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囍丧(无限) 岁于朝夕 19448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罪魁祸首

三人才跑出山谷, 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

山壁轰然倒塌,摧枯拉朽,乱石如千军万马崩腾而下, 带起数丈高的扬尘, 瞬间将山谷吞没。

那些伏跪下拜的村民, 无一逃出。

喝了一肚子乱七八糟的符水,周霁赶紧从腰间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丹药吃下,然后跟着谢长兮往外走。

好在乌云散去后, 月亮很快又重新悬于高天,将蜿蜒崎岖的山路照的清晰。

沿着山路又走了一段,就到了祭山娘娘像所在的位置。

周霁走着走着,突然脚步一顿, 那杂草掩映,本该立着石像的地方,突然空了。

石像不见了。

他一抬头, 谢长兮还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着。

“谢前辈!”他赶紧开口。

谢长兮脚步一顿:“怎么了?”

“那……石像不见了!”

“我知道。”谢长兮看了一眼石像所在的位置,淡淡道。

“你知道?”周霁一怔, “谢前辈, 石像是你弄碎的?”

谢长兮抱着昏迷的林祈岁转过身, 走到他面前站定:“算是吧。”

“什么?”周霁有点懵了。

谢长兮不语, 看了一眼杂草掩映的小路,还是抱着林祈岁走了上去。

周霁赶紧跟上。

小路尽头的空地上,石像已经被砸成了一地碎石块,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周霁盯着地上的碎石看了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里面有人骨,看来没有下雨, 这里的尸骨果然没有消失。”

“不会消失的。”谢长兮道,“因为这石像是秦晖砸的。”

周霁一愣,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去吴里正家之前,你们去找过他了?”

“那是自然,”谢长兮一笑,“既然要将计就计,就不能不留后手。虽然我也能保住你们的小命,但总归消耗太大,劫里的规则还是尽量遵守的好。”

不过,那山壁上的巨大头像,是他没想到的,算是迫不得已消耗了他一些阴力吧。

周霁点点头,又有些好奇:“你到底和秦晖说了什么?”

“实话实说呗。吴里正想提前送走祭山娘娘,他瞒着我们是想拿我们做祭品,瞒着秦晖,那自然是不能让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所以,你将我们的猜测告诉了他?”

谢长兮点点头:“那日你在这里拜完祭山娘娘离开后,我和小祈岁发现它追你只追到这条小路和大路的交叉口,就折返回来,便起了疑。”

“它应该不能离开石像太远,所以自身是受石像所限制的。”

“不对吧。”周霁皱起眉,“如果它会被石像限制,那它又怎么能每晚进村啼哭,又去杀人呢?”

“或许,啼哭和杀人的都另有其人呢?”谢长兮勾了勾唇。

“你是说……”周霁瞪大了眼,“秦晖?”

“怎么不可能呢?”谢长兮一笑,“走吧,回村看看,这会儿村里应该只剩下小孩子了。”

周霁点点头,三人回了野芳村。

谢长兮先带着昏迷的林祈岁回了茅屋,秦晖果然不在,茅屋的门却没锁。

他推门进去,将林祈岁放到木床上,给他将被子盖好,然后和周霁一起离开了。

秦晖不在,但应该跑不远,还在村子里,两人于是分头去找。

最终在靠近村子最外沿的一座破屋前,发现了端倪。

那坡屋前半人高的荒草地上,有被人踩塌的脚印,两人赶紧跑了过去。

这屋子却属实破了些,比秦晖现在住的那座茅屋还要破。

屋顶上的瓦残缺不全,窗户早就烂了,挂满了蜘蛛网,木门歪歪斜斜的靠在门框上,仿佛伸手一碰就会塌掉。

惨白的月光照着屋子,屋内黑洞洞的,像是有无数双躲在暗处的眼睛,在注视着两人。

谢长兮走上前去,刚要推门,却从破窗里瞥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砰!

他将门推开,快步进了屋内,那黑影却又消失无踪了。

“谢前辈……”

周霁跟在他后面,也进来了。

“人跑了。”谢长兮道。

“那要追吗?”

“算了,他应该是在躲我们。”

谢长兮手指一勾,燃起一簇指尖火:“既然来了,就先四处看看吧,说不定能发现其他线索。”

“好。”周霁应了一声,拿出一张照明符点燃了。

两人便开始在破屋内,四处查看起来。

这座屋子只有里外两间,谢长兮进了里屋,周霁便在外屋四处探查。

里屋地方不大,摆着一张双人木床,一张破桌子,两把破木椅,还有一个放东西的木架。

床上空着,只剩下床板,但是却擦的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桌椅也是一尘不染。

再看木架,却不是空的,一共五层,却从上到下都摆满了东西。

谢长兮一层层看过去,发现竟然是些小孩的衣服、鞋子、发带,还有泥哨、草编蚂蚱、竹蜻蜓、布球之类的玩物。

“谢前辈……”

外屋,周霁突然叫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一声咒骂:“我去!他怎么还收藏这东西啊!”

谢长兮闻声赶紧走了过去:“怎么了?”

“咳咳……呕!”

