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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16476 字 24天前

第181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2

偌大的飞宫缓缓向西南移动, 因有结界隐蔽,哪怕是大白天在高空经过,也不会被任何人发觉。

享受着梦谒十方阁的造物成果, 扣着梦谒十方阁的两位亭主,飞宫上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们人逢喜事精神爽,静修时都面带着微笑。

一想到此行是去迎道君回宗门的,他们更加愉快,每每在飞宫上来去如烟、碰到其他同门,皆会满怀笑容地互相致意。哪怕给被拘禁的梦谒十方阁弟子放风的时候, 也会保持着这种神情, 不过在笑容深处, 更添一分畅快与舒爽。

在这些天里,迟镜收到了很多慰问,还有各式各样的礼物。

大家对谢陵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景仰和热忱, 已经很令他意外;没想到同门对他也大为关怀, 让迟镜摸不着头脑。

他自认为当初离宗南下, 并没有做什么好事, 最后搞得一团糟。殊不知在临仙一念宗仙友们的眼里, 受道君庇护百年的金丝雀在其血祭之后,毅然担起了续缘峰的大梁, 虽然起初蒙受了不少质疑——这质疑还大部分源于同门;但他一步一个脚印, 矢志不移地复活_道君。

如此情深意重, 早已渐渐打消了同门的偏见,甚至有些弟子生出了恻隐之心。回顾过去的百年,迟镜除了不务正业、不堪大用,从没惹出过什么祸事,更没有害过什么人。

可是谁规定了身为道君的道侣, 就一定要务正业、堪大用呢?

一直到道君过世,人们才慢慢地回过味来,意识到此前被心底的诸多杂念蒙蔽了双眼。

而在那时,迟镜已经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燕山。再没有小巧的车驾午出晚归,宗门的山道上少了众人习惯的辘辘声响。全宗上下,也再没有一袭晚棠红的身影,连山下的酒楼茶舍都在问:道君的爱侣是不是伤心过度,不会来了?

最后洛阳的消息传到燕山,道君还阳。

临仙一念宗无人不欢呼雀跃,热泪盈眶。却不知为何,人们紧随着想起了那个少年,在大喜过后,纷纷问传信之人,有没有听说一个红衣裳的小公子。

传信人说,只知他被道君一剑穿心,下落不明。

十多年后,西北传出了迟镜和段移结侣的“喜讯”。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又惊又怒,不少山头的老少修士向常情请愿,势必要踏破魔教,铲平天山,从无端坐忘台之主的毒手中夺回迟镜。

好在常情见识过“玲珑骰子”的威力,料到这世间唯有段移能给迟镜续命。她遂按兵不动,静候迟镜彻底复苏。

届时不仅迟镜可以回来,游荡在西北冰原上寻侣的炎魔——也能因迟镜而恢复神智。再之后集结众力,迫使梦谒十方阁协作,终于能剑指西南,终结修真界的乱象。

茶香氤氲,在湛蓝的天穹下飘散。

女修一手持着剑谱,一手端着尚温的茶盏。

她看的并非寻常剑谱,而是一本默写在粗纸上的、时不时冒出涂鸦的札记,不仅记了剑法,还抒发了诸多心得。

看上面对剑法的记载,随心所欲;写的字迹毫无笔锋顿挫可言,是和孩童一样的火柴棍笔画;至于边边角角的涂鸦,有戴着红色小花在睡觉的黑蛇,有板着脸抱剑的守宫,有笑得很贱的花蝴蝶,还有乖乖背着琴的白鼬。

除此以外,还有些偶然出现的身体部位。

一只从黑色袖摆伸出的手,修长清劲,指节处有薄薄的剑茧。几道陈伤只余很淡的痕迹,却被作画之人烂熟于心,一道不少地添上了。掌心向上,好像总是在邀请着谁,等待着谁。

一双栩栩如生的眼睛,仿佛透过纸页,盯着阅读之人。他微蹙的眉峰,高挺的眉骨,浓郁的眼睫,使其目光格外深邃。但在凛冽的神情深处,好似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衷。

还有一张噙着笑意的嘴,露出略带邪气的尖牙。这人的唇较一般男子略显丰润,许是年纪很轻,唇珠饱满。该说不说,一看就含着数不尽的甜言蜜语,只是那唇角的弧度似是而非,不免教人担忧他口蜜腹剑。

以及一缕柔顺的青丝。许是被风吹动,本该一丝不苟的长发搭上了白衣。很寻常的画面,寥寥几笔却勾出了神韵。青丝三千惹人恼,不知凡怨何时消,竟透出了一股惆怅的意味。

常情饶有兴致地看着,无意中翻到末页,发现自己也在。

几个女子挨在一块儿,浅色眼珠的狐狸、紫裙的微笑兔子、舔爪子的老虎公主、抛弹珠的疤脸狼——她能把每种动物对上号。

挽香在之前的大战过后,身负重伤,休养了很久。迟镜惦记着她,问常情能不能和挽香见面,常情却卖了个关子,让他等等。

女修放下茶杯,瞥向旁边。

红袍白衣的少年灰头土脸,正在捣鼓星汉山送他的护体法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最近收的礼物塞满了三个芥子袋,除了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以个人名义相赠的衣物、吃食、玩具,还有玉魄山给的灵丹妙药。就连以前跟迟镜不对付的金乌山,亦在山主的默许之下,奉上了万两黄金。

