梦谒十方阁的壮举, 还可借此告慰多年来痛恨无端坐忘台、却无力报仇的广大仙友们。

苏金缕本欲拒绝, 不料裁影门的头目周送也去拜访, 转达了公主的意思。

公主殿下表示不擅长处理段移这等邪魔外道,也不想让他涉足万华群玉殿。待到宣布联姻时,将此邪祟斩首祭天, 可示梦谒十方阁诚心。

殿下发话, 不可不从。

苏金缕一直艰难推进着双方婚约, 奈何两边的年轻人是这个无情那个也无意。眼下公主头回传话来, 自然要全力配合。

而迟镜跟着常情一起, 又见到了段移。

那家伙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凄凉,一动不动, 几乎让迟镜担心他是死了。好在有闻嵘解释, 不过是为免他惊吓贵客, 额外加重了刑罚而已。

说白了,梦谒十方阁对他们严防死守,不给任何和段移交流的机会。

不过,饶是苏金缕长一百个心眼儿,也猜不到临仙一念宗会帮段移。而且他们不知道, 迟镜不需要开口,只要进入了关押段移的灵谧域,与他同处一片空间内,就能和段移对话。

以前热情洋溢、透着诡异亲昵的声音,彻底变得沙哑。不过,当感应到迟镜的霎那,他依然率先打了招呼,轻轻地说:“哥哥?”

迟镜一激灵,极力维持着表面平静。

他也在心里道:“段移?”

“你是来接我的吗?”段移依然在笑,此情此景,分外令人毛骨悚然。稍后他话锋一转,问,“还是来杀我的?”

迟镜无心与他鬼扯,迅速说明了之后的计划,提醒段移好好休养,不要等他的好朋友们来救他的时候掉链子。

不料段移听见事关教徒,陷入了沉默。迟镜在心里“喂”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音,正当七上八下的时候,听见他忽然说:“算了。哥哥,我还以为是你舍不得我呢,原来是他们。他们找到你了么?”

迟镜说:“当然没有!我要是能联系上他们,还来找你干嘛?”

“不,他们肯定找到你了。你有我的玲珑骰子,很容易被他们找到的。哥哥,你仔细想想,真的没认识什么奇怪又有趣的人吗?”

“哪里会——”

迟镜的思绪戛然而止,脑海里忽然闪过一胖一瘦一姑娘。

“迟公子。迟公子?”

有人在喊他,迟镜如梦方醒,正对上闻嵘审视的目光。男子眉峰紧锁,迟镜不由得心里一紧,赶在对方质疑前问:“亭主有见到闻玦吗?他……他现在怎么样?”

“劳你挂怀。”闻嵘听他这罪魁祸首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即哼了一声,说,“托你的福,他被阁老们禁足,不到尘埃落定是出不来了。”

尘埃落定,也就是门院之争的终选。迟镜一怔,却见闻嵘面色不善地一让,示意他看够了没有、够了就走。

常情注意到了闻嵘的态度,走到他和迟镜中间,挡住了闻嵘的视线。

众人都在离开此地,迟镜悄然回头,最后看了段移一眼。

那人也只来得及再说一句:“哥哥——别害怕他们,别伤害他们。”

害怕?当然不会害怕。

灵谧域的入口彻底关闭,迟镜紧接着想到了下一句。伤不伤害,却不是他能控制的。

那三人,原来是无端坐忘台的教徒?

少年抿了抿唇,一时失神。

他记得明亮的篝火,记得热乎乎的草药汤,记得几个人的葫芦壳儿碰在一起,晃荡的汤水映出大家哈哈大笑的脸。

一时间,他冒出了很危险的想法,一个会令他动摇的想法。迟镜内心一凛,连忙甩甩头快步跟上。这瞬间的惊悸,甚至超过了刚才瞧见段移、以为他死了的时候。

魔教就是魔教。

何况那些人都隐瞒身份骗了他,他怎么能想七想八?

时间很快来到了武试终选这天。

门院之争的最后一场,自然是万人瞩目。留到现在的考生个个是人中龙凤,即将在皇帝座下切磋决胜负。

考场设在京郊,提前数日便张灯结彩,树立了连绵旗帜。天公作美,不教细雨惹人烦,每一面旗子都崭新光洁,猎猎蔽空。

因为并蒂阴阳昙已经到手,迟镜和季逍都没有继续参加考试。他俩就算赢了,也不可能真的留在中原当官,所以及时退出,准备好了劫法场后的撤退计划。

迟镜乘坐马车,前去旁观门院之争的终局。

今日是真正的万人空巷,全洛阳的人民都往京郊汇聚,隔老远便看见人头攒动。青青的草皮硬是露不出半点儿,完全被人群挡住了。

少年失去了看窗外的兴致,放下车帘。

此时的车厢里只有他和谢十七,挽香要观察四周状况,乔装改扮成了男子,在外驾车。

季逍则与常情一道,作为临仙一念宗的来宾出席,没跟他们同行。无端坐忘台的人从始至终,并未出现,一直潜藏在洛阳的滚滚红尘里。

但迟镜明白,他们要救的人深陷于天罗地网。只要为他们开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小口,他们便会义无反顾地钻进来,哪怕知道有诈,也一定会前来赴约。

