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成百上千次轮回击碎了那堵壁障,他陷在万般情意里,不觉间竟有些痴。以前的记忆太过庞杂, 被他深埋在心底, 可是思绪如脱笼之鹄, 一经放飞便牵动了重重涟漪。
他的目光落在段移身上,想起了很多事。
无数种人生境况里,两人未必是仇敌。
为什么初见面时, 此人脱口而出“哥哥”?
这样亲昵的称呼却这样自然而然, 或许因并非初见——某些记忆轮回也无法抹去, 熟悉到了脱口而出, 如同直觉。
迟镜微微偏着脑袋, 双眸深沉,教人无从窥探。
段移若有所觉, 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色, 静静看着他, 等他的思绪游行归来。
良久后,段移似真非真地问:“我听哥哥的话,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迟镜直截了当地说,“但我们已经在同一条贼船上,我可以改变无端坐忘台。”
“哦?请问哥哥, 无端坐忘台有什么不好?老人孩子大多是被中间那一代拖累,一旦离开,随时有仇家上门。天山苦寒,地处高远,不过能保住一条命在。老人在这里安心入土,孩子们顺利长大,最后也安心入土。对魔教来说,岂非一片世外桃源?”
段移一面说,一面招来了桌椅。
他袖中伸出黑莹莹的触须,鬼影般游走,缠住桌子椅子的腿,将其无声地摆放在跟前。
“哥哥,请坐。”段移伸手示意,“谈正事当然要好好聊聊。”
两人相对,段淡朱也拉开了一张椅子,抱臂坐在稍远的一角。
段移单手支头,只含笑望着迟镜,并不动作。那些墨玉雕成般的触须则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间隙里,还开了不少小白花。
迟镜一怔,意识到这些触须已经没有另一缕神识的存在了。
当初万华群玉殿之战,恐怕就已如此。那时候的它们,只是凭着一腔残念同段移作战而已。
他坐在段移对面,道:“我说改变无端坐忘台,只是想让孩子们可以自己去买糖吃,而不是在这个太阳都没有的地方,一个劲等你带糖回来。你仗着有蛊,一点也不惜命,几次三番差点死了。你死了他们怎么办?整个无端坐忘台总舵,现在都靠你们顶上的几个人支撑着吧。随便谁出点意外的话,迷阵隔绝了外界,老人孩子只能饿死。”
段移笑容不变,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迟镜的心渐渐往下沉,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真心为了无端坐忘台好。他顾不了那么多,眼下只是尽己所能地和段移摆条件、做生意。
他观察着段移的神情,试探道:“其实你很在意他们吧?他们送你的宝石,你宁可往头上开个洞也要藏起来,还有胖子和瘦子……你也舍不得。段移,无端坐忘台的分舵都沦陷了,你只剩这些老人孩子。你护得住他们吗?”
段移说:“那么诚如哥哥所言,我不能再冒险了。很遗憾,我既没有你的前道侣和旧情人那般雅量,也没有他们自在。我只是看似逍遥无忌,哥哥会觉得失望吗?”
“我没有失望。”迟镜紧盯着他,笃定地加强了语气,“我只是给你两种选择——要么解蛊放我走,否则我千方百计死也要离开!要么你和我一起走,我想做的事,就必须做到!”
少年霍然起立,双手撑在桌上,情不自禁地倾身。
他继续用段移最在意的东西诱惑他:“我们同行,去争一个解脱无端坐忘台的机会。你不想吗?除非这世界翻天覆地,不然你们永无宁日,永无翻身和出头之日!”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室内,唯有烛火,时不时地跳动。
由于物候严寒,结界的效力也有限,偌大的殿堂几乎没有窗户,仅从几个透光的小孔传进声音,是修真界最高寒处,片刻不停的风雪呼啸之声。
迟镜心里没底,不知自己义正词严的表演能否打动段移。
眼前人太精了,看起来乖戾而具备孩子气,其实内心深处隐藏的黑暗,远非外人可比。
在过往的轮回里,两人有那么几次宝贵的机缘巧合,袒露心扉。但即便在最情深意重的时候,段移都不曾彻底剖白心声。他总是巧言令色,嘴甜如蜜,到了真正的互诉衷肠之际,却是沉默。
迟镜努力搜寻记忆,想探寻他更多的秘密作为底牌。
然而他想起的,是一阵又一阵沉默。两个人距离最近时,中间都好似隔着万仞千山。
“段移,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迟镜忽然意识到,眼前人又沉默了。段淡朱也不曾见过段移这般安静,冷眼旁观的脸上浮现一丝诧异,又有点饶有兴味。
“哥哥,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不如给你讲个故事吧。”
段移总算开口,唇畔笑意淡了。
他悠悠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活泼爱笑的姑娘。她有金色的、朝阳一样的头发,蓝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她身上如此多彩,忍不住问她的家人:世界上还有别的颜色吗?除了我的颜色,还有别的颜色吗?
“家人们说,外面有的,外面有一万种紫色、一千种红色,比这多得多得多。姑娘很高兴,非要去‘外面’看看不可。可是家人们拦住了她,说外面不仅有颜色,还有死亡。死亡就没有颜色了。要么变成黑,要么变成白,世界变成黑,人变成白。
“她忍耐了数百年,终于还是离开了高山。
“原来山下的世界这么漂亮!‘外面’,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许多人想跟她交朋友,也有人是喜欢她头发上闪闪发光的宝石。她太喜欢交朋友了,宝石送得一颗不剩,几乎忘记了山上的家。直到有一天,有人才见她第一面,就一剑刺进了她的胸膛。
“这是你爷爷欠我们的。我家人死在你爷爷手里,你就不该活着,你就不配出生!
“姑娘很痛,但还是忍不住问——是哪个‘爷爷’?在山上她有好多个爷爷,她好痛,她忽然想回家了。
“她最好的朋友,一群雪白的小虫子救了她。其他人却吓坏了,尤其是报仇的人,喊着‘果然是无端坐忘台妖女’!然后招呼了更多人来,齐心协力把她捆在树上。‘一剑不够,再来一剑!’他们说,‘几百剑、几千剑,总能杀死她!剑杀不死,刀砍不死,还能火烧,还能水淹——’
“她最后还是没死。奄奄一息,不过杀了所有人,其中有对她笑过的、收到她宝石的人。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到她身边。她躺在地上,想起家人们说,人死了就是白色的。‘看来阴差要接她走啦。’姑娘这样想着,却听这人说,‘你还能听见声音吗?只要能听见,我就能救你。’
“来的人是当地大仙门的公子,一个乐医兼修的人。姑娘其实不用他救,小虫子们自然会治好她,公子也发现了,于是把她带回去,只帮她洗干净了头发。后面的事情,好像很顺理成章。他们相爱了,不过是偷偷相爱的。
“公子名门正道出身,把姑娘藏在皇都的僻静角落,或许是‘大隐隐于市’吧。姑娘有了身孕,却在生孩子的那天夜里,被仇家找上门了——确切地说,不是仇家,而是夫家。他们早就发现了两个人的行踪,一直在等最佳的机会。
“公子死在了那天夜里。
“姑娘只来得及带走一个孩子,她生下了一对双生子——可惜还是留下了一个。而公子的死讯和这桩‘丑闻’一齐被掩盖,他的仙门对外宣称,他只是隐居养病。直到多年后,他那个留在仙门的孩子发现了父母故居,找到了父亲研究的医方。当初的公子知道姑娘家里的蛊毒代代相传,是庇护也是诅咒,所以想出了分离蛊毒的办法。办法落到仙门手里,这就是他们能克制无端坐忘台的原因。”
烛火快烧尽了,烛绳变成了一截焦黑的枯枝,在烛油里扭曲。
细细的青烟往空中弥散,像在帘旌后升起了薄雾。
迟镜安静良久,问:“姑娘呢?她和带走的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段移微微笑道:“她回家了。‘外面’的故事,她没有讲给任何人听。孩子一天天长大,和她很像,也是活泼爱笑的性子。终于有一天,他也拉着姑娘的袖子问:‘妈妈妈妈,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可以去外面吗?’