钱这种东西,对修士实乃身外之物。

不过对金乌山而言,算得上他们最大的诚心。

迟镜不挑,感动地照单全收了。他把自己默写并记录了心得体会的《燕云剑谱》交给常情后,便开始研究新得的法宝。

而在他旁边的长案上,赫然堆放着十几摞小山高的卷宗——某位青年眉头紧锁,一本本快速批阅着。

他左手烦躁地撑着头,右手紧扣笔杆,俊美的面容强压煞气,看样子忍耐到了极限,批公务批得魔纹都亮了。

常情此番前来,不仅带了临仙一念宗的精锐弟子,还带来了燕山郡积攒整整三十年的疑难杂案。

以前破解这样的悬案、怪案,正是季逍最为拿手,常情无暇处理,交给别的属下又动辄出错,干脆全留给他了,还美其名曰以此磨炼季逍的神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控制自我。

迟镜玩了多少天的法宝,季逍就批了多少天的卷宗。

迟镜亲眼目睹季逍从面无表情批到眉梢直跳,从脸色发黑批到双眸冒火,试着帮他分担,结果很快就因为“共情的人太多看谁都很可怜”、“过于陷入案情因惨案泪流不止”、“紧靠着批阅之人致其走神”等乱七八糟的原因,被季逍拒绝了。

幸好,迟镜对法宝的研究获得了重大突破。随着腕上的珠链莹莹生辉,一层无形的结界覆盖在他体表,看似无物,实则坚不可摧。

迟镜双眼发亮,一骨碌爬起来,正想大声报喜,往左看是深受案牍劳形之苦的季逍,往右看是笑容微妙的常情,犹豫了一下,快步向常情跑去。

不料才迈出一步,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把他拦腰往回一捞。

迟镜跌进了季逍怀里,坐在他腿上。青年埋头在他颈侧,深深地吸一口气,似将近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

迟镜的脸“腾”地红了——私下里这样还好,现在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宗主她老人家眼皮子底下!!!

常情面不改色地鼓掌。

与此同时,远处一些放哨的弟子猛地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迟镜更要冒烟了,颠三倒四地嘟囔着什么,想推开季逍。他眼角的余光却瞥到对方沾了墨痕的手,一时心软,压低声音催道:“好啦,星游——晚上再让你抱啦!这、这会儿天亮着呢!”

可季逍被公文折磨得头痛,根本不配合。

他不仅没松开迟镜,还把怀里软和的家伙锁得更紧了。

常情将迟镜的剑谱放下,示意他们自便。

迟镜双眼溜圆,连忙像调皮孩子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后、极力挽留客人的家长一样,尴尬地摇头摆手,请宗主别走。

常情微笑着比了个口型,道:“无妨,我去接个人。根据弟子传讯,他快到了。”

“诶?接人?谁呀……”迟镜眨眨眼睛。

常情说:“当然是小镜的知音好友,闻玦闻阁主啊。”

迟镜:“……”

迟镜大叫一声,“啪啪”拍打起了季逍的胳膊:“星游!!说了等晚上再这样啦——”

此言一出,放哨的弟子们好像把脸转得更开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大决战!

墨镜咸鱼叼雪茄.jpg

第182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3

迟镜没有想到, 陪同或者说看护闻玦一起前来的不是闻嵘,而是苏金缕。

在梦谒十方阁的几位亭主当中,苏金缕最工于心计和权术, 以搜罗情报见长;闻嵘则是把持精锐弟子,扩张宗门势力的那个。

如今在北地仙门的胁迫下,梦谒十方阁不得不参战,本该由闻嵘率众前来才是。不料这两人调换位置,闻嵘留居洛阳守后方,苏金缕登临飞宫上前线, 出乎迟镜的意料。

不过他转念一想, 也不是不能理解:梦谒十方阁要不是被扣了两个亭主, 哪里会来助阵?苏金缕指不定要给临仙一念宗添堵呢。

至于闻嵘,依那人的性子,八成觉得俩人质落在常情手里狠狠失了他的颜面。他会送上门来供常情取乐才怪, 自然是留在洛阳装死, 眼不见为净了。

不论如何, 闻玦到了就行!

熟悉的乐声由远及近, 迟镜已经看见另一驾飞宫的影子了。季逍仍埋头在他颈侧, 装作听不见他放手的央求,迟镜只好通红着脸、扭头往季逍脸上头上胡乱亲了七八口, 总算让青年大发慈悲, 松开了双臂。

迟镜察觉他服软, 立刻“呲溜”钻出了季逍的臂弯,往迎客的广场跑去——飞宫相当于一座小型城池,四方殿宇环抱着偌大的青砖地,平时用作演练弟子的校场,今日提前清空, 等着闻玦一行人降临。

苍穹万里无云,两艘庞然大物缓缓靠近。

一乘星槎从飘扬着琴音的飞宫上落下,载着满船红衣。离得近了,方见如血的衣冠似花瓣次第绽开,露出一顶白玉辇。银白雪纱在四面垂落,当中一道素净如霜的身影,只一眼迟镜便能确定,那正是闻玦。

白衣公子依旧端坐似玉砌神像,令迟镜看不出他状况如何。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严阵以待,苏金缕立于白玉辇前,神情莫测。

迟镜刚露出的欣喜笑意立刻收敛,端出和大家如出一辙的郑重来。

常情上前与苏金缕交涉,几句话间,将苏金缕和闻玦请入室内。不过,苏金缕始终没有让闻玦亲自出面的意思。

即便众人坐下来谈判,闻玦依然由十余名红衣人簇拥着,跪坐在一侧的上宾席畔。白玉辇顶部的华盖脱离轿辇,悬在他上空,垂落的白纱挡住了一切视线。

迟镜跟在常情身后半步,站在诸多临仙一念宗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前。

显然,苏金缕牢牢记得他,却没流露出半分反感,倒是客气地点了下头。

迟镜一愣,心说自己猜错了吗?难道梦谒十方阁并不抗拒随行出征,苏金缕并不反对闻玦来帮忙解救谢陵?

……绝对不可能!

