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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20926 字 24天前

第151章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迟镜紧紧地抱住脑袋, 过多的记忆几乎把头颅炸开。

他咬牙咬得格格作响,不觉已泪流满面。

太快乐了——无数次放声大笑,形形色色的杯子相碰, 在花前月下,梦一般柔美的尘世之间。

他时而快步,时而慢行,那道黑衣的身影总在旁边。包括现在熟悉的人们,也有许多次不同的相识相知。怪不得总有些时候,明明与人初见, 他却觉得熟悉。原来在此前数不清的轮回里, 他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人生!

乐即是苦, 苦即是乐。迟镜莫名想起了这句话,时至今日终于能完全共鸣。

因为在太快乐的同时,他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 不仅是发肤切体之痛——被苍雷轰击至粉身碎骨;还有心如刀割之痛, 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迟镜浑身发颤, 挣扎着脱出这群回忆。不能沉迷, 不能深陷, 他要回到现实中去!

谢陵——谢陵复活了吗?

少年猛地一个激灵。

耀眼的光辉扑面而来,令他头昏目眩。待视线凝聚, 迟镜看见形形色色的灵光往前方汇集, 随着蛊虫的活动, 融入那具黑衣的躯壳。

他刚才像是飞渡了万千岁月,又好像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少年大口喘息着,发现形势不太妙!

重塑谢陵法身需要的灵力太多了,远不是现在这点蛊能完成的。于是乎,那道身影变得和漩涡一般, 开始疯狂地攫取天地灵气,甚至从护法之人的体内掠夺!

迟镜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力,从他的经脉中抽丝剥茧。这感觉钝痛,好像无形中打开了什么。其他人却没这样好受,周送已经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鲜血,常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为了法事圆满,默默支撑着。

就在这时,当中那黑衣之人缓缓飘起,凌空而立。

他面对迟镜,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迟镜一下子定在原地,好似变成了木雕泥塑。他双眼圆睁,失神地凝视着那人,发不出声音。

少年嗫嚅着,原本柔嫩的唇瓣因长久的焦虑和奔波有些干裂,此时稍一磨蹭,便发出细密的痒、以致于尖锐的疼。

“谢……”

他终于挤出了一个颤音。

那是谢十七,还是谢陵?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突然降下,笼罩了少年。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黑衣人,望着那张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冷寂容颜,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

那不是谢十七——也不是谢陵!!!

寒意窜上脊背,一股浩瀚的灵潮骤然迸发,无差别地扫荡四方。常情将袖一挥,及时把迟镜和挽香带离此地,须臾退至百步开外。

再看他们原先所处的地方,狂风与尘嚣俱散,地面的坑洞更往外塌陷了一圈,滚滚黑砂盘旋着升起,环绕一袭黑衣,在他周围粼粼融化并延展,当空铸成了数十把仙剑!

“糟了。”

常情面容微白,沉声道,“师兄的记忆呢?怎么没有恢复。”

迟镜说:“在王爷手里!他用过并蒂阴阳昙,本该由他助我——”

少年呼吸一滞,一抹记忆碎片倏地闪过眼前,令他如坠冰窟。是了,他想起来了,在久远的过去、某个长夜,谢陵从王爷手中夺走了并蒂阴阳昙,他们之间绝无恩情,而是血仇!

“……糟了。”

迟镜脸色煞白,也吐出了这句话。他紧盯着远方,想明白了自己的悚然从何而来——谢陵看他的眼神,完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漠然,是他从没在谢陵眼里看见过的。

谢陵只有看魔物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少年的视线缓缓平移,落在不远处。

王爷果然早有防备,带着因灵力折损而受伤的周送提前移位,避开了谢陵的冲击。那身着蟒袍的男人踩着一只机关打造的朱雀,稳稳地飞在空中,而他手里,托着的正是谢陵魂灯。

奇异的是,灯中已没有了谢陵的亡魂,只余一团朦胧的云雾,乃是迟镜用谢陵记忆编织的梦境!

迟镜想起了代替灯罩的符文,原来它们的作用不仅是禁锢谢陵的魂魄,更是吸纳他的记忆。待其魂魄与新塑的法身融合、也就是道君还阳之后,王爷才将承载着记忆的梦放出符文,锁在灯中。

少年的心突突直跳,强撑着没有冲向王爷、不顾一切地夺回灯盏。

完了,所有的所有都完了——原来谢陵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从不是去帮助王爷的,而是夺走了那朵早开的并蒂阴阳昙,用于复活迟镜。

所以一百年前,王妃下葬。什么变成了秋海棠,恐怕都是王爷耗尽其他宝物,使之弥留的残念,甚至根本就是他失魂落魄下的幻想。

而临仙一念宗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痴儿,还被道君带回了续缘峰。也是从那天起,王爷舍弃了一切权势,一心扑进道法机关之中。

谢陵……谢陵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

修真界历来弱肉强食,所谓的登仙之途,是一条尸横遍野的漫漫血路。迟镜的心里不断积累寒意,几乎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的命是谢陵怎样换来的?

少年一面提醒自己,作为最初复活的人,谢陵为他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他是最没有资格、绝没有资格质疑谢陵的;可是强烈的惶惑捆缚着心脏,迟镜简直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他这条命,是不是害死了很多条命?不止是王妃,还有——还有无端坐忘台的初代教主!

少年趔趄几步,差点从常情凝聚的云头掉下去。

女修面沉似水,发觉他心境震荡,与挽香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虽然从未对话,但此刻出奇的默契,常情御风上前,独对王爷和周送,挽香以刺藤留作分身,带着迟镜几度迁越,移形换影至废墟一角,藏在隐蔽之处。

“公子?”

挽香掏出一枚定元丹,迫使迟镜吞服。此物能强行稳定暴乱的心神,使修士免于走火入魔的绝境。

迟镜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又哭又笑地对她说:“姐姐……我,我都想起来了。这一世,谢陵早早去杀了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是他杀的!世人都说无端坐忘台因为教主夫妻内斗而死伤惨重,其实是谢陵的手笔!他在那时候就抢走了一部分神蛊,用来复活我的肉身——我在上一世灰飞烟灭的肉身。”

“上一世?”饶是挽香也不免愕然,“什么上一世?”

“并蒂阴阳昙不是逆转阴阳的,逆转的是时间!你听我说完——这东西唯独不能抗衡天道,所以被天道夺走的东西是回不来的!也就是曾经的我,曾经的、谢陵的剑!”