“姑娘说外面是黑色的,只有一点点白色。可是白色已经不见了,现在只剩下黑色。
“孩子没听话。
“他十二岁那年,一个人溜下了山。世道变了,他远不如自己的母亲,根本没走到诗书里美丽的江南。还在中原的边境,他就落到了皇家手里,要被炼成给皇帝吃的长生不老仙丹。
“可是人们只是吓唬他罢了。一个毛头小儿,能炼多少?塞牙缝都不够吧。他们要的是山顶上那位,而且孩子在手上,母亲一定会来的。
“他还记得三百七十二年前,姑娘说的最后几句话。‘回去吧,无端坐忘台以后就交给你了。’他问娘亲,‘我们不能一起走吗?你明明把他们都杀了。’姑娘却没有和他回去,因为她跟皇家做了交易。以她身躯入血池,换三百年恩怨两讫,天山太平。
“最后的最后,她和我说。‘不要难过啊多多,我去见我的命定之人了。你要相信,你也会遇见属于你的那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觉得小迟的性格有点不一样了~
会恢复的,不过需要时间。
第157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6
迟镜没有再提一起下山的事, 段移也没有再说不许他下山。
那天过后,两人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段移告诉他现在是深冬,暴雪封山妖魔横行, 等三个月后春天到了,那时融冰。
迟镜便定下心来,待三个月时光过去。他已经睡了三十年,三个月想必是弹指一挥。
可是每当登上露台,眺望天尽头那一抹金红色,他总是忍不住思量:过去几天了?……好像才几个时辰。
他不得不减少自己登台的次数, 像闭关一样长时间地静修。在这片离苍天最近的地方, 感应着古老而丰沛的灵气。
当神识散入天地, 游走向四面八方,他便感到一阵阵有规律的、微渺的震动。
段淡朱说,那是南方——也就是公主与王爷的诸灵归元宫中, 道君正在锻剑。他每平定一个地方, 皆会将修士们的兵刃收在一起, 投入熔炉, 再以熔成的金水, 浇铸成一柄巨剑,高悬于当地上空。
剑刃赫赫, 锋芒煌煌, 不分昼夜, 迫于头顶。
诸灵归元宫仰仗着剑仙,已经铸成了三十余把临天之剑,版图不断地扩张。
迟镜忍不住试着外出。
天山的夜极长,尤其在寒冬腊月,动辄数十天不见天日。他趁无端坐忘台的教徒们去挖天山煤, 悄然溜出了塔楼。
迟镜很小心,没有一下子走太远。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几乎是才出高墙不久,他便遭遇了魔物的侵袭。
那些形似野兽但格外头角狰狞、浑身遍布裂口和毒液的东西,在阴影中悄然浮现。
迟镜头回与它们交手,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怪不得无端坐忘台要修这么高的墙”,旋即想道:“原来谢陵曾经以一己之力抵御的洪潮,竟然是这些怪物组成的吗?”
谢陵可以,他必须也可以!
雪白的衣袍在寒风中翻卷,先频频闪避,适应魔物的行踪。不消几个回合,他就掌握了对方常用的攻击方式,并好似天生知晓该怎么做一般,迅速构思了取其性命之道。
或许是身为凶器的本能,也可能是不知多久以前,他在和谢陵的一次次并肩作战中,早已对除魔之事得心应手,烂熟于胸。
迟镜没有大意,全神贯注地操纵着剑气。无形之物从他掌心迸发,切开魔物的躯体,和砍瓜切菜一样。
柔软的皮毛自不必提,强悍的肌肉和筋脉也在被剑气触及的霎那分崩离析,直至坚硬且发黑的魔骨,同样被一分为二,留下平滑如镜面的断口。
魔血是紫色的。
听说还有蓝色、绿色等,不过都是凉的。
迟镜及时抽身,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血雨。因为风雪太大,模糊了血腥的场面,飘蓬的血滴也似一簇簇烟花,被卷着飞扬几番才败落。
魔物的残尸接连倒地,血液流经的地面滋滋作响,冒出黑雾。迟镜愣愣地看了它们一会儿,再看向自己的手。
别人看不见、他却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烟云一般,剑气尚在飘动,随着他的意念发生形变,时而是薄薄的一片如剑锋,时而是长长的一条如鞭子。
还不够稳定。
还不够凝实。
比之前强上许多,却还不够!
迟镜复生以来这么久,头回发自内心地笑了。
不自觉的笑意呈在面上,双眼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有一个念头万分清晰,是常情多年前提点他的几句话,如今想来,当真是至理名言:
不论何时何地,变强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和话本子里,坠崖发现绝世秘法的主角一样,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不仅因人迹罕至而灵气充裕,还到处都是魔物。无端坐忘台里的人或许觉得魔物杀不完、灭不净,所以任由它们在外肆虐,只凭高墙抵御。
但对迟镜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满山妖魔,皆是他的磨剑石!
从那天起,迟镜每天以静修冥想代替睡眠,睁眼就去墙外找魔物练手。
无端坐忘台没什么好吃的,而他的口腹之欲被更沉重的东西压着,倒是不觉得难捱。有时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也无饥饿之感。
以他的境界,的确到了辟谷之际。但迟镜的实力无法用寻常境界衡量,与其说是法力猛涨,不如说是他失去的力量在一刻不停地复原。
按理说要突破金丹、甚至元婴了,可在他的丹田里,无瑕的灵根竟然没有结果,而是育出了一柄通体晶莹的小剑。剑柄朝地坤,剑尖指天乾,磅礴的灵气围绕着它飞动,促使那把小剑缓慢而坚定不移地旋转。
从迟镜第一次溜出塔楼的时候起,段移便察觉了他的动向。
一袭绾色立墙头,俯视着下方的白衣人影和邪魔作战。他做好准备,随时下去搭把手,不料从迟镜出去站到了迟镜回来,段移都没等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展示机会。
即便在之前迟镜追着他殴打的时候,段移便感到了哥哥身上的奇异之处;甚至在此前天天摆弄他的时候,他曾无聊去探了探迟镜的内府,段移也没想到,迟镜初次和魔物厮杀,便能完成得这样出色。
对方的秘密数不胜数,可惜和三十年前不同,迟镜已不再是一览无余的白纸。
他在当天晚上,沐浴后面对笑容可掬的段移,直言道:“白天看了那么久,还没看够吗?”
