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快马加鞭的赶路,赵行归终于在离京的第八日赶到了翼城,彼时正是深夜,翼城宵禁早已闭锁城门,想要进城得等到日出后城门大开时。
赵行归一刻都不愿意等,直接弃马翻入了城内,直奔饭馆而去。
他离开时四时饭馆刚刚开始扩建,后院与他记忆之中天差地别。
院中静悄悄的,所有房间都熄了灯,但在他翻身进墙后,死士们一个个悄悄现了身,无声的跪拜行礼。
赵行归朝众人颔首,示意他们退下。
死士如同幽灵般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有赵二赵八在暗地里传递消息,赵行归是知道纪星衍房间在哪的,当他站到房门前时,竟生出了几分近乡情怯,手掌按在房门上不敢推开。
对小哥儿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可内心深处又充满被小哥儿识破身份的不确定与惊慌。
赵行归害怕看到纪星衍会因他的隐瞒生气疏远,但无论如何,他终究都是要面对的。
深呼吸几下,赵行归还是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第64章
房中一盏灯都没有留, 光线十分昏暗,幸而外头月光亮堂,倒也能勉强视物。
新修的厢房并不大, 内里的陈设也十分的简单,除了一套梳妆台,一个装物件的大木箱,以及一个木柜以外, 就还有一个放置在床边挂外袍的衣架了。
赵行归几步就走到了床边,小哥儿身上盖着一床薄毯, 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即使是在睡梦之中也是满脸愁绪。
只是扫了一眼, 他便心疼得不行。
小哥儿瘦得厉害, 脸上透着几分病气,脸色苍白得透明, 青色的血管尤为醒目显眼,轻薄的里衣之下的身躯骨感又瘦削。
他脱了外袍, 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小心翼翼的将纪星衍揽入怀中。
这一抱便越发的对比明显, 轻飘飘的没点重量,好似一阵风就会吹没了。
赵行归忍不住红了眼眶, 低声呢喃着:“对不起, 是我不好, 让你吃苦了。”
睡梦之中的人大约是被吵到了, 紧锁的眉头又拢紧了几分, 不满的挣扎着。
赵行归生怕将他吵醒了,当即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手掌抚在背后有节奏的轻拍。
许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小哥儿渐渐安静了下来,双手抵着他胸膛埋着脸,再次睡沉了过去。
赵行归心软得快化成一汪春水,盯着人看了许久,才终于困意上头也睡了。
翌日清晨,纪星衍醒来就觉得不对劲,睁眼一看,一张久违的俊脸强势撞入眼帘。
纪星衍早就知道赵行归已经动身回来了,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重逢的喜悦弥漫心头,但很快却又被无边的苦涩取代。
大约是回程的路上赶得匆忙没有好好休息,赵行归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疲态尽显。
纪星衍没了睡意,也没有起身,怕吵醒了赵行归,干脆就这么睁着双眼盯着他看,细细的描摹着他的眉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入骨血之中。
直到日上三竿,赵行归悠悠转醒,还未睁眼便本能的想抱着怀中的人蹭一蹭温存一下,却在下一瞬发现怀中早就空了。
睁眼看去,身旁是空的,房内也没有他想见之人的身影。
院外传来吵杂的声响,仔细一听,是饭馆已经到了开张的时候,死士和小二们都忙碌了起来。
他自小习武耳力极好,从嘲哳的声音之中轻易的就辨识到了属于纪星衍的嗓音。
他正好声好气的与成峰争辩着,说自己已经病好痊愈了,可以下厨帮忙,但成峰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同意。
两人正僵持着,谁也说不动谁。
赵行归脸色一沉,只觉得自己走了大半年小哥儿变得不乖了。
赚钱再重要,能有身体健康重要?
他当即起床迅速穿上衣服,带着几分怒气,快步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厨房门口,成峰双手大张拦着,虎着脸,气呼呼的瞪着纪星衍:“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身子没养好之前,休想踏进厨房半步!”
纪星衍满脸无奈,软着嗓子道:“师父,我真的已经病好了,昨日大夫都说可以停药了。”
“我好着呢,没你们想得那么脆弱。”
说着像是怕成峰不信,还特意转了圈表示自己活蹦乱跳的没有大碍。
成峰冷笑:“去去去,药是不用吃了,但大夫可说了你身子亏空得厉害,少不得要养伤十天半个月。”
纪星衍见说不动他,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自己歇着身上的活儿可就全落到成峰和柳哥儿身上了,他怕两人也累倒了。他也不多做什么,就帮着打打下手减轻一下重担。
成峰油盐不进,嫌弃的摆手:“去去去!打下手有小路子和竹笙,没你插手的份儿,你该好好休养就休养去,少来这儿给我添乱!”
