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林祈岁被他揶揄的脸上一红,别开头去。
谢长兮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抓着自己衣襟不放的手:“先松手,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林祈岁怎么肯,自打认识这鬼以来,他发誓,自己就没从这鬼的嘴里听过超出十句的实话。
“你先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少年定定的看着他,“说了我就松开。”
这是讨价还价上了。
谢长兮无奈,唇角一勾,就着这个姿势双手握住了林祈岁的腰,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林祈岁:……!
“谢长兮!你放我下来!”
少年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长兮不语,将人抱着,飞到了酒馆的屋顶上。
他铺开自己的衣摆,将林祈岁放在上面坐着,又唤出黑雾设了道薄薄的屏障,挡风保暖。
这么一折腾,林祈岁的情绪也平复了一些。
他望了一眼谢长兮的侧脸,小声嘀咕:“上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又不知今天入住酒馆的都是些什么人,下面说话不方便。”谢长兮道。
“那现在能说了吗?”林祈岁一副要追问到底的架势。
谢长兮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小祈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问多了就不礼貌了。”
林祈岁不为所动:“你又不是人。”
谢长兮:……
那鬼就不能有秘密嘛?
他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指在林祈岁的脸颊上戳了戳。
“做什么?”林祈岁皱起眉。
谢长兮笑道:“你该不会是怕我出去吃人吧。”
被戳中心事的少年,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林祈岁倒不是真的怕他出去吃人,但也确实担心他会偷偷溜出去做坏事。
“伤心。”谢长兮抬头望着夜空,作悲伤状,“我看起来这么像吃人的恶鬼吗?”
“不像。”林祈岁实话实说。
他想了想,又道:“那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死的吗?”
艳鬼清隽的侧脸,被月光模糊的晕染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低下头如蝶翼般的眼睫扑簌扑簌的抖了抖。
“这样吧,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为了公平起见,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好。”林祈岁答应的没有丝毫犹豫。
狡猾的艳鬼瞬间笑了起来,说道:“我嘛,算是自杀的。”
“自杀?为何?”
“这算第二个问题了。”
林祈岁:……
他就知道这鬼肯定会耍赖的。
“行吧,”少年道,“该你问了。”
谢长兮静静看着面前的少年,勾人的桃花眸闪过一丝精光。
“你从纸扎铺醒过来之后,关于以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什么都不记得了。”林祈岁道,“除了名字,我没有一点之前的记忆。”
——咔嚓!
一道清脆的骨头断裂声,突然响了起来。
林祈岁一怔,一扭头,就见酒馆旁边的巷子里,一只披着头发的鬼,正将一个人按倒在地,扑在他身上撕咬。
“啊啊啊啊!”
那人被咬的鲜血迸溅,发出刺耳的惨叫。
他奋力挣扎,被却那鬼一抓,直接翻了个面。
一张惊恐变形的脸,瞬间暴露在月光下。
林祈岁皱起眉,这张脸他见过,是今天在酒馆大堂里喝酒的那两拨外来人里的其中的一个。
“鬼饿极了,就会吃人。”
谢长兮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将下巴枕在林祈岁的肩膀上:“白天阳光满照,阳盛阴衰,鬼的力量会在一定程度上被限制,但晚上就不同了。”
他顿了一下,而后道:“所以,为了保命,晚上活人基本不会在外面游荡或过夜。”
林祈岁听他说完,“哦”了一声。
却被谢长兮屈指在头上敲了一记:“我的意思是,若是以后我晚上不在,不要站在外面等我。”——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宝宝们,差了点没苟到字数,主动滑跪[害羞]
第37章 周家兄妹
林祈岁捂住自己被敲的地方, 回头白了谢长兮一眼。
小酒馆里的灯在此刻亮了起来,很快有两人从酒馆里冲了出来,看衣着正是被鬼撕咬的那人的同伴。
林祈岁躲在屋顶上, 不动声色的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事。
只见那两人冲到巷子, 目睹了眼前血腥的惨剧, 竟是没有丝毫犹豫,丢下那个浑身是血,惨叫呼救的人,又回了酒馆里。
酒馆内的另外一拨人也醒了, 揉着眼推门出来,询问跑回酒馆的两人发生了什么,几人就站在院子里聊了几句。
而之前戴着大斗笠,独自坐在墙角喝酒的那个男人的房间, 却始终黑着灯,丝毫没有动静。
片刻后,聚集在后院闲聊的几人都回了自己的屋子, 熄灯睡下,小酒馆又恢复了平静。
谢长兮这才带着林祈岁悄无声息的回到了他们的房间。
沈桓依旧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 睡得死死的, 哪怕是那个倒霉蛋的惨叫, 都没能将他惊醒。
……
次日一早。
林祈岁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仓房里只有他一人,沈桓和谢长兮都不在。
他翻身下床,利落的扎起马尾,穿好衣衫,正欲开门出去,谢长兮端着托盘和沈桓一起回来了。
“沈小弟, 你可算醒了!”
沈桓一见他,脸上的八卦之色,压都压不住:“你睡得沉,可能不知道,昨晚就在酒馆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个人被鬼给吃了!”
“那人咱们昨天应该见过,就是在大堂喝酒的那几个人里面的其中一个。太惨了,吃的就剩下一滩血和几块碎骨头了,听说他的同伴听见动静还出去看了,见了那饿鬼,都没敢吱声,麻溜的又跑回来了。”
是很惨,林祈岁不但知道,昨晚上还亲眼见了。
但又没法跟沈桓说,只好附和几句,而后问道:“那之后怎样了?”
“能怎样,他的两个同伴找酒馆老板借了铁锹,将他仅剩的骨头和衣服碎片裹吧裹吧,给埋了。”
沈桓说完,见林祈岁脸色有点白,后知后觉的捂住了嘴。
“啊,对不住!一大早就跟你说这些,是不是不大好?”
