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当成峰将自己的猜测告诉纪星衍时, 他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怀上了,不过仔细想想,自己除了容易犯困倒也没有什么其他反应。
都说怀孕的人容易食欲不振, 呕吐反胃,口味也可能会改变,闻不得刺激的气味,可这些症状他全都没有。
纪星衍不知道原因到底是什么, 为了求个安心,第二日和成峰一起去了医馆。
张大夫给他诊了脉, 说他只是因为体质薄弱,加上春季湿冷, 脾虚湿困导致的嗜睡。
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吃上两副药,平日里多走动走动, 吃食上注意一点很快就能好。
得知自己没有怀孕,纪星衍觉得果然如此的同时, 难免也有些小小的失落。
他原本还有些期待的……
“没怀上也好, 不然赵行归不在, 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你一个人怀着身孕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呢。”
“没怀上好, 没怀上好。”
成峰看出他情绪不高, 在一旁轻声安慰, 纪星衍只是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师父, 您帮我去捡一下药吧, 我再问问大夫需要吃什么食物来温补。”
成峰瞅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没有半分勉强偷偷松了口气,连忙笑着应道:“好!师父这就去。”
他拿着大夫写下的药方找药童, 出门时还小声自嘲不该胡思乱想让纪星衍伤心。
纪星衍看着他走远,无奈的摇摇头。
说要询问大夫倒是真的,不过却不是拿来搪塞成峰的那个理由。
想要问的问题有些难以启齿,纪星衍有些犹豫。
“小郎君想问什么不妨直说就是,我若是知晓定会如实相告。”
大夫看出了他的窘迫,抚着下巴上长长的白胡子给了他一个台阶。
纪星衍脸颊上浮起一丝红晕,环视张望了一下屋内,当看到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门外的药童关上以后,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压着嗓音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那遮遮掩掩的态度,像是怕极了被外人听了去。
张大夫了然,眼底笑意渐深。他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郎君放心,您的身体确实是有些先天亏虚,但对您所求之事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早晚罢了。”
纪星衍安了心,说着多谢大夫解惑,同时拿出一锭银子塞到大夫手中。
张大夫也没有推拒,大大方方的收了起来,不过转头又给纪星衍写了一张药方。
后面排队等着看病的病人还有很多,纪星衍并没有在问诊室里待太久,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以后就起身离开了。
和成峰汇合时,他面不改色的拿出后开的那张药方,让药童去捡药。
成峰有些奇怪的问:“不是开好药方了吗,怎么又开了一张?”
纪星衍心里有鬼,一下就红了脸。他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的说是补身子的药方。
成峰可是过来人,吃过的盐比纪星衍吃过的饭还多,一瞬间就猜到了什么。
他了然的哦了一声,念及纪星衍脸皮薄,好心的没有戳破。
不多时,两人拎着捡好的药回了家。
赵二赵八没被允许跟着去,但潜伏在暗处没让纪星衍知道存在的其他同僚已经先一步将纪星衍去了医馆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两人。
陛下走前特意嘱咐了要将帝后每日的行踪事无巨细的传递回去,生病这事儿可是头等的大事,赵二赵八前脚得到了消息,后脚就飞鸽传书送回了京城。
纪星衍对此毫无所觉,依旧和往常一样在家里呆着,偶尔去看看饭馆的装修进度。
转眼又过几日,饭馆的扩建彻底完成,纪星衍验收过后十分的满意,爽快的结了剩余的工钱。
因为扩建的时间安排得很紧,木匠工人们连除夕过年都在加班加点的忙活,纪星衍感念他们的辛劳付出,当天和成峰一起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好酒好菜宴请他们,额外还多做了一些,让他们带回家去给家人吃。
木匠工人们一个个喜笑颜开的,对纪星衍的喜爱和好感别提多高了,等回了家跟家人说起时,也是毫不吝啬的将他从头到尾都夸了一遍,说他心善人好还大方,做的吃食特别好吃。
他们的家人一开始将信将疑的,但只要尝过了打包带回来的饭菜,就没一个说不好的。
后来得知纪星衍的饭馆会在元宵当日重新开张,这些木匠工人和他们家人感念着纪星衍的好,自发的跟邻居亲戚们推荐他们一定要去试试。
亲戚邻居们看他们如此极力推荐,原本没怎么在意的,最后都忍不住被勾起了好奇心。
这吹得天花乱坠的,到底是有多好吃啊?说什么也要去试试,如果是真的那不亏,如果是假的,就回来打他们的脸!