他还是看不清闻玦的样子,愈发不安。偏偏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拜托常情替他要求闻玦露面。

没想到,苏金缕与常情寒暄几番过后,竟然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脸上。

华服女子眼尾的描金飞红皱了起来,粉黛之下,难辨笑意真假:“这位,就是玉郎日夜挂怀的迟公子吧?”

两相会晤的场合,本不该称阁主的小名,也不该喊迟镜“公子”,如此显得太亲切了。更可怕的是,苏金缕居然当着大伙儿的面,说闻玦“日夜挂怀”???

迟镜提起心道:“我之前经历坎坷,闻阁主和我是朋友,难免会在意一些。苏亭主既然知道,能不能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呢?反正你和宗主在这儿谈正事,看起来也不需要我们。”

他说得直白,语气也诚恳,简直是当面控诉梦谒十方阁架空阁主。

旁人不了解内情,但迟镜深知梦谒十方阁将历代阁主当做阁老祭品之事,此时发话,不禁带了几分诘责和怨气。

苏金缕沉默片刻,说:“理应如此。”

迟镜:“……啊?”

“常宗主,请问邻近是否有空置的厅室,可让玉郎与迟公子小叙?”苏金缕转向常情,道,“乱党的狼子野心难以估量,若放任其横征暴敛,东南的子民迟早亦会受害。实不相瞒,我等早有征西之心,不过是自顾不暇罢了。如今有北地仙门牵头,梦谒十方阁自然会献出诚意,还请诸位笑纳。”

一番话滴水不漏,让临仙一念宗的仙长们面面相觑。

迟镜也找不到地方反驳,只能看向常情。

修道之人虽然久在山间隐居静坐,不问俗世,但南北两派对峙了近千年,多少算知己知彼。

临仙一念宗作为源远流长、自古发迹的大宗,亲眼目睹了梦谒十方阁这一后起之秀在短短百年间崛起、并迅速成长为雄踞南方的怪物,自然不会因一席动听的好话掉以轻心。恰恰相反,大家都开始猜测苏金缕包藏祸心了。

常情却态度闲适,一颔首道:“请。”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出人群,冲闻玦瓮声瓮气地说:“闻大阁主,上路吧!”

迟镜立即认了出来——眼前的抱刀武士,正是曾经给谈笑宫看门的张六爻!

因为梦谒十方阁有好几驾飞宫,每一驾都需要可靠的临仙一念宗弟子镇守,所以张六爻只托人送了礼物给迟镜,并没有亲自拜访。

此时照面,这名五大三粗的汉子乜斜着眼睛,回头扫了迟镜一眼,冲双眸亮晶晶的少年低哼一声。

虽不知哪里惹张大哥不爽了,但熟人见面就是高兴!

迟镜的忧虑一扫而空,回以笑颜。众目睽睽之下,那顶雪白的华盖动了,闻玦站起身来,保持着静默。

迟镜深吸一口气,在张六爻的陪同下,带着闻玦和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匆匆前往偏殿。

终于,远离了令人不快的尔虞我诈之地。

迟镜频频侧目,偷瞄隔着白纱的闻玦。对方不说话,他本惴惴,可是在纱帘的另一端,白衣男子也向他微微致意。

迟镜长出一口气,硬是忍到了不会被“隔墙有耳”的地方。

他先让闻玦进门,然后迅速拦在了两个紧跟着闻玦的红衣人面前。这两人都是女修,必不是闻玦真正的侍从,而是苏金缕养的那群姑娘里,挑出来监视闻玦的耳目。

“两位姐姐,还记得刚才苏亭主说的吗?她让我和你家阁主小叙,就不劳外人打扰了。”迟镜认真说罢,朝张六爻使劲儿地挤眉弄眼。

张六爻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比上次哼得重些,不过遂了他的意,往门口一杵。

他抱着等人高的巨刃,和一扇门相差无几。

两名红衣女修对视一眼,道:“我等在门外守卫阁主。”

“好。张大哥,你也要在门口保护我哟。”迟镜眉开眼笑,立即关上房门,把张六爻也留在外面。

张六爻脸色更黑,第三次哼道:“劝你别聊太久,不然就等着出来见好儿吧!”

迟镜没懂,也没空想,转身扑到闻玦跟前。

他的动作惊飞了白纱,薄如蝉翼的纱帘向四方飘起,迟镜直接钻到了华盖下,道:“闻玦!”

数日不见,如隔三秋。

白衣公子一直凝视着他,几乎在同一时刻唤道:“小一。”

迟镜着急于闻玦有没有受伤、或是遭到宗门的惩罚,一把抓起他双手,翻来覆去地瞧。

见手上没伤,又去看脸,反正都见过真容了,迟镜直接掀起面纱,左看右看才放心:“太好了……他们没打你吧?阁老呢,阁老有没有说你什么……哎,难道伤在身上!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脸也没血色……闻玦,闻玦?你说话呀,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小一……”

闻玦神色温柔,近乎哀戚。他望着迟镜淡淡地吸气,又缓缓吐出,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迟镜的手,把少年两只手拢在一起,包在掌心。却因自己的双手似冰寒冷,闻玦并未用力,仅虚虚地贴着。

迟镜拿这样的他没办法,眉头紧拧,低头抿嘴好一会儿。

闻玦一定是受苦了,不然不会什么都不说的。

半晌后,迟镜才鼓起勇气抬头,道:“你来帮我,阁老们肯定不同意。苏亭主讲的话好奇怪,她为什么……为什么一副全力配合的样子?闻玦,你不会答应了他们什么吧!如果有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为了谢陵什么都不管的,大家都要好才行!”