林祈岁:……
原本睡了一觉,昨晚的事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现在可好,沈桓这么一说,他感觉昨晚那一幕又重现于眼前,而且越发生动了。
正这时,一旁的谢长兮挑了挑眉,将手里的托盘递到了他面前。
微笑道:“早饭,还吃吗?”
林祈岁低头一看,那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红殷殷的豆腐乳,还有一碟连筋带肉的酱牛肉。
好吧,他确实不想吃了。
婉拒了谢长兮给他带回来的早饭,林祈岁去了前面的大堂,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入口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因着昨晚那事,今日的大堂里只有那个戴着斗笠的人在,显得格外冷清。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酒馆的小伙计就上前来询问了。
林祈岁要了碗素面,然后问道:“昨天那两拨人呢?已经走了么?”
小伙计点点头:“发生了那种事,怕是也没心思继续住下去了。”
“你们镇上经常会有饿鬼半夜吃人么?”
“以前多,现在嘛,这镇上都已经没剩什么人了,也就不多了。”
小伙计说完就退了下去,不多时,给他端来了素面。
林祈岁从筷笼中拿起木筷,小口小口的吃着。
“你们要去若桐县?”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祈岁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就见那戴着斗笠的男人,不知何时坐在了自己对面。
男人皮肤黝黑,容貌硬朗,脸上还有疤,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有点凶。
林祈岁愣了片刻,那男人补充道:“别误会,我昨天在大堂喝酒,听见你们聊天了。”
“嗯。”林祈岁点头。
“我也去若桐县,”男人开门见山,“我有马车,可以顺路带你们一起去,如何?”
少年将眉紧紧蹙了起来。
按理来说,一般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好事,那基本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桐县离这里不近,靠脚走少说要三四天,马车一日便能到。”那男人继续道。
“为何要帮我们?”
男人压了压斗笠的帽檐,将声音压低了些许:“昨晚,我看见了。”
林祈岁怔住。
看见了,看见什么了?
是那个被鬼吃掉的人,还是……他和谢长兮?
“那个青衫男人,是你的鬼侍吧。我妹妹受了伤,需要去若桐县为她医治。”男人道,“但这一路上,恐诸多凶险,我想……”
“你想让我们保护你和你妹妹?”林祈岁接道。
男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我不用,只要能保护我妹妹便好。”
“你妹妹是怎么伤的?”
“在劫里被鬼伤的,我们是从附近村子来的,刚从一个地级劫里逃出来。”
林祈岁没有立刻答应,思索了一下,问道:“若桐县,有可以医治这种伤的地方?”
“有。”男人语气肯定,“有一家明光楼,据说里面不光卖对付鬼的各种符纸法器,还有周边各个村镇未破的‘劫’的位置和信息。”
“而且,那里也能治疗各种被鬼重伤的伤患,我想去试试。”
林祈岁心思一动:“那我可以先见一见你妹妹吗?”
“自然。”男人答应的很爽快,立刻就要起身,带林祈岁去他的房间。
然而,不等他起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却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谢长兮双眸眯起,指尖发力,直接将已经起身的男人生生压回了座位。
“没人告诉你,趁大人不在的时候,私自和别人家小孩说话,是拐卖吗?”
男人脸色逐渐发青,像是承受了很大的痛苦。
林祈岁皱眉,在桌子下面扯了扯谢长兮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艳鬼不悦的白了那男人一眼,还是放开了他。
“呼!”男人顿时松了口气,瘫在了椅子上。
林祈岁对谢长兮道:“我们只是随便聊了几句,我没答应他什么。”
谢长兮伸手在他额头上重重戳了一下:“是挺随便的,我再不来,你就被他拐走了。”
林祈岁:……
“是真的!”对面的男人一手捂着肩膀,焦急的开了口,“我没骗你们,马车是我和酒馆老板借的,花了十两银子,你们可以问他,我的事他都知道。”
谢长兮眸光锐利的自男人面上剜过,而后看向林祈岁:“你真想去若桐县?”
“想。”林祈岁回道。
谢长兮不肯告诉他,他的身世,他自己总要想办法寻找。
若是一直窝在这些犄角旮旯的小村小镇,是没办法获得更多消息的。
而这个男人提起的明光楼,很像是沈桓这样的仙门中人开的,让他有些在意,才会想答应这个男人的请求。
谢长兮沉默了片刻,不知思考了些什么,再开口,竟然答应了。
“好吧,”他对那个男人道,“既然我家小孩想去,那先带我们去看看你妹妹吧。”
男人连声答应,起身带着两人去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光线很暗,靠里面摆着一张床,床帐被放了下来,遮住了坐在床上的人。
林祈岁只看见一个人影,模模糊糊映在床帐上。
男人率先走上前,小心的拉开床帐,露出了靠坐在床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瘦瘦的,双眼都被白帕子蒙住了。
听见动静转过脸来,看向他们的位置:“哥哥,是你回来了吗?”
先前一脸冷淡的男人,竟然放柔了声音,回道:“嗯,哥哥带了两个朋友来看你。”
“真的?”女孩有些高兴,“那快请他们坐吧。”
林祈岁和谢长兮自然没有落座,只站在距离床不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屋子。
男人跟在他们身后也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被鬼抓伤了,腿也伤了。”男人道,“我给她吃了能抑制鬼气扩散的药,但她伤的不轻,不医治的话,应该撑不了多久。”
“如果你们愿意帮忙,我们一会儿就出发,天黑之前应该能到若桐县。”
林祈岁朝谢长兮看了一眼,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这让谢长兮很受用,欣然点头:“愿意。容我们回房收拾一下行李,就可以出发。”
两人回到仓房,沈桓已经收拾好东西整装待发了。
见他们进来,抱拳道:“谢大哥,林小弟,那我就先走一步,咱们有缘来日再会。”
林祈岁和谢长兮和他道了别,沈桓也没什么留恋,转身就走了。
看着他如风一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谢长兮意义不明的“啧”了一声。
林祈岁瞥他一眼,揶揄道:“怎么,不舍得?”