段移假装听不懂,捧着一本精心挑选的诗集,清了清嗓子,准备声情并茂地念给迟镜听。
可是迟镜和之前的每天夜里一样,把他带的好东西——书或者零食留下,然后把坏东西——段移这个人给拎了出去,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
迟镜在桌上摆了九十颗宝石,绚烂的光芒将穹顶和地板照得如有虹彩。
每过一天,他就收起一颗。
当宝石还剩六十颗时,他挥出的剑气席卷了一条山谷。当宝石到了四十颗,他在伏魔时劈开了一座小峰。
等宝石剩下二十颗的时候,以塔楼为中心向下,一直到半山腰的魔物都不见了。那些只知撕咬、虐杀、互相搏斗的妖魔,居然隐隐形成了一个意识——
不可向上,不可登高,当跨过了绿树和霜林的界限,随漫天雪花袭来的,还有剑光!
终于,当迟镜习惯性地走到桌边,看见上面只剩一枚宝石了。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身侧。
他定定地站了许久,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折返回门口。白石雕刻的大门推开,段移今天什么也没带,倚在长廊的栏杆上,眺望下方一层层似无底洞的塔楼。
迟镜也走到栏杆边,和段移隔着快十步的距离。
不算远,可以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对方,说话声随着风声传到;也不算近,外人若看见高处两截身影相距如此,定觉得他们是偶然相遇的过客罢了。
夜深人静,无端坐忘台里悄无声息。
唯有塔楼天井中央,一株百年的老树寂寂生长,树冠上缀满细碎的白花。风吹过,树叶像一片绿色的海波动,落花一片片飞落。有些盘旋而上,送入百户千家。
迟镜居高临下地看着。
头顶的结界散发幽光,恰如月色,为他涂上一层凄迷的釉。
他的神情很宁静,一点也不像即将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血路的样子。前方是刀山火海,而他眼眸微亮,漆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迟镜看着前方说:“我要走了。”
“预祝哥哥此去,顺风顺水,心想事成。”段移接话倒是没什么停顿,嗓音含笑,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迟镜问:“不拦我?”
“如果要以毁掉大半个无端坐忘台作为代价来留下哥哥,那还是算了。”段移一耸肩道,“不过现在的你要离开,我已经能放心了。普天之下,除非碰到那几个怪物——还多是和你有前缘的怪物,其他人已经很难取你性命了吧?打不过可以跑,跑不掉有我替你担着,总不至于死了。”
迟镜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不过,也没像以前那样,听两句就奓起毛来反驳。
许久后,他说:“我们打的话可以出去打。我不会碰无端坐忘台。”
段移一怔,转过脸来看他。
迟镜的目光仍流连在塔楼里,这三个月,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教众们本就对“圣子大人”十分崇敬,那种喜爱仿佛是无缘由的。
每个人见到他都万般欣喜,又不会过分打扰。只有孩子们偶尔冒到跟前,塞给他一块糖便飞快地跑开。
他们知道迟镜在外头干什么。
挖天山煤的青壮年目睹过迟镜屠魔,不过只远远地瞧着。等迟镜结束,擦拭着手腕上不小心沾到的魔血,他们才过来表示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不是有意窥视的。
迟镜以为塔楼里会传起圣子看似好人、实则凶残的流言。
不料人们说是这样说,却不是完全这样说:他们为迟镜的进步欢欣雀跃,传扬他既纯善又强大,看似稚弱实则有翻山倒海之能。
但还是要离开了。
年轻人穿着醒来时那身白衣,金玉制成的腰带垂着朵朵铃兰。柔顺靓丽的黑发如同瀑布,倾泻在后背,腰际陷进去了一段弧度,更显挺拔。
“不过了今夜吗?”
“桌上已没有宝石了。”
“需不需要去无端坐忘台的兵器库里,挑一把做践行的礼物?”
迟镜一笑,手伸向前。
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花瓣恰好飞至他指尖,下一刻凭空一浮,像是被惊起的游鱼。而在他的掌心,浮现了一把剑,居然是一把全由剑气凝成、影影绰绰又暗含开山之力的剑。剑如影,剑亦有影,亦真亦幻,驱散了漫天落花。
“好。”段移长叹一声,毫不掩饰惆怅。
他也抬手,长廊的尽头忽然亮光,旋即有银河涌入,繁星奔流,由远及近到迟镜面前。
居然是成千上万颗宝石,在夜幕下熠熠生辉。
段移说:“大家好像看出来了。哥哥心不在此,迟早会离开。无端坐忘台的规矩,谁走便送那人一颗石头,这是大家送你的,我也藏了一颗在里面哦。”
他语气轻佻,迟镜却注意到,他唯一挂在身前的那枚红玛瑙不见了。
星河般密密麻麻的宝石里,哪找得到?少了那点血滴似的颜色点缀,段移整个人都褪去了一抹神采。于他而言,倒像是返璞归真,卸下了层层假面。
段移问:“可不可以稍微透露一下——哥哥是打算先找情人,还是先救前夫?”
迟镜伫立在万千光彩当中,弯眸笑道:“都不是。我要先下江南,去见闻玦。”
第158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
入春的江南草长莺飞, 无边杨柳送行人。
今个儿是上巳节,踏青祈福、歌舞祝祷的好日子。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三五成群地去河边。
这条河叫“小溪河”, 细究有点说不通。不过潺潺的春水滑如油,粼粼的河面细如绸,叫什么便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大家子在晴朗的春日聚在一起,踩在及膝深的浅滩上,把新鲜瓜果摆在篾盘里随波飘荡,互相分享美味和欢笑。
不远处搭了一座戏台——是一块石板, 藏在水下, 四周装点着鲜花。姑娘们踩在石板上翩翩起舞, 遥望去好像凌波而动。
围绕着戏台则有一叶叶小舟,最多载一人,钓鱼都费劲。年轻后生们赤着上半身坐里边, 脑袋上缠一块巾子, 准备听号角一响, 就逆流而上抢头彩去。
就连河岸上也没闲着, 小摊摆了一里地长。个别年轻人趁此机会, 不去跳舞或赛船,两两结伴地躲来逛摊, 趁机手拉手、肩并肩地走一段。
便有几家蔫儿坏的小子和丫头, 专门敲锣打鼓地抓人。逮住谁私会, 就把人搡到河里去泼水玩儿。
没过多久,他们便放声咋呼起来,原来是逮到了。那对偷偷见面的年轻人被推下水,同伴们兴高采烈,也纷纷扎进了河里。
这块水域深一些, 人们下去踩不着底。但在东江边上长大的人们,无不是水性好的,即便不是上巳节,他们也常常游水玩乐,故没有引起父母乡亲们的注意。
一片出奇巨大的暗影经过河底,没被任何人发觉。
那影子被嬉戏打闹的年轻人吸引而来,远远围着他们游过。可是哄笑声、锣鼓声、舞乐声、号角声,五花八门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水花像雨点一样飞溅,这帮仗着水性好就离岸越来越远的青少年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和同伴都已被盯上了。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能有什么事儿?