说罢,成峰后退一步,当着纪星衍的面儿,砰一声将厨房的大门关了起来,为了防止他闯进来还特意上了门栓。
吃了闭门羹的纪星衍眨巴着双眼,最后只能无奈叹气。
他是真的已经病好了,虽然还有些胸闷气短,但不至于虚弱到做点事情都不成。
他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这一躺就是八九天,身子骨都躺硬了。
除此以外,纪星衍其实也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赵行归,想要借着忙碌的借口来躲避,能拖一时是一时。
躲逃避的愿望落了空,纪星衍焉头焉脑的耷拉着眉眼,刚转身往前走两步便一头撞进了气势汹汹赶来抓人的赵行归怀中。
纪星衍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退开,只是刚动一下,眼前景色便天旋地转的,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被赵行归拦腰抱起。
只见赵行归面色阴沉,横眉竖眼,十分不悦的数落他:“走路怎么不好好看路?本来就是大病初愈,这要是再摔了可如何是好?”
“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是这般照顾自己的?”
赵行归第一次对他摆了冷脸说了重话,纪星衍先是受了惊,随后控制不住的觉得委屈。
他憋着一口气,将脸撇向一边不愿理赵行归。
赵行归见状放软了态度,抱着人快步往房间走去,行走间低声下气的哄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凶你,只是因为太过担心才会一时失言说了重话。”
“你若是委屈,尽可对我发脾气,打也行骂也好,别气坏了身子。”
赵行归情真意切的道着歉,纪星衍瞬间就消了气。
但他并不是因为生气才不理赵行归,而是因为横距在两人之间的,仿佛天渊之别的身份差距。
他到底是没有表现出抗拒,由着赵行归将自己抱回了房。
赵行归将他放回了床榻上,而后转身去关房门。
纪星衍盯着他的背影,嘴唇抿紧成直线,眼中神色复杂。
从赵行归离开到归来,两人分别了半年之久,说不想念是假的,他无时无刻不盼着重逢,但前提是他没有猜测到赵行归的真实身份。
赵行归答应过他,等京城的事情了了,回来就与他坦白真实身份。
纪星衍不知该如何面对,心中存了几分侥幸,想着自己猜测的是错的,赵行归只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家的少爷,更怕猜测成真。
九五至尊的身份太过尊贵耀眼,他万万高攀不起,也不愿从此以后被关在那深宫之中,与那些后宫佳丽争夺他一点点可怜的宠爱。
与其如此,他宁愿断得一干二净,就当他的行归哥已经死了,往后余生都在这边陲小镇之中守一辈子活寡。
纪星衍心中哀伤不已,鼻尖泛了酸,等赵行归转过身折返时,又瞬间掩饰了眼底的落寞,换上了温和柔软的假面。
他伪装得很完美,但赵行归太了解他了,哪怕只是一点细微末节的变化都能猜测到他心中所思所想。
纪星衍在抗拒他。
赵行归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恐慌。
运筹帷幄的皇帝陛下第一次感受到了事态脱离掌控的不安。
他定定的站在原地,神色晦暗的看着纪星衍,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才能让对他失去信任的小哥儿回心转意。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沉重压抑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最后还是纪星衍受不住,逃避似的垂下了眼帘。
赵行归莫名的问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纪星衍怔住,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反应太过冷静平淡,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心惊。
赵行归急了,快步走上前来单膝跪纪星衍身前,从下往上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好像松开一点他就飞走了似的。
他说:“我可以解释,我不是有意瞒着你……”
话还未说完,纪星衍却打断了他。
只听纪星衍平静的开口问道:“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也能理解你的苦衷,我只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以……你到底是谁呢?”
岌岌可危的维持着假象的砂纸被捅破,两人谁都不好受,一个害怕失去无法挽回,一个害怕得到不想面对的真相。
赵行归向来是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可面对纪星衍的质问却失了声。
他当然可以继续哄骗下去,以小哥儿的性子无论他说什么都会信的,他甚至可以丝毫不顾及小哥儿的意愿强行将人带走,但他最终还是败下了阵来,妥协的说出了真相。
“我是禹朝的皇帝。”
那点可怜的侥幸被彻底打碎,纪星衍痛苦的闭上了双眼,用力的抽出被握着的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姓名呢?也是假的吗?”