谢长兮被他这话逗笑了:“你这样说,我可要误会了。”
“那是为何?”林祈岁道。
谢长兮双手捏住他的脸,揉出一个笑模样:“看看人家,多有朝气。来,笑一个,小小年纪就天天冷着个脸,小心以后面瘫。”
林祈岁:……
他拍开谢长兮作乱的手,白了他一眼:“成天与你混在一起,我哪来的朝气?只有鬼气。”
谢长兮:……
两人贫嘴了一会儿,收拾好东西,出了酒馆。
那男人已经戴着斗笠在外面等着了,身后停着一辆有些破旧的马车。
见两人出来,男人迎上前去。
“我叫周盟,我妹妹叫周菀,咱们也算是认识了,以后互相关照。”
他说完,就等着林祈岁和谢长兮开口介绍自己。
但和之前傻乎乎的沈桓不同,谢长兮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就很差,所以直接别开了头。
“自我介绍就不必了,随便你怎么称呼我。”
周盟被他说的一愣,忍不住又重新将谢长兮打量了一番。
他带着妹妹进过那么多劫,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倒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嚣张的鬼侍。
看上去,丝毫不怕这个少年一样。
可面前的少年,又不像是被其挟制的样子,反倒是鬼侍看起来格外护主。
总之,这一人一鬼的关系看起来怪怪的。
“我叫林夕。”林祈岁随口说了个假名,“周大哥,不用管他,既然答应了你,我们肯定会做到的。”
“啊,好。”周盟回过神道,“小菀已经在车上了,二位也快上车吧。”
“嗯。”林祈岁应了一声。
他朝马车走了几步,周盟又将他叫住了:“小兄弟,小菀被鬼所伤,所以十分怕鬼,能不能……”
他有些为难的看了旁边的谢长兮一眼。
林祈岁顿时明白了:“我不会让他暴露身份的。”
见他应下,周盟顿时感激的连连道谢。
谢长兮不悦的皱了皱眉:“怕鬼还找鬼帮忙。”
周盟脸上的笑一僵,还是客客气气的朝谢长兮道了句“有劳”。
他有一种感觉,这鬼侍和之前他遇到的那些都不一样,最好不要得罪。
林祈岁和谢长兮上了马车。
马车不大,周菀就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身后靠着软垫,怀里还抱着个小包袱,头发梳的齐整,看起来倒是被周盟照顾的不错。
听到声音,她试探着开了口:“是昨天去看我的两位朋友吗?”
“嗯,”林祈岁道,“我叫林夕,你可以叫我林哥哥。”
周菀点了点头,叫了声“林哥哥”,又道:“那另一位朋友呢?”
林祈岁见谢长兮坐在一旁,托腮打量着周菀,给他递了个眼神。
谢长兮揉了揉眉心,回了他一个浅笑,对周菀道:“我姓谢,可以叫我谢哥哥。”
小姑娘乖乖点头,叫了声:“谢哥哥好。”
马车一路不停,往若桐县驶去。
天色将晚时,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那雨越下越大,拉车的马几乎寸步难行。
周盟不得不停下马车,掀开车帘和他们商议。
“看样子今晚应该进不了若桐县了,”他道,“我见前面不远处有光亮,不如先去借宿一晚。”
林祈岁透过雨幕往前面望了望,果见暴雨中,隐隐有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便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车帘放下,马车又继续艰难前行。
车外大雨瓢泼,车内两人一鬼安静的坐着。
可行出一段路,林祈岁却感觉有些不对,因为雨滴砸在车顶上的噼啪声,好像越来越小了。
他掀开车帘,就见雨不知何时停了,方才还亮着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周围也开始泛起浓浓的雾气。
这一幕,他在进入弃婴堂那个劫的时候,也曾见过。
“今晚走不了了。”坐在前面赶车的周盟沉声道,“我们进入劫里了。”
他话音刚落,四周的浓雾便开始迅速向他们的马车围拢,几乎瞬间就将他们整个吞没。
少顷,雾气散去,一座挂着大红灯笼的三层客栈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客栈灯火通明,里面喝酒闲谈的人声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林祈岁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挂着的牌匾。
就见那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青云渡。”——
作者有话说:救命!日六好难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38章 客栈禁忌
“几位, 打尖还是住店?”
一个肩上搭着汗巾的小伙计从里面跑了出来。
林祈岁环顾四周,除了青云渡这座三层小楼,周围都被浓浓的大雾包围, 他们根本没得选。
“住店。”周盟已经开口道。
“好嘞!”小伙计顿时高兴起来, “几位里边请, 这两天天气不好,路过这里的客人都在咱们这住下了,保管招待周到!”
