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群的飞鸟不知被何物惊动,大片大片地飞起来。
它们发出凄厉的怪叫,好像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朝着这边来了。
其他临仙一念宗弟子发现异状,悉数赶到观里,进门一看,纷纷半剑出鞘:“好多魔修!”
“他们怎么回事?被制伏了吗?”
“那个人是……段、段……段移!!!”
锵啷声动,铮铮然一连作响。
所有人都拔出了兵刃,齐刷刷指着段移。
扭曲的白桦木面具下响起轻笑,绾色衣裳之人终于编好了花环。
他高举双手示意:“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各位!”
“安静!!”
两拨人中间,白衣的年轻人忍无可忍,掷地喝道。他将双方镇住,迅速下达指令,“所有人为我护法,给我一刻钟——不,我只要半刻钟。秦姑娘,你能治好这家伙的疤吗?”
“疤?祛疤的丹药有是有,可您为什么……好,我明白了!”
玉魄山医修其实并未明白,只是在紧要关头选择了坚信迟镜。其他人见状不敢耽搁,警惕地避开段移,围坐在迟镜身侧。
段移饶有兴味地问:“哥哥,难道你能治好他们吗?”
“我不知道。但我还没试,先不说不能。”
色泽各异的灵光冉冉升起,护住了迟镜。一袭白衣的年轻人垂手而立,撩起幕篱的垂纱,专注地看向满地魔修。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吐息,然后双手合抱,指尖闪动起了格外奇异的幻彩。那星星点点茫茫,温柔至极也缥缈至极,竟然是一团团的梦,迅速成型。
白桦木面具后的双眼流露赞叹:“原来如此……好聪明啊哥哥!季仙长也是这样恢复神智的吧?”
迟镜听见了他的话,无暇回应。段移以为是量身打造的美梦安抚了季逍才令他苏醒,然而事实是季逍只要迟镜活过来就够了。
正因如此,给了迟镜施治的灵感——满足魔修们最痛苦的残念,至少能短期内夺回他们的意识吧?
虽然他们因入魔前境界太低、心境远不如季逍牢固,但有梦作桥梁,多少能弥补之间的差距。
迟镜织的梦很简单。
他要让魔修们相信,曾经受到的伤害才是梦,一场无与伦比的噩梦!
而现在,该从噩梦中惊醒了。
道观的老观主率先睁开了眼睛,霍然坐起。老人家差点闪了腰,却一个劲地念叨:“果子,果子,果子!”
众人不知他在找什么。果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的?
却有一道哭声爆发,小道童猛地挣开了玉魄山医修,冲进老观主的怀里:“师父——”
比起之前惊恐导致的哭喊,眼下的哭声歇斯底里,像要把过去几年的悲恸和畏惧都宣泄出来。一老一小抱在一起,旁边的魔修也陆续醒了,每人醒来第一件事,都是抓住小道童看他是不是受了伤。
玉魄山的仙丹祛疤不在话下。
道士们神情恍惚,再三确认小道童没事,仍不敢置信。迟镜缓缓睁眼,微不可见地踉跄了一步。同时编织好几个梦境,要给每人填充这几年的经历、以免因记忆断片儿而穿帮,对他的心力消耗极大。
有人悄然出现在身后,扶住了他。
迟镜知道是段移,定了定神,说:“……要快走了。”
段移道:“哥哥,你看天上是不是少了什么?”
“诶?”
迟镜仰头看去,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剑呢?!”
云层散去,高悬于天地之间的巨剑无影无踪!
迟镜睁大了双眼,完全不知是何缘故。下一刻,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沉闷冷硬的“咔咔”声从外传来,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震颤。这动静一阵一阵的,极富节律,他感到非常熟悉,一定在哪里听过!
想起来了。
在洛阳城外的大战时,王爷曾“撒豆成兵”,召唤了一支铁甲大军!
轰隆巨响,整座道观的围墙分崩离析。烟尘扑面而来,从中跃动冰冷的银光。
无数全副披挂的武士直接以身躯撞碎了墙体,破墙而入,将道观里的诸人团团围住。细看之下,他们根本没有人身,严密的铠甲之下空荡荡的,只是上千副无血无肉的钢盔在此作战!
“师尊,听得见么?”
青年清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就在迟镜耳畔。
迟镜手抚耳背——那里闪烁着一记不起眼的仙印,以此让两人万里传音。
季逍紧接着说:“我这有一片心魂,是毫无过去记忆的后世之道君。我们打了一场,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弃战遁走了。我看堪舆图上,他去的是你那处方向。”
“来、来我这儿啦???”
值得震惊的点太多,迟镜已不知先震惊哪一个才好。他一边护着众道士、让弟子把他们围在中间,一边叫道,“我现在被王爷的铁甲队包围了!没有记忆的谢陵……又来给我一剑怎么办?!”
“你放心哥哥,我会保护你的。”段移恰到好处地插嘴,彬彬有礼一欠身,还凑到迟镜耳后说,“季仙长你也放心,我会保护好你师尊的。哦不,我会保护好我道侣的,呵呵呵。”
“你!”迟镜火冒三丈,当即给了他一胳膊肘,将段移怼了出去。
潮水般的铁甲军士涌上来,双方转眼间战在一处。
迟镜按着耳背追问:“星游!谢陵还要多久到?”