少年紧紧地望着她,再不倾诉的话,恐怕要把脑袋撑裂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死后和谢陵血祭后一样,留着一缕魂魄,九九八十一天就要消散。怪不得谢陵能这么准确地给我个时间……因为他见过很多次了!他带着我的魂魄,一次又一次回到开始,靠不断地重复,在这几百年里来来回回地找办法复活我。神蛊是他最先拿到的东西,所以他每一世都会去屠无端坐忘台。但我每次复活,总在他渡劫的时候替他而死,现在是最后一次,他选择了替我而死!他重来的每一次,都要从王爷手里抢走并蒂阴阳昙……”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说到这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他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发出痛苦又隐忍的、绞尽脑汁的微弱叫声。

终于他灵光一现,猜到了什么:“这一世,他没有抢走并蒂阴阳昙。对。结束了,他不再需要重来了,所以这一世,他的确对王爷‘有恩’,王爷没有骗我,这辈子他确实在谢陵的帮助下,用了那朵早开的昙花……然后他就看见了,看见了以前发生的……”

“一切。”

一道沉敛的男声在迟镜背后响起,他和挽香同时转身,只见不知何时靠近的王爷脚踏朱雀,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

此时的蟒袍男子身上,剥离了温厚的外壳,徒留阴鸷。他盯着迟镜,慢慢笑道:“我看见了以前的每一世。道君他啊,是在怜悯我吗?恰巧在本王妻子死去的那一夜降临……还为我催开了一朵并蒂阴阳昙。本王那时感激涕零,以为他真的是神仙天降,来拯救我!”

迟镜:“……”

迟镜哑然片刻,喃喃道:“他直接把昙花给你,让你自己看么?”

“不。道君怎会如此愚蠢?哈哈哈哈……”王爷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怪笑,说,“他操持了一切。我见王妃的魂魄归来,从秋海棠上发出她的声音,欣喜若狂!可是有一滴并蒂阴阳昙的花汁,落在了……一朵海棠花上。”

王爷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回到那一刻,神情如痴如醉。

不过他上前一步,又变回了狠厉扭曲的样子,死死地瞪着迟镜说道:“花汁只有一滴,不足以让我看见过去的所有,我只看见一遍又一遍把枯萎的海棠树下葬!为什么,那么多次——每一次都真实得让我肝肠寸断?!那恐怖的一幕还应验了,我的妻子没有无端坐忘台的蛊,她最终还是走了!我去埋她的时候,同样的场景分明有过成百上千遍,王府后面的海棠花海,每一朵都在喊我‘夫君’!”

王爷彻底失态,几乎是在嘶吼。

没人能注意到这边,远处的几人早已交手。季逍和段移打得山崩地裂,公主见谢陵复生,借机脱离了战局。她飞身挥出数枚丹药,让周送的伤势即刻痊愈。紧接着,她对全无记忆的谢陵作起了法——和她在血湖前操纵黑色的蛊虫时,手势一模一样。

常情的“太隐神闲剑”轰然砸落,竟然被周送架住了。

他们曾在临仙一念宗切磋过,周送根本不是常情的对手。奈何公主赐他的丹药有着恐怖的增益,竟然把周送强行拔擢了一个境界!

迟镜顾不得许多,抬腿就往谢陵那边去。公主在对他施法,一定是之前喂谢十七的神蛊被动了手脚!现在的谢陵什么都不记得,绝不能落到公主手里,否则今日在场的几人,一个都逃不掉。

“且慢。迟小公子——你要往哪里去?”

王爷低沉的嗓音如毒蛇吐信,他洒出一地铁丸。就如传说里的“撒豆成兵”一般,铁丸见风就长,转眼变成了一队只知厮杀的偃偶。它们披坚执锐,完全由精钢打造的躯体泛着冷光,无声地围住了迟镜与挽香。

“公子。”

挽香沉静片刻,柔声道,“这里交给我。”

话音一落,密密麻麻的刺藤破土而出,顷刻吞没了周围的一切。偃偶们被挤压得咯吱作响,可他们不会中毒,手中的兵器砍削藤条更是如砍瓜切菜。

一根无毒的树藤卷起迟镜,将他送出了重围。少年滚落在地,回头再看,挽香和王爷都已被翻涌的刺藤淹没,其间不断地闪过寒光。

他咬牙爬了起来,心底高声道:“剑气——出来啊,快点出来啊!!!”

强烈的念头似泥牛入海,毫无回音。或许在刚才谢陵从众人体内掠取灵力的时候,把曾经留给迟镜的修为也带走了?正是因为那部分灵力和少年尚未融合,所以迟镜不像其他人一样受伤严重??不会这么倒霉吧!

迟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时此刻,他真后悔没有收下谢十七打造的剑。

因为他亲眼目睹,公主的指尖伸出一缕缕黑色的丝线,连在了谢陵身上。而谢陵的瞳孔迅速扩散,整个眸子都变得漆黑一片,瞧着便令人胆战心惊。

“住手!”

少年大喝一声,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公主甩来一道毒印,他连忙刹住步子,好悬才躲开。可那些修罗面似的印记调转方向,紧追着他飞来,滚滚毒气沿路使地面焦化,一旦碰到不死也残!

有一抹灰影快速逼近,忽然冒了出来,替迟镜挡下了这击。

瘦子闷哼一声,胸腹被灼出几个大洞。他本就遍体嶙峋,这下更是致命,“噗通”倒在了地上。

迟镜连忙接住他,不顾毒气四窜,紧紧按住流血的地方。瘦子眼神迷蒙,身下漫开了血泊,迟镜把身上仅存的几粒丹药都塞给他,然而无济于事。

“你……你出来干什么?!”少年几乎崩溃地叫道。

“你是少主的命定之人……”瘦子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迟镜把学过的治愈法术全部用了一遍,可是再厉害的医修也救不活一个死人。他感到膝上躺着的人越来越凉,明知道他听不见了,还是强忍着泣音叫道,“我是骗你们的……我根本不是来救段移的啊!我也根本不是他的命定之人,我没中他的毒是因为我本来就有蛊,蛊可以压制毒啊!我——我是来害他的,我是来害你们的!!”

“咻”的一声锐响,似弓弦绷断。

一枚弹珠擦着迟镜的面庞飞过,在他身后爆炸。少年住口了,他刚才离死亡仅一步之遥,若不是对方偏了几分。但是,对方本不该偏哪怕一分。

一个姑娘出现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弹弓。她听见了迟镜的话,脸色苍白得几乎可怖:“你——你说什么?”

段淡朱跑了过来,一把推开迟镜。她扶起瘦子,嘴里不住地喊着“段影”,可是人已经冷了,僵硬得好像一块木板。

段淡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倏地回头,饱含泪水的眼睛瞪着迟镜。迟镜没有哭,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她不语,直到被少女用力拽了起来。

“走。”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段淡朱狠狠拖着迟镜,迫使他远离此地。

十里以外,季逍和段移交手的动静几乎令天地变色。赤红的长龙衔着蜡烛,烛火已蔓延全身,在无尽的迷雾间穿梭。

凡其所到之处,无不散发出耀眼明光,穿着临仙一念宗道服的青年立在龙首之上,面上浮现了金红的烈焰灵纹。

他手里那把寻常的弟子铁剑,此时亦脱胎换骨,居然剥去了外层的凡铁,露出内里宝光赫赫的剑胆。剑身上刻着古老的铭文——紫微天裂剑。

而在翻涌的灰雾里,开满白花的触手神出鬼没,时不时爆发段移的狂笑。不仅有段言化身,还有数不清的虫豸,不断围攻着当中的烛龙与剑修。

“我不能走……我要救谢陵!”

