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坐忘台谁不晓得!他犯了啥事啊?”
“你管他犯了啥事,魔教的死有余辜!”
不消片刻,人们的声音重新壮大,比刚才更多了几声呐喊,无外乎“魔头受死”、“贼首拿命来”。
一些带着孩子的爹娘担心场面太过血腥,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自己却隐含兴奋地盯着场上,想看看老一辈口耳相传的刑罚到底是什么场面。
迟镜喃喃道:“我们……我们要等行刑吗?”
挽香说:“等他的同伴动手。”
迟镜明白挽香是对的,他定的计划也确实如此。可当酷烈的刑罚即将在眼前上演,那些马匹每尥一下蹄子、每喷一口粗气,都令他心弦一颤。
一名军士站在台前,高高举起手中的令旗。
当旗帜挥下,驾着五匹骏马的人就会扬鞭!
迟镜攥紧了袖口。
突然一声细响,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传来。这丝细微的响动极不和谐,瞬间牵动了少年的注意。
下一刻,一条灰色的“长绳”如一笔直线,倏地掠过他视野。细看之下才能发现,那不是长绳也不是笔划,而是一枚弹珠飞过的残影!
轰隆巨响,皇帝所处的高台发生了爆炸!
火光冲天,十几名军士被炸飞出去,乌黑的云烟滚滚腾起。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变故惊呆了,台上的周送率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护驾!!”
不怪他话中带怒,因为无端坐忘台就是一群疯子——给他们机会劫法场,他们居然选择了刺杀苍曜君。
该说不说,这确实是制造混乱的绝佳妙计,不论是台上台下的护卫,还是围观校场的民众,全部失去了镇定。
好在裁影门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惊吓过后,立即护送皇帝离开了高台。那些绣着龙纹的华盖其实是随行结界,刚才的爆炸看似恐怖,却不可能伤到龙体分毫。
公主站出来主持大局,一面请父皇安心回宫,一面发号施令,迅速调度起了在场的禁军。当然,她是配合迟镜计划的人,只是在做样子。可众目睽睽之下,她绝不会表现得一反常态,暴露破绽。
转眼间,裁影门的人和皇宫禁军兵分两路,倾泻而出。
一部分人借助法器,如飞扑向了弹珠的来源。迟镜忍不住转身,朝那方向看去,好在手持弹弓的姑娘不知远在多少里外,还在不断地移动着。
谢十七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快跑!”
迟镜话音刚落,就听见了更剧烈的爆破声。这次不仅有火,还有呼啸的风,原来是广场中央的囚车被一团阴影覆盖,引起了季逍和常情的警觉。
灰影像是会流动,所过之处都发生了短暂的扭曲,囚车上密布的符箓竟被其悄然突破了。从始至终无人出现,仅凭影子便完成了偷梁换柱。
段移不见了,只剩一个假人留在囚车里!
季逍二话不说,蓬勃的灵焰覆盖全场,如降天火。还在逗留的凡人作鸟兽散,广阔的草坪变成了火海。
此举看似在捉拿魔教妖人,实则蒙蔽了众人视线,加上四处冒起的黑烟,那带走段移的影子简直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高台上,苏金缕怒极反笑,看出了异常。
她走到台边,双目深处飞起了红蝶。这群红蝶化作实体,从她身后涌出,哗啦啦飞往各处,将她的视野范围扩张了百倍千倍。
女子几乎是瞬间指出:“在那儿!”
闻嵘应声而动,一跃而下,倏地逼近了目标。随着苏金缕的指向,台上人们无不发现了快速潜行的影子,由于拖着段移,不论是隐蔽能力还是移动的速度都有所下降。
常情微微笑道:“好,让本尊助闻亭主一臂之力!”
苏金缕:“住……”
“手”字尚未出口,一道晴天霹雳落在场中。雷声如铜钟在所有人耳畔敲响,苏金缕面色一白,喉间涌上了一股腥甜。
不止是她,凡是在场的人无不被常情这一突发的举动震住,连季逍都略一皱眉,而后才道:“不劳宗主动手,弟子先行。”
青年凌空数步,化成遁光。
他们这一拖延,灰影已经消失在了向西的山丘间。
而在隔着整整一个校场的看台边上,假意奔逃、实则早就往西方靠拢的少年见状催促:“好好好,真的要走了!快,十七,你抓住我!”
挽香不必他操心,迟镜只消握住黑衣青年的手臂,口中念念有词。他使的是“云驱咒”,话音一落,原地只剩残影。
高台上,苏金缕冲周送喝问:“他们都跑了!周大人,你还在这作甚?!难不成要公主殿下亲自去擒贼!”
周送一甩锦袍,总算向公主请示:“殿下,臣即刻率裁影门上下出发,必将逃犯段移捉拿归案。”
“本王与你同去。”王爷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刚才兵荒马乱,他倒是一直坐着。
苏金缕强忍内伤,转向公主。然而不等她请缨,公主直接将令旗抛到了她手中,说:“本宫亲征,必将贼首碎尸万段!”
话音落下,这几人化成红蓝灰三色遁光,“咻”地飞去。苏金缕没料到公主一句话把她定在了这,心知有异,还欲把令旗假手于闻玦,却听一道洪亮的声音响彻四方,好像把他们团团围住了似的。
“千眼观音娘娘,可观千相,在下人称百晓生,可闻八方。今日一会,不知能否分个高下啊?哈哈哈哈!”
雄浑的人声直冲云霄,传了很远。
远到那凭“云驱咒”飞身移行的少年闻之一愣,忽然停下,回望了天际一眼。
挽香问:“公子?”
迟镜说:“胖子留在那了。”
挽香柔声道:“有人断后是必然的,我们离约定的地方还有十里地,要再快一些。”
“不,我的意思是……”少年张了张口,最终还是转回身,轻轻地说,“他留在那里,回不来了。”
第147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6
洛阳的西面乃是公主封地, 一路上各级岗哨形同虚设,将来客们不分敌我、一概请入瓮中。
迟镜虽然对胖子有些挂怀,但想到等下连段移都无路可逃, 今日就是要将无端坐忘台的余孽一网打尽的,他不得不撇去杂思,加快了进程。
无边无际的青山中,隐匿着一座阵法。
此阵提前布好,以奇门遁甲之术囊括了方圆十里。但凡有人从西面入阵,山水变化, 形同迷宫, 地势即刻入幻。迟镜听从事先得到的指令, 埋头西行,就见一座雪白的殿宇屹立在路尽头,正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万华群玉殿。
如此浩大的楼阁, 怎会出现在京城外的山野之间?