“后世之道君有他全盛时期的修为,去你那不出半刻。”季逍的气息稍显急促,似也在全速飞驰。他说,“师尊,我稍后便到。等我。”
“好……”
迟镜的“我等你”三个字尚未出口,另一个温雅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闻玦。
他说:“既如此,在下亦可动身了。”
迟镜忙话锋一转:“现在只有一片心魂,其他的还没找着呢!”
“不不不,找着了迟公子——有一片在老子这儿!”张六爻粗嘎的话横插一脚进来,没好气地问,“没打搅各位吧,啊?我逮到了一个鬼气森森的道君,他就是现世之道君吧?刚刚也莫名其妙地跑了。迟镜,好像也冲着你那儿去了!”
第187章 多情客难免总嗔痴
两个谢陵分身正在靠近?
迟镜的心怦怦直跳, 缭绕的剑气几乎不受控制,顷刻席卷了漫山遍野。
极度强烈的思绪使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仅剩几个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在心头像雪花一样飘落。
为什么王爷让一个孩子为他守祭坛?
那古怪的玩意儿一看就坏得流油,指不定要怎样霍霍修真界。王爷的心眼子比蜂窝还密,心比蜂窝煤还黑,放一个勉强自理的小孩跟一群魔修在这里自生自灭,怎么看都不符合他的作风。
为什么魔修们恢复清明之后,谢陵高悬在天的剑就不见了?
来西南之前, 迟镜一直听说道君被奸人所挟, 大肆征伐, 各地云端的巨剑,就是他所向披靡的证明。那为何开启灵视之后,守护祭坛的符文与高空剑尖相连?巨剑镇守或者说镇压的——真的是各地仙门吗?
还有最难说通的一点。
迟镜想着如果自己是王爷, 绝不会任谢陵的心魂在外游荡。万一让三魂碰面了, 合而为一, 他拿什么抵挡完整的谢陵?
恐怕不是王爷不想管, 而是他管不住——不论是现世之道君, 还是来世之道君,就算因心魂受损而浑噩, 也不是能轻易制约的。
所以, 受苦的只有往世之道君。那个记忆寥寥修为也寥寥, 只知寻找自己的剑灵的黑衣符修,谢十七。
迟镜暗暗咬唇,眼底的清光动摇。
谢十七肯定被关起来了。只要不放他出来面世,谢陵就没有三魂合一的可能。
那他还活着吗?迟镜心头一紧,掌心的剑影极速闪烁了两下。
段移的声音在他心间响起, 道:“哈哈哈,是我的话就把谢十七千刀万剐,细细洒在西南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留着他能睡好觉吗?王爷还是不够狠啊!”
“闭嘴!”
迟镜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
幸好他面对的都是蝗虫似的铁甲武士,精钢面罩下空荡荡的,无数张“脸”对着他,上面却没有眼。
段移无奈道:“我明明在安慰哥哥。你忘记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
迟镜气息稍错,明白了段移的意思。王爷于修道一途天赋不佳,所以他凡事都留退路,绝不敢两手空空。
纵横仙道之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毕生修为不丢,便永远有翻身之日。可王爷不一样,他必须要捏着足够的把柄,才能和诸方天骄平起平坐,执棋博弈。
谢十七还活着……
迟镜眼睫轻颤,不大自然地朝段移投去一瞥。要不是那家伙及时提醒,刚才他差点急火攻心,在战场上失了方寸。
要道歉吗?
“不用哦哥哥,待会儿各方豪杰齐聚,天下英雄汇集,你护着我别被乱刀砍死便谢天谢地了。”
段移愉快的声音响起,迟镜一口气没上来,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周围的铁甲武士多如过江之鲫,他二人虽能应对,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恰在此时,东西两侧的天空中各有亮光逼近。
无数流光划破夜幕,穿过浩荡的云层。迟镜百忙之中仰头看,一眼认出了其中数人的遁光色彩。
季逍是一缕流火,金红若飞溅的熔浆;闻玦是幽蓝的云影,似他信手而弹的琴音。
除他们以外,还有许多临仙一念宗弟子,而在两拨星雨前方,各有一道银白的寒光。
谢陵!
他真的来了——
刹那的心绪无以言表,只觉五内翻腾。
迟镜短暂失神了,定定地望着漫天光华迫近。
耳边“铛”的一声,段移替他挡下了一记突袭。迟镜犹未回神,动也不动,段移不禁抱怨道:“哥哥!他来了,你连命都不顾了吗?”
下一刻,白衣飘飘的年轻人掌心蕴力、往地面一按。
磅礴的剑气骤然爆发,一层层一浪浪轰向四面八方。凡是被触及的铁甲武士都在瞬间分崩离析,精钢浇铸的铠甲像碎沫一样融化。
山顶安静了,满地只剩白花花、亮闪闪的铁片。迟镜收起手,默默地站起来,继续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飞光。
终于,他看见了两张熟悉无比、且一模一样的面容。
二者皆是黑衣黑袍,仿若裁下了太古最深的夜色。广袖无风自动,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扣得一丝不苟的立领上方,都是俊美似笔墨描画的脸,无喜无怒的神情宛如昨日,双瞳黑浸浸的,犹似无星无月之天空。
两名青年剑修像是对镜而照,虽然一个是现世、一个是来世,但没有丝毫不同。这就是谢陵,似青山不动,似磐石不移,纵使漫长的年月过去,他变化的唯有境界和修为。
在场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们喜极而泣,欢呼雀跃。
只有迟镜怔怔地仰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段移离他不远,默不作声地瞥着他。突然,那白衣年轻人的手中剑影显形!