纪星衍并不知道这些小插曲,他正忙着搬家以及重新开张的事情。
后院的房间从原来的四间扩建到了八间,不仅是赵二赵八,后来安排来打下手的死士们也跟着一起搬了进去。
死士们两个人一间房,十个人占了五间,还剩下两间空房。
成峰年纪大了,加上之前摔伤了腿,走路已经不太利索了,天气严寒时还会阵阵刺痛。赵大跟着赵行归回了京城,大厨一下少了一个,一但饭馆开张成峰和纪星衍就得承担所有掌厨的重任。
每日来回饭馆和成峰家的路程不算短,每日来回的话对腿脚的负担很重,在纪星衍的劝说下,他也搬到了饭馆后院里。
成峰搬走了,但家里不能没人看着,柳哥儿就留了下来,白日里他把孩子也带过来帮忙打一下下手,晚上就带着孩子回家里去住。
转眼到了上元佳节,因为晚上会举办大型的游园灯会,翼城从白日到晚上都十分的热闹。
纪星衍选在今日开张,为的就是今日的人流量。
开张的消息早就提前了三天广而告之,开业当天七折优惠,不仅是等待多时的老顾客前来光顾,还有不少冲着优惠而来的新客。
四时饭馆刚开业没一会儿,整个饭馆几乎座无虚席,从前堂到后厨,所有人忙得气都快喘不上了。
重新开张后菜单做了不少调整,溪蟹过季不肥美之后就已经下了架,如今开了春,羊肉燥热也不太适合这个天气吃,只要是羊肉做的菜都下了架,烤羊肉倒是保留了,但每日限量供应,卖完即止。
除了下架不少的菜肴,自然也增添了不少小炒,还上新了糕点甜汤,以及应季的时蔬菌菇。
除了原先的脆皮烤鸭外,还增添了一道八宝鸭。
八宝鸭工序复杂用料多,所以是每日限量供应的,一天只做十只,售完即止。
除了这些以外,火锅最为受欢迎。
一开始大伙都不知道火锅是什么,再看价格,一个锅底就要一百文钱,各种配菜浑类的三十文钱一份,素菜十文钱一份。
单独一份看起来不是很贵,但听说火锅是现煮现吃的,想要吃饱点几份肯定是不够的,这么一合计可就不便宜了。
所以食客虽然都很好奇,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点来尝试一下。
纪星衍听着赵二说,心里倒是不着急。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如果中午都没有一个人点,等过了饭点客人不多,他们歇下来吃饭时就做上一锅,大敞开着门吃给过路的人看。
火锅那霸道香辣的味道,根本不怕勾不住那些饕餮的胃口。
纪星衍盘算得很好,不过这个计划还是没等来实施的机会,只因后来来了个不差钱的富家少爷。
这小少爷是听到自家长工说起四时饭馆今日开张,里面的饭菜比翼城最气派的酒楼还要好吃。
至于那个长工哪里听来的,自然是从那些木匠工人的家眷口中传来的。
小少爷之前也曾听闻过四时饭馆,不过他觉得那就是个蝇头小馆上不了台面,不符合他的身份。如今听那些长工吹嘘得天花乱坠之后他也来了兴趣,当即大手一挥,带着小厮就打听着找了过来。
富家少爷一进饭馆就被人满为患景象惊到了,知道四时饭馆生意好,没想到竟然好到座无虚席了,连二楼的包厢都满了。
他运气不错,进来没多久就刚好有一桌吃完结账空出了位置,砸了银子给前面排队的食客后,小少爷成功的抢到了位置。
花钱抢来的位置心理上就觉得成就感十足,小少爷也不觉得这小饭馆配不上自己身份了,在询问了火锅的具体吃法后觉得十分新鲜,壕无人性的大手一挥,点了一个红油菌汤的鸳鸯锅,然后各种荤素配菜都要了一份。
富家少爷原本也只是图个新鲜,期待值并不高,但当他吃下第一口后,先是瞪圆了眼愣住,然后被辣得满脸通红咳嗽不止。
这可把好奇张望的其他食客吓了个够呛,还以为这火锅闻着香实际有毒,正惊疑不定呢,就见那富家少爷囫囵着灌了一大杯茶水,一边被辣得眼泪横流,吐着舌头斯哈斯哈吐气,一边手上筷子不停,疯狂往碗里夹烫好的菜。
其他食客见状都懵了。
“这……这到底啥味呀?好吃还是不好吃啊?”
“小少爷,您先别急着吃啊,快给我们说说到底啥滋味呀。”
有人忍不住问出了声,那富家少爷哪有空搭理他们?特别敷衍的嗯嗯了两声就算是回应了,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众人一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肯定好吃了。