说完,就在一旁殷勤的打起了车帘。
林祈岁刚要起身下车, 却不想,谢长兮先他一步跳下车去,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林祈岁动作一顿,还是伸出手, 任由他将自己扶了下去。
待两人下了车,周盟才又折返回车上,将坐在最里面的周菀抱了下来。
“那四位先进去吧, 这马车我替四位赶到后面的马棚里安顿。”小伙计说完,熟练的跳上车, 甩起鞭子, 赶着车往青云渡后面去了。
招待的确实周到。
四人便进了青云渡。
一楼大堂内, 烛火通明, 十几张客桌摆放的整整齐齐。
林祈岁一进门,就看见三男一女围坐在一张客桌前。
见他们进门,四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林祈岁目光扫过,将他们逐一打量。
从左边起,第一位是个身上穿着黑白叠搭长衫的年轻男子,腰间挂着佩剑、葫芦和一堆滴里嘟噜的玩意, 看起来和沈桓的打扮差不多,应该也是某个仙门的人。
第二位,是个身穿薄紫色的轻纱裙的漂亮女子,浓妆淡抹,珠翠满头,看起来像是花楼出身的歌舞姬。
第三位,是个衣着华丽的富贵公子,白玉发冠,紫金腰带,身上的袍子金线镶边,腰间锦囊钱袋,面面俱到。
最后一位穿着灰褐色的粗布短打,身材魁梧,一脸凶相,还长着络腮胡子,看那样子,像是做屠宰生意的。
“四位还站着作甚,快坐。”
说话间,刚刚那小伙计从外面走了进来,引着林祈岁几人往那张四人围坐的大长桌走了过去。
“几位稍候,我去请我家掌柜的。”
见他们四人也落了座,小伙计一溜烟退了下去,留下他们八个陌生人,大眼瞪小眼。
还是那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先开了口:“咳,几位既然来了,不如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这劫进来这么多人,想来不好破解,咱们八个往后几天说不定要联手。那,我先来?”
他说完,众人都没做声,视线却全投到了他身上。
“咳咳,”公子哥只好道,“我叫杨元清,是花州杨府的大公子,几位多关照。”
他说完,那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也跟着道:“我叫张茂,家里杀猪的。”
“我叫吴宣,”腰间挎着佩剑的青年也开了口,“崇元派大弟子。”
“奴家名云泱,”最后,那紫衣女子缓缓开了口,“之前在一家花楼卖艺做舞姬。”
对面先来的四人都已经自我介绍完了,林祈岁几人便也一一简单介绍了自己。
林祈岁自然还是用的“林夕”这个假名。
“诸位。”一道清朗的男声响了起来。
八个人温声望去,就见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年轻男人从后院走了出来。
男人眉眼温和,一副书卷气,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走到距离长桌三四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站定。
“诸位远道而来,途径此处,能来我小店留宿,实乃我店的荣幸。但,最近我店内时有怪事发生,为确保几位的安全,我作为小店的掌柜还是要多叮嘱诸位几句。”
他说完,视线扫过八人的脸,短暂停顿了一下。
才又继续道:“其一,小店供应饭食,但切勿贪多,夜饭只添二,不可三。其二,饭后及时收碗,若碗碎或饭食变味,需焚香退送。
其三,入夜关窗锁门,不可喧哗吵闹,惊扰他人。其四,三楼年久失修,为确保诸位的安全,最好不要擅自登楼。”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天色也不早了,等下习文和习武会给你们分配房间,和端来今晚的饭食,用过饭后,就回去各自房间休息吧。”
掌柜说完,又回了后院。
刚刚那小伙计笑呵呵走了过来:“几位,你们的房间都在二楼,布置都差不多,两人一间,这是房间的钥匙。”
他说着将钥匙放在了长桌中间,然后就退了下去。
钥匙只有四把,两人一间,林祈岁自然是和谢长兮一起。
周盟和自己的妹妹周菀。
剩下先来的四个,便都互不相识了。
那个叫杨元清的公子哥有意和云泱一起,只可惜云泱没答应,询问了旁边的吴宣。
吴宣自然应允,还保证道:“云姑娘放心,在下行正坐端,绝不会对姑娘有任何非分之想。”
杨元清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这话说的,好像他就是那个贪图人姑娘美貌的好色之徒似的。
而且,如此一来,也就只剩下他和那个叫张茂的屠户了。
杨元清一脸不快,也只得勉强和那屠户凑合。
分完了房间,刚刚那个叫习文的伙计,领着另一个叫习武的,从后面厨房走了出来。
两人手上都端着大大的托盘,那托盘上放着八人份的饭食。
习文将饭食一一在八人面前摆好,而后朝一侧靠墙的桌子指了指。
“豆饭不够,可以去那边自己盛,吃完后,记得将碗筷收到那个盖着黑布的木桶里。”
林祈岁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大饭盆,旁边还有一个蒙着黑布的木桶。
“吃过饭就早些休息。”习文目光扫过几人,笑了笑,“几位第一天入住青云渡,祝你们做个好梦。”
他说完,就带着习武一起离开了。
大堂内一时间就只剩下他们八人。
习文和习武端来的是每人一碗豆饭,一大盆已经炖成糊状的大锅菜,还有一碟寡淡的咸菜丝。
林祈岁看着那盆炖菜实在没什么胃口,便只夹了点咸菜,就着豆饭吃了。
但每个人的碗实在太小,即便是盛的满满一碗,也就几口的事,成年人根本吃不饱。
好在林祈岁今天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碗就撂了筷子。
谢长兮见他恹恹的,把自己那碗推了过去:“再吃点?”
林祈岁摇头。
谢长兮皱起眉:“忘了之前在弃婴堂挨饿了。”
林祈岁:……
但他确实吃不下,侧头看见旁边的周盟吃完一碗,又去盛来了第二碗饭,便把谢长兮推过来的豆饭给他了。
周盟一愣,看向林祈岁。
林祈岁道:“我饱了,你不吃也是浪费。”
他这样说,周盟也不客气,面上一喜,接过碗来。
谁知他才刚扒上一口,就感觉自己的后背凉凉的,好像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在暗中盯着自己。
他赶紧停下了筷子,四下望了望,掌柜和那两个小厮并不在,大堂内也没什么异样。
“周大哥,你怎么了?是饭有问题吗?”林祈岁见他拿着筷子不吃,还东张西望起来,问道。
“啊,没事。”周盟挠了挠头,“我就是担心吃你们的饭会不会不好。”
“不会的,刚刚掌柜也没说不许这样。”林祈岁认真回道。
“那就好。”周盟松了口气,这才又埋头继续吃了起来。
林祈岁吃的很快,撂筷的时候,其他人基本上都还在吃。
吴宣去盛了两次,云泱盛了一次,张茂盛了两次,但显然没吃饱,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去盛第三次。
八个人都按规矩吃完了饭,放好碗后,拿上钥匙,各自回去房间。
周盟放完碗回来,正要背周菀回房,冷不防,谢长兮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周盟动作一顿,不知道自己做的什么事又得罪了这位祖宗。
谢长兮已经伸手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扯了扯嘴角道:“你吃的那碗豆饭,是我的。”
周盟:……
那咋着?他现在抠出来?