“我明白,小一。”闻玦对他一笑,眼底眸光轻闪,像是秋江粼粼的水面。他停顿良久,总算低低地说,“我明白,你总是在乎所有人。”

“那是当然……”迟镜讷讷道,“要是为了——呃,前道侣?弃朋友于不顾,怎么都说不过去啊。我不会那样干的,谢陵很重要,可是,可是……你一定懂我意思!”

不知为何,闻玦没有接话。

他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某个词、某个字中,迟迟没有回神。

“……闻玦?”

迟镜歪起脑袋,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仰面看他。这座偏殿鲜有人至,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无声地涂抹在室内。

窗外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蜜糖般的晨曦一滴不剩,尽数融入年轻人的眼瞳中。

往日清澈乌黑的眸子,更是同山泉一般,亮得沁人。他白皙的面颊仿若玉质,嫣红的唇一张一合,稍稍翕动间,好似在唤梦中客。

闻玦凝视着眼前的一幕,于即将沉溺之际,嗅到了淡淡龙涎香。

“……”

白衣公子如梦方醒,往后坐正了身躯。

他温声道:“王爷操纵道君的神智,使用的是一种名为‘分神’的禁术。”

第183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

“分神?那是什么。”

迟镜端正了坐姿, 心道不好:又是他听都没听过的歪门邪道。

闻玦说:“众所周知,‘一力破万法’。早年梦谒十方阁初兴之际,因专攻道心, 为仙友所不齿,也确实没什么克敌制胜之技。直到一名亭主,也是现在的阁老之一创制此术,命名‘分神’。”

“好……浅显直白的名字。”迟镜拧起眉头,问,“有什么深意呢?”

“神, 可视作神智。分神, 便是将一人的神智分为数段, 通常有少年、青年、暮年三段,于是便可逐个击破。当然,也可以使他们自相缠斗, 陷于浑噩。”闻玦停顿片刻, 淡淡地说, “被分神者道心受损, 每一段神智都会处于某种持续激荡的心绪中。我想, 这就是道君遭受蒙蔽,在西南大肆征伐的原因。”

“谢陵他被分神了……是、是不是会很痛苦?”迟镜下意识问道, 说完又使劲一晃脑袋, 迫使自己抓重点, “不对,你说分神是阁老传承的禁术!那公主和王爷怎么会用?!”

闻玦说:“早年间,梦谒十方阁和中原皇家互相扶持,许是在那时通了有无。很可惜,我在阁中处处受制, 并未查到究竟是谁泄露了禁术。”

“没事!这个不重要的。”迟镜见闻玦垂下眼帘,连忙摆手,生怕触及了对方的难处。

闻玦无声微笑,复又望向他道:“不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小一,阁老的一切传承尽在我身,我知道如何复原道君。”

“真的吗!那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迟镜双眼放光,差点感动得掉眼泪,一把攥住闻玦的手,上下左右摇晃。

他正想追问更多细节,却听门口响起几声噎嗓子似的咳嗽,一听就是张六爻在递暗号。

迟镜一愣,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姿缓步走过长廊,影子投在一扇扇雕花镂空的花梨木门上,眼看就要到门边了!

那不是季逍又是谁?

迟镜五指一张,倏地放开闻玦。不料白衣公子一反常态,静静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迟镜惊讶道:“诶?”

闻玦:“嗯?”

闻玦神情自然,只是稍稍地一抬眉,仿佛在问为何要突然松手。

迟镜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一边试图挣开,一边满怀抱歉地解释:“你知道的,我、我和我弟子是……是那种关系!虽然我还是会交朋友,但他看见了总是不高兴。惹他生气很麻烦的!要哄非——常久,总之先放开我再说啦!!!哎呀!”

千钧一发之际,门开了。

果不其然,身着暗红纹白衣的青年出现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向门里。

此时的宫室之内,两个人正以极其不妥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华盖下方,白衣公子身向前倾,双臂撑地,满背乌缎似的长发倾泻下来,如一帘幽梦。

而在他身下,依稀罩着一名少年。那人完全被遮住了,仅露出小半张脸,不知为何满颊绯红,两手还推拒般挡在身前。

他唇瓣直颤,两眼紧紧地闭起来,听见开门声大惊失色,“唰”地转向殿门。

季逍:“………………”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好悬没两腿一蹬上西天。

救命啊,为什么偏偏被看到这副情状?!这下是跳进燕山瀑也洗不清了!!!

他该怎样让季逍相信,刚才只是好端端和闻玦聊天,甚至不是聊天——明明在谈至关重要的正事!

闻玦也真是的,居然被他一下子拖倒在地?他有这么大力气吗??明明是快速退后而已,难道他踩着闻玦的衣服了没发现???

不不不不不——说到底还是闻玦奇怪吧!他堂堂梦谒十方阁之主,境界深不可测,怎么说倒就倒了?!

短短的一瞬间,迟镜脑海中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他忙不迭推开闻玦,向门口伸出手去,无力且苍白地辩解道:“星、星游,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季逍眉心的魔纹简直在熊熊燃烧,他眼睑下压,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闻玦毫无拉开距离正衣冠的意思,只是被迟镜推开后,稍稍坐起,侧目望了过来。他乌发披散,布满了白衣,清湛湛的双眸全无波澜,一副被捉奸在床仍置身事外、淡然处之的模样。

完全是无言的挑衅!

迟镜根本没看到身后人什么态度,他只觉得季逍要把整座大殿炸成灰了。

这要如何跟常情解释——当宗主大人你和梦谒十方阁的千年狐狸打机锋时,我们这边小叙叙得飞宫冉冉升天了?

四目相对,弟子冲他这个当师尊的稍稍眯眼,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哦?”