赵行归慌忙道:“不!不是假的。除了身份作了隐瞒,其他一切都是真的,对你的爱和疼惜也是真的。”
纪星衍失了神,久久不语。
赵行归心急如焚,像等待审判的囚徒,极力表明自己的心意,可越努力就越像那掌中握紧的流沙,明明已经拼命的攥紧,却还是从指缝之间一点点的溜走,想要挽回却无能为力。
纪星衍仰着头,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从袖袋之中取出一封准备了很久的信递到了赵行归面前,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他说:“赵行归,我们和离吧。”
第65章
“我绝对不同意和离。”
“你与我成了亲, 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除了你谁都不行。”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纪星衍坚持要和离, 赵行归却说什么都不同意,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无法改变对方的想法。
他们依旧形影不离,只是都冷着脸谁也不说话,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纪星衍对赵行归视如无睹,而赵行归则守在他三步开外, 不靠近也不远离。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闹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纪星衍脾气好又温柔,但十分的有主见有原则, 一旦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更改。
死士们暗地里为陛下捏了一把汗, 只盼着他早些把人哄好,殊不知赵行归本人比谁都心急, 却又拿纪星衍一点办法都没有。
无论他如何死皮赖脸放低姿态,小哥儿铁了心要与他一刀两断, 他至今不明白纪星衍为何能够如此绝情。
明明他们两人两情相悦, 仅仅只是因为他是皇帝, 就一点机会都不给直接宣判了他死刑?
如此的不公平,也不讲道理。
赵行归心里难受, 纪星衍又何曾好过?
往日爱笑的人脸上没了笑容, 像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
两人闹的僵硬, 其他人也不敢触霉头, 也跟着不痛快。
整个后院连着几日的低气压, 最后是成峰先受不了了。
他不知道纪星衍夫夫俩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但作为过来人他可看得分明,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在意对方。
既然如此在意, 又何必让彼此痛苦?
当天打烊后,成峰冷着脸将狗皮膏药似的赵行归强行撵走,拉着纪星衍回了自己的房。
赵行归被撵了还是巴巴的跟到门口,吃了闭门羹也不肯离开,固执的等着纪星衍出来。
在他身后的暗处,死士们挨挨挤挤的靠在一起,一个个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才能替陛下分忧。
“都说夫夫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矛盾是做一次解决不了的,一次不够就两次三次。”
“不如我们给帝后下迷情散,等翻云覆浪巫山云雨后,说不定就和解了呢?”
赵二依旧稳定发挥,出了个馊主意。话刚说完,后脑勺就挨了赵大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赵大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骂:“你就收了你那神通,少给陛下添乱吧!”
赵三指指点点,满眼嫌弃:“就怕药下了,帝后醒来更加生气,到时候连让陛下跟着都不给了,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其他死士也是一脸不赞同。
赵二吃了瘪,嘀嘀咕咕的说那你们有能耐,倒是出个主意啊。
门前化身望夫石的赵行归仿佛没听到身后死士们窃窃私语,但一颗石子突然从地上震起,直直朝赵二脑袋砸去。
背对着的赵二躲避不及,等察觉回头时已经晚了,脑门被砸破了皮出了血,乌青了一片。
这回他是彻底老实了。
房间内,成峰好声好气的询问缘由。
“那小子是本家有妻妾了?”
纪星衍摇头,成峰又问:“那是他父母不同意?”
纪星衍沉默半晌,道:“他父母双亡,家中兄弟不合,倒也没人会阻拦。”
“那你们二人闹得这般厉害,到底是为了什么?闲的?”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成峰也弄不懂了。
纪星衍不知何如与他明说,怕他得知了赵行归的真实身份后会被刺激得晕过去。
他不肯说,成峰却是铁了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大有他今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别想从这房里离开了。
纪星衍被念叨了许久,实在是招架不住了,只能叹着气道:“他的身份太过尊贵,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野村夫,高攀不起。”
他并未明着说出赵行归的身份,成峰沉吟半晌,试探着问:“有多尊贵?难道是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亦或是皇亲国戚?”
商贾之户倒也勉强相配,可若是这两者,那还真是高攀不起。
纪星衍抿唇点了点头:“大差不差。”
那就是了。
成峰恍然,脸上也是露出一丝怅然。
他是在大官人家里做过工见过世面的,如何不知那些高门大户的后宅水有多深?