两个谢陵悍然相击,召出的兵刃毫无保留地撞在一起。可怖的灵潮铺天盖地,满山的草木霎那摧折。
幸好在他们出手的前一刻,迟镜便作出了反应:他的剑气形成屏障,将下方的人们尽数罩住。若非如此,其中的一窝道士恐怕已肺腑震碎、七窍流血而亡。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大惊失色,不知两位道君怎么见面就战在一处。当空的两人却好似习以为常,继续倾泻着山崩似的灵力。
他们各持一柄仙剑,因为毫不留情地施压,剑锋不断地迸发火花,甚至嗞出了细密的裂纹。
一个谢陵漠然道:“你找的这把剑不怎么样。”
另一个谢陵冷冷地说:“彼此彼此!”
话音一落,当空的两人同时以眼角余光扫过下方的迟镜。迟镜手举剑影,正因刚才极速招架的灵潮而微微地喘息。
他的幕篱歪了,斜斜地戴在脑后。
年轻人露出乌黑的发鬓,雪白的面庞,含泪的眼睛。明明打定过主意,不可轻易再哭,在对方到来之前,他也完全没有流泪的冲动。但就在见面的瞬间,又看到那幅共枕百年的眉眼,泪水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两个谢陵都为之一怔。
迟镜分明看见,其中一个谢陵的眉峰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像是不忍。
可他们旋即转头,神色顿凛,继续不死不休地对战。两袭黑衣飞快地相撞又弹开,在空中时而是人形、时而化成遁光,直打得漫天剑啸,大地无光。
其余人先后赶到了。
迟镜正欲去天上拦架,就被攥住了手腕。他回头见是季逍,忙问:“你刚才和谢陵打起来啦?没、没受伤吧!”
白衣红纹的青年一语不发,面色略显苍白。
迟镜碰了一下季逍颊上的魔纹,烫得缩手指,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的心一沉,喃喃道:“你碰见了全盛的谢陵……他说什么了吗?他俩怎么碰面就,就打成这样!”
“师尊,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季逍淡淡地说,“不论是现世的道君也好,往世的道君也罢,他们都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迟镜:“什么东西???”
“道君的剑。”季逍面无表情道,“他们都没有一柄趁手的仙剑。记忆随着心魂破碎而混乱了,仍记得有一把剑,应在手中。”
段移蹲在一旁,手搭凉棚看热闹。
他作了悟状双手一摊,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哥哥之前靠近祭坛,而那东西跟道君天剑有着千丝万缕之关联。灵息被两位道君同时感应,他们立刻来了——来抢心仪的剑!”
说罢顿了顿,又道,“如此紧急关头,你们在干什么?”
只见季逍抬手,用指节拭去了迟镜的泪痕。
迟镜还在细细思量段移刚才那番话,双目恍惚地望着空中某处,失魂落魄。季逍亦不语,片刻才问:“师尊,你还是会为他流泪吗?”
“我……”
迟镜刚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便听身后有人来到。
三人同时回头,看见冰雕霜砌的人影凌空飘落,缓步靠近。他没带任何梦谒十方阁的侍从,独自抱着一把琴。
“在下来得似不是时候。”闻玦的目光落在季逍轻抚迟镜面颊的手上,转瞬移开。隔着面纱,不辨他话中情绪。
段移鼓掌:“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天上两位能快点处理了么?不出一刻钟,王爷和公主必然赶到,那可就有乐子了!”
“放心。在下从飞宫而来,众多仙门义士,都在路上。”
闻玦说着侧目,望向来时的天宇。确实如他所言,万千遁光出现在山川尽头,那片连绵耀眼的光华,仿佛提前带来了白昼。
迟镜使劲揉揉眼睛,握紧了剑影。
他道:“闻玦,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一定配合你!”
“先将那两位合而为一,迫使王爷现身。他最后的筹码,就是往世之道君,自称‘谢十七’的那位。若无法将心魂凑齐,此举必遭反噬,所以诸位,请务必保住‘谢十七’的性命,否则不仅前功尽弃,后患亦是无穷。”
闻玦目视前方,平静地陈述。
说罢他后退掠至半空,一手捧琴,一手连拨数弦。
琴音飞向激战的两名道君,荡开圈圈涟漪。与此同时,满地的碎铁震动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铁块飞速地席卷重组,形成了新的铁甲大军。诡异的是,这些没有生机的武士列队整齐,毫无进攻的意图。
他们集体肃立,像是在恭候着谁人大驾。
遥远的云端垂落虹彩,两道迟镜难以忘怀的身影由远及近。他们身着华服,气度高昂,率领着浩荡军士——由诸般法器加持的军士,乌泱泱遮天蔽日而来。
同一时刻,数千名修士在空中显形了。其中大部分穿着临仙一念宗冠服,还有很多五湖四海的仙门人士,尽在今日汇聚西南。
迟镜处于战场中心,竭力平缓着气息。
此刻的自己恍若沧海之一粟,无比渺小,然而牵一发则动全身,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他回望了闻玦一眼,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不安。因为那白衣公子一反常态,从出现到此刻,一次也没有看向他。
微妙的感觉一瞬即逝,战鼓擂响了!