迟镜处于绝对的混乱中,表现得甚至不如弟子。

季逍好歹挤出了一个字,迟镜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令人煎熬的寂静持续良久,久到门外缓缓地探过来三个脑袋。张六爻和那两名梦谒十方阁的女修往室内一看,表情皆有一刹那的扭曲,然后二话不说收回了头。

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

张六爻鼻孔喷气,惊天地泣鬼神地发出了一记:“哼!!!”

迟镜明白他在哼什么了。

两人上次说话,还是在谈笑宫门口。迟镜赌咒发誓和季逍清清白白,完全不用古道热肠的张大哥操心。结果时来运转,或者说造化弄人,他真的和季逍搞到了一起,“炎魔寻侣”还成为了和“道君借剑”齐名的可歌可泣之传说。

……他有何颜面见张大哥!

不。

现在张大哥事小,季仙长事大,真是唯道侣与弟子难养也!

迟镜自知无力回天,干脆往前扑倒,作雉鸡钻地状等死。每当冬天降临,大雪纷飞,山里的雉鸡就会把头钻进雪堆里,以为这样就能使全身避于风雪。

迟镜恰如一只绝望的野雉,却连雪堆都没有,只能用双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祈祷弟子良心发现,不要让他在好友面前丢净了脸,更不要吃飞醋迁怒到他的好友身上。

闻玦默默起身离去。

他整理好了仪表,华盖的垂纱轻轻拂过迟镜,像是一声喟叹。迟镜发觉他要走,想起谢陵的事还没问完,一骨碌爬起来道:“等等!”

季逍抬眸看他,闻玦亦回过头。

迟镜顶着两重视线,问:“那个……分神该怎样解决?离西南不远了,我们要不要做什么准备?”

“在下此番正是去筹备此事。一个时辰后,依然在此地见面如何?”闻玦面纱下传出平静的声音,说罢扫了季逍一眼,又看向拉着他袖子的迟镜,意有所指道,“一个时辰够么?”

“啊?够的,肯定够!一个时辰后见。”

迟镜心想自己就算和季逍大吵一架,也不至于吵足一个时辰,闻玦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他点头点到一半,却见季逍忽然发笑。青年故作柔情的眼底含着嘲弄,抱臂往旁一靠,让出了路。

白衣公子率领两名红衣的女修,默然远去。

张六爻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大力拍了拍季逍的肩,又冲迟镜一抱拳,也转身走了。

迟镜斜着眼睛瞅季逍,小声道:“你笑什么呀?”

季逍凉凉地说:“我为师尊与故人的情谊有感而发。”

迟镜直觉这说下去要遭,假装没听懂他话里意思,生硬地“哦”了一声,又两手扭着袖口问:“怎么突然来了?”

“听闻师尊要与故人小叙,弟子前来奉茶。”

“……”这说下去更要完。

迟镜尴尬地轻咳一声,说:“我刚才是不小心的……其实一直在和闻玦说谢陵的事。一个时辰后,星游你、你来听吗?”

“当然。”青年好整以暇地靠近他,一只手越过迟镜撑着门框,俯首似要落下一吻,却在少年紧张地攥紧了吐息之际退后半步,虚晃了一枪。

他笑道:“师尊要与故人合力救前夫了,这般好景,弟子岂敢不来?”

迟镜:“………………”

第184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2

飞宫行进到第十天, 终于有了放缓之势。

迟镜也和信得过的几人拟好了策略,准备与谢陵相见。

说是“策略”,其实就是向闻玦学习应对“分神”的办法——办法有“治标”和“治本”两种:

治标是一段口诀, 念完能使被分神者换成另一种神智,但在念的时候必须一动不动、一刻不停地念完。一旦停顿或者被打断,轻则弄巧成拙,让被分神者陷于混乱;重则遭到反噬,念口诀的人短时间内也会出现被分神的症状。

治本的办法则是找到谢陵失落的心魂——当初迟镜受王爷蒙蔽,把谢陵的心魂交给了他, 王爷定是对其施加了分神禁术, 将其一分为三。

而这三瓣心魂不知藏在何处, 要救谢陵,就得把它们找回来融合。融合可以交给闻玦,但寻得心魂绝非易事。

幸好星汉山送了不止一件法宝过来——有一样行军打仗必不可少的法器, 形似晶石, 可以贴在眉心。贴上后, 随时能洞悉方圆十里内灵气和魔气的走向, 用来探查敌情再好不过。

临仙一念宗派出了先遣弟子, 佩戴此法器渗入西南。如今,他们标记出了七十二处灵气或魔气异常浓郁之地, 每一处都有可能藏着谢陵的心魂。

经过挽香上千个刺藤化身的筛查后, 还剩十六处地点, 最为可疑。

讯息传上飞宫,迟镜细细研读。

要查的地方很多,相距还甚远,无不散布于西南的高山深谷之中。常情已经授意,集齐道君的心魂为先。只要能将谢陵复原, 胜负立分。

所以迟镜、季逍、张六爻、以及三山七岭十八门的十几位仙长,会各率一支队伍,前往那十六处地点,逐一勘破。兵贵神速,他们必须同时行动,才不会给敌方反应的机会。

而梦谒十方阁的两位“援手”,被常情安置在飞宫上,她亲自看护。名为看护,实则监视,迟镜虽然对闻玦有些不舍,但有常情在,还是能说服自己放心的。

下界风物变化,不知不觉间,已是西南光景。

不同于燕山的苍茫、江南的清丽,更不似天山寒苦,西南历来是修真界的世外桃源,甚少卷入纷争当中。而今有外来的势力侵入,将这片幽静安宁之地推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

星罗棋布的小仙门毫无应对之力,转眼沦为了新势力的附庸——公主重建了万华群玉殿,王爷则大兴土木,打造了无数祭坛。

有人说他是用祭坛举办典礼,为死去的王妃积阴德,也有人说祭坛建好后一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祭祀的风声。