迟镜艰难地摇头,祈求段淡朱放手。可对方下了狠劲,冲他吼道:“你去救他,你怎么救?!段心宽和段影都死了,你必须跟我走!”

“我——我不能丢下谢陵,求求你让我回去!只要谢陵没事,我任你们处置,我跟你们回无端坐忘台,你先让我回去!”

少年话音未落,被姑娘揪起衣领。

段淡朱颤声说:“你以为我要杀你吗?你这条命,是他们兄弟俩换来的,你不许死!而且——而且你体内有神蛊,你是不是蠢?留下,留下就走不了了,你会和教主一样,和少主一样,和所有带着神蛊的人一样,被那个女人扔进湖里,给她的老头父皇炼长生不老药!”

迟镜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如梦方醒。

为什么谢陵一死,中原皇家立刻开启了对仙门的追猎?因为苍曜君垂垂老矣,他的时间所剩无几!扩张版图、一统天下都是幌子,他真正要的是仙、是修士,要搜刮天下仙家的宝贝给他续命,要屠尽魔修和魔物提炼仙丹。

可是魔物都被谢陵和各大仙门除完了,血湖底下只剩骨头。

段言和她体内的神蛊也被榨干,炼丹的原料从何而来?

那位万华群玉殿之主,因此向迟镜伸出了援手。

她才不是任性不肯结侣,她是要谢陵复活,使还阳的道君成为傀儡,彻底覆灭天下仙门。届时管你好坏善恶,凡有仙体,通通投湖炼丹!

长生不老,人皇的夙愿。

迟镜忽然发现,段淡朱的脸色不对,好像想说“让开”。

可惜让不开了,道君的剑是让不开的。雪亮的剑光洞穿万物,像照亮了数百年沿途的白山黑水。少年恍然回头,正对上高空之中,乌云般猎猎飞动的墨衣。

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居高临下。

道君手掐剑诀送出的剑,通体洁白,浑如玉石,正是不久前他亲手锻造的那一把。

剑尖刺入了迟镜心口,这一瞬间没有疼痛,只有寒凉。

少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被强悍的剑意击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他身下擦出了很长一道血痕,体温迅速地流失。

原来人的死去……是这种感觉。

和剑折断不一样,好像露水破裂,花瓣离枝,是无法挽回的一段寂静。

迟镜眼前发黑,又感到了四肢百骸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剥离了。谢陵留给他、保护他的毕生修为,正在回到那道君手中,一滴不留。

被发现了。

少年的意识飞快消散,最后有些茫然。他已经感觉不到痛苦,只来得及想:

道君又是道君了,他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一个弱小如蝼蚁、满身尘灰的家伙,那样狼狈且不堪一击地死掉了。可为什么,天地间响起了无数把仙剑的悲鸣?——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结束。

第三卷也是最终卷,开始。

p.s.修整两天,整理一下第三卷大纲。雪花狸终极形态即将奉上,请相信咸鱼会让所有人拥有好结局的~大后天见。

第152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天山是修真界最高的山, 与占地广阔、连绵无垠的燕山不同,天山并没有大到形成了一个郡、供万千凡人在其间碌碌地生息,却以通天的险峻奇伟屹立在西北大陆尽头, 不论春秋寒暑,永远同流云俯瞰着人世变迁。

而在天山顶上,朔风吹不散的严寒中,坐落着一片古老的塔楼。

此地的物候实在酷烈,暴风雪一刻不停地冲击着黑岩打造的围墙。墙体足有三丈余高,外部刻满了猩红的咒文。

每当狂风夹杂着鹅毛大雪撞上墙壁, 在发出闷鸣的同时, 咒文也会短暂地放光。远望去明明灭灭, 如料峭黑夜里一片绰约的灯火,于此世外之地长明。

突然,塔楼传来了一声巨响, 沉重的黑岩一块块往内移动, 在浑然一体的墙上开出了一个小口。

一队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 像几只会飞的蚂蚁, 鱼贯而出。

他们各凭本事, 在寒风里移行。不知飞了多久后,那几个小点儿落在山坳里, 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处矿藏。

棕色的石头, 名为“天山煤”, 指甲盖儿大小就能烧七天七夜,取暖照明都是绝佳。在这苦寒的深山里,此物可谓是天道的馈赠。

年轻人们脸上画了和围墙上一样的咒文,风雪吹面亦不觉冷,几张脸在夜色中不住地亮起红光。

他们干活儿干得起劲, 各自施术,把天山煤切成整齐的大方块儿,再用灵力兜走。

每人能挖五六块,太多了可能顶不住风。队长率先完事,回头见同伴挖了十几二十块出来、竟在那儿挑挑拣拣,道:“干啥呢?符文的功力只有半个时辰,别拖了。”

“挑些好的。”同伴们都是一个意思,“给圣子的不能随便,少主说他怕冷。”

“快点。”队长嘴上还在催,却看了看自己挖的天山煤,少顷,把其中一块留下,换了一块成色更优的带上。

终于,一行人及时返回,赶在遮面的符文失效前,回到了塔楼。离得近才能发觉,这座塔楼庞大无比,人站在墙脚下,渺小得仿佛几粒沙子。

墙体像是有意识的活物,无需他们做什么,黑色的山岩自动平移,打开了入口。几人乘着暴烈的风雪长驱直入,竟然飞了有半刻钟,眼前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墙内,像是置身于一只倒扣的桶里。围墙顶部有透明的结界,挡住了风雪但没有挡住星空。

而他们穿过的墙体内侧,是一层层房间,有点像客家的土楼,又有点像高坡的窑洞。一排排回廊点满灯笼,大小不一,花纹各异,将本来简朴的建筑装点得五光十色,有一种别样的美丽和安宁。

许多人在回廊上走动着。

也有少部分身怀法力,穿梭在高空。他们看见归来的挖煤队伍,纷纷停下打招呼:“回来啦?”

“外面风大不!”

“大,可大了!圣子怎么样,还没醒吧?”挖煤的队长带领小队,每人身旁飘着一摞天山煤。

半空中的少年头顶一个托盘、两只手还各端一个,盘子里尽是珍贵的新鲜瓜果。他说:“没呢,不过应该快了。三十年啦——终于快了!”

他赶着把刚摘的果子送去切成果盘,说罢化成流光,钻进了某层楼里。

挖煤小队听闻喜讯,加快脚步,穿过了一眼难望到头的天井。在这片空地上,建造了许多公众建筑,比如酒楼茶馆、乐坊戏台,画肆书塾、宗庙祠堂,穿着厚实粗布衣裳的人们在其中纷纷攘攘,好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今天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大伙儿的面上都一派洋洋喜气,热议的话题也离不开“圣子”二字。好像在这暗无天日、与世隔绝的地方,即将迎来灿烂的春天,全因那人即将苏醒。

精挑细选的天山煤被送到了塔楼顶端,一座颇具异域情调的殿堂里。看得出来,此地是加建的,装潢风格与其他统一的房间格格不入。

人们进进出出,送来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将本就精美的宫室装点得焕然一新。

“快快快,把手和脸都擦干净。”

“阿卡查,你的嘴角怎么还沾着米粒?”