再说,那不是你的小主子给我的吗?
周盟在心里吐槽了个遍,面上却是半个字也没敢说,只是道:“那,那我下回不吃了。”
“切。”谢长兮毫不客气的白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林祈岁走的快,此时就站在楼梯口等着。
看见谢长兮和周盟说话,倒也没有多想,两人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的房间并不少,但除了分给他们八人的那四间,其余的都上了锁。
林祈岁按着钥匙上的挂牌找到了他们自己的房间,位置有点偏,在走廊的尽头。
不过他不在乎这些,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算很大,分里外两间,床也是里外各一张,标准的双人间。
林祈岁走到里间的床上坐下,松了口气,这样倒也方便他和谢长兮一起住。
正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林祈岁挣扎着起身,外面谢长兮已经打开了房门。
周盟背着周菀,一脸堆笑的站在门外。
——咣当!
艳鬼一脸不爽的摔上了门。
林祈岁听见动静,问道:“是谁?”
“没人,”谢长兮撒谎眼都不眨,“是风。”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林祈岁也觉出不对了,起身走到外间,打开了房门。
周盟有些尴尬的挤出一抹笑来。
“那个……你们的房间是两张床分开的吗?如,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跟你们换下房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盯着林祈岁,根本不敢去瞥一旁的谢长兮。
但不用瞥也知道,这鬼的脸色现在肯定已经阴沉到极点了。
周盟很纳闷,天知道这鬼怎么就横竖看他不顺眼了,处处跟他对着干。
就他肩膀上被拍的那两下,那乌青的手印子,到现在还没消下去呢!
“我们那个房间就只有一张大床,又没有屏风隔挡,我跟我妹妹住着不方便……”
他刚刚下去找习文说了换房的事,但习文不管,只让他去找同伴换房,他也是迫不得已才过来敲门的。
原来是换房的事,林祈岁嘴唇微动,刚要开口答应,谢长兮已经先他一步点了头。
艳鬼一双桃花眸眯起,笑盈盈道:“好说,我们跟你换。”
周盟:???
不是,这鬼转性了?
第39章 红袖敲窗
青云渡坐北朝南, 楼前就是供往来行人路过的官道,楼后有一座小院。
和其他的客栈一样,一楼是供客人们用饭的大堂, 二楼是供客人们住宿的客房, 一共十个房间。
分布走廊左右两侧各五间房, 楼梯在走廊西侧。
林祈岁他们的房间就在走廊左侧,一直走到尽头。
他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和谢长兮一起去了周盟兄妹俩的房间。
周盟和周菀的房间也在走廊的左侧,正中央最大的那间房。
林祈岁站在门口, 没有着急进去,因为他发现,他们这八个人的四间房,全部都在走廊的左侧, 右侧的五间却都空着,上了锁。
他在走廊走了一个来回,回忆着钥匙挂牌上的数字, 确定了其他几人房间的位置。
二楼的房间排号,从走廊左侧, 最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开始, 环走廊一周, 分别是一号到十号。
而林祈岁和谢长兮现在住的, 则是走廊左侧最中间的三号房,周家兄妹住的是五号房,他们之间的四号房空着。
吴宣和云泱住的则是最靠近楼梯的一号房,杨元清和张茂住在他们旁边的二号房内。
剩下对面六号到十号的五间房,全部空着。
暗自记下这些位置,他打开房门, 和谢长兮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的面积挺大,床也大,天水碧的床帐,桌几上铺着素雅的桌布,茶具一应俱全。
至于其他的,盥洗架、置物架、柜子、梳妆台,也样样都有,整齐的靠墙摆放着。
一看这布置,就是那种需要不少银子的上房。
林祈岁对这房间倒是挺满意,比他们之前的房间好多了,反正谢长兮不需要睡觉,那大床就是他一个人的。
又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少年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谢长兮站在窗前,凝神注视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正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林祈岁起身开门,习武拎着一大桶热水站在门口。
“客官一路辛苦,房内有浴桶和换洗衣物,可以沐浴解乏。”
他说完就放下热水离开了。
林祈岁确实有点心动,之前的两个劫几乎都是风餐露宿,没有好好休息过,到青云渡终于住上了像样的房间。
于是,片刻后……
浴桶里水汽氤氲,少年将自己整个浸在里面,只露出个黑漆漆的脑袋,和一双雪白的肩头。
房间门从里面上了锁,还贴了不少黄纸朱砂画的符箓。
门外,一只青衣艳鬼满脸怨念的蹲在门口画圈圈。
……
是夜。
林祈岁换上了干净的寝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他抻开被子给自己盖好,吹熄了床头的烛台,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呼……”少年舒服的长舒了口气。
如果今晚没有鬼怪作祟的话,应当能睡个好觉。
然而,他这念头刚起,一缕青烟便自门缝里钻了进来。
青烟无声无息的钻进屋,飘到他的大床上,然后在他的旁边,凝聚出了人形。
谢长兮侧卧在林祈岁身旁,一手撑着头,一手搭在了少年的身上。
此时,林祈岁困意正浓,冷不防周身一阵凉意将他裹挟其中,冻的他打了个哆嗦。
如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他猛地睁开了眼。
凉薄的月光倾洒而下,映照出一张妖冶昳丽的脸。
“你……!”