难言的压抑笼罩了车厢内,今日之后,谁都不知会何去何从。

迟镜本来心不在焉地盯着前方一小块车厢壁,忽然注意到眼角的余光里,谢十七怀里搁着一把剑。

是他通宵给迟镜打造的那把。

少年没有收,将其留在桌上。谢十七没有问,自己默默地带着,再未离身。

“十七。”

迟镜深吸一口气,侧头问,“你为什么不跑呢?”

黑衣青年宁静地望着他,好像刚从八百年前的深山道观里出来。

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跑?”

“你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恢复了记忆,就是另外一个人。”少年鼓起勇气说,“你们在我眼里,完全不一样,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骗自己你们就是一样的,不过是你忘记了一些事而已。可是……”

他张了张口,哑然失笑:“我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地方可去。”谢十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起来也没什么不好,我不怕变成另一个人,我更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你说你也忘了很多东西,那假如你和我一样,其实也是另一个人,你会拒绝想起来吗?”

“我……”

迟镜一愣,答不上来。

假如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想起一百年前的事了!其实你还有另一重天下无敌的身份,你要变回去吗?

恐怕他也会欣然前往。

所以舍不得“谢十七”的,说到底并不是谢十七啊。

少年想通了这一节,心里有些空荡荡,又因谢十七并非复活谢陵的牺牲品而高兴。苦乐交织,微微地泛酸,身边人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问:“你真的,不是我的剑灵吗?”

迟镜睁大双眼,依然作不出回答。

以前的他十分笃定,自己怎会跟百年难遇的剑灵扯上关系?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若谢十七为数不多的记忆正是谢陵的过去,那此时和八百年前的“迟镜”,就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剑灵。

少年的十指稍一蜷缩,蛰伏许久的剑气像受到了冥冥中的感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流。

现在这股力量已经不会伤到他了,只是他们彼此间尚未熟悉,迟镜还没找到一根合适的缰绳。如果找到,他的实力绝对能连上几个台阶——到那时,他还会信誓旦旦地否定自己是剑灵的可能吗?

不。到那时——谢十七早已不再是谢十七了。

问题的答案,永远无法传递给提问的人。

马车忽然沉了一下。

很细小的变化,却令少年秀眉一蹙,低喝道:“谁?”

一抹灰影从车厢顶上渗透进来,如陈年的霉斑,慢慢地爬过车厢壁,又似一片淡墨在宣纸上洇开,流淌到迟镜对面。

转眼间,灰影落到实处,是一个寡言少语、身形精瘦的男人。满洛阳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男人,而他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迟镜小声道:“瘦子?你来了!”

瘦子——无端坐忘台的右护法段影,发出砂纸磨过似的声音:“你怎么来了?次选没看见你,弹珠还松了口气。你又来终选干什么?”

“我……我要去救段移!”迟镜心一横,努力回想段移在秘境的时候是怎样骗自己的,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你们是不是靠玲珑骰子追踪我?那、那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少主夫人。”

瘦子说罢,见少年的眉梢跳了跳,改口道,“以后的少主夫人?”

“以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去救他,你们是不是一起的?你来得刚好,等下段移被押出来,咱们就冲上去抢,有人会帮我们遮掩,趁乱跑便是!记得向西边跑,那边打好了招呼!”

瘦子的眼神有片刻迷茫。

他说:“这事很危险。少主不会想让你去的。”

迟镜一怔,想起了离开关押段移的灵谧域时,那人最后说的话。

“……他也不想让你们去。”少年艰难地牵动嘴角,试图显得自然,“但我们都会去的。对不对?”