恰在此时,另一道身影也循着热闹而来。
他沿着岸堤,走到一处货摊前。
炸果铺子的老板本来在忙活果酱,并未注意来客人了。可是一抹极亮眼的白色闯入视野,他一抬头,冷不防“嚯”了一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摊前,微微歪着脑袋,一眼不错地望着悬挂的木板。木板上用炭条画着炸果子,各种口味不同价格,风吹过便前后摇晃。
客人戴着幕篱,教人看不清他面容。但老板年过半百,见过的人和吃过的米差不多,一眼就瞧出他的来路不一般,忙擦擦手说:“对弗住啊客官,刚刚朆看见倷。倷欢喜啥个果果?我马上做。”
吴侬软语,哪怕是中年男人讲出来,也怪有意思的。
客人像是笑了笑,道:“椴树蜜吧。”
“好嘞!”老板把果酱放到一边,边做边说,“大客人转来哉,伲侪欢喜煞哉,今年格末闹猛,唔倷一定要好好叫白相相!”
这句话就有些听不懂了。
但年轻人一路而来,多少学了些方言词汇,猜出是有大人物回乡、大伙儿都很开心,招呼他好好玩的意思。
老板见他沉思,连忙换了官话,配合着手势道:“倷晓得国师不?国师!哎哟,倷是西北人吧?”
幕篱的垂纱落到腰际,露出下半身的细白麻袍。年轻人的腰带金丝攒玉,看得老板直咋舌。
如此贵气,恐怕是西域来的大少爷,但他怎么没带个随从,不怕被匪徒盯上吗?
老板忍不住瞄了一眼客人袖口的手。乍一看,差点没看见——对方的肤色和雪白的衣裳相差无几,仅指节泛着薄薄的粉。
这样细皮嫩肉的,到底啥来头?
老板更摸不着头脑了,再看对方清瘦的身板,忽然不确定这位到底是大少爷还是大小姐了。不管怎样,可不能让人家远道来了江南却遭贼,老板说:“客人啊,倷倘忙碰着啥个事体,就到城里向个落花街去,嗳面有人帮倷。喏!”
说罢,鲜甜的椴树蜜炸果子做好了,用油纸抱着递给客人。看对方衣衫干净得像仙子,老板特意多包了一层。
落花街,正是新建的国师府所在。
年轻的客人温声说:“好啊,我正要到那里去。是两个铜板么?”
“勿要铜钿哉,今朝过节呀!”
老板满面笑容,得意地整了整包头巾,见客人在幕篱下小口小口地吃东西,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于是接着跟他闲聊起来。当地民风淳朴,老板忍不住打听客人的来处,客人也不摆架子,随口说了自己的名字、从遥远的天山来。
老板对官话也是一知半解,更不晓得天山是什么地方,天山上有什么教派。他双手叉腰,回头看着一片欢腾的小溪河,在玩闹的孩子堆里寻找自家孙女:“囡囡……嘢?囡囡哪去了。”
他一时没找到,也没当回事。孩子们玩的地方,夹在青壮年和中老年中间,要是有溺水扑腾的,一下就会被捞上来。
河里没有,那就是溜上岸找吃的了,各家摊主都是乡邻,孩子丢不了。
客人却在他背后问:“那块包头巾,是谁的?”
不论男女老少,都用一块巾子把头发裹起来顶在头上。为了避免弄混,还会用不同花色和形状的。老板一愣,这才发现一块桃红的小方巾随波逐流,越漂越远,几乎要看不见了。
“囡囡……囡囡!”
老板呆愣片刻,骤然向河里冲去。然而就在这时,一条庞然大物跃出了河面!
哗啦巨响,一个怪物顶翻了十来号人,又重重地砸进水中。欢笑变成了尖声惊叫,乡民们四散奔逃。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那些只能载一人的小船东倒西歪,不知谁受了伤,河面上冒出一团团血花。
所有人都往岸上挤,原本平静的河水像是沸腾了,谁也看不清谁。而在岸边,白衣的年轻人透过幕篱垂纱,凭刚才怪物出水的瞬间,瞧见了那是何物——
怪物没有头,确切地说,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河蚌。蚌壳不断地翕张着,发出“嗒嗒嗒”的啸叫,像是开合着血盆大口,内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齿。
而在蚌壳后边,居然长出了一截似鱼非鱼、似蛇非蛇的身子。水中之物无不求化龙,这蚌妖也修成了长条肉身,期待着跃龙门的那刻。
而妖类修炼,吃人是进补最快的办法。人们一个劲儿上岸,只有炸果子摊的老板逆着人潮,拼命向河里去。
天色变了,妖风挂起一阵阵浪。那块桃红色的小方巾早已不知漂到了哪儿去,一片慌乱过后,只有老板还在河中央大喊:“囡囡——”
大半人们上了岸,惊魂未定地回望水中。他们这下看见了在河底时隐时现的暗影,几个后生拔腿就跑,赶去落花街的国师府报信。
“老陈,老陈啊——你!”
一妇人满面惊惧,突然指着河心的炸果子老板叫道。其余人也倒抽一口冷气,个个悚然。只见那中年男人快力竭了,身子渐渐下沉,只剩脸还勉强仰在水上。而他周围,一圈暗影飞快地旋转着,显然是蚌妖盯上了他。
又一阵冲天的水花,蚌妖跃出水面,张开了猩红的大嘴!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鸣在众人上方响起。这声音好像吹哨,并不刺耳,伴随着什么东西“咻”地掠过上空。
人们看不见那东西,只觉得像一阵风,回头一瞧,竟有一袭白衣立在炸果子摊的蓬顶上,轻如一片落叶,微微地上下晃荡着。
“箇个是啥人呀?”
“朆看见过俚……”
窃窃私语蔓延开来,大伙儿识相地安静了。待碎嘴了几句,他们才反应过来:不好,妖怪吃人了!