刹那间,满天人影齐亮剑。迟镜也倏地回头,与身侧二人一起,同时袭向了当空那席黑衣人影。
此时此刻,战局沸腾——白衣的年轻人一力当先,右手执剑影、左手掐剑诀,双眸坚定而明亮。
在他身侧,浑身沐浴灵焰的炎魔将手一抬,流火幻化成十丈高的巨人,轰然出拳。头戴面具的怪杰笑声回荡,出其不意地闪现数次,袖中散出无色剧毒的幽香。
而他们后方,抚琴的公子连弹急律,声浪扩散到整个战场,侵染着所有人的神魂。
他们的目标唯有一个——半空中杀至兴起、化出上千把仙剑的全盛期谢陵,来世之道君!
第188章 多情客难免总嗔痴2
根据事先与闻玦定下的策略, 几人须合力制伏毫无记忆、但法力鼎盛的谢陵,将其送入闻玦的一人境。
唯有在闻玦的一人境内,他才能全神贯注于融魂, 且无需担心受到反抗。在一人境内,境主的霸权无与伦比,足以让他安稳地完成仪式。
不过,来世之道君可不是能轻易攻克的!
迟镜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谢陵交手。幸好现世的他尚能沟通——即便失去了谢十七那段记忆,也还记得续缘峰上二人共度的百年。
出招接招的间隙, 迟镜忍不住道:“谢陵!”
黑衣青年置若罔闻, 眼睫却轻颤了一下。
“你明明认出我了,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话一出口,莫名的委屈溢了出来,白衣人凌空立在翻涌、碰撞、灵潮大亮而后熄灭的刀光剑影之中, 向他喊话的语气与旧时毫无二致, “难道你忘了我吗!那个‘你’是不记得了, 谢十七是没记得过, 但你呢?你看着我!”
淡青色的天幕下, 墨袍银冠的身影终于停滞了。
他放下手,弃了那柄伤痕累累的仙剑, 任其从高空坠落。
谢陵缓缓转向迟镜, 哑声问:“阿迟。三十年前那一剑, 今日还疼吗?”
“什么?”迟镜一愣,旋即一挥手道,“不疼,一点都不疼。早就不疼了!”
他心口发酸,想起了王爷的所作所为。那人在谢陵复生之后, 先未还他记忆,等谢陵亲手杀了迟镜,才借分神将记忆送回,以致其承受诛杀道侣的剜心之痛。
迟镜知道谢陵多年来一定深受此事折磨,不禁上前一步,努力证明自己真的不疼。
结果段移冷不丁闪现在他身边,吹耳边风:“哥哥你当然不疼啦。疼得死去活来的是我!”
“……”
迟镜被他噎住,只好改口,“我、我没有不疼……可是早就忘了!”
“阿迟。”谢陵凝望着他半晌,道,“我忘不了。”
迟镜刚想接话,谢陵继续说:“你还活着已是万幸……我却有无从弥补之罪。待今日事毕,此身尽由你来处置。”
“诶?”
迟镜没想到误打误撞,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本来还在思考,怎样跟谢陵解释分神融魂——既然谢陵说了全听他的,那是不是不用在战场上抽空讲话了?
白衣的年轻人笃定道:“好!”
他们寥寥数语,胜过万语千言。
那厢的来世之道君却在被季逍、段移、闻玦三人合攻,听见这厢的“自己”仿佛和剑灵有旧可叙,不禁皱眉。
他仿若冰霜雕刻的面上,浮现出一丝隐隐的不快,当即结成一道法印,清喝声:“来!”
仅一字而已,却令天地震荡。
当世唯一真仙,凭剑入道,话音一落,上空云层洞开。密密麻麻的仙剑蜂拥而出,往四面八方奔袭。迟镜见势不妙,连忙全力释放剑气以抵挡。
却还是有一柄仙剑没挡住!
“嘶啦”一声,剑身擦过他的肩颈,断发之余,将幕篱完全掀去。迟镜肩部和领侧的衣料都绽开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白衣。
不是有星汉山专门打造的护体法宝吗?
迟镜因疼痛皱眉,泄出一丝低吟。他下一刻便明白过来,幸好有星汉山的法宝——否则刚才那一剑,定会伤他更重!
仙人之力,果然非同凡响,不可轻敌。季逍面色阴沉,转眼召出原神属相,口衔莲花的红龙当空飞过,将漫天云翳点燃。
另一道形体修长的庞然大物随即现形,竟然是一条白骨森森的黑蛟,骨架上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剑戟刀枪!
元神属相与元神属相相斗,修士与修士交战。
琴音泠泠,千万只雪白的飞鸟冲天而起,每一只口中都迸发着奥妙的韵律。广阔的战场上,仿佛下起了一场暴雪,迟镜回头一看,正是闻玦所为。
虽不知他传说中的元神属相白凤凰为何没有现身,但群鸟的唱诵有奇效!