少年一愣, 闻到熟悉的奇花异草之香, 确认前方的宫殿绝非赝品。定是公主使了什么手段, 连接异地, 挪移乾坤,让他们汇聚到了自己的地盘。
或许在万华群玉殿里, 更能保证剥离神蛊成功。只是这样一来, 尤其当迟镜飞身快步踏入殿门的时候, 他仰望着上方汉白玉雕刻的垂花门楣,不禁生出了此去落入别人手掌、再难有回头之路的悸动。
少年咬牙闯了进去,沿途并未受阻。
不仅没人阻止,偌大的宫室里甚至没有人。公主的莳花女官都不见了,只有空中的幽香引人前进。
雪白的殿宇在正午骄阳的照耀下, 明亮璀璨。迟镜入了殿内,却觉凉意扑面,阳光不复存焉。
他走过透明晶石打造的地板,下方竟有一片花圃,他仿佛从花圃的上方凌空而行,那些细碎的兰花散发荧光,照亮了门径。
“哎!”
忽然从一处转角传来低哑的呼唤,迟镜忙奔过去,发现是筋疲力尽的瘦子。他的衣服被燎得破破烂烂,浑身是血,却不是自己身上流的,而是从他藏在身侧的“人”身上流的。
迟镜第一眼看去,根本没发现那是个人——段移只剩脑袋和一副皮囊,躯干和四肢都像衣服似的盖在地上,昔日俊美的脸一片灰白,毫无血色。
要不是细碎如露珠的蛊虫在他的血肉间辛勤劳作,迟镜绝对无法相信此人还活着。
“怎么……这么少?”
少年的神情远不似寻常轻巧,充斥着一股强行自制的空洞。他直直地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紧盯着那一粒粒晶莹,喃喃自语。
瘦子已然力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虫子就是这么少的,您怎么不知道呢……好古怪的地方。不论往哪走,都是这白花花的房子。我、我本想在外边藏着,花香闻得头晕……我哥呢?我哥他……”
话未说完,瘦子脑袋一歪,昏死在地。许是因见到了迟镜,精神难以为继,骤然松懈了。
迟镜下意识伸手,想扶住瘦子,却听身后响起一道阴冷的嗓音:
“续缘峰之主,您把魔教妖孽弄到这儿来作甚?公主马上到,还不去做好准备移蛊吗。苏金缕已经起疑了,我们可没有多少时间!”
迟镜连忙回身,看见周送孤身一人,疾步入内。
迟镜道:“只、只有我们?”
“这样破天荒的事情,莫非您想昭告天下?”周送抬手挥出数道水流,把段移和瘦子捆到空中,还欲对迟镜冷嘲热讽,却在看见他后方来人的时候眯了眯眼,闭上了嘴巴。
迟镜若有所觉,恰好有人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少年松了口气:“星游!”
季逍暗中握了一下他的手,让少年安心。他站在几人当中,面对周送,周送不得不点了个头当做见礼,打开了通往地下的密道。
机关运转,枢纽发动。地板下方的花圃依次升降,形成了一列向下的阶梯。
与此同时,看似毫无缝隙的地板移开一块,显露入口,周送带着两名魔教人,率先走进了黑暗中。
寒风从密道里吹出来,迟镜怔怔望着,问:“星游,他们真的会把神蛊给我们吗?”
“除非他们想在这里大战一场,否则没有食言的理由。”季逍扫视周围,说,“此地是万华群玉殿不假,宗主稍后便到。”
“可是……”迟镜难以表述心中的隐忧,差点说漏嘴,“我们必须靠公主帮忙吗?如果……我是说如果,段移愿意跟我们做交易,他分一半神蛊给我们、我们也帮他一个忙,会不会更……”
“师尊。”季逍定定地看着他,道,“你若是帮了魔教一个忙,从今往后,你也是魔教。”
迟镜无言以对,短促地换了口气。
季逍见他表现有异,问:“段移对您说了什么?他一贯善于妖言惑众,师尊,你须考虑清楚。”
“没,他没说什么。只是他以前透露过,他一路跟着我是为了他娘。他也想复活他娘。”迟镜强笑了一下,“你就当我没说吧!我们走。”
季逍凝视着他,看出少年的神智已经紧绷到了撑不住的边缘。于是再多疑虑都咽回喉咙,青年走下台阶,向迟镜伸手。
少年把手放在他掌心,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挽香留了一根刺藤在外,以备不时需。谢十七留在最后,不知想了什么,最终还是与他们一同踏入幽暗。
“嗤”的一声,季逍的指尖燃起一簇灵焰。
火光照亮了四周,迟镜本来一只手让他牵着、另一只手试探着扶墙,此时看清两侧的墙壁,顿时把手缩了回来。
古老的石壁被染得红红紫紫,瞧着像什么粘稠且有意识爬行的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残痕。空中弥漫的香气也变了,变得更加馥郁隆重,一阵阵侵袭着来人的脑海,令人目眩神驰。
而在密道尽头,亮着冷冷的幽光。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墙角凝着一层薄霜,流动着灵焰的金红色彩,与不知何物的青紫光晕。
终于,迟镜看见了一片红。
在洁白的万华群玉殿之下,竟然藏着一片血池肉林!比地面宫殿宽阔数倍的猩红水面,平静得近乎诡异,仅有细小的气泡偶尔浮现,在极端的死寂中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漾开一圈圈涟漪。
少年也找到了青紫光晕的源头,原来是一尊尊漂浮在血湖上空的烛台。书中所述,若以鲛人活体炼油,可熬鲛脂。鲛脂一燃,经年不灭,最适合作蜡烛不过。
此外鲛烛有种奇异的特性,只烧己身,不焚外物,也就是说那些烛台即便碰到了别的东西,也不会将它们点燃。
而“别的东西”,是成百上千的根系,从穹顶破土而出,深入血湖之下。
迟镜明白那些是什么东西的根——正是万华群玉殿里,数不尽的奇花异草、灵株仙葩!