巧的是,道君每攻陷一座仙门,都会在上空留下一柄巨剑,以此镇压不臣之心。而新建的祭坛就在那剑锋所指之处,不知是不是借其锋芒、防止有人图谋不轨。

迟镜带着十个可靠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乘风而落,降临在一片浓碧的山林中。

幸好西南够大,万华群玉殿还无法将每一棵草木都纳入视野。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迅速藏身于深山老林里。迟镜拿着挽香绘制的堪舆图辨识方向,确认没有飞歪——前方一座陡峭的山崖上,隐约可见老旧的道观,院墙里露出一抹漆黑,正是王爷所修祭坛的一角。

再往上看,天空中利刃高悬。

剑尖直指地面,正对着祭坛中心。

迟镜凭直觉认为,王爷的祭坛有古怪。说不定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凶器,一旦他受到威胁,便会操控谢陵降下巨剑,使其发作。

离远了看不清楚,又不好贸然接近。迟镜命大部分弟子原地待命,他先带着两人伪装成过路香客,去探一探敌情。

天将入暮,树林间一片昏暗。

迟镜换了身便装,依然戴着幕篱。他的长相太引人注意,还是不露出来为佳。

左右跟着他的弟子一出自玉魄山、是个医修,一出自金乌山、是个阵修,配合他这个专攻强袭的剑修,恰好攻防兼备,灵活应敌。

三人叩响了道观的门。

天彻底黑了,观门紧闭,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久久无人应门。

两个弟子疑惑地看向迟镜,伸手抚摸开裂的门框。

他们以眼神示意:“此地根本没人了吧?”

迟镜却摇了摇头,无声地跺了跺脚。

弟子们低头一瞧,才发现门前的青苔十分厚实,两边颜色深、当中颜色浅,显然是有人进出的。

迟镜耐心地敲了第二次门,扬声道:“劳驾,能买盏茶吗?”

许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可亲,门里总算有了动静。一个小道童怯怯地回话:“夜深了不便待客,请……请回吧!”

居然是个孩子?

迟镜一愣,没想到这样怎么看怎么机密的所在,竟没有大人看管。他并未卸下防备,更放轻了语气说:“我们只是渴了,没有茶的话,请问有没有井呢?”

同行的玉魄山医修是女子,也开口道:“小道长通融些吧,我家少爷走得脚疼,歇片刻就走。”

“吱呀”一声,年久失修的观门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黑漆漆的眼睛夹在缝里,默默地盯了迟镜三人一会儿,道:“……进来吧。不过,你们得小声点。不然……”

不然会怎样,他没有说下去。小道童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转身消失在了阴影中。

饶是迟镜一直关注着他,也没发现他是怎么不见的,三人齐齐一惊,却见小道童转眼出现在了院子另一头,指着井盖说:“饮水的话,自己打。”

话音一落,他又和鬼魅般匿去了。

“是……鬼吗?”

金乌山的阵修心有余悸,好一会儿才敢出声。

迟镜已经来到了井边,准备揭开井盖。然而正当他伸出手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带笑嗓音:

“如果我是哥哥的话,就不会去看井里哦。”

迟镜双目微睁,倏地直起身子。

他转头看向道观的屋顶——破破烂烂的瓦片根本没有遮风避雨之效,缝隙里生满杂草,一轮蜡黄的月亮卡在屋檐,有人坐在上边,闲散地撑着手,双腿放下来摇摇晃晃。

绾色的衣裳,白桦木面具。

泛红的微卷长发,垂在衣襟的玛瑙髓。

迟镜暗道不好,可是说什么都晚了——门口的金乌山阵修同样认出了来者何人,短暂的震惊过后,勃然大怒:“魔头!你焉敢来此?!”

段移:“诶呀?”

刹那间,耀眼的法阵映亮了老道观。

金乌山阵修牢记着他家和段移的血海深仇,发动了最强力的攻势。迟镜却在此时看清了屋中供奉的东西,脱口而出:“住手!!”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响彻庭院,是从厅室里传出来的。几具扭曲的人形原本面朝香案、五体投地,被惊动之后缓缓活动四肢,站了起来。

他们上一刻还背对着迟镜,下一刻就面向了他。

迟镜倒抽一口凉气,对上了几双血红的眼睛。

——他拿到的这处地点,异常强烈的是魔气。

第185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3

细看之下, 那几个魔修穿的竟然是普通道士的衣物。

他们的年龄和体格参差不齐,有干瘦的老叟,也有正当壮年的男子, 不过都双目猩红,神智尽失。

迟镜骤然萌生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想:这些魔修原本是这间道观里的修道人,却被迫使入魔,以此获取了本没有的力量。

初入道门的人道心不稳,若是遭到了严酷的折磨,很可能堕入魔门。要真是如此, 行此事者合该被天诛地灭!

是王爷干的?

还是……

迟镜百忙之中, 向上抬头。他看见了, 那柄高悬在云层上的巨剑。熔炼方圆十里内所有的刀剑而成,万千寒芒汇于一点,在剑尖闪烁。

今夜的浓云遮蔽了月光, 小小的道观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金乌山弟子的法阵放亮, 照得所有人面如金印。

迟镜倏地垂首, 心脏飞快地鼓动。是谢陵吗?干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

就算他是被王爷控制的, 也——

迟镜忽然升起无穷的担忧。

谢陵决不是会为自己开脱的人, 哪怕大家都原谅他、深知他受到了幕后黑手的利用,他也万万不会宽恕自己。那等他的心魂合而为一, 记忆恢复……

突然一声嘶吼在耳畔炸响, 魔修的双手利爪如刀, 狠狠地挥了过来。因为他们入魔前境界低微,入魔后并不会什么高深的魔道法门,只知像魔物一样撕咬。

饶是如此,他们身上的魔气源源不绝,不可小觑。迟镜侧身避开, 迅速闪到了屋檐上。

魔气浓得令人窒息,这群道士究竟经受了怎样的摧残?