一个女子把五六个侍童抓成一列,挨个检查仪容仪表。她腰间斜挎着一把弹弓,面颊上留着两条交错的疤痕,语气并不温柔,但孩子们都紧紧地围着她。

看见煤送来,这女子松了口气。

运煤的几人都喊她“护法大人”,段淡朱指挥他们把天山煤填入几个隐蔽的洞口,再点起火,不消片刻,连地板都散发着暖意,偌大的宫室里温暖如春。

“‘暖阁’差不多是这意思吧?少主还不满意的话,我可没招儿了。搞什么不好,非要把地方建得和圣子以前的住处一样,跟我扯什么‘宾至如归’……我看少主是在中原待久了学坏了,听中原人那一套唆摆。”

段淡朱摸了摸发热的墙,挥手让众人滚蛋。她脾气向来如此,忙活得热火朝天的大家也不生气,纷纷结束了手头的活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只剩几名十一二岁的小侍童,眨着黑黑的眼睛,绷着红红的脸蛋,听她叮嘱:“你们是除了教主和少主以外,头个参拜圣子的。一会儿他醒了,你们好好表现,保证有糖吃。”

侍童们连连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女子回身望向殿内,雪白的廊柱和拱顶一重接一重,当中飘荡着织金的帘旌。

屋里甚至开辟了几方水池,清澈的水波里盛开着红莲,碧绿的莲叶下锦鲤游来游去。偶有吐气泡的声音响起,安静悠然,将可怖而永无终日的风雪隔离在外。

她一屁股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地板发呆。

恍然间,好像有一胖一瘦两道身影,坐在她身侧。还有一个纤细的少年,被他们围着,坐姿乖巧,双手捧着温热的草药汤,眼睛却粲然生辉,笑容明亮。

“噼啪。”

她被篝火的声音一惊,回神才意识到是幻觉。此时此刻,离曾经那场夜谈聚会,已过去了整整三十年。

绮丽的丝绸堆成一座软山,几盆由灵石作土壤、灵泉每日浇灌才长出来的绿萝垂下茎叶,掩映着大床。

一片醒目的绾色衣裳铺满枕席,无端坐忘台少主段移躺在上面,手里把玩着一缕墨黑的长发。发丝亮丽,柔顺非常,被他串上了一枚珊瑚珠,红艳艳的煞是漂亮。

而他脑袋靠着的,是一人肩头;手中的那缕青丝,也来自此人。满床缤纷的色彩中,唯有他挨着的少年一袭白衣,素雅洁净。

确切地说,此人不算是少年了,而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龄,若是凡人,约莫在十九岁上下,刚刚褪去花苞般的稚气,眉眼愈发清晰。本就如画的眉眼更显殊丽,颇有种惊心动魄的味道。饶是他此刻双眼未睁,沉静的睡容也足以引人注目,柔软漆黑的睫羽投下淡淡的阴影,竟然透露出一分圣洁。

万紫千红之中,深陷着一捧雪。

忽然,段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因为玲珑骰子——让他们同生共死的蛊虫,感到了另一颗心脏的跳动。

“噗通。”

“噗通!”

一粒冰翡翠从段移指间跌落在地,顺着锦缎滚出去。

他一贯柔情蜜意的眸子少见地冷静了片刻,低声道:“哥哥?”

“唔……”

一声轻吟溢出了白衣之人的唇齿,那张笔墨难描的容颜骤然生动起来,露出长眠方醒的迷离。

“我好像……睡了很久。”

他喃喃着睁眼,与近在咫尺的段移对视。

迟镜:“………………”

下一刻,一声惨叫划破了圣子殿堂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鬼啊——!!!!!

第153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2

迟镜刚睁开眼就看见段移, 还是离他如此之近的段移,不啻于挨了当头一棒。

段移本来满心欢喜,见状不禁委屈:“哥哥, 你叫唤什么?难道把我的名字忘……好险。”

他闪身一滚,躲开迎面劈来的一掌,识相道:“看来哥哥要清净一会儿,我先去外面等你咯。”

话音落下,段移闪身向门外去。

迟镜连忙要抓住他,没想到自己的手和意念几乎同步, 在他冒出想法的瞬间, 身体也倏地离开软床, 双手薅住了段移。

“诶?”

迟镜眨了下眼睛。怎么回事?自己好像——变强了!

段移无奈回头:“哥哥,你到底想怎样嘛……能不能好好聊聊!”

他还没说完话,又一拳直冲下巴。段移不得不左躲右闪, 跟迟镜过招, 两个人从屋里打到屋外, 从屋外打到屋里, 终于惊动了守候在前庭的人们。

几个小豆丁端果子的端果子, 捧茶水的捧茶水,绕过影壁钻过纱帘, 呆呆地望着内室搏斗的二人。

“圣子阁下……”

“少主大人……”

他们挤成一团, 怯生生地举起手中东西:“你们要吗?”

迟镜立刻停手, 闪到了他们身后,把小家伙全部搂进怀里。

段移:“哥哥?”

迟镜如临大敌地喊:“你好不要脸,拐来这么多孩子!”

段移:“……”

迟镜本想揣起小孩们就跑,可是被衣服绊了一下。孩子们也一脸懵圈,呆呆地望着他不动。

迟镜喘气连连, 总算有空观察一番。他因为刚醒就受到惊吓,脑子一直嗡嗡作响,生怕被段移耍了阴招,努力地先发制人。可惜姓段的孽障滑不溜手,花蝴蝶一样不给他挨着,迟镜此时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是什么玩意儿???

宽松的白衣显然不是中原制式,也不是仙家的广袖宽袍。他摸到细细的纹路,原来是精织的麻布,由于太过轻薄而显得飘逸,隐约透出身躯的形影。

在他腰间系着攒金丝编造的花藤,垂下一枚枚花苞,竟然是一个个铃铛。迟镜一动,铃铛就擦出悦耳的叮咛声,原来在花苞里串着白玉珠,每一颗都莹润无暇。

看似简朴的衣物暗藏玄机,不知是什么人花了多大的精力和耐性、把他慢慢地打扮成这样。迟镜披散着长发,手一摸不太对劲,有些许颗粒散布在发间。

他将头发拢到身前,见青丝深处闪闪发光,圆的是琥珀玛瑙红宝石,方的是琉璃碧玺羊脂玉。

迟镜愣了一下,再看围绕着他的几张小脸,无不是精心养护出来的乖孩子,都穿着跟他风格相似的麻布衣服。

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又对他捧起果盘,问:“圣子阁下吃不吃果子——”

“啊……”

迟镜脑海里强烈的嗡鸣渐趋平静,四周安静下来。

一片绾色的衣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段移笑眯眯地注视着他,目不转睛地对侍童们说:“好啦,让我和哥哥待一阵子,你们可以去领糖吃了。”

孩子们高兴地一溜烟跑了,剩下迟镜慢慢地反应过来,双手抱头。

他的气息依然不稳,因这具身体变化太大,和记忆里的自己太不一样——他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按住心口,待感受到规律的起伏,才松了口气。

是的,他曾被复活的谢陵一剑穿心。

足以排山倒海的剑意洞穿心脏,那颗仅拳头大小的脆弱脏器,本该灰飞烟灭了才对。但现在,他居然好端端地活着,心里有一丝死亡带来的寒意挥之不去,不过他确实好端端地活着!