来世之道君因被分神,心境是残缺的,受到闻玦三宝属性功法的冲击,唇边溢出一缕殷红。
段移又在迟镜身侧冒出来,往他受伤的地方一点。
伤口立即愈合了,迟镜疑惑道:“你什么时候修的医术?”
下一刻就见同样的伤出现在了段移身上同样的位置,原来不是治愈,只是转移了。
不过有无端坐忘台神蛊在,段移伤好得极快,他抱臂问:“哥哥,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
迟镜:“……”
迟镜无言以对。他本不该受伤的——假如剑气只保护了自己的话。然而在来世之道君结印的一瞬间,迟镜便看透了他的印法,知道接下来会是何等情景:万剑天来,血流遍野,尸骨满地!
于是乎,他的剑气抢在结印完成之前,悄然囊括了上下四方。
道君那击仅由迟镜一己之力挡下,别人都安然无恙,唯独他成了空门。迟镜心虚地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你的雾呢?怎么不放出来和他们比比?”
段移无奈叹口气,抽身离开。
他擅长潜行伏击,自然不会在这等战局中召出元神属相、大大方方地出手。正面战场交给季逍,运筹帷幄交给闻玦,他负责伺机而动,在关键时刻踩一脚足矣。
这片天幕上,又只剩下迟镜和谢陵。
迟镜将剑影握在身前,并未转头,而是紧盯着前方瞬息千变的交锋处,说:“最了解自己弱点的,一定是自己。如果答应了任凭我处置,那该先献上一点诚意吧?”
说罢才转向那人微笑,略带点挑衅地唤他:“夫君。你身为天下剑首,却从没教过我用剑啊。”
黑衣青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素来淡漠的脸上,竟也现出了虚幻的笑影。
那笑意难以言表,似因迟镜的话语动摇,又似觉得他不在自己身边这些年,有哪里变了。于是感到哀伤,又有种由衷的慰藉。
“剑连手,手连心。心随意动,意引剑形。”
微哑的嗓音缓缓道来,迟镜的手被握住,微凉的触感宛然如昨。谢陵站在他身后,气息吹拂在他耳边。
迟镜定住心神,照着他口述的剑诀在心底默念,同时在谢陵的牵引下,向彼方的来世之道君抬起剑尖。
他们都明白。
鏖战之际,只需一个定胜负的契机!
终于,呼啸的火海制造了这个机会。季逍通体的魔纹焚烧到了极致,双目变成了两团灼灼的焰光。
他狂暴的攻势排山倒海,在如此凶猛的强袭下,饶是剑仙亦感到了棘手,连贯的剑招出现了一霎那的凝滞。
迟镜顿时将蓄势已久的剑招倾力使出,直刺向前!
雪白的身影轻如一片落花,飘摇在血与火之间。短促的剑光划出一笔蜿蜒灵动的曲线,瞬息穿过了高歌的群鸟、沸腾的魔焰。
比一瞬更快的一瞬,他已出现在剑仙身后。两人的衣摆互相摩挲,发丝在空中交缠,梨花点水似的擦肩而过,剑仙愕然回首,对上了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
“还你一剑。”
年轻人脆生生地道,“不必再因此自责!”
是在和他说么?为何听不懂……
不,并非完全不懂。更深的意识挣扎着苏醒,叫嚣着追寻缺失的其他。
剑仙的胸前绽开血花,天空下起了纷纷扬扬的羽毛。
天地倒转,日月轮换,临近的几人全部坠入了闻玦的一人境中!
要拉旁人进一人境,要么是比对方强,要么是对方不设防。
比如现在,来世之道君虽为仙体,但因迟镜至关重要的一剑,心神剧震。
他察觉不对,犹想挣扎,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花香弥漫,硬生生拖慢了他的反应。
迟镜浑身一轻,周围的景物千变万化。转眼间,他站在了月下。
所有的喊杀声、刀剑相击声、骨肉碎裂声,全部似风流云散去了。他的白衣一尘不染,幕篱又好端端地戴回头上,垂纱摇曳。
迟镜忙撩起白纱,环顾四周。
只见闻玦的一人境里空空如也,仅有一轮无言的孤月,映照着无尽的虚空。
寒意蔓延,迟镜打了个冷战。
闻玦的一人境里怎会如此?能够随意控制布局的世界,何必弄得如此冷清,简直……简直像一片荒芜的深海,沉寂在岁月尽头。
身边人都不见了,迟镜试着呼唤他们的名字:“谢陵?星游??闻玦——闻玦!”
没有一个人回应。
迟镜在心底喊道:“段移,段移!你去哪儿了?”
竟然也石沉大海。
迟镜不假思索地化为遁光,四处搜寻。他在这儿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不停地向前、向前、再向前,试图寻找出口。
虚空之中,月色如银。
下方是月光也照不亮的深渊,无名的香气自下往上地散发,令迟镜感到熟悉。
因为和段移在无端坐忘台厮缠了那段日子,他现在对花草的品类颇为了解,却闻不出这香气的来源。
桃花?杏花?都不是。
奇怪,他一定在哪里闻过!但不是段移教他辨认过的花里任何一种……
迟镜的思绪骤然止住,双眼睁圆,瞳孔缩紧。
他看见了两道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清辉万丈,令前方几人失去了颜色。可迟镜一眼认了出来,华服男子,宫装女子,不是王爷和公主又是谁?!