“小二!给我来一个红油火锅。”
“我要跟那小少爷一样的鸳鸯锅!”
原本小有资产但因为没见过吃过而犹豫不定的食客当即点单。
其他稍微拮据一点的食客也十分心动,左看右看,最后合计了一下,问周围的其他食客:“有人要和我一起点一份试试不,花销平摊啊。”
这提议一出,当即就有人答应了。
一时之间,无人问津的火锅成了大热门,没多久,整个四时饭馆方圆十几丈内都萦绕这火锅的香气,勾得路过的人忍不住顺着味道找来,然后就被里头热闹的景象吓到,看着那些食客吃得大汗淋漓满脸通红还要拼命吃就忍不住跟着排起了队,想要也跟着尝一下到底多好吃。
赵二喜气洋洋的来跟纪星衍报喜,说得绘声绘色的,纪星衍心里高兴,觉得这是必然的。
饭馆重新开业之后比之前更加火爆,纪星衍每天都过得忙碌且充实,打烊以后就累得倒头就睡,倒是没有多少时间思念赵行归了.
再说另一头,骤然领到圣旨必须携带家眷入宫赴宴的王公大臣们一个个惊疑不定。
因为赵行归从未露过面,也没有传出任何已经回归的消息,大多数大臣们都在怀疑圣旨的真实性,但大内总管苏矣一句不去就是抗旨不尊,难道他们还想抗旨不成?
抗旨不尊可是杀头的大罪,搞不好要牵连妻儿家族,大臣们虽然心中怀疑,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去赴了宴。
宴会当晚,大臣齐聚一堂,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在猜测到底怎么一回事。
有眼尖的大臣发现周成王和齐亲王竟然没有来,还有京兆驻军的游将军也不见踪影。
敏锐者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
宫宴开始的前一刻钟,赵行归姗姗来迟。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既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赵行归喊平身,下意识跪拜参见的大臣们才确信谣言意外身亡的陛下居然真的回来了。
圣上平安归来,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保皇党大臣们安了心,但那少部分心里有鬼的却是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抖如筛糠,伛偻着腰身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侥幸的祈祷着陛下并不知他们干过的那些事。
赵行归坐在上首的龙椅上,笑意不达眼底,凛冽肃杀的目光一一扫过底下的大臣,吓得那些心虚的大臣两股战战,而后才若无其事的宣布开始宴席。
一场宫宴吃得某些人生不如死,往常意思意思吃几口就离开的陛下这次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好不容易熬到快结束,有大臣起身告退,赵行归爽快准许了。
那些心里有鬼的大臣们见状也壮起了胆子,吏部尚书率先带头辞行,太常寺卿与章将军紧随其后。
赵行归一改之前的痛快,慵懒的靠着龙椅,似笑非笑的看着几人。
几人心里都没底,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的,被他这么盯着压力倍增,冷汗都吓得冒了出来。
赵行归欣赏够了几人的心虚慌乱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突然冷笑着哼了一声:“几位大人何必着急离开呢?朕还有一场好戏要邀请爱卿们一起赏鉴呢。”
赵行归突然变脸发难,不仅那三位大臣吓得腿软跪了下去,其余的大臣家眷也都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凝重到令人窒息,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赵行归冷眼扫视:“都跪着做什么?朕又没有降罪于你们,还是说……你们有人背着朕做了什么事,心虚了?”