身陷贼窝也没那么可怕了。

迟镜松了口气,结果抬眼便对上段移的微笑,霎时又毛骨悚然:“你、你笑干嘛!这里是哪儿?你——你把我带回无端坐忘台老巢啦?!我怎么活过来的,你对我做了什么!谢陵呢?星游呢??挽香常情王爷呢!发生什么事了,你快说!!”

情急之下,迟镜攥住段移的衣领,连声质问。

此人却不紧不慢,任他摇晃:“哥哥——怎么能说是‘老巢’?好难听,真教人伤心。明明是我大无端坐忘台的总舵。你能活过来当然是我的功劳啦,还记得我们体内的玲珑骰子吗?”

“同生共死的蛊……”迟镜喃喃道,“你也挨了那一剑?”

“嗯哼。”段移叹气道,“唉,正赶在我和季道长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之际,道君一剑好险令本少主痛断肝肠。不过,还是哥哥的死更让我心碎,总之一场大乱之后,我带上哥哥跑路了。怎样,你喜欢我和大家为你搭建的新暖阁吗?与旧的相比如何?”

迟镜根本没心情关注住处如何,尤其听见“暖阁”二字的时候,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悲伤,眼泪掉出了眼眶。

段移:“……”

段移露出无辜的表情:“嗯,不喜欢也没必要哭嘛!塔楼里房间多得是,哥哥随便挑。挑到别人家也没关系,我去帮你轰走。帕子帕子帕子……奇怪了,我帕子呢?”

“你说大乱一场,是怎么乱的?”

迟镜拉住转身去拿帕子的他,仰头含着泪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他们都还好吗?你、你要是骗我,我就!”

他一咬牙关,抬手便捶自己的头。这下使了狠劲,万一得手,两个人都得脑浆迸裂。

幸好段移早就防着他整这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迟镜的手腕。

段移不快地眯起眼,半哄诱半威胁地说:“哥哥,怎么能这样利用救你性命的好蛊虫?怎么能这样胁迫替你分担伤害的好恩公?那场大乱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三十年!山下都改朝换代了。”

“三、三十年……”

迟镜呆住了,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虽然很多修士闭关也会花这么久,但是不论如何,这都是真真切切溜过去的无数个昼夜。

其中能发生的事情,更是不知凡几。段移讲了半天还在兜圈子,想必没一件值得拿出来说的好事。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向迟镜张开双臂,骄傲地说:“哥哥你看,我们都长大了。你的修为长进了不少,好像被道君那一剑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

迟镜明白是为什么。

一来谢陵的法力在他体内一进一出,将他的经脉梳理了一遍,二来谢陵的劫数彻底度过,已成剑仙。而他斩断了二者的因缘,让青琅息燧剑替迟镜粉身碎骨,于是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轮回之后,迟镜的命运终于能再度向前。

他的眉峰微蹙,神情许久不变,仿佛痴了。

泪水干涸在眼眶里,令眼眶嫣红一片,却不再有新的泪水溢出。

迟镜茫然地坐在地上,因漫长的沉睡,面色很是苍白,几乎有些透明。屋里很是温暖,天山煤在他看不见的墙壁后、地板下慢慢灼烧,可他觉得很冷。

迟镜定定地凝视着空中的某一个点,把自己缩成一团,段移不知又说错了什么话,挠了挠面颊,索性蹲在他身边陪他发呆。

“你俩在里面待够没?大家听说圣子醒了,都等着庆祝呢。”

突然一道不客气的女声响起,段淡朱大步流星走进来,“唰唰唰”地掀开一层又一层帘子。

迟镜如梦方醒,连忙擦了擦眼泪。他认出了眼前女子,起身道:“弹、弹珠?你脸上怎么……”

“被你的死鬼夫君殃及池鱼了呗。不然怎么把你偷走的?”女子双手叉腰,嘴比脑子快。她说完才发现迟镜脸上未干的水痕,沉默片刻道,“你已经诈尸的夫君。嗯,那个词咋说的来着?还阳?哦,还阳的夫君。”

再看旁边段移不高兴的表情,她啧声道:“还阳的前夫,行了吧!”

漫天的哀愁被钻出了一个小孔,迟镜没忍住笑了笑。他的眉依然轻轻拧着,眼里也蕴着水光,紧紧揪着的心却稍微放松,缓过了一口气。

段淡朱说:“得了。少主不跟你讲,我来讲。那件事被称为‘还阳之变’,因为之后引发了一连串变故,实在太多了。首先当然是伏妄道君活了,直接改写了修真界的走向。公主和王爷用秘术控制了他的心神,现在的伏妄道君,已经是六亲不认的杀人狂了——不,他杀的基本都是修士,所以是屠仙狂。”

女子抱臂停顿了一下,问:“喂,你还好吧?”

迟镜深深地吐息,道:“……然后呢?”

“在万华群玉殿大战的时候,洛阳可没闲着。你猜怎么着?公主不是为了困住梦谒十方阁,让几位亭主留守后方嘛。这可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苏金缕和闻嵘趁此机会,逼宫挟持了苍曜君!于是梦谒十方阁执掌宫禁,大肆屠杀皇亲国戚……洛水红了十天十夜,皇家除了在外的公主和王爷,几乎只剩下皇帝一个。”

迟镜道:“没杀了他?”

话一出口,他立即明白过来,皇帝不能死。他若死了,公主自然继位,也就是皇朝的正统继承人。

梦谒十方阁将会沦为反贼逆党,入主中原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必须留下皇帝一条命,才能令公主掣肘,让百官忌惮。

段淡朱道:“是啊。老皇帝活着,公主总不能说‘请父皇为了江山社稷赴死,待儿臣荣登九五必为您报仇’吧?梦谒十方阁把持着中原做大做强,俨然是南方霸主了,闻玦受封国师,垂帘听政。至于公主和王爷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靠道君一个人硬是也打下了西南的大片地界,拥兵自重。临仙一念宗收留了很多从西南逃难的仙家,现在已经有‘三山九岭二十六门了。’”

迟镜聚精会神地听着,越听越觉得三十年里错过了太多。

谢陵,闻玦,常情,好歹都活着。他的心略略放下,又渐渐上提,问:“星游呢?季逍——你们知道季逍怎么样了吗?还有一个紫裙的姐姐……她去哪里了,你们有看见么?”