“哟,哥哥,你来了。是觉得上面观景的位置好,还是想我……”

尾音上飘的“啦”字尚未出口,迟镜便毫不犹豫地膝盖一顶,把段移踢了下去。

眼看他要掉进金乌山弟子的法阵,这厮却在半空中翻转身形,轻飘飘地凌空而立。

金乌山弟子怒道:“可恶,果然是诡计多端的魔头,你等着——”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想起射日台的惨状,他居然连近在咫尺的魔修都不顾了,非要先杀了段移不可。

迟镜把段移踹下去却是另有打算:魔修们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攻击,谁离得近咬谁。

段移刚好落到他们眼前,简直是香喷喷的诱饵。魔修们不知躲避法阵,全部踩了进去,灵光游走成枝条,顷刻把他们捆了个严严实实。

迟镜杀过数不清的魔物,面对下方的几个魔修,却一时下不去手。他们像饿疯了的野兽一般口角流涎,眼眶都瞪裂了。

季逍是入魔前道行深厚,才有余力维持着几分人性,这些道士该怎么办?他们能恢复神智吗?

法阵持续不了太久,金乌山弟子拔剑冲向段移。

段移鬼魅似的闪来闪去,抽空道:“哥哥,想好怎么处理了么?待得久了,就要被发现了喔。”

轻佻欢快的话语里,伴随着金乌山弟子狂怒的叫喊,还有魔修们含混不清的嘶吼。

迟镜忽然想起:那孩子呢?

开门的时候没感到任何魔气,小道童是活生生的人!若说迟镜一行人的到来、还有金乌山弟子贸然发动的阵法惊醒了这群魔修,那小道童怎么没事?

魔修们见人就咬,没道理独独不伤害他。小道童身法奇怪,可能只是借助着黑暗藏匿,毕竟他一个人在深山老林、和变成魔修的旧师长们朝夕相处,很难不生出异状。

趁段移牵制住了金乌山弟子,迟镜飞身潜入道观内部。屋里静悄悄的,魔修们刚才跪的地方是曾经的正殿。

供桌上摆放着三清天尊的泥像,在黑暗中缺胳膊少腿,面貌不清。

迟镜满心奇怪:没有法阵拘着那几个魔修,他们怎会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难道入了魔却无所事事,还保留着入魔前的习惯,比如白日在此跪成两排、唱诵道卷?

……不对。

待走近些,迟镜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是早已干涸的血腥气,渗入四周的每一块砖、每一条缝。

他拈指结印,身侧凭空燃起了一团火光。在视野亮起的霎那,迟镜不由得气息一轻,因为眼前是三张血糊糊的人脸,正是供奉在此的三清天尊。

迟镜两眼一闭,稳住心神。

实话说,一个人深入这种鬼地方查探,他是有些害怕的。何况撞见了这等瘆人的景观,他两手在袖内攥紧,在吓到的瞬间掌心“嗤”地弹出了剑影。

剑影在手,总算提供了一点勇气。外面回荡着段移嘻嘻哈哈的讨打声,在这种时候,倒是起到了几分鼓舞之用。

迟镜继续细细地观察,发现天尊泥像不是在流血,而是被溅满了血迹。或许不能用“溅满”形容——完全是鲜血泼在上面,从头浇到尾。

迟镜越看越心惊。

血迹从供桌上蔓延到地下,如果来自同一个人体内,那人肯定非死即残。迟镜身前的一小块地方颜色稍浅,看样子是流血的中心。

这真是更奇怪了——喷洒出了如此之多的鲜血,没溅到、淌到的地方却这么小?莫非是哪个人在这截肢?不,血迹淡的区域是横着的,不宽不窄,瞧着像……像……

像一个孩子躺在这。

迟镜头皮一炸,感觉天灵盖往上蹦跶了起来。

他知道魔修们跪在供桌前干什么了,他们确实保留着入魔前的“习惯”不假。确切地说,是他们的最后一丝人性定格在了某一刻,最痛苦、最无法忘怀的那一刻!

“仙长!”

玉魄山的医修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提着不停挣扎的小道童。她面色苍白,道,“您快来看看——”

小道童狠狠咬着她的手臂,呜哇乱叫个不停。

迟镜安抚无效,小心翼翼地掰开小家伙的牙,问:“你找到他了?在哪里找到的??”

“他躲在王爷的祭坛后面。您看他身上,这些是……”

因为挣扎得太过剧烈,小道童的衣服散乱,露出了胳膊。

迟镜乍一眼没看清,以为孩子身上沾满了泥灰。等结印造就的火焰飘过来,他才看见密密麻麻的伤疤。疤痕嶙峋,纵横交错,好像这孩子在刀尖丛林上滚过几遭似的!

医修道:“谁对这么小的孩子做出了这种事?迟仙长,他不仅臂膊上全是伤,脖子、胸口、背后、腿上,也没一块好皮!偏偏没哪处刀口是致命的,看疤痕的样子,还是刚伤完就喂了上好的丹药,让他马上好转续住命。这、这么小的孩子……被折磨的时候肯定更小,到底是谁这样猪狗不如!!”