此话一出,大臣们吓得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停了下来,生怕圣上的怒火烧到了他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大臣们憋得脸都紫了,赵行归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压迫感十足的看着他们。
这时,苏矣迤迤然站了出来,低声在赵行归耳边低语了一句,赵行归这才拂袖摆手:“宴会继续吧。”
劫后余生的大臣们松了一口气,四肢发软的爬了起来。
宫宴继续,身姿妙曼的舞姬翩翩起舞,乐师曲子优美动听,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了心情去欣赏,小心翼翼的揣测着圣上的心思。
再也没人敢提出退场,宴会一直持续到将近子时。
此时已经过了宫门关闭的时辰,大臣们一个个胆战心惊的,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内心也越发的煎熬。
没有人知道赵行归到底想要干什么,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子时的打更声响起,缺席的游沧提着一个还滴着血液的黑匣子踏进了殿门,身后跟着同样满身煞气的裴林。
游沧一人出现还不会让人吃惊,但和裴林一起出现就十分骇人了。
不等大臣们揣测出真相,游沧已经捧着木匣子跪到了赵行归下首。
“微臣游沧参见陛下!”
“反贼周成王已伏诛,臣幸不辱命,特将反贼枭首奉上!”
第62章
“反贼周成王已伏诛, 臣幸不辱命,特将反贼枭首奉上!”
游沧的话语掷地有声,如同沸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 静默一瞬后,全场哗然。
不明所以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解与惊愕。
那些心里有鬼的已经吓得两眼发黑软了身子,后背内衬瞬间被冷汗打湿, 一个个低着头抖如筛糠。
赵行归只是扫了一眼那尚且还在滴着血的木匣子,大内总管苏矣立马会意, 手中拂尘一甩,抬脚走下阶梯。
他从游沧手中接过木匣子, 弓着腰身高举木匣子, 回到赵行归身侧后直接跪下方便赵行归看清。
匣子之中确确实实是周成王的头颅,双目圆睁, 即使瞳孔已经变得浑浊涣散,也不难看出死前的不甘与恐惧, 可谓是死不瞑目。
赵行归冷笑一声, 不置可否。
他没有出声, 苏矣便也不敢自作主张起身,一直维持着双手高举匣子的姿势跪着。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每个人心思各异, 但明面上谁都不敢表露出分毫来。
赵行归目光睥睨, 扫视着底下的大臣们, 皮笑肉不笑的道:“关于周成王, 众爱卿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敢问,更无人敢当那出头之鸟。
赵行归等了片刻, 眼神越发的冷厉。
他骤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苏矣手中的木匣子。
木匣子呈抛物线飞出,重重砸在大殿中央的红毯之上,摔得四分五裂,一颗染血的头颅咕噜噜滚出,死不瞑目的双眼直勾勾的对着所有大臣。
章将军距离周成王的头颅最近,幸而他在战场上杀惯了人见惯了尸体人头,哪怕心中再多惊惧面上也依旧冷静自持。
武将们尚且还好,但那些文弱的大臣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被吓得不轻,惊叫着乱作一团。
赵行归看着眼前的乱象,冷冷嗤笑:“不过是一个死人的头颅罢了,众位爱卿怕什么?”