林祈岁顿时清醒了。
谢长兮薄唇一挽,笑容和煦,搭在他身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就这一张床,我们只能一起睡。”
“你又不用睡觉。”林祈岁道。
“但你不是不喜欢我晚上到处乱跑?”
林祈岁:……
不等他开口,这鬼又道:“周盟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若是在外面乱逛,再被其他人看见,你要怎么解释?”
“他以为你是我的鬼侍。”林祈岁道。
“你知道什么是鬼侍?”
少年认真想了想:“字面意思的话,应当是鬼侍从。”
“嗯。”谢长兮点点头,“鬼侍和主人之间是有契约在的,是主人的从属,所以并不能单独以外来者的身份进入劫。”
“那周盟岂不是会看出些什么?”
“不知道。”谢长兮无所谓道,“反正他没有出去胡说,那就不管他。”
“那他若是出去胡说呢?”
“灭口。”谢长兮微微一笑,语气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林祈岁:……
两人短暂的沉默了片刻,林祈岁又道:“那我若是想和你缔结契约呢?”
谢长兮轻拍着林祈岁的手停了下来,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
少年琉璃般清透的眼睛朝他眨了眨,一脸认真。
艳鬼双眸眯起,手指自他柔软的唇瓣上划过:“缔结这种契约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林祈岁问。
“阳寿。”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见林祈岁不语,谢长兮戳了戳他的脸,故意问:“怎么不说话了?不想跟我缔结契约了?”
林祈岁:……
“不了,”少年拒绝的十分干脆,“我惜命,不想早死。”
黑夜里,某只艳鬼笑得好像一朵妖冶的彼岸花绽开了。
一人一鬼拌了会儿嘴,林祈岁率先撑不住了,打了个哈欠,就慢慢闭上了眼,陷入了沉睡。
谢长兮不用睡觉,但他决意也假装睡一下。
于是,他躺在林祈岁身边,伸手将身形瘦弱的少年搂进自己怀里。
他缓缓闭上眼,身上天青色的长衫开始慢慢幻化成薄雾,向四周蔓延。
雾气漫过林祈岁的身体,一点点将其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又继续向外流淌,直到遮住整张大床。
黑夜如窥不见底的深渊,吞噬了一切光亮。
子时刚过,窗外忽而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击声。
——哒哒……哒。
——哒……哒哒。
声音又轻又缓,还带着某种节奏。
安静盘踞在床上的艳鬼,陡然睁开了眼。
房间一片寂静,除了一缕透过窗子照进来的惨淡月光,屋内黑的几乎不见五指。
谢长兮朝窗户的位置瞥去,那里窗纱半掩,透过薄薄的窗纸,隐约能窥见外面的情形。
——哒哒……哒。
那声音又来了。
谢长兮坐起身,盯着窗户。
只见一条细长的影子,正在悬在窗外。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影子快速抖动几下,然后开始敲击他们的窗户。
装神弄鬼。
谢长兮懒得搭理,拢了拢身上淡青色的薄雾。
正要重新躺回床上,身后却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
林祈岁醒了。
“我好像听见声音了,出什么事了么?”
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身边的艳鬼。
小孩睡觉还真轻。
“喏。”谢长兮朝窗户那边指了指。
林祈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正在敲窗的细长影子。
“不用理它,只要不开窗,它是进不来的。”
林祈岁点点头。
所以,这就是那个掌柜不让他们开窗的原因了。
那影子敲击的力道不大,声音也不算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威胁。
林祈岁实在困倦,也确实不大想理,打了个哈欠便打算倒回去继续睡觉。
就在这时,那敲击声却突然大了起来。
——咚……咚咚!
困意立时消散,林祈岁猛地抬头,就看见一只纤纤素手的影子,映在了窗纸上,正在敲他们的窗户。
那只手像是从那条细长的影子里凭空伸出来的一般,敲击窗户却也是一样不疾不徐。
不像是迫不及待想要人打开窗户放它进去,倒像是在故意吸引人将窗户打开,去探一探外面的东西。
是以,林祈岁也当真被它勾起了好奇心。
“谢长兮,”他扯了扯身边鬼的衣袖,轻声道,“我想看看窗外有什么。”
“好啊。”一旁的艳鬼欣然应允。
下一刻,一缕黑雾快速冲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了一道小缝。
——刷!
惨白的月光下,一道红色的影子闪电般钻入屋内,直朝床上的两人袭来。
但也只是一瞬,它就被黑雾紧紧绞住了。
林祈岁借此看清了那东西,竟是一条轻纱质地的红色衣袖。
那袖子被黑雾绞住,开始拼命挣扎,活似一条翻滚不停地赤色毒蛇。
见少年盯着那袖子出神,谢长兮轻笑一声:“看清了?”
“嗯。”林祈岁点点头,“放开它吧。”
谢长兮指尖微动,黑雾顿时原地消散。
那袖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一般,连滚带爬的往窗外逃去。
很快,那一抹红色就消失在了窗边,林祈岁甚至看见了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
雪白,纤长,如削葱根。
这鬼定然是个女子,应当还是个挺漂亮的女子。
一夜无话。
后半夜,这只红袖再也没有出现过,林祈岁得以安稳的睡到天亮。
竖日,八个人又在一楼大堂碰了面。
那个叫杨元清的公子哥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伸了个懒腰道:“几位,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吴宣和同住一屋的舞姬云泱纷纷摇头,屠夫张茂也说没什么异常。
见此,林祈岁和谢长兮都没有立刻开口,倒是和他们换了房间的周盟开口道:“昨晚我和我妹都没怎么睡好。”
“半夜‘咚咚咚’的,好像有一只手在敲我们的窗户。”
“手?”吴宣皱起眉头,“可有看见是什么手?”