少年莫名作呕,紧紧地捂住嘴。
数不清的根茎粗细不一,千姿百态,无不吸饱了血液,从内二外地泛着红。一层肉泥状的活物裹在上面,不住地翕动。
香气浓得发臭,终于暴露了深藏其里的血腥味。
迟镜感觉脑袋里有一根筋被撕开了,不停地刺痛着他。可他已经决定,不论今天发现什么、遇见什么,都绝不会后退!
他没有退路了。
连段移带神蛊,都被他送上门来,无法再带走。连他自己也深陷局内,谢陵的魂魄去日无多。
少年勉力稳固心神,走出密道。
有一条白骨砌成的砖路,通往湖边。
季逍的神色亦显严峻,显然,他和迟镜一样,并不知道自己那同母异父的妹妹在石榴裙下,掩盖着这样一片滔天血海。
他还站在原地,迟镜已松开他的手,坚决地走向前方。
周送掐诀驭水,把段移的残躯投入湖里。
迟镜一惊,快步赶去,只见段移下沉得极快。他的躯体明明被掏空了,却如此迅速地下陷,好像湖里有什么东西在扯他下去似的,迫不及待地拉他相见。
湖面上只剩段移的脸,和他散开的长发。
略带弧度的发丝和密密麻麻的根茎融为一体,段移毫无生气的面容仿佛一具偃偶,令人忧怖。才一会儿功夫,他整个人沉入血水,一点都看不见了。
周送顺手把昏死过去的瘦子提起来,也往湖里扔。
迟镜连忙拦他:“等等!取段移的蛊就行了,扔他做什么?”
周送:“杀一个魔教的孽障,还须为什么吗?”
迟镜急中生智,道:“万一等下出什么差错,留着这个人还能胁迫段移。把他杀了的话,段移岂不是毫无顾忌了?”
“哦?是吗。续缘峰之主,你很了解无端坐忘台的人关系如何啊?”
周送冷笑着审视少年,放下手臂。
他还欲再说,却见三道人影走出密道。
公主一袭大红宫装,闲庭信步而入。王爷与常情一左一右,走在她身后。
常情与迟镜目光相对,稍微点头,但当扫视地下的血湖后,亦略微意外地挑了下眉。
“让诸位久等了。光阴逝水,时节不居,本宫这便着手,迎道君还阳。”
公主走向迟镜,问,“东西都备齐了吗?”
“……是的。”迟镜捧着并蒂阴阳昙,向在场众人里,唯一一个用过此物的人说,“王爷,书里说的是对的么?只要摘下这朵花,它的香气就能接通阴阳,让死者复生?”
蟒袍男子郑重颔首,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形似灯盏的机巧,内里空着,并未放东西进去。
他道:“蛊虫无法完全离开宿主,若被强行剥离,必须即刻送进新的宿主体内。道君的魂灵是否还在?还剩多少?”
常情摊开左手,掌心的刺青绚烂,依稀是另一重天地。一团鬼火冒出来,扑朔迷离,已经十分之微弱了。
王爷示意常情将鬼火放进他预备的灯盏,以此使谢陵的亡魂多滞留片刻。与此同时,迟镜须抓紧机会,用他所得的那一缕梦貘精魂,贮存谢陵的记忆。
少年的额角沁出薄汗,全神贯注。
鬼火离开常情的手,被灯盏吸了进去。此灯并无灯罩,但在鬼火入腹的一瞬间,灯外亮起了数枚符文,把鬼火稳住。
迟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黑暗之中,有一缕绰约的烟气浮现。那团云絮般的东西像一条尾巴,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最后缠住了他。
迟镜再度睁眼时,双目变成了狭长的银色兽瞳。这双眼睛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定在前方那盏奇异的魂灯上。他好像中了邪,缓缓朝魂灯走去,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灯盏。
烟云浮现,把持灯的少年笼罩其间。
他用面颊贴着灯笼,里面的鬼火簌簌不已,而他眼神迷蒙,一动不动。
千丝万缕的银线从鬼火飞出,在迟镜释放的云雾中遨游。这些线便是道君的记忆,迟镜无暇去看。
他竭力让每一根线都络在一起,织成一团全新的梦,梦里有谢陵的一辈子,有续缘峰的无数个朝暮日夜。
此世不堪剪,如露亦如电。
来生化蝶归,光离星未灭。
所有人都注视着少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见证修真界的又一次震荡与剧变。唯有公主估摸着时间,转向她哺育花园的血湖。
“咦。”
她看向湖中央,忽然皱了下眉。
第148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7
猩红的湖水仿佛凝固了。
但在遥远的湖心, 突然冒出了一个气泡。
那气泡很小,甫一出现,便无声地破裂。湖畔时不时有气泡冒出来, 本没什么稀奇的,但湖心……
公主的神情蒙上了一层阴翳。
众人看不见的是,若从穹顶俯瞰,血湖的颜色其实并不均衡。水下藏匿着大片的暗影,起初一动不动,却在段移沉下去后, 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作为血湖的主人, 公主无故不寒而栗。
她立即着手, 结印于身前。霎时间,空中浮现了诸般灵力纹路,如一座庞大的阵法。而她素手来回, 若蛱蝶穿花, 在其间调度。
迟镜正全身心地编织记忆梦境, 于是由季逍盯着她的举动。随着公主施术, 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仿佛湖下深藏的东西被唤醒,全部响应了她的呼召。
“那下面是什么?”常情传音问季逍。
季逍道:“不知。”
血浪滔天, 逆流而上, 疯狂地哺育根系。经过新血的沐浴, 那些扒在根茎上蠕动的肉泥愈发鼓噪,膨起了密密麻麻的卵——
卵皮被从内部撕裂,探出黑色的肢足。无数蛊虫爬了出来,前赴后继地跳进湖中。这一幕飞快地重复,血水浇灌肉泥、肉泥生出蛊虫, 蛊虫又跳回血水祭炼,几乎形成了一场黑与红的风暴!
岸上的几人岿然不动,沉默地伫立着。
季逍眉峰紧锁,看向迟镜,少年仍沉浸在织梦当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湖面渐渐降低,露出了湖底的尸骸。
那些东西,季逍和常情一眼便认了出来,竟然是数不清的魔物和魔修!