人们齐刷刷转头,再看河中央,只见刚才那阵看不见的“风”隐隐形成了绳子,把蚌妖五花大绑。
蚌是没有眼睛的,更不晓得什么鬼东西缠住了自己,于是拼命地扭动、上下蚌壳“啪啪”直拍,可惜毫无反击之力,就这样被捆在了空中。
人们呆滞地望了片刻,鼓掌叫好。
只有炸果子的老板老泪纵横,抱住妖怪的尾巴,试图爬到它身上去,扒开蚌壳找自己的孙女。
白衣年轻人凭空而动,飘到河心,一动不动。人们隔着幕篱,以为神仙在准备施展妙法,其实是他一时半会儿不知该从何下手,不得不原地琢磨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打出两道剑气。
蚌妖吃痛嚎叫,蚌壳大大张开,这下便露出了蚌肉——甚至里边孕育珠玑的珠床。
而在那层半透明、不断蠕动的肉膜里,隐约有一个小女孩的身形。
蚌妖的修炼法门,自然是育珠,丹元凝练得越浑圆,法力越高强。人是它们育珠的最佳耗材,小女孩被囫囵个儿地吞进去,直接进了珠床。
炸果子老板见白衣人望着妖怪的内里不动,以为孩子不好了,顿时哭得说不出话来。
乡亲们望着这一幕,不禁心有余悸地搂紧自家孩儿,眼中也流下泪。
白衣人却沉吟片刻,左手控制剑气与蚌妖较劲、迫使它一直大张着嘴,右手向前,从袖口里伸出了黑色的触须。
那些触须瞧着莹润如玉,煞是可爱。但当它们飞快地钻进蚌妖口中,甫一碰到,顿时燎得蚌肉滋滋融化、溃烂冒烟。
幕篱的垂纱下传出一声轻斥:“别胡闹。”
触须好像能和他对话似的,故意又扭了扭,疼得蚌妖猛一阵哆嗦,然后才转头划开了蚌妖的珠床。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里面,因为呼吸不畅,脸已经青了。幸好她没有受什么伤,咳出两口水后,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触须控制着毒素,七手八脚地抬她出来,连同转悲为喜的老板,一齐送上了岸。
至于伤人的妖物,断不能留,白衣人负手飘在半空,稍一用力,剑气如钢绳绞紧,直接把蚌妖切成了几截。
沉重的肉块坠入水里,漫开大片的血红色。
很遗憾,今年的上巳节被妖怪一搅和,人们肯定没心情再来河里洗澡了。不过,小溪河的河水始终在流淌,待到来年春天,今个儿的可怕事故就会变成老人们告诫大人看好孩子、大人们告诫孩子盯紧玩伴的故事。
炸果子老板抱着孙女上了岸,小丫头喘了好久的气,冰凉的手总算回暖了。老板放声痛哭,这才想起来救他们祖孙性命的“客人”——
可是小溪河上流水潺湲,血花都渐渐淡去,哪还有刚才胜雪白袍的影子?
老板忙站了起来,问谁看见仙人没。
几个孩子说,仙人变成一团光,“咻”地飞走啦!
忽然一阵缥缈的乐音由远及近,上一刻犹在天边,下一刻便降临在了众人不远处。
乡亲们听见声音就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齐齐跪伏在地,河岸上再无一人言。包括刚才急切寻找仙人踪迹的炸果子老板,也抱着孙女毕恭毕敬、心悦诚服地向来人叩拜。
一驾白玉辇凌空三尺,由六名身怀修为的红衣弟子抬着。辇轿宽敞,四面垂纱,掩映着当中人影。
说来也巧,刚才行侠仗义的仙人一袭白衣,此时降临的贵人也一袭白衣;不过在众人眼里,仙人的衣裳白而亮堂,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年年相见分外亲切,贵人的衣裳白而肃穆,像是端坐在白玉辇里的银像,教人看一眼便低下头去。
乐声是从白玉辇顶上传出的,那里凿开一个井口大小的圆洞,当中拉了七条弦,无人抚而自弹唱。
两名随行的红衣弟子走向河边,人们让开通路,供他俩查看情况。少顷,确认妖物已死,这两个梦谒十方阁弟子又找到人群里最不寻常的炸果子老板,细细盘问了刚才发生之事。
他们回到白玉辇旁,低声禀报:“公子,据说一位白衣仙人经过此地,路见不平便出手,救下了乡亲们。”
“白衣仙人?”
隔着摇曳的银纱,辇中所坐之人朦胧不清。不过依稀可辨,是一名身姿端雅的男子,玉簪束发,面纱上一双静若秋水的眉眼,半晌不动也不语。
良久后,他道:“何方义士途径小溪河,可惜,没让本尊尽一尽地主之谊。”
男子嗓音清缓,无甚情绪,不过是随口一句。那声音却像蕴含着奇异的波动,即便是旁边听惯了他说话的弟子们,在听见时也要全力定神,才能抵御。
他说:“好了,回去吧。”
刚才复命的弟子却没动,待脑海里那阵晕眩散了,道:“公子,白衣仙人和那落水老者闲谈时,自报了家门。他说他叫……”
辇中人并未在意,甚至目光也没有停留。
弟子说:“他叫小一。”
“……”
一阵沉默忽然止住了白玉辇的移动。
—
落花街历史悠久,是一条专门卖琴的街市。河叫小溪河,镇子也叫小溪镇,以制琴闻名。
当地生长的树木用来削琴身格外合适,手感和色泽绝佳,当地人搓琴弦的手艺同样出彩,弹拨的琴音无比悠扬。
当朝国师选在落花街尽头的小山上、而非离此仅十里地远的梦谒十方阁建造行宫,大概是为了小溪镇的“琴乡”之名。
落花街不仅出售形形色色的琴,还卖琴谱、琴架、琴凳等物,要不是今日上巳节,人们都拖家带口去游水了,不必走入长街,便能听到家家户户的琴声。有时我方唱罢你登场,还有不同风格曲目的较量。
一团遁光掠到街头,化作一袭翩翩雪色,如白蝶飞至。
年轻人落地先稳了稳幕篱,然后环顾四周,见街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塑形到一半的木头斜放在门口,连拴老黄狗的木桩子都空了,留下个装狗食的铁盆。
每户都是店在前、家在后,他很快找到了最起眼的房子——却不是炸果子老板说的国师府,而是镇上唯一的客栈。
应当是唯一的,至少是最大的。
因为客栈叫“小溪客栈”,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年轻人想了想还是钻进去,在柜台放下一锭银子,取走了上房的钥匙。登上二楼,上房在走廊尽头,不大但很干净。房号仍是“小溪房”——没走错,这儿就是最好的房间。
一进门,迟镜立即解下了幕篱,长出一口气。
他甚至忘了先关房门,好在袖子里的触须窸窸窣窣,游走到了门前,而后抱成一团、融在一起、逐渐长高,变成了一个绾色衣裳的小男孩儿。
男孩一头鬈曲蓬松的棕红色头发,皮肤和羊奶一样白。他的眼珠子也是棕色的,和圆润剔透的琥珀一样,正是多年前迟镜在段移梦里,见到过的儿时段移。
不过现在的“小男孩儿”,其实是段移本尊——迟镜下山之际,这厮居然砍下了一条手臂,依靠神蛊分裂成了一大一小两具身躯。
大的是原先的他,留守无端坐忘台,小的则是一路跟着迟镜的这个。段移的意识同样被一分为二,同时操控着两边的身体。
当然,一心二用不能太久,所以他大部分时间变成黑漆漆的触手,藏在迟镜的袖子里睡觉。
段移把房门关好,回身嬉笑:“哥哥怎么这样紧张?路上惩恶扬善不少了吧,紧张是因为谁呢。”
“……太久没见,他突然过来,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罢了。”
迟镜瞥了男孩儿一眼,将几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喃喃道:“我和老板报了‘小一’的名号,他肯定知道我来了。”
“那不是正好?旧情人相见,分外眼红呀!”段移两手一摊,顶着三岁小儿的模样,说话更没有禁忌了。
迟镜“啧”声道:“别以为你变成这样,我就不忍心揍你。去,把水烧上,然后擦一遍椅子凳子。”
“哦——”
段移反抗过好些次,一直反抗无效,不得不老实了。迟镜每在一个地方住下,都要把房子里里外外地清扫一遍,哪怕屋子本身就很干净。
段移难免意外,没想到迟镜居然有这么细致的习惯。
迟镜也不跟他解释,其实不是自己的习惯,是季逍的习惯。
以前迟镜偶尔在山下留宿,季逍一定要先把下榻的厢房内外清理一番。现在想来,他不知此举有什么必要,却忍不住照着做了。
男孩儿忙里忙外,迟镜也没闲着。
他洒扫地面,拍松了被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两人少不得夜里要挤在一起。旅途刚开始的时候,迟镜只让段移打地铺,可是不论晚上入睡前段移躺在哪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一定挂在迟镜身上。即使迟镜夜里以静修代替睡眠,段移也照挂不误。
“哥哥,我干完活啦!”