“朕不在这一年,你们之中不是有许多人胆子大得很吗?”
“犯上谋逆之罪都有胆子做,怎么一个人头就吓破了胆?”
他走下高台,一字一句的说着,眼神越发阴冷凌厉。
犯上谋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在场的大臣无论有没有参与,全都吓破了胆,呼啦啦的跪下以头抢地,齐声高呼:“臣等惶恐!”
“惶恐?”
赵行归抬手一招,抱剑而立毫无存在感的裴林几步走上前,从衣襟之中掏出一沓密函交于他手中。
他冷哼一声:“都把眼睛睁大了给朕好好看看,朕的好哥哥都做了什么!”
赵行归看都不看那些密函一眼扬手一甩,一张张密函漫天飞洒,最后洋洋洒洒的落到了大臣们的身边。
大臣们捡起一看,那些密函详细的记录着自赵行归离京后周成王暗地里做的所有事情。
派死士刺杀皇帝,招兵买马暗中豢养私兵,叛军甚至都已经压到了十里之外的京郊,只等时机□□谋朝篡位。
除此以外,与周成王有来往的大臣们一个不落,全都位列其中。
吏部尚、章将军、太常寺卿,还有太傅张书桓几人的名字被提及最多。
除了这五人以外,涉及的官员竟有有数十人之多!
赵行归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章将军几人脸色灰败,哪里还想不到从头到尾他们都被赵行归算计了。
微服私访是假,被刺身亡也是假,那不过都是设定好的圈套,就等着他们往里跳。
如今大局已定,再多辩白都显得无力,早在与周成王搭上同一条船时,他们就料想了会有这一天,只是心中侥幸,只想着事成之后的从龙之功,却是忘了当今圣上是何等工于心计城府深沉之人。
能从一众皇子之中脱颖而出夺得帝位之人,又怎会轻易被刺身亡?
成王败寇,他们输得不冤。
赵行归一个一个的点了密函之中提及的大臣之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诸位爱卿,朕可有冤枉了你们啊?”
吏部尚书痛哭流涕,口中高呼着陛下,跪爬着爬到赵行归跟前,砰砰磕头:“臣也是受了周成王蛊惑才会如此,恳请陛下开恩饶了臣等老小,他们都没有参与谋逆之中,都是无辜的啊!”
谋逆犯上诛九族都是格外开恩,但没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即使明知道以圣上那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性子,不祸及家人是极其渺茫的事情,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吏部尚书也要尽力一搏。
他一边磕头一边痛骂周成王,说是周成王信誓旦旦保证陛下已死,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以才会被蛊惑动摇了心思。
其他参与的大臣见状也纷纷跟着附和痛斥。
赵行归冷眼以待:“当你们决定与周成王共同谋逆之时,可曾想过家人无辜?如今又有何颜面让朕开恩?”
“来人!将他们的官帽官服都剥了,统统都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随着他话音落下,早在殿外守着的禁卫军呼啦啦的闯了进来,将一众反贼全都摘了官帽押了下去。
“陛下!陛下开恩啊!”
“陛下!”