在湖中央躺着的,正是段移。
若不是细小的白虫围绕着他,几乎不可能认出那人的身份。漫天的黑虫扑向他,要么叼走白虫、要么撕咬他的皮肉。白虫一边勉力对敌,一边修补段移的躯体,数目锐减。
在公主的手心里,一枚雪白的丹元逐渐成型。
迟镜忽然脱力,脚下趔趄。
下一刻,他靠在了季逍怀中,并未跌倒。
少年眼神迷蒙,好在眸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烟云凝成的大尾巴愈来愈短,被他消耗得近乎透明,无声消散了。
“我……完成了!”他喃喃地说。
一团幽微的光晕冉冉升起,跟随在少年身边。他虚弱的面庞被照亮,眸底流露出几分神采。
王爷温声道:“速速将二者融合吧。殿下那边,亦万事俱备。”
迟镜点点头,竭力站直身子。他根据王爷的指引,把承载着记忆的梦境推向魂灯。幸好鬼火并没有排斥,只是在迟镜接近他时,又轻飘飘地一颤。
二者融合了,飘散的记忆回到谢陵的亡魂中。不知为何,那鬼火忽的扑朔了一下,像是随着记忆复苏,想起了什么。
可是每当鬼火震颤,都会碰到灯上的符文。那些符咒稳定他也拘束着他,令鬼火挣扎得越发激烈。
迟镜道:“王爷?这、这是怎么了。”
“法器撑不了多久,道君再待下去,即刻便会散尽。”王爷面不改色,快步走向湖畔的公主。
公主的神情却不大好看,道:“为何就这么些?”
她看着手里凝成的丹元——正是剥离出来的“南国红豆”,无端坐忘台祖传神蛊。
迟镜听见她话里有异,连忙跟过去道:“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蛊虫不该如此之少……啧。”公主面若冰霜,“难道是梦谒十方阁把人折磨得太狠了?道君的躯壳可不是随随便便能重塑的。就这点虫子,若是不够怎么办?”
“道君躯壳,不是有现成的吗。”
一道淡然的嗓音响起,众人循声回头,看见了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黑衣青年。谢十七沿途以来,见到了不少匪夷所思的景象,却没有任何退避的念头。
他一直静静地旁观一切,直到此时,缓步走向迟镜。
少年眼睫一颤,脑海中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
入暮的青山,山间的道观,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是他做过的梦吗?在他被梦貘的精魂附身后,才想起些零碎的片段。
少年使劲一咬唇,逼自己停止回想。但他即便不想,眼圈也红了。
谢十七一身空空,只拿着为他铸的那把剑。黑衣霜剑,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几分凌然剑修的影子。
“师尊。”谢十七对他笑了笑,平静地说,“我们之后见。”
少年胡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泪水还是涌出了眼眶,在脸上流下闪亮的痕迹。
公主以灵力托着丹元,送到谢十七面前。
她说:“吃下去,醒来你就是道君了。”
小小一粒丸子,雪白得不掺任何杂质。细看之下,才能看见密密的波纹,如月夜潮汐。
在场诸人心领神会,纷纷持诀护法,把谢十七围在中间。形形色色的灵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了道场。
灵光飞动,似漫天流萤。
神蛊凝就的丹元被公主催动,自然散发,渗入谢十七的五窍。青年的眉头细微抽搐,似感不适,而他艰难地转头,最后望了迟镜一眼。
少年今日,穿着红衣。
他和在续缘峰时一样,内里是雪白的圆领轻衫,外披着晚棠红的锦袍。明艳的袍袖烈烈翻飞,因灵力波动,像花一样盛开。
魂灯被他抱在怀里,并蒂阴阳昙也捏在手心。迟镜举起手,一点点用力,只要把装着并蒂阴阳昙的盒子捏碎,就能让逝者的魂灵重返阳间,元神归位!
一阵阴风刮过,差点把鬼火吹熄。
迟镜的背后突然窜起了一股寒意,他愕然回首,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只见干涸的血湖里遍地尸体,不仅有魔物和魔修,还有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蛊虫。
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它们竟全部暴毙,开始化成浓稠的血水。而在千尸百骸的中央,早该被分食殆尽的段移居然又出现了,正朝着迟镜微笑!
并蒂阴阳昙险些脱手,少年毛骨悚然。
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仓皇后退。眼下是重塑道君法体的关键时刻,没人能想到段移先一步复活了!
他怎么会复活?!
季逍率先退出护法,闪现在迟镜身前。其余人的担子随之加重,公主的额角凸起青筋,转头一看,亦对血湖中心的人影不敢置信。
“哥哥,我们又见面啦。你在那儿做什么?何不过来我身边。”
低沉甜蜜的嗓音比蛇蝎还可怕,激得迟镜一阵战栗。他颤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你是段移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我知道了,哥哥嫌我不好看,要我好好地梳洗一番。”
湖心的少年郎随手施术,恢复了衣装。血污消退,不染纤尘,他的容貌甚至在获得鲜血的供养后,更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和俊美。
段移把手指点在眉心,往里面按,随着血液汩汩涌出,他居然在自己头上开了个洞,从中抠出一枚枚闪亮的宝石。
迟镜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已经体会不到反胃和恶心了。他直愣愣地望着段移,灵光乍现,诡异地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无端坐忘台的人临行前,教众会献出珍宝,为其践行。段移提前把宝石嵌进了头颅,以免丢失教众的心意!
难道他一早料到了会落进梦谒十方阁手里?
迟镜心尖发寒,迫使自己开口:“你……你是故意被抓的。”
“哈哈哈——哥哥好懂我!你猜到了吗?”段移又一挥袖,满面的鲜血不见,仅剩眉心一点红。
他对迟镜笑道,“哥哥来和我做交易,漏了一个大问题啊。我答应把蛊分你一半,条件是你替我复活母亲。那么——我的母亲在哪儿?哥哥想过吗?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因为——因为你是去骗我的!”
话音落下,无数黝黑的触须从他脚下生长,转眼膨胀到了穹顶。那些腕足像是远古的海怪,又像抽条的藤蔓,顶端绽开硕大的白花。花蕊从花瓣深处伸出来,似嘶嘶作响的蛇信!
穹顶被撑开了裂隙,砂石哗哗坠落。
段移张开双臂,放声大笑,仰头对着开花的怪物唤道:“母亲!”
触须轰然砸落,直冲湖畔的几人。
谢十七完全吸收了神蛊,飘在半空,正是关键时刻。季逍召剑出鞘,瞬间爆发出无穷尽的火光,双方毫不避让地撞在一起,穹顶粉碎!