在这小小的翼城里,他家衍哥儿可以说是十分的优秀,配哪家儿郎都是绰绰有余。可若是配那京中的官老爷甚至是皇室,就如同蜉蝣撼树的蝼蚁,莫说高攀了,连肖想都成了一种罪过。
无论是身份还是家世底蕴,皆是云泥之别,不是说想跨越就能跨越的。
说句难听的,他们这种卑贱的出身,连给那些贵人当通房的婢子都不配,更别说风风光光嫁进去做当家的主母。
即便是排除一切嫁了进去,其他世家之人的鄙夷目光,人前人后的流言蜚语,戳着脊梁骨的瞧不起,随随便便一个都能杀死人。
像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能娶上一个妻子夫郎是幸事,成了亲就是两个人过一辈子。那些高门大户三妻四妾却是常态,衍哥儿这么个脾气软又心善的嫁进去,怕不是不知要受多少气遭多少磋磨。
如此,倒也真不怪衍哥儿这般决绝,甚至还得夸上他一句清醒。
成峰明了了他的顾虑便也不再劝了,抬手摸了摸他脑袋,轻声安慰:“既然你心中有了决断,那就去做吧,只要日后想起不会后悔就成。”
纪星衍鼻尖一酸,多日来积压的委屈难过再也控制不住。
他知道和赵行归和离自己一定会后悔,但他又没办法不顾一切的将所有都压在赵行归的身上。
成亲一年多正是新鲜稀罕的时候,蜜里调油个几年,十年,十几年,那么以后呢?谁能保证真心一成不变?
他没有顶好的家世,容貌只算得上个上乘,比他好看的大有人在,又不会工于心计。
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说不定被算计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行归是皇帝,要为皇室开枝散叶,要平衡底下的大臣氏族,就注定了会有后宫三千,绝对不可能只有他一人。
赵行归爱他时他是掌上明珠,一但不爱了随时能抽身,而他却是孑然一身,一但失了赵行归的宠爱便也失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到那时候他又当如何?
总会有人会代替了他的位置。
纪星衍不能不去想,也不得不去想。
他赌不起。
赵行归站在门外攥紧双拳,无比痛恨自己听力为何如此之好,不仅将小哥儿伤心欲绝的啜泣尽收耳中,也将两人的谈话一字不差的听了个全。
此前他不懂小哥儿的不安,如今却是懂了,他甚至无法指摘什么。
小哥儿的抉择并没有错,是本能的趋利避害。
朝堂之上,他是说一不二的帝王,所有人都得匍匐在他脚下看他脸色生存,可在纪星衍面前,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纪星衍哭很久,哭到累了直接睡了过去。
赵行归悄悄的进了门将他抱走,那珍而重之呵护至极的模样,谁见了不感慨一声情根深种?
这都什么事儿啊,只求两人早点做个决断吧。
成峰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忍住叹气.
小哥儿哭肿了双眼,鼻尖通红,小扇子似的睫羽上挂着未干的泪水,双手紧握着,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着身体。
那是极为不安的姿势。
赵行归坐在床榻边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乌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看就看到了天亮,像那干枯朽化的枯木,一打眼看去瞧着怪吓人的。
纪星衍醒来睁眼时被他吓了一跳,因为彻夜未眠,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颓废,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很熠熠生辉的,很亮。
“醒了?”
纪星衍一动,盯着他出神的赵行归立马就注意到了,因为一夜滴水未进,嗓音变得沙哑粗粝。
纪星衍原本是不想同他说话的,但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声若蚊呐的问了一句:“你一整夜没睡吗?”
赵行归愣了一瞬间,而后嘴角疯狂上扬。
“没睡。”
“我惹了夫郎生气,又哄不好夫郎,哪里还有脸面睡?”
他可怜巴巴的睡着,俯身躺下,下巴贴着纪星衍的侧脸轻轻挨蹭,像只做错了事讨好主人的狼犬。
若是身后有尾巴,早就摇到天上去了。
纪星衍一边躲避一边心里犯嘀咕,他不过是同情心泛滥问了一句,又没有说要与他和好,更没允许他靠近亲昵,这般厚颜无耻的就贴了上来,还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再说了,他又没有不给赵行归上床睡觉,这样枯坐一整夜,是折磨在自己,还是演苦肉计给他看?