“没看见,隔着一层窗纸,就隐约看见是一只手的影子,但应该是个女人的手。”周盟道。
第40章 林中水塘
周盟说完, 吴宣看向了林祈岁和谢长兮。
“你们呢?”
林祈岁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道:“昨晚太累, 睡得有点沉, 没听见什么。”
一旁的谢长兮微微一笑:“我也一样。”
“好吧。”吴宣眉头皱了皱, 倒也没多说什么。
“咳咳,”杨元清清了清嗓子,“那咱们今天就分头在这客栈内、和周围找找线索吧,晚上吃饭的时候, 还在这汇合。”
众人都纷纷点头,然后就坐在桌边等着早饭。
谁知,昨天那掌柜从后院进来,笑眯眯对几人道:“小店小本经营, 能免费为诸位提供住宿,和一餐晚饭已经不容易了,还请诸位谅解。”
“你的意思是, 除了晚饭,早午两顿我们都得自己解决?”张茂有些不悦的开口。
“对。”掌柜回道。
“那我们可能在你的店里买吃食?”杨元清问道。
“可以, ”掌柜说着, 从柜台拿来一本菜单, 放到几人面前的桌子上, “诸位想吃什么,都在这里。”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林祈岁也瞥了一眼。
却发现,这菜单上的饭菜种类少的可怜,而且特别昂贵。
“你开黑店的?”张茂已经叫了起来,“一个馒头就要一两银子?!”
“这价格确实有些高了, ”吴宣也道,“一碗素面要十两,这谁买得起?”
“本少爷我倒是不差这几个钱,”杨元清手指在菜单上点了点,“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你这店里就没有别的了?比如烧鹅、东坡肉之类的。”
那掌柜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未变:“小店只能为诸位提供这些素食。”
杨元清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旁边一直沉默的舞姬云泱,却突然开了口:“你们都没注意到么?这些饭菜,只能用冥币买。”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往菜单上看去,就在菜单最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仅可用冥币。
霎时,几个人都安静了,尤其是杨元清。
他是有钱,但那都是真金白银,冥币的话,他确实还没赚到多少,别说什么烧鹅、肘子了,他连碗素面都舍不得买,顶多买个馒头。
见几人都不说话了,那掌柜笑着道:“好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你们若是想吃饭,就去找习文、习武吧。”
言罢,又往后院去了。
既然早饭没得吃,八个人都纷纷起身离开了大堂。
吴宣、云泱还有张茂打算出去,在周围转转,杨元清不想跟他们一起,就决定留在客栈内,找找线索。
周盟因着周菀腿脚不便,今天也决定不离开客栈。
谢长兮问林祈岁:“我们呢?”
少年看了一眼外面有些阴沉的天色,朝大堂里正在扫地的习文走了过去。
“你们这里经常下雨吗?”
习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停下了手里的活:“对,我们这雨水多,你们不也是因为躲雨,才在这里留宿的吗?”
“嗯。”林祈岁点点头,“那店里有没有伞,可以借两把么?”
“门口那个竹筐子里有,随去随用,用完记得放回去。”习文朝客栈门口一指。
林祈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那里有个竹筐,里面放着几把伞。
“走吧。”他回头对谢长兮道。
从门口拿了把伞,两人离开了客栈。
客栈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树,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土路,通往那条平坦的官道。
两人沿着小路踏上了官道,往东、往西都不见人影。
“往哪边走?”谢长兮问。
林祈岁随手指了个方向:“这边?”
“走。”艳鬼一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一人一鬼,便朝这个方向出发了。
大概走了不到一里,前面的路便弥漫起了雾气。
“到头了。”谢长兮道。
就这么笔直的一条道,当真没什么线索可寻,而且这边的范围也不大。
林祈岁有点不甘心,左右看了看,就见路边全是又高又直的杨树,树底下的草生长茂盛,都快没过人的小腿了。
“回去?天色还早,还能朝另一个方向走走。”谢长兮从路边掐了跟草叶,拿在手里摆弄。
林祈岁正要答应,余光却在草丛间,瞥到了一条十分不起眼的小路。
“等等。”他朝那条小路指了指,“去看看?”
谢长兮眉梢一挑:“走。”
拨开草丛,两人踏上了这条小路。
路两旁,依旧是生长茂盛的杨树,放眼望去,像是一片树林。
小路弯弯曲曲,一直朝着这片树林深处延伸。
两人沿着这条路不紧不慢的走,头顶的乌云也越聚越多,天阴沉的厉害。
林祈岁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好在,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出口。
一人一鬼快步向前,穿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方水塘。
水塘黑沉沉的,水面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四周也没有一根杂草。
林祈岁站在塘边,视线却不自觉被塘水吸引。
他朝前走了两步,只觉后颈一紧,谢长兮扯住了他的衣领子。
“站边上看看得了,”艳鬼把少年拎回来,又往后拉了几步,“这水一看就不干净。”
林祈岁:……
“你能感觉到什么么?”他问道。
谢长兮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死气沉沉的,有怨气。”
林祈岁皱起眉:“这下面有东西?”
“应该是。”
雨,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豆大的雨点就毫不留情的砸了下来。
谢长兮撑开伞,把林祈岁拉进来。
“回去吧,这水塘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更多东西了。”
“嗯。”少年点点头。
转身的瞬间,平静的水面突然起了一丝波纹。
一缕湿哒哒的黑色头发,自水塘里爬了出来,爬上岸边,钻进他的裤腿里,缠住了他的脚腕。
“唔……”
冰凉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刚要俯身查看,突然身体一轻,竟是被谢长兮单手抱了起来。
“做什么?”
林祈岁皱起眉,刚要挣扎,被谢长兮往上颠了颠:“抱好,下面有东西。”
想起刚刚脚腕上的触感,少年立时不动了,老老实实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
谢长兮却道:“别往后看。”
“为何?”