烟尘滚滚,这片被法印隐匿的山野间,大地塌陷。万华群玉殿向下倾斜,随后被更强大的力量冲击,炸成了碎片!
漫天磷光与细粉,像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公主暴怒,弃护法于不顾,飞身掠上天宇,俯瞰自己的宫殿灰飞烟灭。
幸好常情顶住了压力,继续催动谢陵的躯壳修复。她是风雷属性的修士,当即掐诀召风,把法场裹在风暴的中心,战场留给另外几人。
此时的空中,三人并立。
公主怒火高炽,顷刻升起元神属相:宫装女子由灵力幻化,瞬息间顶天立地,面目笼罩在浓云间。
迟镜认了出来,那是书中记载的洛阳千古地灵——洛神,又称牡丹花王。
季逍见状亦并拢二指,竖在灵台前。天空骤然黑了一半,一尾红龙口衔烛火,在地平线上飞动蜿蜒,迅速逼近。
他们一左一右,把迟镜夹在中间。洛神降临,烛阴待命,少年却愈发觉得可怖。
为何他毫无必胜的信心?
下方的尘嚣散去,更磅礴的混沌涌出来。似太古迷雾升出地表,灰黑一片笼罩四方。那是传说中的凶兽“混沌”,恰如起名,是一片吞噬万物的虚空。
死意游走,触及的东西一概褪色,从中钻出开满白花的触须。段移立在上面,被他已无人形的母亲——无端坐忘台之主主段言托在“手”中。
“你到底给段言喂了什么?”季逍寒声道。
公主咬牙冷笑着说:“你应该问,我拿她炼了什么!废话无益,凭我们最多撑过一刻钟!”
迟镜闻言,转身跃入了风暴中心的法场。
此时此刻,能确保战局逆转的唯有一人——谢陵,伏妄道君!
第149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8
蓬勃的灵力卷动着狂风, 常情注意到迟镜,放他进来。
耳边短暂爆发了呼啸的风暴声,随后是寂静, 刻骨的寂静。声音不知是被隔离了还是吞噬了,迟镜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常情和挽香在一边,周送和王爷在另一边。他们都没有说话,显然因护法的难度无暇分心。
而谢十七——或者说谢陵漂浮在半空中,露水般的蛊虫在他体表时隐时现,不止是复原躯壳, 更重要的是复原他这副躯壳应具备的修为。
迟镜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公主说蛊虫太少, 而段移在听说手下要劫法场救他时,曾经托迟镜阻止他们。
因为段移知道,教主段言就在公主的血湖中。段移落网是以身做饵, 料定梦谒十方阁会把他献给皇家, 而他只要能扛过酷刑, 必然能步母亲的后尘, 被投入血湖沦为万华群玉殿的养料。
到那时, 母子相见。段移定是和藏宝石一样,事先藏起了大部分蛊虫, 直到沉入血湖, 才用那部分神蛊复原了母亲。
所以他不让手下来救, 因为他就是要深入敌营的。所以瘦子说“蛊虫就是这么少”,因为段移早就在谋划这一切,一直以某种方法分出了大部分蛊虫。现在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才是无端坐忘台神蛊真正的威力!
段言还活着吗?
迟镜不确定。变成了怪物,但还能和孩子沟通, 或许算活着吧?可是……
少年捧着并蒂阴阳昙,一步步走近谢陵。那是他无比熟悉的人,虽然是一张睡颜而已,但逐渐褪去谢十七的出尘淡然,取而代之的,是谢陵高山寒冰一般的静寂。
王爷对他点了点头。
时候到了。他做口型说,还对迟镜露出了鼓励般的微笑。
少年一狠心握碎了晶石盒子。
刹那间,一股幽邃的奇香侵入肺腑,与他此前闻过的任何香气都不同。接通阴阳是真的吗?时至今日,迟镜的心仍惴惴不安。
随着花香弥散,起初没发生任何变化。他看向手掌,发现花汁是银色的,没有一滴落下,全部逆流而上,飞快地渗入了他的掌纹。
银丝不断地蔓延、生长,如同和岁月并行的千万个人生。少年看着看着,不觉间入了迷,他好像跌进自己的手里,一头栽进了过往的洪流!
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空白。
强光使迟镜头痛欲裂,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醒转。
他趴在一人背上。
黑色的衣服,是谢陵吗?
迟镜一激灵,立刻要支棱起来,却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只能小幅度地晃动。
黑衣人反手摸了摸他的头,却不说话。
迟镜有些茫然:“为什么不说话?”
下一刻他才看见,自己的“身子”——居然是一把剑。
少年脑子一呆,讷讷地想:原来,自己曾经真的是一把剑。或许,可能,大概,他确实是一个剑灵。
可他怎么会变回剑呢???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仙剑在鞘内蹦跶,急切地想要挣脱。
黑衣人总算把他从背后解下来,面对面问:“你怎么了?”
迟镜看见了谢十七。
他一眼认了出来,这副神态和语气,绝对是八百年前的谢十七。此时的青年眉目清俊,像离开深山不久,依然带着超然世外的特殊气质。他和周围人格格不入,周围人也都打量着这个和佩剑说话的奇怪家伙,窃窃私语。
“是剑修吗?是吧。”
“只有剑修会这样对剑发癫。”
“几百年讨不到老婆,这样很正常。”
“大白天发病也正常吗?他身上怎么没一点剑气。”
“好像是个符修……哎,同行!”
另一个符修走过来,冲一人一剑套近乎:“来参加大选啊?”
什么大选?迟镜努力地环顾四周,十分眼熟。
如果忽略不知换了多少茬儿的树木、为空荡荡的地面加上砖石、把远方的城镇扩大个十倍百倍……这不是临仙一念宗嘛!
谢十七说:“嗯。”
符修问:“你是修符的吧?听说黄钦道爷收徒,他的符大名鼎鼎!你拜他不?”
谢十七说:“不。”
“啊?你、你不拜他拜谁,有更厉害的符修师爷吗?”
谢十七终于多说了几个字:“我要学剑。”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们哄堂大笑。虽然不是恶意的,但着实有点取乐意味,尤其几个衣着鲜亮的修士,看谢十七的眼神像在看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精怪。
他们说:“仙友,你这个年纪还半路出家啊!”
“修剑讲究童子功,你是童子吗?”