男孩儿把安排下来的任务做完,得意地坐在桌边晃荡腿,忍不住又试探迟镜的心意:“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先来找闻玦呢。谢道君和季仙友当中,居然是闻阁主最重要吗?好难相……”
“信”字没说出口,迟镜塞了一个糕饼到他嘴里,免得这家伙又吐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辞。
他一手拄着笤帚杆儿,一手拿过刚沏好的茶,吹了口气仍觉烫,便道:“如果我找到了季逍,能把他从走火入魔的状态救回来吗?”
段移含混道:“不能。”
“那如果我救回了谢陵,能解开公主和王爷对他的控制吗?”
“唔……也不能。”
“这不就是了。”迟镜理所当然地说,“我最先找的,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以上两点,闻玦都可以办到。他是当今修真界最厉害的三宝属性修士,没错吧?”
“原来如此,哥哥好聪慧呀。”
段移笑眯眯地鼓起掌来,很是捧场。见他毫不意外,迟镜不禁怀疑这厮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故意给他展示才智的机会、然后夸一番甜言蜜语而已。
迟镜板着脸轻“哼”一声,并不搭理。他把笤帚放回墙角,走到窗边。
窗户开口的方向,正好朝着落花街尽头的小山坡。远望去翠色如洗,碧草如茵,隐约一座古色古香的行宫,坐落在山坡顶上。
“虽然不在梦谒十方阁,但跟着闻玦的全都是梦谒十方阁弟子……被发现的话肯定很麻烦。”
迟镜凝眉望着那处,清丽的眉眼不自觉笼上了一层阴翳。
在他身后,段移跳下地,短暂地化成了一滩触须,迅速游到迟镜脚下。
他又变回了男孩儿样子,蹦了两下可惜什么都看不到。段移抱起胳膊,说:“哥哥,你不会要夜里去找人家幽会吧。这方面我是一把好手,怎样,要不要我教你啊?”
第159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2
迟镜斜眼看他, 说:“一把好手?”
“对啊。”
迟镜蓦然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依稀是谁讲故事一样讲给他听的,便循着记忆念道:“横行花船千夜, 赢得薄幸名声?”
这算是段移给他的第一印象。
“……”
男孩噎了一下,旋即委屈地大叫起来:“这种编排我的话哥哥也信?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是怎样的人,我可不知道。”
迟镜语气轻忽,显然没有真的在意,但神色淡淡,瞧着还怪能唬人的。
他回身喝茶, 却怎么泡都味道不对, 最后只是抿了一口, 便放下茶杯。
段移追过来趴在他膝上装哭:“我陪了哥哥三十年,我们是上天见证的道侣!你怎能如此狠心?那种话都信,我不要活了——我全身都是毒, 怎么碰得了别人, 我是清白的!!!”
“再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就抽你。”
迟镜提着他后衣领拎起来, 本想板着脸, 但眼前的糯米团子实在可爱。辟谷将近半年, 他盯着段移粉雕玉琢的脸蛋,一脸高深莫测。
段移满怀希冀地问:“哥哥相信我了?”
“……”只是饿了。
迟镜松开手, 段移“啪叽”拍在地上。迟镜转头撑着脑袋, 继续望着国师行宫的方向沉思, 将那点死灰复燃的食欲狠狠按下。
为了修炼变强,舍弃一些东西是应该的。他不管脚边打滚控诉他不爱自己了的男孩,指尖虚摇两下,以剑气化成一只飞鸟。
此物双目蕴含灵光,可以寄托他的神识, 代他去远方一探究竟。
段移变成一滩触手,挤到迟镜怀里,从他领口冒出几个尖儿。
当不分泌毒素的时候,触须是没有粘液的,摸着软韧清凉。当然,要是段移敢带着黏糊糊的液体蹭到迟镜身上,会被一巴掌呼出老远,变得和菜市场里蔫嗒嗒的章鱼一样。
“哥哥在做什么?好可爱的蝴蝶。”
迟镜哼道:“这是鸟。”
“好吧。真是一只孔武有力的苍鹰,一定能威慑敌方。”
“哪里像苍鹰了?明明是麻雀。”
迟镜没好气地掏触须,这些滑不溜手的东西却散进了他的衣袖。一条条略有力道的东西缠在他手臂上和腰间,白袍里面是雪色的中衣。
几根触须在逃窜过程中,试探性地钻开中衣领口,瞬间被迟镜捏住了。
“我是不是说过——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迟镜两眼微眯,沉下脸。一会儿要放出灵识,类似于神魂出窍,本体失守。他本来想让段移护法,现在却觉得这厮才是最危险且心怀不轨的。
触须在他掌心扭来扭去,膨胀幻化成男孩儿模样。段移眨巴眨巴大眼睛,满面无辜:“我只是迷路了。哥哥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实在找不到地方嘛。”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迟镜膝上,迟镜垂眸,盯了他片刻。
终于,因为实在没别的办法,迟镜说:“我一会儿要静修,你待在屋子里,哪也不许去。”
“不是每天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嘛?我刚好出去转转。”
“闻玦知道我来了,一定会遣人搜查。我顶多去……静修一刻钟,然后我们就换个地方。”
段移眼珠一转,笑眯眯问:“哥哥为什么非现在静修不可?”