在他们中间,一袭霜白的背影抱琴而立。
察觉到迟镜的灵息,三人同时回头,神色各异地望向迟镜。
王爷与公主面带微笑,似在此静候多时。
白衣公子依旧只露出了面纱上方的双眼,目光似古井无波。
“闻玦……”
一股莫大的恐慌袭上心头。迟镜强忍战栗,喃喃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第189章 千般落定万般归尘
一座灵力构成的平台在月下呈现, 虚无缥缈,却有千万丝银线从上面延伸飘落,接入底部黑暗的深渊。
迟镜一眼发现了台上的谢陵——三个谢陵。
被分神的三魂一旦靠近, 便会自发地融为一体。此时此刻,来世之道君已经和现世的谢陵形影重合,仅剩一名黑衣符修,被密密麻麻的银丝钻透四肢,背对迟镜站着。
他若有所感,转回来一张血色褪尽的脸。
是谢十七, 看清迟镜时一怔, 面上涌起极复杂的情绪。
为迟镜的复生而喜悦, 又为即将发生之事而惆怅。
迟镜刚要开口唤他,就见他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缓缓走向了另外两具即将融合的“他自己”。
“十七!”
迟镜闪身上前, 一霎过后, 却还停在原处。他明白, 谢十七一旦融合就再也回不来了, 怒而攻向台前的三人, “你们——”
高空的明月发出琴响,铮然一声, 又将他定在原地。
王爷淡淡道:“别枉费力气了。迟镜, 待谢陵三魂合一, 仙体复原,此世宿命既定。”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迟镜暗自用力,挣扎得额角都微微扭曲了,冷汗涔涔。可怕的是,当他在闻玦的一人境中反抗时, 不仅是肉身受制,连心神也遭到了重压。
谢十七的身影已经淡化,和来世之道君闭上双眼。
三相叠加,唯有当中的谢陵趋于清晰,却因另外二者缠身的银线一齐刺穿躯壳,眉心微微抽动。
若是在闻玦的一人境外,合魂的谢陵定能将任何枷锁斩断。偏偏在一人境里!
迟镜满心寒意,不得不拔回目光,紧盯着闻玦道:“闻玦,我要听你的回答——你说话!闻玦!!!”
少年的怒吼像一张瞬间被狂风鼓满的帆,在荒凉的月光下回荡。
那白衣公子却神色寂寂,双眼已干涸了。在他身侧,一团小小的泥淖不断翻腾,迟镜注目一看,发现是一缕缕灰雾,与数不清的黑烟交缠。一旦向其投去视线,便会情不自禁地被吸引:那黑烟的怨气太浓太烈,仿佛能吞噬所有人的心智。
迟镜大感惊骇,连忙阖眼,好半晌才把惊心动魄之感压下。
他认出来了,灰雾是段移的元神属相,黑烟则是梦谒十方阁的阁老死灵!双方抗衡,都被闻玦收缩至弹丸大小,灰雾流窜不休,却脱不开那方寸之地,更甩不掉怨灵的纠缠。
“我这位同胞兄长的肉身千锤百炼而不朽,心神却略逊一筹。小一不必担忧,他虽痛苦,但不会痛苦太久。”
闻玦的面纱下,终于响起他空洞的声音,“若非有兄长承担诸位阁老,我此刻绝无这般清净,得以点燃这天地熔炉。”
“你、你知道段移和你的关系了?”迟镜张了张口,发觉这一点其实瞒不住闻玦。不论是苏金缕闻嵘告知他旧事也好,还是王爷公主戳穿了真相也罢,闻玦都可能早已知晓了实情。
而他隐忍不发,直到现在引段移入了一人境,立即先手将其制住,把阁老的死灵们尽数倾泻给了段移。
迟镜记得,历代阁主都是容器。
既如此,成为容器的条件必定是血脉相承,而段移与闻玦一母同胞,自然能供阁老夺舍!
闻玦因脑海里永不消逝的杂音而痛苦半生,现如今,他的一人境陷入了彻底的安静,近乎死寂。
迟镜无话可说,只能先抓住闻玦话里的重点:“天地熔炉?”
他使劲一吸鼻子,灵光一闪,蓦地想起了是什么香味!
并蒂阴阳昙!
王爷的笑意更深,因年岁渐长、人寿将尽而滋生的细纹一条条绽开。三十年不见,他哪怕服尽天下仙丹,也快没几年可活了。
眼下此人却兴致高涨,仿佛多年仇恨终于能平,不仅如此,他还马上要踏入锦绣前程,流露出回光返照一般的喜悦。
王爷道:“闻阁主摆脱了阁老束缚,又有仙体可供淬炼,已经无人可当。迟镜,你是用过并蒂阴阳昙的,你该知道此花有何等奇效啊——借由多年栽培和筹谋,闻阁主的心境深处已遍布此花,足以令整个修真界倾覆。当初谢陵仅凭一朵,加诸他近仙之力,便能使岁月逆转,如今有他的完全之仙体作祭,又兼闻阁主的全境花海,足以使天下共入轮回、百相重生!”