“噗他还真的可能是童子,不过是那种童子哈哈哈——”
“仙友,你体格倒是不错,可是没点基础的话,只能拜个小山头了。今年宗主大人收徒,你错过了着实可惜。下一次不知道要几十几百年后了!”
谢十七平静地说:“随便拜谁,让我当剑修就可以。”
符修纳闷儿道:“为啥,修符有什么不好!非吃那练剑的苦作甚?”
谢十七说:“因为我有剑了。”
“哦?什么剑这么厉害,给你下降头了不成?”
黑衣青年不多言,拔出了手中剑。
迟镜顿时感到,无数视线汇聚在他身上。与此同时,他发出的宝光也闪瞎了众多人眼。大伙儿饶是一群初登仙道的雏儿,亦能一眼看出这把剑绝非凡品!
“仙友卖剑吗?”
“我出一千两!”
“起开起开,老子有钱,老子出一万两!!!”
临仙一念宗的大选广场上卧虎藏龙,几个财大气粗的剑修挤开人群,对谢十七的剑垂涎欲滴。
迟镜很不高兴被这样盯着,八百年前的他似乎同样作想。不等谢十七表示,仙剑自发出鞘,凌空划了一圈。霎时间剑气爆发,把冲上来的人们尽数掀翻。尤其那几个阔少,被打得鬼哭狼嚎。
仙剑飞回谢十七跟前,明明只是一把剑,却好像写满了“烦人的凡人”几个大字。
谢十七说:“我不会卖你的。”
仙剑将身一扭,换了一面儿对他。这要是在人身上,就是还没被哄好的意思。
一个长髯飘飘、穿着临仙一念宗青白道服的老道快步过来,问:“干什么干什么?大选还没开始,就在这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像什么样子!”
“道、道爷,他打人!”倒地的家伙们恶人先告状,指着谢十七和迟镜说,“我们想问个价而已,被打得好惨——”
谢十七有些无言:“我管不了他。”
“胡说,你的剑不归你管归谁管?看不出来啊小子,你还有点本事!意念御剑,那不是元婴期才能做到的吗?!”
谢十七道:“都说了不是我干的,是他自己。”
老道狐疑地问:“什么他自己?莫非你这仙剑,已经育成了灵性?”
这下连老道都生出兴趣,捋着胡须,端详起了迟镜。
“道爷,他们强买强卖,活该被打。”
一声清亮飞扬的嗓音响起,听着是个姑娘。人群回头,见一名嘴里叼着草叶、头上戴着斗笠的少女闲闲站着,一双眼睛颜色偏浅,蕴含着不怀好意的笑:“剑是好剑,不如卖给我吧?”
迟镜眼睛一亮——如果他现在长了眼睛的话,应该是闪闪发光的。因为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年少的常情。
泼皮们一听来了气,爬起来怒道:“哪来的丫头片子,你你你红口白牙的污蔑谁呢?我们要是买不到,你也休想!”
常情问:“哦?请问阁下凭什么让我‘休想’呢?”
“哈哈哈,凭老子的拳头!”
此人一声大喝,身上的肌肉一块块鼓了起来。他转眼长到一丈高,竟然是个金丹期力士,直接把一棵小树连根拔起,吼道:“来啊!”
常情转向谢十七,面不改色地作了个“请”的手势:“仙友,可以请你的剑出马了。”
谢十七:“……”
黑衣青年根本没有捅娄子的意思,偏偏对方替他惹祸上门,还毫不掩饰饶有兴趣的眼神,盯着飘在空中的仙剑。
迟镜在心里挠了挠头:这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
谢十七依旧毫无波澜一张脸,对临仙一念宗的老道说:“道爷,麻烦您制止他们吧。我并不想……”
“咻”的一声,仙剑窜出去了。
谢十七:“……大动干戈。”
“轰”的一声,力士和他拔的树都飞出去了。
谢十七轻叹,道:“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叮”的一声,飞出去的力士好像变成了流星,在天际闪亮了一下。
道爷气得隔空指了指谢十七,飞身而出,去捞那个倒霉蛋了。而围观人群看够了热闹,尤其是常情,哈哈大笑着拍手:“精彩,好精彩!仙友,你这把剑有名字吗?”
仙剑太过迅猛,旁人歇了收服的心思。
迟镜完全没想到,八百年前的自己野性难驯,竟是个看谁不爽、飞出去就干的主儿。
他落回谢十七手里,感受到了青年的体温。
谢十七说:“还没有取名。”
话音落下,钟声飞越云头,临仙一念宗的大选开始了。
迟镜不免生出担忧:难道自己和谢十七一样穿过光阴,去到了八百年前?并蒂阴阳昙不是说接通阴阳吗,怎么倒转了岁月?
虽然他很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谢陵是如何当上道君、又是如何把失忆的他带回续缘峰的,但——
他不会要把八百年重新过一遍吧?!
就在少年生出“快点”的念头时,眼前的场景飞速变化,如一幅幅画卷“哗啦啦”翻动,倏地跳到了大选结束。
“今日本尊收你二人为徒,望尔等潜心修炼,一心向道,往后为宗门效力。”
威严的嗓音如雷霆贯耳,传遍云海。上千名修士仙气飘飘,分成数十个方阵,正是曾经的三山七岭十八门。
而谢十七和常情半跪阶前,被临仙一念宗之主收入膝下。
谢十七依然背着自己的剑,是他从千里之外、跋山涉水,背到这里的剑。
宗主说:“谢十七,你既入仙门,理应斩断尘缘凡锁。本尊赐你一名,你可愿领受?”
原来是这时候改名的。迟镜在心里叉腰嘟囔,坏老头看不起“十七”吗?明明很可爱。
黑衣青年俯首,无可无不可。
宗主便道:“从今往后,你名为‘陵’。燕山诸多高峰,迟早有你一座。你那把剑,也没有名字么?”
“我在为他想名字。”青年——也就是谢陵,终于开口,“还没有想好。”
意思是剑的名字他要自己取。
宗主笑了笑,道:“好,都起来吧!”
临仙一念宗之主头回收徒,便收到了两个顶好的苗子,全宗上下与之同喜。
尤其是被赐名“谢陵”的青年,先天剑骨,梦里都能练剑。而他从不离身的那把剑,居然有灵——不是他说的,是众人看出来的,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剑灵,竟然在他手上!