“我说要就要,你老老实实待着,听见没有?”迟镜掐了他的脸一下,把这泼猴耳提面命了一番,数落得他服服帖帖,然后还不放心,以剑气形成了一座大钟,罩在自己身上。
段移被关在外面,又要叽歪:“哥哥,你……”
“安静,我们没多少时间。”
迟镜绷着脸,明明自己也就十多二十岁的样貌,毫无为人父的气质,却因为一路带着个蹦跶不停的小不点,硬是磋磨出了一丝隐忍的不耐。
他摸了摸剑气钟罩,确认牢固之后,元神出窍。
迟镜的意识驱动了飞鸟,钻出窗户,迅速地划过天空。落花街依然寂静,人们还未归来,他畅通无阻地飞向山丘。
小溪镇地势平坦,不过在小溪河的上游略有起伏。低矮的丘陵覆满芳草,一片典丽的建筑坐落其上。
迟镜靠近之后,悬停在空,观察下方的群落。显然,国师行宫的外侧布置结界,若有贼人闯入,结界会立即示警。
虽然现在的迟镜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在秘境对结界束手无策的三脚猫了,但能不惹的麻烦,还是不惹为妙。
麻雀的双瞳灵光闪动,藏身在云层里,先记住了行宫的布局。幸好,内里没什么错综复杂的曲径,几乎是一条长廊穿南北,被几座屋宇拱卫中央的大殿,应该就是闻玦的住处。
迟镜默默背诵看到的一切,不仅记物,还要记人。梦谒十方阁的弟子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看不出是闻玦的亲信,还是亭主们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不知为何,迟镜总是走神。
他时不时受到干扰,剑气凝成的麻雀几度摇摆,好悬才稳住。或许是因为梦谒十方阁做了什么布置——以三宝属性修士闻名的仙宗,自然有些动摇心神的宝物。
迟镜摇了摇小鸟脑袋,专心致志地继续视察。
—
在小溪客栈的上房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钻木板,却没有锐器削木头的“嚓嚓”声,而是一道漫长得令人牙酸的“吱吱扭扭”。
如果让老木匠来听,恐怕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猜测是什么光滑却有力的东西,在缓缓地摩挲地板,直到将其捅出了一个窟窿。
此时的剑气钟罩里,正在上演着这样一幕:黑荧荧的触须爬出窗户,像一滩蠕动的墨汁,溜到了下一层楼的天花板上。
然后它东嗅嗅西嗅嗅,找准了某个地方,立刻释放出微量的毒液,摩擦得木地板滋滋作响,钻出了一个洞。霎时间,触须们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使劲抖擞起来。
毒液一滴不剩地收回体内,即便知道对方不会被自己的毒液所伤,也不愿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要是做得太明显,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而端坐钟罩内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发觉。
他微微垂首,柔顺的黑发搭在颊边,像枝蔓掩着一株白玉兰。褪去稚气之后,精巧的眉眼无端含着一段柔情。清艳的容色总是被忧思搅扰,如今沉静下来,方显出貌若花月的意味。纤秀微蹙的眉,偶尔轻颤的睫羽,在渐暮的微光里恍如玉石的肌肤,皆被淡朱色的软唇点亮。
触须们挺在空中,窸窣不已。
它们没长眼睛,但煞有介事地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欣赏意中人如画的容颜。
看了三十年还没看够,段移也不知为什么。仿佛两人错过了数不清的岁月,每次都积累下一抹惆怅,终于在此世盈满,让他铁了心将人缠住。
触须们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分头行动,飞快地钻进了迟镜的衣服。
白袍是从无端坐忘台穿出来的,段移再了解不过。此前说在衣服里迷路,完全是诓迟镜。
偏偏迟镜没心思钻研他,当时未察觉破绽。眼下触须在衣领、袖口、前襟、下摆穿梭快活,简直像回了老家。
静坐的迟镜觉得痒,忽一皱眉。
段移立即察觉了,放缓了速度。触手表面光滑,吸盘都缩了起来,冰冰凉凉的,沁着一丝水意。
起初,它们还隔了一层里衣,环绕着迟镜的四肢。就如同隔靴搔痒,蹭得这具身躯微颤,迟镜也发出了无意识的轻哼。
他虽然苦修了近半年,哪怕长途跋涉的时候也要每日抽空修炼,但躯体不仅没锻炼得更加强健,还愈发柔韧了。
眼下被触须一勒,宽松的衣袍之下,无数地方泛起了粉。迟镜的筋骨得到了锤炼,皮肉却不知怎的,和以前同样娇气,稍微触碰便留痕。
触须们在他全身上下游走了一遍,不再满足于隔着中衣。一根胆子比较大的触手从领口探出尖儿,贴着迟镜面颊厮磨片刻,见他眉心颦蹙却未曾醒,立即抓住机会,转头钻进到了最里层。
年轻人漂亮的面容顿时不对劲了。
他双眼仍紧闭着,正在观察国师行宫的关键时刻。不料,意识在那云天之上,竭尽全力地专注,身体却在这幽闭的房间内,如陷泥淖。
迟镜暗自咬牙,齿间泄出了一丝低吟。
触须们开始了狂欢,无孔不入。不知它们溜到了哪儿,刺得少年一激灵,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唇,无声且短促地换气。
迟镜摇摇欲坠,几乎坐不住了,硬是被触须们缠着保持了原状。白袍的质地轻薄,被他几番不知不觉的动作变得贴在了身上。
霎时间,触手们行动的轨迹清晰可见,已经去到了无法言说的部位。迟镜狼狈地以手撑地,鬓边沁出了薄汗。
他眼尾晕红,铺染至面颊。不久后,耳廓也和沾了胭脂似的,瞧着熟透了。
偏偏意识还没回笼,迟镜的脸呈现出一种错乱的茫然。他的躯壳没了主意,被翻来覆去地作弄,触手不知散发了什么东西渗进他的皮肤,所过之处绯色一片,不住地战栗。
终于,湿润的眼睫抖落一滴眼泪。
白袍的年轻人难耐地张着口,发出溺水般的喘息。
他倒伏在地,蜷成了一团,努力地夹起双腿、逃避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浪潮。偏偏作乱的根源就在他身上,怎么躲也躲不掉。
触手们即将把他送上潮头,突然察觉了什么。
霎时间,满身触须退得干干净净,迟镜的神识也在这瞬间回到了体内!
眼前闪过铺天盖地的白光,险令他昏了过去。待头晕目眩的感觉淡褪少许,迟镜又惊又怒,强撑着起身。他正欲对猫在床架后面的罪魁祸首大发雷霆,就听见了一阵熟悉的乐声。
迟镜面色一变,踉跄着赶到门旁,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落花街的乡亲们依旧没回来,但有一驾白玉辇,在众多红衣弟子的簇拥中,停在了楼下。
第160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
白玉辇顶部的七弦凭风奏乐, 清婉的曲调在街头巷尾流淌。
迟镜几乎凝固,一动不动地贴在门上,将气息收敛到了最微弱的状态。
他身上现在一团糟, 哪能见人?不论是单独会见闻玦,还是被梦谒十方阁弟子们当做魔教妖孽不由分说地围剿,好歹让他先洗个澡!