被押出殿外离得远了,依旧能听到一声声求饶。
没被押走的大臣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战战兢兢,一部分被吓得,还有一部分则是惊惧心虚。
想要谋朝篡位的,可不仅仅只是周成王一个。
齐亲王一党心神俱裂,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却未曾想赵行归只是扫视了他们一眼,意味深长留下一句:“今日宴便会到此结束,夜寒露重,诸位爱卿可要仔细了看路,莫要出了什么意外才好。”
说罢当真转身拂袖而去,游沧、裴林与苏矣紧随其后。
直到几人身影再也不见,被留下的大臣们双腿发软的跪坐着,但因怕赵行归会突然杀个回马枪,不得不爬起来踉踉跄跄的离开,直到出了宫门才劫后余生的呼出一口浊气。
无人敢逗留,只觉得着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周成王谋逆犯上,刺杀圣上以及豢养私兵之事传遍京城上下,其党羽从上至下被连根拔起,数日之间判处了数十位大臣,抄家流放诛九族,午门的斩首台被泼洒上了一层又一层猩红鲜血,刽子手的砍刀都砍缺了口,血腥味经久不散。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低沉气氛。
除此以外,齐亲王拼死回了封地,当天就与北蛮联合,起兵造了反。
天子震怒,命司马大将军即刻带兵前往西北平反,不计代价,踏平西北取回齐亲王项上人头。
京城风起云涌,流言四起,有人怒骂谋逆的反贼死得好,有人痛斥齐亲王通敌叛国不配为人,同时也有人暗中指责当今圣上手段过于残暴不留情面。
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只是无人敢舞到明面上,只敢暗地里嘀咕。
不过骂那些骂赵行归残暴的流言蜚语,很快就在一条条发布的政令之中消了音。
在处置了反贼党羽又起兵平反镇压西北之后,当今圣上大刀阔斧,先是下令减轻了百姓的徭役赋税,随后又改革科举,取消了原来必须要有书院引荐贴才能报名的硬性条件,只需数名考生或当地官员、士绅写下保状,连同家状一起,即可到州府报名科举。
这一条政令对苦引荐贴已久的寒门学子们可谓是天大的喜讯,进而使得被称为暴君的赵行归在那些迂腐文人口中逆转成了明君。
这些桩桩件件,对处于西南的偏僻边陲小城翼城来说却是太过遥远,消息传到城中时,一开始众人皆是惶惶不安,但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造反打仗之事对他们的日常生活几乎没什么影响,倒也都安了心。
兹事体大,纪星衍哪怕身处后厨少有现身人前也难免听到了不少。
赵二赵八倒是对此缄默不语,不曾在纪星衍面前说起,甚至还极力隐瞒不想让他知道了,只是他们管得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别人的嘴。
成峰是个爱侃天聊地的,闲暇之余也去打听了一番,回头打了烊吃过饭后就跟纪星衍闲聊起来。
“听闻陛下失踪一年突然回归,杀了那些反贼一个措手不及,先是迅速剿灭了周成王的私兵,砍下周成王项上人头,之后更是将其党羽一网打尽。”
成峰说到兴起,忍不住愤世嫉俗的拍案:“要我说那些反贼就是该死,当今圣上虽说性情残暴了些,可继位之后每一道政令都是为国为民的,算得上是个好君王。”
“百姓们难得安居乐业过上好日子,那些天杀的反贼竟要起兵造反拉百姓陷入战火,简直就是猪狗不如!”
他呸了一口,只恨杀那些反贼的刽子手不是自己。
赵二赵八两人频频交换眼神,恨不得上手捂住成峰的嘴,让他莫要再说下去了。
纪星衍好笑的摇头,正要劝说成峰莫要过于激动动了肝火伤身,下一瞬脑海之中突然灵光一闪而过。
他嘴角笑意僵住,有些干巴巴的问成峰:“你方才说当今圣上失踪了多久?”