若只是光阴倒流,迟镜不怕。他不怕重来,他有信心不论重来多少次、他依然会做该做的事,行走于正道之上。
但“天地熔炉”四个字蕴含不祥,绝非只是重来这么简单!
远方的天幕大亮,熊熊火光照明了一角。
借着那冲天的魔焰,迟镜看见了下方景象,密匝匝的昙花仿佛漫山遍野的白骨,无穷无尽。
闻玦一蹙眉,火光瞬闪数次,似被转移到了千万里之外。
公主冷哼:“少说些废话吧,皇叔。我那入了魔的兄长不好对付,你见识过的。再拖下去,他为了来见这剑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爷似被勾起了很不愉快的回忆,向闻玦行礼。闻玦丝毫不为之所动,幽幽地望了迟镜一眼,转身步上高台。
他将古琴放平,轻抚五弦。
片刻后琴音流出,在这片旷古荒芜的虚空中奏响。随着音律的起伏,缠绕在谢陵周身的银线绷紧,仙人之血汩汩流出,迅速将漫天丝线染红,血滴在摇曳的并蒂阴阳昙花瓣上。
花海变红了。
迟镜拼尽全力地挣扎道:“等等!闻玦,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两个、是不是你们害了他???让所有人重来有什么意义!不管重来多少次,我一定会杀了你们,千次,万次!!!”
“哈哈哈哈哈!你放心——绝不会有这般机会的!”
王爷双目发亮,好像就等着迟镜说出这句话。他张开双臂,大步来到迟镜面前,逼近他道,“区区轮回何足挂齿?岂能称之为天地熔炉?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迟镜,本王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明明都是血肉之躯,凭什么要有天资高下之分?他谢陵就是先天剑骨,我就是肉体凡胎!他随心所欲纵横仙道,我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你迟镜最是可恶可恨,剑灵——哈哈哈,世上怎会有你这种东西?!老老实实当一把剑为了谢陵去死尚能赎罪,你竟敢追寻七情六欲试图成人,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压抑的低语迅速拔高,震得迟镜目眩。他还在抵抗一人境的压制,耳中缓缓地流出鲜血。
下一刻,王爷突然因剧痛而面容扭曲,止住了喷薄的怨毒。
他忌惮地看向台上抚琴人,不知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干扰了弹奏,还是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迟镜猜到了“天地熔炉”为何物。
他喃喃道:“你们……要抹消所有人的天分?不……你们是要所有人生而一样,全修真界的人不再有差别?”
“善恶,贵贱,强弱,贫富。一切都会消弭,都会重新来过。”
王爷已经沉醉在了对新轮回的向往,面露希冀的微光,“迟镜,我们很快就会变得一样了。我和你,和谢陵,在下一世,将没有任何不同!”
话音沉沉,激荡着迟镜的内府。
他低头强咽了一口血,只觉离琴音很远,离弹琴之人更远。这个从未失态、从不失言的人,永远似镜花水月天上雪,安静又温和的人,让他本以为是在世知己的人。
原来从不曾真正了解过!
迟镜不想再喊闻玦的名字了。他知道喊了没用,只能加深自己的挫败。
如银的月色下,白衣人遍体似霜。他的震惊和彷徨都被愤怒掩盖,愤怒也很快消失,渗进了黑莹莹的双眼里。迟镜稍稍歪起头,盯住了台边的公主。她没有去护法,也没有对王爷死到临头的自白发表任何见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
“殿下。”
迟镜知道等一曲完毕,此世将无可挽回,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弄懂几个最难解的谜题,找到那破局之路。
“你们外面的大军千千万,就算固守西南到死,也比忘记所有进轮回更好吧?你为什么要跟你皇叔来这。你和他又不一样——你天赋异禀,出身显赫,重来有什么好处!”
那宫装女子斜睨来一眼,压抑着焦躁:“闲言少叙,迟镜。你在一人境里不可能作祟的。说到这,还要多谢你的道侣呢,要不是分神都制伏不了他,你当本宫甘愿自弃?”
“谢陵?和谢陵又有什么关系!”
刹那间电光石火,无需公主解惑,迟镜猛地贯通了此前诸事。
他咬牙道:“天空的剑,成魔的道观……是你们,你们为了把谢陵困在西南,故意制造魔修!祭坛的作用,就是圈禁那些魔修、源源不断地释放魔气,谢陵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又没有完整的心智,只能——”
只能倾力化成巨剑,镇守在各地上空。
怒火烧得心尖刺痛,迟镜的口角难抑地溢出血痕。
谢陵定是察觉了魔修异常,偏生在每群魔修里,都会留下一个常人,比如那个小道童。谢陵无法将魔气来源一举荡平,是故以剑尖指地,一旦魔修离山作乱,即刻诛灭。
疑惑解开了,却不是挽救时局的契机。
迟镜感觉躯壳和神魂在剥离,从未经历的剧痛侵袭脑海,整个视野都像在流血。他却毫无放弃之意,硬是往前走去,一步步迫近抚琴的背影。
终于,那人侧目道:“小一。”
迟镜不说话,又往前挪了一步。他的听觉快散了。
“你问我为何如此,对吗?”