医修义愤填膺,百思不得其解。

她面前的白衣年轻人却似愣住了,半晌没有回音。

原来血是这样来的。

泼得满地都是、把三清天尊浇得通红的血,新血盖旧血、新伤叠旧伤。

原来魔修是这样来的。

道观里就这么个孩子,或许是父母早亡、村民把他送上山,或许是爹娘信任道观、送来寄养在天尊座下,却被提上了供桌。

他的师父师兄们跪在供桌前,眼睁睁看着。

那实在太难忘了,太难忘了,直到入魔后算不上人了,他们还会跪在那里,祈求着早已离去的罪魁祸首。

迟镜手一松,被小道童一口啃在指节上。

他身负星汉山的异宝,全身上下罩着无形结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小道童硌了牙,使劲推他,终于挨到了地。

他沾地立马跑走,躲到年迈的廊柱后探出头来哭喊:“我好心给你们水喝,你们做什么这样害人?快点放了我师父师兄!”

魔修们本来被捆得脱力,只知摇头晃脑地嘶叫。听见孩子的声音,他们又跟疯了似的,拼命挣动起来。

金乌山阵修死活碰不到段移一片衣角,被他溜得头昏眼花,拄剑道:“迟、迟仙长,不好了,我的法阵……”

话音刚落,魔修们齐齐破阵而出!

他们张牙舞爪,嚎叫着扑向迟镜,迟镜下意识举起剑影对准他们,耳畔传来小道童的惨叫:“不要!!!”

今夜无月,唯一发光的法阵也黯淡了。

灵力形成的枝叶迅速枯萎,灰飞烟灭。

点点灵光在空中飞动,清晰地映入迟镜眼底。这瞬间,年轻人乌黑剔透的眼珠稍稍往旁转动,而后一睁。

他看见小道童从藏身的柱子后奔出来,挥舞着伤痕累累的手。柱子上有很多条划痕,一条条越来越高,记录着一个孩子从刚会站起来,到学会了奔跑。

可是划痕停留在了小道童胸口的位置,他的师父师兄们死去很多年了。迟镜手里的剑影第一次不稳,明明灭灭像是要融化。

“……段移。”

他轻轻唤道。

千钧一发之际,不容多言语。幸好那人和他在天山顶上的圣子殿堂,对招拆招过无数次。

段移再清楚不过,迟镜只会杀招。剑气一出,魔修们尸骨无存,于是在年轻人低落似叹息的呼唤后,绾色的衣裳云霞般拂过他身边。

“我就知道哥哥会心软。”白桦木面具下,有人在笑。段移随意挥出南国的花香,将魔修们悉数药倒,然后无奈地摊手,说,“你对我也是这样。”

第186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4

月亮终于钻破了云层, 像一块老黄铜,陷在蒙了灰的棉堆里。

金乌山阵修也被迷昏了,和魔修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玉魄山医修把小道童抓住, 艰难地按着他把脉。

迟镜坐在廊柱的基座上,双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万分苦恼。

他下不去手,让段移帮忙使了出缓兵之计。但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教这群魔修永远晕着吧。

段移不知从哪掐了朵花,专心致志地编着花环。

迟镜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就来气,胡思乱想间灵光一闪, 忽然记起了祭坛。

对, 祭坛!

那才是重中之重。

白衣人手扶帽檐, 霍然起立,快步往后院走去。他面不改色地经过段移身边,突然发难, 飞起一脚狠狠踩他, 然后迅速装作什么都没干似的, 更快速地走掉了。

“你干什么啊哥哥!我编一半呢——”

段移满怀委屈的喊叫响起, 迟镜一半心虚一半解气, 没有作声。他来到后院,终于看见了祭坛的真容。

一座古怪的“堡垒”矗立在光秃秃的地上, 通体黝黑, 仿若墨汁凝结的冰。说是祭坛, 实则形同巨碗,倒扣在地上。

迟镜一眼看了出来,祭坛周围的地上画满符文,但凡有人接近,立刻会示警。他掐了个诀念念有词, 眼一闭一睁,再看时视野泛灰,唯有千丝万缕的灵力路径从那些符文冒出来,当空拧成一股,直直地往上伸去,连接了云端的巨剑。

如果贸然靠近,顷刻便被剑尖锁定,九命亦绝。

浩荡的杀意倾泻而下,迟镜无意识地按住心口,如坠冰窟。

这剑意太熟悉了。

曾经穿过他胸膛,险些终结他灵识的一剑。

正是谢陵。

忽然,地上的符文亮了。迟镜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那祭坛却像被唤醒了一般,由内而外,冒出一阵阵的幽光。

与此同时,前院里响起玉魄山医修的质问:“你,你做了什么?!”

迟镜立刻转身,穿过黑洞洞的正殿。他踏出门槛,只见小道童捏碎了什么东西,看起来是一纸符箓。

段移鼓掌道:“好好好——有人通风报信啦!”

他说得没错,祭坛持续不断地发光,显然在传递什么讯号。迟镜冲到男孩跟前,气得叫道:“你这东西哪来的?弄它干嘛呀??”

“你们要杀我师父师兄,除非先杀了我!殿下说了,我要守在这里,不许别人靠近。要是有人害师父师兄,就找殿下帮忙!”

小道童挥舞着手里的碎片,还未放弃挣扎。

迟镜道:“哪个殿下,男的女的?”

“他是大苍的王爷!”

“王爷会来帮忙?你知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吗——”迟镜话刚说完就泄了气。王爷岂会亲自干脏手的活儿,自然是遣属下当恶人,他再来唱白脸。

说不定小道童被当做砧板上的鱼肉时,他就坐在山腰观景。待将道观上下的成人摧折入魔,王爷才从天而降,救人于苦海。

果不其然,小道童根本不懂迟镜的意思。

他见满门倒地不起,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渐渐没了力气。

时间紧迫,迟镜却没法就这样离开。据闻玦所言,谢陵的心魂会形成分身,在附近游荡。

周围都是野山,迟镜还没探查清楚,难道要放弃这里了么?他们一走了之容易,可小道童怎么办——要让这孩子一辈子奉灭门仇人为尊、在这里守着再也无法清醒的同门直到死去?

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