赵二与赵八两人双目圆睁,只觉得要遭,但他们来不及打岔阻止,成峰却是先一步开了口。
只见成峰先是一怔,不知纪星衍为何会问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蹙眉思索了片刻,道:“听说是二月末离京微服私访,五月失踪没了消息,直到年初五才首次现身。”
“算起来将近一年。”
纪星衍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脑中一片空白。
第63章
纪星衍很想告诉自己是他多想了, 可眼角余光却是注意到了赵二与赵八神色之中的不对劲,再仔细深想对比,越想越心惊。
当今圣上是五月遇刺失踪的, 而赵行归正巧也是五月开始出现在云石村,身上和腿脚受了伤,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会出门。
圣上初五才现身人前,回程需要时间, 往前推去,回京的日子竟就是年关之前, 正好与赵行归离开的时间相差无几。
纪星衍不由得想起中秋那日赵行归与他剖心置腹的坦白话语。
他说他母亲早亡,父亲膝下儿女众多, 他最为不受宠, 但好在能力本事够强,最后父亲还是将家业传到了他手中。
他说自己那些兄长弟弟暗中派杀手刺杀想要夺回家业, 为避祸事不得不诈死隐匿。
纪星衍早就知道赵行归的身份不简单,只是从未往王公大臣之中联想, 万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更是想都不敢想一下。
他天真的以为只是高门大户为家业争斗兄弟阋墙, 如今代入周成王刺杀谋逆, 齐亲王起兵造反,竟是完美闭合。
桩桩件件, 巧合得如此完美, 由不得他不多想。
当今的圣上, 真龙天子啊, 区区一介乡野村夫, 如何高攀得起?
“衍哥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成峰担忧不已,不知纪星衍为何突然就一副天塌了, 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的询问着,语气缓缓,不敢重了。
纪星衍被打断了思绪,强装无事的笑了笑:“没事,只是今日太累了,有些熬不住了。”
成峰眉头紧皱,不太相信这番说辞。
他总觉得纪星衍隐瞒了什么。
纪星衍不敢与他审视探究的目光对上,眼神飘忽不定的站起身:“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师父也早些歇息吧。”
他说着也不等成峰回应,抬脚快步离去,单薄的身影仿佛失去了活气,显得十分孤寂萧条。
“好端端,这是怎么了?”
成峰不解的嘀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赵二与赵八生无可恋的耷拉着眉眼,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无论他们多么不想面对,也必须将纪星衍可能已经发现了陛下身份的消息加急传递回宫,否则等陛下回来知道了他们瞒而不报只会死得更惨。
一道加急密函连夜快马加鞭传回宫中,递到赵行归手中时已是三日之后。
他满心欢喜的打开,却在看清信中内容之后垮了脸。
见惯了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从不曾动摇过心神的皇帝陛下,却是在得知小哥儿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之后慌了神。
密函在他指间攥紧,捏得皱巴巴的,一如他慌乱的内心。
赵行归只恨不得立马回到小哥儿身边,与他解释自己的苦衷求得原谅。
只是京中局势尚且不明朗,堆积的奏折如山,空缺的大臣职位仍需提拔安排。桩桩件件积压着,使得他一时半会无法脱身。
赵行归咬紧了牙关,强行按耐住冲动,转而吩咐身侧的苏矣道:“去,传李相公进宫见朕。”
他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纪星衍那一整夜彻夜难眠,脑海之中全是赵行归,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在黑暗之中睁着双眼无声流泪,双手搭着平坦的小腹,无比庆幸自己并未怀孕。
第二日一早,成峰见了他,被他那煞白铁青的脸色吓得不轻。
纪星衍逞强说自己没事,但成峰却是说什么都不让他做事,不由分说的撵他去睡一觉。
正巧带着孩子走进门的柳哥儿也跟着一起劝说,纪星衍这才不得不回了房,直到下午再起来脸色好看了,成峰才没再阻拦他进厨房做事。