瘦子笑了。

他再普通不过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容。迟镜浑身紧绷地坐着,生怕被看出破绽,可瘦子竟没起一点疑心,高兴地说:“多谢。”

他又化成灰影,和来时一样,倏地消失在车厢里。

马车于此时停下,迟镜刚松了一口气,便因为到达目的地,又把心提了起来。在车帘拉开的瞬间,欢呼声排山倒海,原来是中原皇帝的仪仗乘云踏雾,驾临在考场另一边的高台上。

第146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5

迟镜只在看戏的时候, 瞻仰过天家风采。

在他的印象里,中原的第一人可比仙门宗主们可怕多了。

不是因为皇帝超然的权势和地位,而是因为万众一心的归附。临仙一念宗屹立了数千年, 三山七岭十八门依然泾渭分明,各自为政。大家必要时会一致对外,但常情绝不会、也不太能插手各家的门中事务。

中原却不一样。

上到生杀大事,下到婚丧嫁娶,只要皇帝想管,那就是说一不二。

眼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印证了迟镜的想法。到场的中原子民无不因“面圣”而欣喜若狂, 即使他们和皇帝所处的高台近乎于天上地下, 只能看见明黄的华盖与飘飞的长旌。

高台上有裁影门精锐拱卫陛下自不必提, 高台下亦是重重军士、层层将领。远望去仿佛由铠甲和刀枪组成了一座铁山,皇帝就在那铁山顶上。

谢十七在前方开路,挽香殿后, 把迟镜夹在中间。幸好有裁影门的人维持秩序, 才没有让人群变成汹涌失控的人潮。

他们仨极其缓慢地向场地中心移动, 近两刻钟后, 总算进入了离校场最近的看台。周送安排的属下前来接头, 把三人请到了第一排坐席。

迟镜舒了一口气,极力仰望高台。

他看见了常情和季逍, 那两人被安排的座次离皇帝很近, 仅处于皇帝、王爷、公主之下, 和梦谒十方阁平起平坐。

梦谒十方阁的五位亭主都到齐了,虽然没见到传闻中的十二阁老,但也足够隆重。闻玦的位置较亭主们高出一截,与公主相邻,迟镜的双眼被阳光刺出了泪花, 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此时此刻,少年更担心的是那位魔教少主。虽然跟他的教徒们通过气了,但是在诸多高手见证下,他们真的能瞒天过海、劫走重犯吗?

如果段移处于全盛时期,或许有一战之力。偏偏他被梦谒十方阁镇压多日,万一被苏金缕或者闻嵘抓住机会,把他彻底诛杀怎么办?

迟镜揉了揉眼睛,心脏突突直跳,无法平复。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段移的“南国红豆”够强,可以迅速恢复他的实力;且要台上的常情季逍公主等多人协作,制造混乱;还得周送在明,王爷在暗,掩护段移的逃亡之路畅通无阻。

环环相扣,缺了任何一环都不行。而迟镜手握梦貘精魂与并蒂阴阳昙,本该带着谢十七,去事先定好的还阳之地,等待接应段移。

问题就出在迟镜这些天来名声远播,无人不知他跟弟子季逍同行,还中途退出了门院之争。若以后追查起来,他在这期间行踪不明,一定会被发觉端倪。

所以,少年必须到场。

等段移跑了,他才能装模作样地追出去。

铙钹喧天,鼙鼓动地。这场千万人翘首以盼的盛会,终于开幕了——公主向皇帝请示之后,穿着一袭明艳如火的烈红宫装,起立致辞。而她清越的嗓音回响场内,传达的正是要将段移处以极刑、天下同乐之意。

大苍民风彪悍,历来有阵前祭天的传统。今日虽无战事,可是有考生比武,刀光剑影若有鲜血点缀,更能振奋人心。

民众们举臂高呼,连尚在父母怀抱的孩子都拍手叫好。

迟镜被裹挟在民意的浪潮里,错愕地回头,又因不敢显得异常,连忙转回身来,胡乱地鼓了两下掌。

挽香低声道:“公子,须准备了。”

迟镜心里一紧,正襟危坐。只见裁影门的人骑着五匹高头大马,鱼贯入场。

每匹马的身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和链条滑动的“哗啦”声一同作响,盖过了鼎沸的欢呼。

而当他们稍稍散开,露出一驾精钢囚车。囚笼的每一根铁杆上,都缠满了鲜血写就的符箓,远望去触目惊心。符文密密,咒令麻麻,笼中人如负万钧之重,正是段移。

他的颈部和四肢,全都捆着铁链。

像是担心滑脱似的,铁链甚至从他的手腕捆到了手肘、从脚踝捆到了膝盖。

“他们要……五马分尸!”

迟镜喃喃自语,才明白公主口中的“极刑”,究竟是何等残酷。那五匹马很快朝五个方向分开,囚车被拖到了校场中央,静候发落。

人们见到这般酷刑,亦比之前冷静了少许。铺天盖地的呼声变成了窃窃私语,嗡鸣在迟镜耳边。

“那是魔教头子吧?”

“未来的魔教头子!”

“少主段移,他娘是著名妖女,你们没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