“紫衣女子?这个不晓得。”

段淡朱和段移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不过关于迟镜提起的另一个人,他俩缄口不言,谁也不愿意说了。

迟镜察觉不妙,却只能道:“说啊,我想听!不管……不管是什么状况,我都……”

他嗓音轻颤,声线渺然。一股莫大的心慌笼罩了他,迟镜向段淡朱走出两步,又转向段移。

段移迎上他暗含乞求的视线,嘶声道:“好吧哥哥,你随我来。”

他招了招手,把迟镜带到屏风后面,打开一扇门。一条斜向上的阶梯出现,迟镜推开他冲了上去,却来到一座露台。

露台位于塔楼的顶点,足以俯瞰整个无端坐忘台总舵。迟镜看见下方张灯结彩、过节似的氛围,愣了一下,又环顾四周,只见黑洞洞的天穹和茫茫然的风雪。

即便有结界罩顶,他还是冻得一哆嗦,不甚熟练地运起法力,驱散了寒意。

白衣在风中猎猎飘荡,迟镜怎么也找不到季逍的身影,终是回头,对刚走上来的段移道:“星游在哪里!”

“哥哥,你往远处看。那最远的地方,是不是有一片火光?”

段移牵着他的手指向东南方,千里冰原的尽头,仿佛在熊熊燃烧。隔着如此距离,犹见彼方的天幕血光冲天,猩红隐隐,不知那处究竟是何等炽烈火海,人间炼狱。

迟镜漆黑的双眼中,映出了两簇幽微的火苗。

他耳畔响起段移低低的声音:“在你死后,那人就入魔了。他欲弑师,与谢陵血战了三月有余。直到我在天山唤醒了你的心脉……那厮大概感应到了你的生机。哥哥,他是不是在你身上放过什么东西啊,居然找过来了。不过走火入魔,神智尽失,天山脚下的冰原是万里迷阵,他永远走不出来的。”

风声呼啸,那小片血红的天空融化了。

迟镜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不是天空融化,而是他的视野花了。温热的东西汹涌流下,很快被吹得冰凉,在面颊上结成了霜。

段移微微笑道:“三十年前,冰原上多了一片流火。不能靠近,靠近了就会被烧成飞灰。哥哥,西北大地上近年出生的孩子,都会听这个故事。这个名为……‘炎魔寻侣’的故事。”

第154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3

烟花的声音忽然响起, 无端坐忘台里升起了灿烂的焰火。

天际那一抹遥远的红色变模糊了,下方的人们走出家门,在长廊上、楼道里、天井中, 任何地方洋溢着欢声笑语。

他们的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很干净;脸庞或许粗糙,但没有谁是面黄肌瘦的。

老人和孩子尤其多,大点的孩子在走廊飞奔,举着一串串的鱼龙灯,小点的孩子窝在老人膝上, 努力攀着老人的肩爬得更高, 张望最高处的圣子殿堂。

“啊, 祭典开始了。”

段移打了个响指,踩在露台边缘,向下方张开双臂, 迎风招展。

欢呼声立刻高涨, 孩子们兴奋地拍起手来。而他从怀里掏出东西, 大把大把地往下撒。

那些闪闪发光的颗粒, 迟镜本以为是他身上最不缺的宝石, 待擦擦眼睛再看,竟然都是……

糖?

中原盛产的饴糖裹在晶亮的油纸里, 染了各种颜色。在无端坐忘台, 孩子这么多, 糖果比宝石珍贵。

果不其然,底下的教众们万分雀跃。老人笑得皱纹绽开,鼓励小家伙们跑出去接糖吃。

有段移的灵力护着,糖果悠悠然从天而降,像一场甜蜜又多彩的雨, 笼罩了空寂的塔楼。

迟镜见人们如此高兴,眼泪流得更凶。

他忍不住想,季逍能吃到糖吗?谢陵能吃到糖吗?生死未卜的挽香,无处埋骨的胖子瘦子,他们还能吃到糖吗?

少年起初是无声地流泪,勉强忍着,后来看见远方的火光,忍不住开始哽咽,现在望着漫天烟火,众人欢笑,终于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

他蹲下身去,撑在地上,眼泪一滴滴地结成冰,令面颊生疼。

可是,刚凝结的冰痕很快会被新的热泪冲刷,融化又冻住,冻住又融化。

段移撒糖撒得万民欢腾,正兴高采烈之际,回头却见迟镜倒在地上抽抽,几乎哭断气了。

他容光焕发的脸色凝滞了一下,背着手飘忽过来,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踩了迟镜一脚:“哥哥?”

一记左勾拳顿时直冲他天灵盖,迟镜浩荡的悲伤被点燃成了奔腾的怒火。

他满腔痛苦无处发泄,一边嚎啕,一边扑向段移。

堂堂无端坐忘台少主没想到他疯了,也露出失望和忧伤的神情,不过没来得及失望忧伤太久,就被迟镜逼得节节败退。

现在的迟镜恢复了一具灵体应有的资质,不论在做什么,始终不间断地吸纳着天地灵气。

他一呼一吸,一举一动,细弱的微光自然归附而来,渗入他的肌体发肤。在外人看,这白衣翩翩的年轻人体表有碎芒流动,仿若霜华围绕着他飞舞,在冰莹的天色下,当真是月影谪仙。

然而他心神震荡,实在有些失态——迟镜无暇关心自己的修为长进了多少,只想释放胸中的伤痛。他几乎恨段移救了自己,醒来已天翻地覆,众叛亲离,还不如死了好!

“哥哥——哥哥!你怎么睡一觉起来,性情大变成这样?”段移还是躲来闪去,嘴里不停地叫道,“当着大家的面,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怎么能对我动粗呢?”

“打得就是你,我为民除害!”迟镜的思绪还停留在三十年前,对现在抱有极强的割裂和错位之感。他清楚记得秘境里段移是怎样三番五次坑他的,即便在段移心目中,那都和上辈子的事差不多了。

雪白的身影出招凌厉,全无章法,仅凭直觉。

奈何剑灵的直觉无比要命,段移如果不跟他动真格的,还真要招架不住。两人打着打着,便打到了露台边缘,下方的教众们发现不对,都茫然地仰着脑袋,不知圣子和少主为何干起仗了。

段淡朱急匆匆地冲上露台,大喝道:“搞什么?!”

迟镜不管不顾地喊:“我要杀了他!!!”

段移深吸一口气:“不可理喻,比我还不可理喻之人出现了——这无端坐忘台少主之位,拱手让与哥哥来做,我去当圣子吃香的喝辣的好啦!”