纪星衍憋着一股火气,恼赵行归不爱惜身体,也恼自己轻易就心软。
“走开,我要起床去了。”
他将粘人的男人推开,原以为对方会不肯,没想到轻轻一推,男人就顺势松了手。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纪星衍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心情更差了几分,苦着一张小脸像是有人欠了他几十两银子。
他沉着脸起身穿衣服,赵行归也跟着下了床,瞧那模样,似乎还要继续黏在他身后当狗皮膏药。
纪星衍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呵斥道:“今日不许跟着我!若非要跟着,明日你就收拾行李走吧。”
他第一次冲赵行归发了火要撵他走。
赵行归无措的愣在原处,那惊愕难过的模样,像是被主人抛弃了无家可归,湿淋淋的狼犬。
纪星衍有些懊恼,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分了,不该用那么重的语气说他的。
赵行归低着头,鬓发挡了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只是向来挺拔的腰身伛偻弯曲,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落寞。
纪星衍于心不忍,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紧,又闷又痛,难受得紧。
他思来想去,别别扭扭的补了一句:“你好好休息,睡醒了再来跟着就是了。”
“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后面那句小声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见,但原本失落低沉的人却如同枯木逢春,瞬间就挺直了腰板——
作者有话说:应该下一章就正文完结了,今晚更完,后面番外会有几章左右[害羞]
第66章
“好, 我都听衍哥儿的。”
赵行归爽朗一笑,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袍甩掉鞋靴,翻身躺到床上。
他盖上薄毯, 直勾勾的看着纪星衍,眼含期盼。
那目光过分灼热,纪星衍被烫到般撇开脸,抿抿唇, 不置可否,转身就走。
小哥儿走得没有半分留恋, 赵行归也不恼,笑得像偷腥的猫, 嘴角含着一抹惬意的笑安然入眠。
纪星衍出了房门, 捂着发烫的耳垂捏了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怎么明知是苦肉计装装可怜就轻易心软了呢?
不远处, 赵二和赵三看了他好一会儿, 推推搡搡了一会儿, 最后赵三被赵二一肘子捅咕了出去。
赵三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回头恨恨瞪他一眼, 最后认命的走到纪星衍面前去, 左看右看, 没看到应该黏在帝后身后的陛下的身影, 遂小心翼翼的问:“嫂子, 赵大哥呢?怎么没见着他人?”
完了,不仅被无视,现在是连默默跟着都不许了。难道陛下没哄好人, 彻底闹翻了?
纪星衍:“…………”
傻子都能看出赵三是在打探。
他默默放下还捏着耳垂的双手:“睡着觉呢,一时半会儿的应当醒不了。”
赵三双眼一亮,感觉有戏,不过不等他继续追问,纪星衍已经抬腿往厨房走去。
人都走远了也不好再去追回来,赵三只能扼腕作罢。
“怎么样?问出什么来没?”
赵二揣着手走了过来,一脸八卦样。
赵三记着他捅咕自己那一下的仇,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朝他勾勾手指:“想知道啊?”
赵二忙不迭的点头,洗耳恭听。
“自己问去吧。”
赵三呸了一声,转身就跑。赵二惊觉被耍了,狞笑着追了上去。
不过几息后,两人在墙角处拳打脚踢大打出手,引来其他不明所以的死士围观喝彩。
身后喧闹声阵阵,半条腿已经跨进厨房门门槛的纪星衍回头看了看,下意识蹙眉,脱口而出:“你们小声点,行归哥在睡觉。”
死士们果然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了一下,顿作鸟兽散。
纪星衍说完就后悔了,但覆水难收,他除了暗自懊恼也别无他法。
这回成峰没再拦着不让他进门了,不过也没有让他掌厨就是了,只让他自己找点轻松的活儿干。
纪星衍面前是一个一开为二的大冬瓜,他正用手中的小刀,细致又小心的在冬瓜深绿色的外皮上雕着花儿。
这是一户大户人家提前订的,要做的是冬瓜盅炖鸡。
这道菜要隔水着文火慢炖,耗时较长,辅以红枣枸杞、党参虫草花,几片老参片,再加入适量的已泡发干菌菇,炖出来的鸡汤清甜味美,鸡肉软烂滑嫩。
这冬瓜盅炖鸡用料十足,配料昂贵,价格自然不便宜,算是继火锅之后的招牌菜之一。
在表皮雕花其实对味道好坏没什么实际意义,但胜在赏心悦目,也算对得起它两百文的身价。
其实饭馆里售卖的冬瓜盅炖鸡只会放一点红枣枸杞和菌菇干,价格只要八九十文钱,不算贵。
而这个之所以昂贵,是因为用了大补的药材。
纪星衍雕好了冬瓜之后又无所事事了,本来是想帮忙洗洗菜切切肉什么的,转头两个小学徒惴惴不安的看着他,似乎很担心因为没用会被撵走。
纪星衍瞬间生出了罪恶感,讪讪的揣着手出了厨房。
整个前堂后院几乎都在忙碌,纪星衍插不上手又没地儿去,最后只能回房去了。
赵行归还在睡,纪星衍怕吵醒了他,干脆就拿了一本游记安安静静的坐着看。
初夏的天气又热又闷,人很容易犯困,纪星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移到了床榻上,而原本该躺床上睡觉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坐起身四处张望,房内空荡荡的,之前看的那本游记还放在桌面上。
赵行归并不在房内。
去吃午饭了吗?