“……停下。”迟镜的双眸亮得慑人,那张素来无害、像什么易碎之物的脸上,神情却似江石不转,玉山难移。
他重复道:“停下!”
“……”
琴音真的顿住了。
王爷与公主同时变了脸色,要对迟镜动手,却和之前的迟镜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
白衣公子手按琴弦,回身轻轻笑道:“果然,你不可能同意。小一……对不起,可惜我无路可退了。”
一丝剑光闪过,霎那如多年阴雨。
闻玦幽寂的双瞳里,有那么一瞬间被剑光照亮,随机陷入了更漫长的黑夜。
他微愕地看向自己心口,那里被指着一道剑影。再看刚才还在台下艰难前进的白衣少年,仍在台下,只是手中的剑影延长如一线,刺中了他的心脏。
“……看来我们也无话可说了。真是……遗憾啊。”
在杀意袭来的同时,闻玦广袖微动。他作出了反击,两人招式的碰撞,和相逢之初的“一击定胜负”一模一样。
迟镜被悲怆碾过,而后惊觉:不,剑尖还差一分!
他的剑影已经突破了一人境的压制、突破了自身境界的极限、突破了现在能做到的一切,偏偏离那颗跳动的心脏,还差一分!
漫天月光破碎,血染的昙花起舞。
它们竟然发出了歌声,代替中断的琴音,唱诵着终将降临的轮回。
迟镜拼尽全力,将剑影往前送。可对方已经反应过来了,在一人境的境主面前,万钧伟力亦微尘!
一股熟悉的翻天覆地之感从内心涌起,迟镜终于感到了绝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光阴开始逆流了!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最先受到影响的,正是一人境。
月光里出现了过去的景象,回忆的残篇出现又消失。
迟镜看见了闻玦此生的掠影,从注定被死灵缠身的出世,到循规蹈矩不可有分毫差错的童年,他都做得很好,一直做得很好。
几十年,几百年,为了梦谒十方阁,为了长辈们答应他的“待你卸任阁主,便能去见父母了”。
直到某天,他认识了一个人。
初见并不美好,纤细的身影因被追杀而脱力,闯进了他的亭中。灰扑扑、乱糟糟的同龄人,径直倒在他膝头,待良久后被他缓缓地拂开散发,才露出砂砾下的珠玉。
怪就怪他经历得太少,白纸总会记住第一滴墨痕。何况那不是墨痕,而是一笔明丽的重彩——却不想他来晚了,他们的相见太迟了。那道身影不孤单,不需要有他相伴。
他恪守礼法和规训惯了。
既然无缘更进一步,惟愿作知音相望此生。殊不知乱世瞬息千变,洛阳一战,阁老们令他借机取皇城。
一去便是死别。
听闻道君还阳,将昔日道侣一剑穿心。
炎魔出世,修真界为之众说纷纭。
无人知晓在梦谒十方阁,有人悬梁自尽,意图殉情。却是求死求不得,获罚受困三尸城。
……
一种从未感受的刻骨情绪刺入心头,好像也捅了迟镜一剑。他的七情六欲终于全了,最后学会的是“恨”——无处消解、永难平息的恨。
借着这瞬间暴涨的法力,剑影的末端终于递出。
迟镜清晰地感受着一厘厘、一寸寸杀穿那人心口,血好红,白衣不再白了。
“若我当年能去,你就不会死。”
面纱随风飞走了。那人顶着穿透胸襟的剑影走向他,笑起来的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迟镜无法释怀,扬声喝问:“可我已经活了啊!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呢?”
“是的,小一。你死而复生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也改变不了,除非令一切再来。”
闻玦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道:“我们是友人吗?”
迟镜差点就脱口而出:当然!
话到嘴边,却似被重锤击落,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方了然笑道:“足以。”
—
暗无天日的战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异响。
像是琴弦断裂,有什么锵然破碎。双方鏖战正酣,临仙一念宗率领的百家仙门即将取胜。天将破晓,几名年迈的修士若有所觉,愕然道:
“梦谒十方阁之主的一人境……崩塌了?”
“那他岂不是……”
下一刻,雪白的花瓣漫天飘零,散发出旷世的幽香。魔焰旋即点燃了白花,火势迅速扩张,没教任何一片残花及地。
人们并不知那奇花会招致何等恶果,只是满怀肃穆地望着战场中心,屏息以待最终的胜者。
“王爷和公主也进去了……不会是他们出来吧?”
“不可能,一定是道君,或者是炎魔!”
“再不济无端坐忘台那厮都行啊,祖宗保佑,千万是……咦。”
数不清的视线汇聚一点,尘嚣散去,一袭身影浮现。
耀眼的金光在此刻洞穿云海,披在走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战鼓放缓,干戈归宁,刚经历完大战的人们看着那个少年,一时忘了呼喊他的名字。
而他拯救天下于将覆,犹似初临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还有尾声,是全员HE,请等咸鱼包个饺子-v-
留了点坑等番外填,现在气氛到了先这样吧!是非功过后人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