“滚蛋吧你。”段淡朱抄起弹弓朝他打了一发,总算将两人分开。两个不倒翁“咕咚咕咚”地跳了出来,从她脚边蹦向迟镜。

见到这一胖一瘦、胖的似冬瓜瘦的如丝瓜的不倒翁们,迟镜躁乱的心境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呆呆地看着它俩蹦到自己跟前,一下子泄了所有力气。

“你们……”迟镜喃喃地说。

胖的不倒翁开口道:“圣子大人,你认不出我们啦?你刚才差点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迟镜一愣,原来……原来走火入魔是这种感觉。被哀伤冲垮,被悲愤淹没,有那么一瞬间,只想毁了眼前的一切。

瘦的不倒翁斜段移一眼,说:“少主真是的。哄人都哄不好。”

段移摊手道:“他不让我哄,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很努力了诸位。”

“你努力个屁。”段淡朱把手盖在迟镜头顶,看他浑浑噩噩的样子,确实离入魔只有一步之遥,更加火冒三丈,扭头数落段移,“你能不能有个正形,能不能?!光想着跟他玩儿,他现在能玩儿吗!还讲炎魔的事,就不能先骗他季逍好好的?”

段移:“你都直接说谢陵被恶贼控制了…………”

“少主,我们才是恶贼。”胖冬瓜不倒翁说。

“对啊,人家是西南王。我们是天山流寇。”瘦丝瓜不倒翁说。

段淡朱气得不行,一脚一个,把两个不倒翁都踹飞了。段移旋身一跃,广袖飞展,好悬把它俩兜住,一左一右地夹在肋下。

忽然“噗通”一声,段移看向地面。

段淡朱回头发现迟镜不见了,左右没找到人,也看向地面。

两个不倒翁看着倒在地上的迟镜,目瞪口呆。

段移道:“你把他拍死了?你把哥哥拍死了!!!”

刚从鬼门关出来,又因为差点走火入魔,再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迟镜梦中听见许多声音,朦朦胧胧,依稀在当年。

“多谢如师尊大发慈悲,恩准弟子回师门守岁。”

“大过年的,不友好的废话少说点喔,快过来把剪好的贴上。”

“您不会要弟子指鼠为狐罢?”

“你老欺负我——”

“……星游!”

身着白衣的年轻人猛地伸手,从床上坐了起来。

年关的雪声迅速飘散,好像不曾存在过。四周安静得出奇,唯有他急促的气息和心跳,昭示着梦如掠影浮光。

迟镜环顾四周,看见柔软斑斓的锦缎层层叠叠,知道自己回了哪里。

烛光灭去了一半,烛台也被拿到远处,以免惊扰他。

零星的烛火散发着橙红光晕,由垂坠的白纱一层层隔绝。光明发出明艳温暖的色彩,在帘旌上一脉脉荡漾,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黯淡,恍如隔世。

迟镜光脚下地,并不冷。他凭记忆摸索到屏风后,那扇门融入了墙面,怎么也打不开。

正当他砰砰拍门、力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执拗的时候,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哥哥,你把我吵醒了。”

迟镜蓦地回头,紧紧地背靠墙壁。

段移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睡眼惺忪,懒洋洋地倚在雕花白石廊柱上。

那人也换了身睡袍,丝绸质地,颜色依然浮华得像有毒素弥漫一般。睡袍的领口开到腰际,大方袒露的胸膛横贯着几根宝石珠链,在他较中原人更加苍白的肌肤上熠熠生辉。

迟镜早看出来了,段移的血统不纯。他母亲是异域人士,而他的父亲也就是前任梦谒十方阁之主,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闻玦不知是不是自小养在江南的缘故,眉眼是很纯正的东方君子,段移则不然,是个得天独厚的杂种。他在长相上很有异域的优点,比如清晰深邃的五官,丰润鲜艳的嘴唇。

可这厮对东方文化十分沉醉,不仅拿各种诗词典故给蛊毒命名,还总是穿着中原流行的长袍广袖。

以前衣服宽松不明显,现在他只穿着轻便的睡袍,便显出了优越的体格。迟镜的目光先是被宝石吸引,而后自然注意到了宝石后面,精雕细琢一般的胸腹肌理。

他只扫了一眼,便似燎着了眼睛,抬眸瞪他道:“大半夜的衣衫不整,你丢不丢人?”

“不丢人啊。”段移捋了捋他棕中泛着一点红的茂密头发,像狮子随意地梳理着鬃毛。他理所当然地说,“面对圣子大人,就该从内而外地坦诚,不加任何矫饰。”

段移说着说着,竟然把手搭在银编腰带的盘扣上,作势要解。

迟镜眼皮直跳,连忙又退后几步,正欲开口骂他,却见此人哈哈大笑,松开两手、掌心向上,示意他只是做着玩儿的。

迟镜气得闭了闭眼,奈何心定下来之后,知道自己不能再闷不吭声可劲儿揍人了。还是得尽量从段移嘴里撬消息,尤其是逃出这个地方的办法。

他紧绷着脸,沉下嗓音问:“那两个不倒翁,是胖子和瘦子吗?他们……还活着?”

“对。”段移欣然承认,“无端坐忘台嘛,有得是救活死人的办法。不过救活之后变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我在哥哥你身上花的心思最多,你就不能和以前一样,对我笑一笑么?”

“我从没有对你笑过。”迟镜道,“即使最开始笑了,那也是错把你当成了闻玦!那不是对你笑的。”

“……”段移耸了耸肩,“好遗憾啊。”

迟镜警惕地缩到与他对角的另一根廊柱旁边,追问道:“圣子又是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叫我圣子?”

“圣子就是……”

段移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倏地游移了一下。他道,“圣子就是无端坐忘台最尊贵的人。嗯,没错。”

“是吗?”迟镜眯起眼睛。

他眉心拧起浅浅的褶痕,死了一遭像是开化了似的,将对方那点微妙的心虚一眼看穿。

迟镜说:“你又骗我了,段移。你快实话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对你生气。”

他忘了要一直压着嗓子,声音变回了轻且软。远处的烛火忽然扑朔了一下,依靠着廊柱的年轻人浑身涂满金彩,一双黑莹莹的眼睛和三十年前一样,还是那么的干净惹人怜。

不过现在,温热的烛光照进他眼里,像映在一汪冰潭中。

段移笑道:“好吧,哥哥。但你一定会生气的。”

第155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4

段淡朱提着食盒走进圣子殿堂的时候, 迎面撞上了怒气冲冲的迟镜。

白衣身影“唰”地经过她身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不料被结界拦下, 气得使劲蹬了结界一脚。

结果恰在此时,他的肚子“咕”了一声。迟镜整个人一顿,又猛地转回来,面不改怒色地抱走了段淡朱手里的食盒。

他因为非常之生气,用力踩着地板,一路走到前殿最偏僻的角落, 蹲下来吃起了独食。

段淡朱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 感觉像空旷寂寥的殿宇里长出了一朵蘑菇。

虽然蘑菇心绪不宁、破坏力强、脾气还大, 但总算让这个地方有点活气了。

她走进内室,果不其然看见了在地上摊成“大”字的段移。

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盖在段移脸上,他胸口的珠链被扯得七零八落, 手臂上还多了好几道抓痕。看样子是完全没得到怜惜, 素来注重仪容、无时无刻不以光鲜亮丽的风貌示人的无端坐忘台少主, 现在活像一个被河东狮撕咬之后三过家门而不得入, 遂自暴自弃于街头、仰头问苍天欲语泪先流的伤心人。

段淡朱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幸灾乐祸道:“他明白什么是圣子了?”