常情欲横刀夺爱,多次提出以剑为赌注,向师兄约战。但谢陵要么不同意赌剑,要么同意了,就不会输。
他身为符修,本没有任何基础,奈何先天剑骨如出老千,常情亦是得天独厚的怪杰,却与之互有胜负。
终于在某天午后,常情突破了金丹期,又动了抢剑的念头。
她看谢陵的院子掩着门,随手用剑柄叩了两下,进去道:“我——”
才发出一个字,一张“可否把嘴闭上符”凌空飞来,精准地盖住了她的脸。
少女把符纸揭开,看见院里的藤椅轻轻摇晃着,她那性情孤僻的师兄端坐旁边,聚精会神地望着椅上之人。
谢陵回眸一瞥,示意噤声。
常情缓步过去,见到了一个陌生少年。藤椅本就是大号的秋千,里面躺着个人,便似放大的摇篮。而在一堆轻柔凌乱的衣料里,露出一张熟睡的面容。
十六七岁的少年如一块璞玉,五官乃是天工雕成,细细琢饰。秀美的眉睫,精巧的鼻梁,嘴唇嫣红似初春枝头最舒展的桃花瓣。
他睡得很安静,雪白的皮肤好像融化在光影里。藤椅挂在高大的桐树上,桐叶片片飘零,却不曾将他惊扰。
树根处种了大片红花,圆圆的花朵,古艳而散发着芬芳。风吹过,倒是有几片落花飞起,恰好点缀在少年颊上,如同他酣眠的红晕。
谢陵一眼不错地凝视着少年,轻声说:“终于回来了。”
剑灵与剑一体,剑须剑修在握。
符修因此成了剑修,剑修因此成了一代道君。殊不知以剑入道,独步飞升,终将渡劫。
而剑修的劫,就是在手中灵剑和天下苍生之间,二者择一。
第150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9
灵堂中, 纸钱纷纷扬扬。
殿内不闻哭声,仅一片死水般的肃穆。牌位上刻着临仙一念宗之主的道号与姓名,香灰如细雨, 亦如燕山的薄雾。
这位坐镇了临仙一念宗数百年的大能陨落了,死于渡劫。仙道漫漫,一山更比一山高,而想不断地攀越高峰,就须不断地经历天劫。
所行的道不同,所历的劫不同。剑修须凭手中剑抵御天雷, 稍一不慎, 灭顶的雷霆和磅礴的剑气波及四方, 方圆百里尽数崩坏。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精准地预知,天劫何时来、何地来。
临仙一念宗之主历劫的时候, 正在谈笑宫里, 跟两个弟子、还有其中一个弟子的剑下棋。天下太平已久, 燕山和乐无忧。
四方对弈, 执棋的是老叟和少年。
宗主年事已高, 白日打盹儿的时辰越来越长。今日他难得清醒,刚好弟子们都来看望, 晨光充盈的宫室里笑语欢声。
“我说师尊, 您老人家是不是太逍遥了?事情全丢给我, 你倒好,成天在这儿晒太阳。”
女修刚去外面摘了一枚李子,边走回棋桌旁,边啃下一口。可惜仙山的桃李未必如农家种的甜,常情嚼了两下, 毫不犹豫地“呸”掉了果肉,李子也扔出去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棋枰一侧,老头神情凝重地盯着对手落子儿,头也不回地冲她摇手:“照月你是未来宗主,自然要担待得多些。老夫操劳大半辈子,是时候寿终正寝了。”
“又说丧气话,不怕一道雷下来劈死你?”常情不以为然,在他旁边坐下,问,“局面怎样了啊,老头你行不行?”
“宗主已经很努力了哦。”
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在这师徒二人对面,坐着一名少年。他穿着雪白的圆领薄衫,外罩一件晚棠红的袍子,衬得面如秋夜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分明是乖巧漂亮的一张脸,偏偏乌黑的眼珠蕴含着两簇笑意,多出十分的灵动。而他双手搭在一起,掩饰着微弯的唇角,那灵动便成了狡黠。刚才看似体贴的话语也透出坏水,让人好气又好笑,拿他无可奈何。
宗主不忿地说:“去去去,老夫还没入穷巷,你就嘲讽上了?不就是连吃了几个子嘛,你小子,也不知道让着点前辈!折山,喂,折山?能不能管管他!”
随着老头叩桌,伏在少年肩头的人稍微一动。
那是一名青年,一袭夜幕般的黑衣,头戴暗银发冠。他像是疲倦至极,靠在少年身后,头埋在他的颈项边。从外人角度,只能看见他高挺似雪峰的鼻梁。
两人的体格差异略大,少年完全被抱在怀里。不过他法力不俗,依旧坐得挺拔,轻松含笑:“宗主莫不是敌不过我,就想喊谢陵当外援吧?他刚除魔回来,好不容易清净,你们师徒三个加起来都赢不了这局,算啦算啦!”
少年佯装大度地一摆手,顺便摸了摸挨着自己的脑袋,安抚青年继续休息。
宗主大呼不公:“老夫喊他当外援?笑话!折山除了帮你,还帮过谁?照月你评评理,是不是这么回事!”
老头吹胡子瞪眼,提着袍子起身,趁机对常情使眼色,让她接手烂摊子。常情早就习惯了师尊这臭棋篓子的德性,白他一眼,挪了过去。
“唉。把临仙一念宗丢给我,下到一半的烂棋也丢给我。小镜啊小镜,你说合适吗?让我一步棋吧。”
女修看似生无可恋,实则捻子一落,顿时挽大厦于将倾。
少年道:“好呀。”
他仍笑眼弯弯,对棋盘上的胜负胸有成竹。
于是两个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棋瓮慢慢见底,棋局的战意扩散到了周围的一草一木,今日的风格外大。
风声渐紧,专注于对弈的几人皆未留心。
落叶被刮动,往中心的棋桌旋转聚集,就在少年露出必胜的浅笑、执棋轻触棋盘的刹那,天边响起了一道雷声。
他若有所感地仰头,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
伏在他颈侧的谢陵也稍抬起脸,眉峰微蹙。
常情的笑意凝了,她从眉心沾下一粒水珠。细细的雨滴自九天飘散,远方仍日光晴好,唯有这座山峰被笼罩在阴云之下。
他们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同时起身,看向一旁的宗主。
老人亦有片刻惊愕,旋即露出了终至今日的泰然。他朗声大笑,密密的嗡鸣从屋内响起,一道闪电般的寒光疾射而出,恰好挡下了第一道天雷!