那日过后,纪星衍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成峰虽不解但也没敢提问,就怕又惹得他伤心。
赵二和赵八这两日都是夹着尾巴,尽量减少了在他面前晃悠的频率,生怕帝后之间的矛盾祸及他们这些小喽啰。
纪星衍倒是没有为难他们,依旧是以平常的态度对待他们,时间长了,两人渐渐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其实帝后压根就没有发现陛下身份。
两人心中猜测万分却是万万不敢直接询问纪星衍的,只能憋着疑问往肚子里吞,数着日子盼陛下早日回来,也免得他们夹在中间心神俱疲。
随着天气越发炎热,火锅是燥热之物,加上价格不低,渐渐的点的人少了,纪星衍干脆就暂时下了架,又上新了好些适合夏日吃的菜肴,其中酸辣藕带、辣卤牛肉以及用井水冰镇过甜滋滋的凉粉最为受欢迎。
饭馆生意越来越好,后厨光靠三人掌厨根本就忙不过来。师徒两人合计了一下,招了两个小学徒,一边帮忙打下手一边学着厨艺,好歹是让三人松快了不少。
云石村的田地有纪二牛管着,春耕他一人忙不过来,纪星衍花了钱给他请了帮工,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需要纪星衍操劳的了。
是以,纪星衍几乎都没有回云石村去看过。
日子过得充实且忙碌,纪星衍少有想起赵行归的时候,只有每隔几日赵行归寄来信件时才会有所触动。
寄来的信中,赵行归并未提及自身的状况,都是一些思念的话语,说他一时半会脱不开身,细致的叮嘱纪星衍要照顾好自己切莫太过劳累等他回来。
纪星衍看了之后从来不曾表露过什么,回信也是说些琐碎的日常,来来回回也就那样,倒也叫人说不出错处来。
赵二赵八两人每回都会明里暗里的察言观色,但他藏得实在太好了,叫两人无论如何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时光如梭,转眼入了夏,四时饭馆的生意越发的火热,经过小半年的经营,已经隐隐成了翼城之中最为炙手可热的饭馆。
除了堂食以外,还招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二,专门将订好的菜肴送货上门。
这边纪星衍饭馆如日中天,京城之中的赵行归也是忙得废寝忘食。
西北的战事大大小小的打了几场,齐亲王的封地不大,手中的叛军不足十万兵马,即使有北蛮相助,大军压境包围之下,也是到了强弩之末。
又过月余,西北军大胜告捷,反贼齐亲王已然服诛,项上人头被加急送回了京中,他命人将其悬挂于城门,以此警示仍有不轨之心的人通敌叛国的下场。
齐亲王一死,残余叛军尽数被诛灭,北蛮被逼退至边境,司马大将军乘胜追击,连破北蛮五座城,逼得北蛮不得不割地赔款签下停战协议。
战事将歇,齐亲王的党羽被赵行归一一秋后算账连根拔起。
又是新一轮的抄家流放,朝堂之中再次大清洗。
半年之内,朝中大臣换了两拨人,如今八成以上官员都是赵行归的人,那些曾经有过异心摇摆不定的大臣如鹌鹑一般缩起脖子,一个个老实得不得了。
政权与兵权尽数掌控在赵行归手中,一时之间整个朝堂都成了他的一言堂,连那些最为认死理倔犟的谏官也不敢冒死直言反驳圣令。
耗时大半年,赵行归彻底肃清反贼,上达下听,朝中上下一片清明。
他熬了几日处理重要政务之后,再次颁下一道由丞相李钰监国的圣旨后,带着一队人马轻装动身,再次动身离了京.
赵行归归心似箭日夜兼程的赶路,纪星衍却因为过度劳累直接累倒了。
盛夏暑气旺盛,高温之下本来就容易使人中暑,厨房之中又要与柴火锅气打交道,又闷又热的,纪星衍本就身体不好,接连劳累十日后就病倒了。
一场高烧烧了两日,张大夫使尽了了浑身解数才让他退了烧。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纪星衍卧床了三日才允许下床走动,但因为过于虚弱,没走动多久就得重新卧床歇着。
这般调养了七八日,纪星衍整个人瘦了一圈,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都掉没了,比之与赵行归初遇时还要瘦削,轻薄的衣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瘦骨伶仃得厉害。
赵行归半路就收到了赵二传来的消息,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恨身上没有长出一双翅膀,好直接飞回纪星衍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