段移说:“当我的少主夫人有什么不好……我们可是命定之人!”

段淡朱说:“那你也不能趁他死了的时候,拿他跟你配阴婚啊。”

“你都说他那时候死了。”段移坐起来争辩, “我抢到的尸体, 就是我的, 由我处置不是应该的吗?而且阴婚也能牵红线,天道都没有降雷劈我,我和哥哥就是正经八百过明路的道侣!”

“这么说的话,你俩就该遵守一般结侣的规矩。比如说活人结侣,一方死了则婚姻作废。现在你的好哥哥活了, 你俩的阴婚不也该作废吗?不然你就得承认,谢陵和迟镜一直还是道侣。”

段淡朱说罢,一道白花花的身影从外面冲进来,一边捂着嘴嚼米糕,一边气势汹汹地冲段移道:“就是!”

迟镜吃了嘴里有食物的亏,没法跟段移吵吵。

段移更委屈了,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天道又没见过结阴婚死而复生的,凭什么让我们作废?我们红线还在,我们的气运还连着呢!”

迟镜努力把吃的咽下去,叫道:“我不同意,我没同意过!”

段移:“你那时候可没说不同意——”

“我那时候死啦!!!”

迟镜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为何修真界的正道修士对魔教徒恨之入骨。能不恨吗?有这样颠倒黑白、不分是非、百无禁忌、口无遮拦的少主带头,底下的能好到哪去?混蛋,完全是一窝混蛋!

他顾不得许多,把手里还没啃的馒头扔向段移。

不料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东西跳出来,恰好将其叼入口中。

胖子不倒翁大喜:“嗯,好吃!难得吃到这种好东西呀,真好吃!”

瘦子不倒翁一脑门撞上他的肚子,说:“吐出来,我也要吃。分我一半。”

迟镜看着他俩飞来撞去,深吸一口气,问:“他们……真的还活着?”

少顷无人答话,只有两个不倒翁斗殴的声音。他们讲话的语气和曾经一致,面上绘制的线条甚至能呈现各种表情,活灵活现。

可是,胖子和瘦子如果还活着,会为了一个馒头大打出手吗?他们似乎与曾经一样,又不太一样。

段淡朱说:“如果你相信他们活着,他们就还活着。”

段移起身伸了个懒腰,面上的掌印飞快淡化,直至消失。他微笑道:“我相信他们活着。哥哥,你相信么?”

迟镜:“……”

迟镜鼓胀的心慢慢落回原处,听懂了段淡朱的言下之意。说到底,两个不倒翁不过是段移自欺欺人的手段而已。

死了就是死了,哪怕留下一缕残魂,保住对方的音容笑貌,也只是镜中故影,水月梦花。

但看着段移无懈可击的笑容,迟镜无话可说。

细微的触动还未成型,便已稀碎,他皱眉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段移,你的母亲呢?”

“她回到天山中了。”段移依然在笑,教人看不出他半点情绪。他说话声轻轻的,停顿了一会儿后,反问迟镜,“哥哥想做什么?我知道你一旦醒来,肯定不会留在这里。去找季逍,还是去救谢陵?”

迟镜沉默片刻,吐出了一个笃定的字:“都。”

“好啊,果然是这样。”段移为他鼓掌,“那请问,哥哥有什么计划?即便找到季逍,入魔者也不可能恢复仙体,永生永世,都是魔修。哥哥你已经和我们无端坐忘台联系紧密,还要跟魔修不清不楚吗?谢陵就更有意思了。纵使你救了他,他也不记得你。救他有什么用?救了他,他又一剑杀了你可怎么办。”

“这些不用你操心,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迟镜盯着他道,“让我离开这儿。”

段移说:“不行。你要是离开天山,修真界人人得你而诛之。”

“为什么??”

“因为我们结侣的时候,我给全天下发了喜帖。”

迟镜:“……”

“我还广而告之,你我体内种下了玲珑骰子,两个人同生共死,性命相关。”

迟镜:“…………”

段移好奇道:“怎么不打我了?”

段淡朱问:“你还被打爽了??”

迟镜嘴唇轻颤,喃喃道:“打你有用吗???”

此言一出,两个魔教徒对视一眼,段淡朱脸上似乎写着“看看你干的好事”,段移则眨眨眼,无辜地望向迟镜,仿佛在说“我不是故意的”。

而迟镜来回踱步,走来走去,转回他们跟前道:“我不管,我必须去,我现在就要去!”

他一把薅住段移的衣领,说:“你跟我一起走——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段移稍显愕然,问:“哥哥,你要让无端坐忘台少主给你当保镖?”

“你活该,谁让你给我种那破蛊?”

“怎么能这样说玲珑骰子!那是命定之人才——”

“我不是你的命定之人!”

迟镜推开他,本想把原委和盘托出,告诉段移自己不会被他毒倒的真正原因:自己体内本就藏了无端坐忘台神蛊,谢陵用上一世的蛊,为今生的他重塑躯壳,这才是他不会中毒的真相。

但这样撇清关系,有什么意义?

不论是找到季逍,还是解救谢陵,都难比登天。他从现在开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过脑子好好想!

年轻人站在昏暗的烛火间,一时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纱帘幢幢,将一人的身影映成深深浅浅无数道。

迟镜的样貌依旧,容色如昨,比天山最高处的那捧雪还要皎洁。可是,在遭逢剧变之后,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清浅的池塘变成幽黑的深潭,灵巧的面容不知为何,清艳暗生。

“如果你真当我是命定之人,就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做。”

迟镜调整心绪,强迫自己冷静。每一丝动摇和狂乱都散入四肢百骸,暂且蛰伏于安宁的表象下。

他盯着段移,说:“你依然自称少主,看来有不愿接受的现实啊。段移,听说你们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总是被抓去炼丹,我看这大名鼎鼎的魔窟总舵里,也尽是一帮老弱病残。你不想报仇吗?我醒了,我们或许可以成为同伴。你不肯解掉玲珑骰子,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本就该帮我啊。”

段移微笑道:“帮我的道侣,救他的前夫还有旧情人?”

“对。”迟镜坦然承认,“你作为新道侣,连这点心胸都没有么?”

段移问:“他们有?”

迟镜沉默了一瞬,道:“……他们还真有。”

第156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5

迟镜说完这句话, 心情变得很微妙。

又觉得荒诞,又为之悲伤,混合成了不上不下的凄楚, 面上却显出迷惘的笑容来。

他终于彻底碰到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的喜怒悲欢,“人”的喜怒悲欢,他身为剑灵,终于也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