看窗外的天色应当是未时末了,正是饭馆清闲下来大伙儿用膳的时候。
纪星衍早上只随便应付了一下也没吃饱,正想着呢,肚子就应景的咕咕咕响了起来,胃也一阵阵的抽痛。
纪星衍捂着扁扁的肚子,认命的爬起来准备去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他刚下床穿上鞋子,还没站起身呢,就听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了开来,抬眼看去,是赵行归。
他并不是空手进来的,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汤碗里的食物升腾缭绕着热气,从香气来判断,是一碗简简单单的阳春面,混合一丝丝煎蛋的焦香。
“醒了?正好也省了我叫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径直走向堂屋的小桌。
纪星衍闻着香味下意识吞咽口水,本来就饥饿的肚子发出一阵比一阵强烈的抗议声响。
“呵……”
那声响动静不小,赵行归又怎么会听不见?他好整以暇的朝纪星衍挑眉,轻笑了一声。
纪星衍脸上迅速染上一抹绯红,指尖因窘迫微微蜷缩着。
好在赵行归没有坏心眼的逗弄取笑他,只是在放好了面以后喊他过去吃。
纪星衍没忘记两人还在冷战,他很想硬气的说不吃,但饥饿的灼烧感实在让人难受,摇摆不定了片刻他还是妥协了。
不过赵行归端来的面他吃了,不搭理他的原则依旧从头到尾的贯彻着。
赵行归被无视了也不生气,自作主张的坐在他对面,单手撑着下颚,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瞧。
纪星衍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嘴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由着赵行归去了。
他低着头吃面时,并未看到对面的赵行归脸上笑容更灿烂了几分,眼底藏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赵行归知道纪星衍最是吃软不吃硬的,只要他死皮赖脸的磨着,早晚能把那竖起的尖刺磨圆滑了。
之后的几天,饭馆里的人都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虽然纪星衍还是不怎么搭理赵行归,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三步远变成了几乎相贴,赵行归缠着他说话时,他偶尔也会点头回应一下。
作为旁观者,其他人比两个正主还想要他们快点和好。
主要是这小夫夫俩吵个架是真吓人,那气氛压抑的,让人也跟着一起喘不上气,还是以前那黏黏糊糊的劲儿舒服,虽然让人觉得牙酸嫉妒,但起码赏心悦目啊。
纪星衍不知大伙儿的想法,更不知道死士们私底下设了赌局,就赌赵行归什么时候才能把他哄好,若是知道了,恐怕是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才好。
这几日饭馆的重活累活纪星衍都沾不到一点边,厨房打下手有两个小学徒,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最后试着用干辣椒里面的种子培育,没想到还真让他弄出了一簇小绿苗来。
如今他大部分时间都围着那辣椒苗儿转,精心的呵护着,就怕这些脆弱的小家伙“香消玉殒”了。
连辣椒苗在小哥儿心中都比他更有吸引力,赵行归为此很是吃味,但又不敢说什么,每次纪星衍照顾幼苗的时候,他就在后面凶神恶煞的瞪着幼苗,好像这样那些辣椒幼苗会凭空消失似的。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纪星衍吃过晚饭正懒懒的靠着藤椅消食,赵行归突然抱着一个包着明黄色锦布,一看就很贵重的长盒走到他面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凝重。
纪星衍不由得跟着将心提起,胡思乱想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失策了,没写完,还要写一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