“铮”的巨响,几人都被弹开。唯有中央的宗主将寒光握在手中,直视天穹。
这把“聚峦吞涛剑”,是陪伴他一生的本命剑,如今人老矣,剑亦老矣。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自苍天而来,如有无形巨手,把老人和剑一同抓向了高空。
“师尊!!!”
常情顷刻召动“太隐神闲”,凌空而起。谢陵亦手掐剑诀,数道剑气紧随其后。可是,他们不论是人还是剑,都被一层屏障隔离在外。
苍天有眼,劫不容情,当一名修士的境界到达了某个高度,便似站在一座大山前。这山翻也得翻、不翻也得翻,若是不翻,山便奔你而来!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红衣少年站在棋桌旁,黑白两色的棋子滚落满地。他双目圆睁,一眼不错地望着天空,望着那承受雷亟洗礼的一人一剑。
尤其是那把剑,剑吟似山崩海啸,不断地发出怒吼,击退一道又一道雷霆。
但,宗主老了,力已不从心。与其说是一代魁首执剑共抗天劫,不如说是走向迟暮的英雄,来时别无他物,去时仅剩寸铁。
奈何那寸铁也将被强行剥离,天要他去时亦两手空空。纵使修仙亦有死,天劫就是修士的末路——此时此刻,饶是有满身修为又如何?还不是被九幽压顶,黄泉缠身,此生辛苦积攒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被那煌煌雷电一笔一笔地抹消,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少年的眸子像一面镜子,能映出这世间万物。
随着上空的闪烁,他的眼底也明明灭灭。除他以外,还有无数人屏息注视着这一幕。
不论是离宗主最近的他们,还是临仙一念宗的数千名弟子,静坐的睁开眼,练剑的放下剑,燕山郡的人们一个个走出家门,仰望着又一名青史留名的强者,归元于修真界的岁月长河。
唯有少年的心境,与所有人不同。
因为他是剑灵,他是一柄剑。当所有人为宗主悬心,希望他踏过天堑、更进一步的时候,只有少年的目光凝聚在他的剑上。
那把征战数百年的老剑,虽然不成剑灵,但已育出了灵性。天地之间,万刃震颤,尚在淬炼的刀胚,常年沉沙的折戟,世家显贵供奉在庙堂之高的宝剑,行路之人背负在江湖之远的寒铁,全都与它产生了共鸣。
一滴泪从少年的眼眶滑落,在这一刻,他和成千上万把兵器一起,听见了折刃的悲鸣。
修真界某个与往常无异的秋天,临仙一念宗之主渡劫失败,剑断人亡。
三百年后,伏妄道君谢陵渡劫成功。但在那一天,他失去了一生相伴的仙剑。
—
迟镜发现了不对。
庞杂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确定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点点滴滴鲜明如昨,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可是,为何有那么多讲不通的地方?
百年前他与谢陵大婚,老宗主还是主婚的司仪。正因老人的震怒,才有了“道君借剑”的浪漫传说。数十年前,老宗主潜心闭关,至今未出,哪里曾应劫殡天?
谢陵渡劫成仙,更是从没有过的事。那人为临仙一念宗血祭,“青琅息燧剑”才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刃!
少年头痛欲裂,周围的场景像暴雪一样纷飞。
他一下想起了太多事,冰封心底的记忆同时复苏,仿佛要生出枝杈,撑破他的皮肉长满天地。
而在他前方,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形面朝牌位而立。牌位上刻着的,正是“迟镜”!
“你既决定,我不阻拦。”
女修负手而立,再无年少时的言笑神飞。
另一道背影黑袍曳地,比魔域的夜更浓郁。他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牌位不语,明明没发出半点声音,却似被彻骨的悲伤吞没。
常情问:“你想怎么做?纵览上下五千年,从没有谁把逝者带回阳间。即便有,也无不以惨案收场。”
“……他因我而死。”
青年轻轻地说,“他死无葬身之地,全因为是我的剑。”
无人发话,牌位前的烛火幽幽颤动,扑朔不休。
谢陵道:“若重来一世……”
飘然五个字,彻底使记忆溃堤。
迟镜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五个字不断重复,伴随着破碎的画面。
有剑仙孤身入无端坐忘台,杀得尸横遍野,直到剖出神蛊。也有剑仙在月夜下驻守,从王侯手中夺去了昙花。还有剑仙一遍遍手捧断剑,从最初的悲郁,到后来的疯狂,再到麻木的漠然。
那些场景貌似重叠,貌似一致,又有诸多不同。
迟镜到此刻如醍醐灌顶,原来并蒂阴阳昙的作用不是逆转阴阳,而是逆转时间!
谢陵说到做到,身为当世唯一仙,选择了“重来一世”。
一世不成,再来一世,生生世世!
而在从头来过的日子里,他走了无数条路:试过放弃修炼,可剑灵也会消散;试过为剑灵赴死,可他们已命数相连。
他终于明白,只要他们在一起,就走不出这既定的天命,剑灵注定为剑修而死!
又是飘摇的烛火。
又是刻着“迟镜”的牌位。
常情听谢陵讲述了一切,尘封的记忆慢慢回笼。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接受真相,不禁轻按额角,问:“你的意思是,你带回来非要结侣不可的那个痴儿——是你轮转无数世定要救回来的剑灵?”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我需要你的帮助。”
“哦?”
“没有其他路可走,我注定与他相诀。若再轮回下去,迟早有人挣出桎梏,他的神智亦在轮回中渐渐迷失。只剩一种方法,可破此局。”
常情若有所悟,警告他道:“师兄,你是道君,是未来的剑仙。你若死,修真界即刻大乱。”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良久后,被无尽岁月冲刷得苍白之人,轻声笑了。
他说:“我的毕生修为,会藏在阿迟体内。以后每当他挥剑,风就是我握住他的手。只要他还会挥剑——他一定会的。我便永远在他身边。”
刻意保持距离的一百年,续缘峰上安静的日日夜夜。
故意将道侣推向旁人,以此背叛结侣的血誓,引来天劫。
终于,伏妄道君血祭。
而为了彻底斩断与剑灵的因缘,他另铸“青琅息燧剑”,当电光熄灭,雷声归宁,不论人也好剑也罢,一切天命都随着断剑的千万枚碎片,埋葬在了燕山的潺潺长河、萋萋草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