“是水鬼,你要是跟它对上眼了,是要被拖走的。”
林祈岁埋头在他肩上,闻声更疑惑了:“你在这,它也敢抓我么?”
“不敢,”艳鬼殷红的唇勾了勾,“但是麻烦。”
不但麻烦,连跟小孩贴贴的机会也没了。
“哦。”林祈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应了一声。
大雨中,一袭青衣的艳鬼,一手执伞,一手抱着纤弱的少年,迤逦前行。
长长的衣摆拖在身后,融为一团化不开的浓雾,附着在泥泞的地上,向四周蔓延。
爬上岸的头发越聚越多,在水塘边堆积成密密麻麻的一大团。
撑伞的背影愈发远了,像是不甘心,这些互相缠绕的头发突然开始朝谢长兮的背影快速爬行。
所过之处,只留下一行淋漓的水渍。
它们爬的很快,几乎马上就要触碰到艳鬼拖在地上的衣摆。
下一瞬,淡青的薄雾突然重新凝成了衣摆的样子,一缕缕冷厉的黑雾裹着阴寒的鬼气,自衣摆下面钻了出来。
——萨!
黑雾化成了一条通体幽黑的蛇,猛地朝那团头发扑了过去。
头发顿时被冲的四散开来,丝丝缕缕散了一地,在黑蛇的威压下,争先恐后的往回跑去。
直到最后一根发丝也仓皇回到了水塘里,黑蛇才重新化回黑雾,钻回了谢长兮的衣摆下面。
伏在他肩上的少年,对此一无所知。
快到青云渡门口的时候,林祈岁坚持让谢长兮将自己放了下来。
知道小孩脸皮薄,谢长兮没有勉强。
因着下雨,吴宣几人早就已经回来了,见两人合上伞进来,招呼他们过去坐。
客栈内已经点上了灯,暖黄色的烛光影影绰绰,照着桌边围坐的六个人的脸。
林祈岁这才反应过来,应当是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了,他们竟然出去转了一天。
“你们竟然出去了这么久。”吴宣开口道。
“就在这附近转了转。”林祈岁回答。
“那可有什么发现?”杨元清也问。
林祈岁微微皱起眉,没有再回他,而是问道:“你们呢?在客栈可有什么发现?”
“啊……哦,”杨元清一愣,随即笑了,“我们就在客栈里到处转了转,熟悉了一下这里的房间布局。”
“那可有什么发现?”谢长兮一笑。
“没什么特别的。”杨元清道,“就是掌柜和那两个伙计,都不住在楼里,而是住在后院的房间。”
“就这些?”
杨元清点点头:“反正我就查到这么多。”
“我还查到一些。”周盟在一旁开口道,“这家客栈的厨房也在后院。二楼的四号房,我去问了那掌柜为什么锁着。掌柜说这间客房之前有重要的客人住过,所以锁起来了,不再让人入住。”
“至于三楼,那掌柜说危险,我就没上去了。”
林祈岁点点头。
那个叫云泱的舞姬也说话了:“我和吴大哥他们是往西走的,大概走了一里地左右,就到头了,除了那条官道,就是两边的杨树,没什么别的发现。”
那倒是巧了。
“我们是往东边走的,”林祈岁道,“在一条岔路上,发现了一方水塘。”
“那水塘里可有什么东西?”杨元清立刻问。
“没发现,只是感觉那里阴气重,可能有东西。”林祈岁简单道。
他已经感觉到了,这四个人当中,吴宣和杨元清的警惕心都很强,而且好像在防着他们,总向他们打探消息,却又不愿意分享线索。
没办法,既然不愿意真心实意的合作,大家就一起演。
“诸位。”
身着白色长衫的掌柜走了过来,依旧是面上带笑:“晚饭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习文和习武稍候就为你们端来。”
“另外,小店今晚会有一批新的客人入住,还请大家不要惊慌,安心睡觉就好。”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留下七人一鬼面面相觑。
“还有新的客人入住?”周盟眉头紧锁,“难道不止我们八个外来者?”
云泱摇摇头:“我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让我们不要惊慌。”张茂道,“有新的客人入住,我们为何要惊慌?”
“或许,”懒洋洋托腮看着他们讨论的谢长兮开了口,“这些即将入住的新客人,都不是人呢?”
不待他们讨论出个大概,习文和习武已经端着他们的晚饭过来了。
和昨天一样,还是每人一碗豆饭,不过,昨天的那一大盆子炖菜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小碟咸菜。
杨元清顿时黑了脸:“今天怎么没有炖菜了?”
习文放下手里托盘,回答道:“客人莫激动,今天有新的客人要来,小店里就我和习武两人忙活,所以饭菜简陋了些,对不住。”
“有新客人,就不管老客人了?”杨元清还是很生气,“就这点豆饭,本来就吃不饱,还……”
“饭菜是少了些,但小店都是免费提供的,不是吗?”习文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甚至还带着平和的笑。
“切!”杨元清说不出话了,黑着脸把头扭向了一边。
林祈岁懒得看他们吵嘴,埋头吃自己的饭。
但不知是不是今天在外面逛了一天,消耗较大,他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两次,竟然还感觉很饿。
眼看碗里又空了,肚子却还在唱空城计,他竟然下意识站起身,端着碗又要去盛饭。
“夜饭只添二,不可三。”
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按住了他的碗。
林祈岁一怔,猛地回过神来。
一旁,谢长兮正笑盈盈的盯着他。
少年耳尖一红,重新坐了下来。
“没吃饱?”谢长兮问道。
林祈岁点点头:“很奇怪,今天感觉好饿。”
“饿才会忍不住去添饭。”艳鬼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将自己的碗推了过去,“吃吧。”
“别人吃三碗,我们小祈岁可以吃六碗。”
林祈岁:……
他还真不想吃六碗——
作者有话说:好想早点更[爆哭]等我调整一下状态,莽点存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