修道之人辟谷后,五体洁净,本不需要沐浴。
即便沾染脏污,也可以用“祛尘诀”轻易扫除。但此术法有一弊端:它只能除外物, 不能除源自施术者本体的东西。毕竟在最初创立此术的大能心目中, 修道之人是不会生出污秽的。
迟镜全身黏糊糊, 尤其是腿间,流动的感觉极其明显。
他羞恼至极,忍不住扭头, 用眼神剐床边缩着的那团。可是, 因为刚才骤然冲击脑海的快意, 他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此时泪光未退, 蕴在眼里将落未落, 他瞪人也没了力气。
段移本来变回了男孩,怕被抽屁股, 又变成了窸窸窣窣滑溜溜的触须。
他忽然发现, 吸盘上沾着一根迟镜的头发, 立刻把它宝贝地藏了起来。
迟镜不得已忍着不适,准备跳窗遁走。现在的他,是举世皆知的无端坐忘台世子,没法赌闻玦是敌是友。
白玉辇迟迟不走,屋中的气氛也趋于煎熬, 就在迟镜微微移动、准备撤离的时候,下方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们重新抬起轿辇,一切如常地前往了长街尽处。
迟镜:“……”
千钧一发,虚惊一场。
他屏息凝神,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万红丛中一抹白了,才身子下滑,坐在地上。迟镜的额角仍蒙着一层薄汗,起初是被情热逼得,现在却凉飕飕一片。
“哐啷”一声,某团鬼鬼祟祟想开溜的触手碰倒了墙角的扫帚。靠门而坐的白袍年轻人缓缓抬眸,冲它眯起了眼睛。
“段、移——”
说时迟那时快,迟镜闪身而起,向墙角袭去!他动作极快,简直如一缕流云,知道大事不妙的触须们吓得被雷劈了一般、齐刷刷乱舞一阵,然后“哧溜”滑进了床底。
迟镜岂肯就此放过他,脸气得绯红一片,紧咬牙关,恨不能破口大骂段移的所作所为,又怕被别人听到。河边出了那样的事,群众们就算脚程慢,过会儿也该回来了。
一人一须展开了殊死搏斗,迟镜勉强维持着理智,没有双手一抬把床铺掀了。但他顾不得形象和是否有用,往地上一趴,恶狠狠地伸手到床下面,胡抓乱掏。
段移自知理亏,嘴上却不认。触手们一边左躲右闪,一边叽嘹个不停:“哥哥,哥哥!饶我一命吧!你先去沐浴如何,我帮你打水?”
“废话少说!我今天不把你剁成一串串烤了吃,我就不姓迟!”
“真的吗,可以改姓段吗?”
触须刚探出头,就被迎面而来的剑气打得“哎哟”一声。眼看迟镜扑到这头来,触须们急忙转移阵地,飞快地蛄蛹到了置物柜上。
迟镜惦记着不能给店家搞破坏,倒是束缚了手脚,只能不断搓出泥丸大的剑气团子,朝触手猛扔一气。
“这准头,跟弹珠学的吧?名师出高徒啊哥哥!我顶不住了,我错了,我真的错啦!”
段移掐着嗓子尖声逃窜,毫无淫行败露、被迟镜逮个正着的愧悔。恰恰相反,他话里话外,全部是把握住了良机的洋洋得意。
迟镜气得倒仰,正想爬起来继续追杀那孽障,忽然两腿一软。
残存在体内的余韵时不时冒出来,像有一只手,趁他不备便挠他痒。段移见状,马不停蹄地溜达出去,很快将洗浴的用具一件件顶回来。
“哥哥,时不我待呀!人们马上回来了,发现柜台上的漂亮石头,一定会找到我们的。闻玦也发现咱们了,不想大动干戈才没上来。他停那一会儿是跟你对暗号呢,人家邀请你今天晚上夜半三更,去闺中小坐!是不是该梳洗一番以待良辰?”
三根触须提着水桶,一根触须推来了浴盆。
还有几根触须取毛巾的取毛巾、拉窗帘的拉窗帘,甚至结了个“三昧真火印”伸进水里,很快把水烧得热气氤氲。
“请吧哥哥,不重要的事情就别放在心上啦!”段移大言不惭地来戳迟镜。
迟镜“啪”一巴掌把他掀了几个跟斗,黑着脸钻进了浴盆。
入水一看,身上的痕迹真是没法见人。像是被皮绳勒过——估计是触须缠紧时留下的,又像被谁的手掌大力摩挲了一遍,印着大片大片的桃色。
迟镜好一顿搓,强忍着未散的感觉,洗得恼火,忍不住又朝墙角的触手们横了一眼。
段移忍不住嘀咕:“又不是头回干这种事,干嘛这样生气嘛。哥哥好歹在我身边躺了三十年……”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触手顿时变得万分无辜,游移过来,给迟镜捏肩捶背梳头发。一路上,他已经将这些细碎杂活做得无比娴熟。没办法,手比较多,闲着也是闲着。
迟镜被十几根触须同时伺候,总算面色稍霁。不过仍斜抿着嘴,不悦地鼓着一侧腮帮子。
以前他生气的时候,两边脸颊都会和被惹毛的河豚一样鼓起来,现在成长了,成熟了,勉强能控制住一边,另一边还是故态复萌。
段移看他这幅样子便觉得好玩儿,笑嘻嘻地问:“放眼修真界,谁最会打理哥哥的头发?”
迟镜不理他。
“谁最会帮哥哥整理衣服呀?”
迟镜冷冰冰地说:“季逍。”
“好吧!”段移居然以触手的形态作出了耸肩的动作,道,“那谁最清楚哥哥什么地方最舒服呢?”
他一边说,触须们一边加倍卖力,专门往迟镜喜欢按摩的地方使劲儿,念及对方刚受累了,还特意多揉了他的腰。
迟镜却回头道:“当然是谢陵。”
他顿了顿,满怀不解地问:“你在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不是的哥哥,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在问你很纯真的问题!”
段移头回在这种方面落后于人,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以前都是他从各种离奇的角度口花花,待迟镜反应过来,就是一顿鸡飞狗跳的追打,现在居然是迟镜想岔了,段移还无从辩驳。
最令他无言的是,迟镜对他这方面丝毫没有信任,气恼地“哼”了一声,剜他一眼,便把头扭回去了。
触须们大部分时候受段移控制,但当他走神,便开始各自为政,不那么听话了。看段移碰壁吃瘪,好几个尖尖儿立起来,一抖一抖地仿佛在嘲笑他。
好在它们按摩的手艺无与伦比,将水中人的火气按消了几分。
而且迟镜有要事在身,无法在此时跟段移分道扬镳——今夜若要去见闻玦,还得靠段移帮忙。说来正是他突破剑气钟罩给了迟镜启发,让他想出了突破行宫结界的办法。
“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热水熏蒸的唇瓣分外嫣红,吐出冷淡的话。迟镜仍板着脸,将一条趁乱往他身下探的触手拎起来,屈指一弹。
他说:“挖一条地道,通到闻玦的房间里去。”——
作者有话说:其实有遁地的法术,但段移不用白不用。
而且在修真界吧,物理手段指不定更出其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