周霁一手举着照明符,一手死死捂着口鼻,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他朝墙角的位置一指。

谢长兮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里放着一口大箱子。

箱子的盖子打开着,散发出一股腐烂恶臭的味道。

好在谢长兮对这些味道早就习以为常,他走上前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竟然装了大半箱横七竖八的断肢,还有几颗人头。

压在下面的,已经腐烂的只剩下白骨和骷髅,越靠上越新鲜。

最上面的一层,还带着血肉,不过已经被蛆虫啃食的不成样子,还依稀能分辨出,这是之前死的那个吴里正的邻居,还有他的大儿子。

这些东西,看上去十分令人作呕。

谢长兮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木箱的盖子。

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顿时消下去不少。

“谢前辈,你说的没错,”周霁缓了缓,朝谢长兮走过来,“村里那些人,竟然真是这小子杀的。”

“应当是想替他姐姐报仇吧。”谢长兮道,“其他的呢,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别的就没什么了,”周霁道,“他倒也聪明,弄了好多野花和味道大的野草铺在这屋里,把箱子里的味道压下去了,也难怪村里没人发现。”

“其实,哪怕他不做这些掩饰,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谢长兮用鞋尖碾着地上已经干掉的野草:“野芳村的人,因为石像变凶,都对他很是忌惮,甚至连村子里不让他呆了,把他赶去村口的破茅屋,又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赶去村口的破茅屋?”周霁一愣,“那茅屋不是秦晖的家吗?”

“现在算是吧。”谢长兮道,“我看了里间,有他们生活过的痕迹,这座破屋,或许才是秦晖和父母、姐姐,真正的家。”

只不过,后来石像出事,村里人将他赶出了村子,让他一个人住在那座破茅屋里罢了。

“竟然是这样。”周霁顿时有些可怜秦晖了。

两人将这座破屋里的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没有再找到其他的新线索,便离开了。

此时,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谢长兮和周霁都回了秦晖的茅屋。

毕竟赵青山和吴里正一起搞的事,再回去住已经不安全了。

两人回来时,院里静悄悄的,依旧没见秦晖的影子。

进了茅屋,林祈岁还在睡着,但是呼吸平稳,应该什么大碍了。

谢长兮自顾自进了里间,留周霁一个人在外面的桌子旁坐着。

……

林祈岁只觉得自己又睡了很沉的一觉。

但醒来时却没有一身轻松的感觉,他望着自己正上方的天花板,感觉眼前一阵阵发晕,头还在一阵一阵的疼着。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屋内却安静的能听到他自己微弱的呼吸。

“醒了?”

谢长兮懒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少年揉揉眼,侧过头去,正对上那双缱绻含情的桃花眸。

林祈岁顿时皱起眉来,撑着床坐了起来。

“我……我们回来了?”

他隐约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自从他看了那个巨大的头像之后,后面的事,就全都不得而知了。

“嗯。”谢长兮点点头,起身去外面给他端了一碗还带着温度的稀粥。

林祈岁确实有些饿了,将粥吃了个干净。

谢长兮把碗收走,再来回时,周霁也跟了进来。

青年挠挠头,朝林祈岁勾起一抹笑容:“小师弟,你昨晚是怎么回事,可吓坏我了。”

谢长兮站在一旁,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周霁担心林祈岁?他可一点都没看出来。

“我没事了,师兄。”林祈岁道。

“那就好,那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林祈岁点点头,却还惦记着昨晚的事:“昨晚我们是怎么回来的?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谢长兮简单的把昨晚的事给他讲了一遍,包括他和周霁在那座破屋的发现。

林祈岁认真的听着,待谢长兮说完,问道:“那我们昨晚在山谷里看到的那座巨大头像是谁?我……总觉得他有点面熟。”

谢长兮没有立刻回答,瞥了眼周霁,将人赶了出去。

他关好茅屋的门,回到床边坐下,才回答道:“他是五百年前,天武国的大将军,叫景宴。”

“五百年前……”

林祈岁微微瞪大了眼睛:“那我怎么会觉得他面熟?我还看到,他拿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戟,把我杀了。”

谢长兮平静无波的眸子突然闪过一丝阴鸷。

“可能你之前也看到过他的石像吧。”他含糊道,“其实见过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什么意思?”林祈岁一怔。

“因为,造成阴阳两界界碑开裂,阴气和鬼大量涌入人界,破坏人界平衡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谢长兮沉声道:“而昨晚我们看到的那个巨大头像,就是他的神识碎片。当初,人界遍地成劫的时候,他曾分散了自己许多神识碎片,到各个劫中,来监视仙门中人的一举一动。”

“那你昨天将石像打碎……”

“石像碎裂,也不过是承载他神识的外壳碎了,神识怕是早就被他收回去了。”

第72章 尸骨疑云

弄清了昨晚发生的事, 林祈岁还想再去那座破屋看看,三人便一起出门。

秦晖依旧没有出现,早上周霁在外面的灶房翻出了一小袋米, 煮了一锅粥给三人做的早饭。

一出门, 外面艳阳高照, 天朗气清。

昨晚的阴霾已经一挥而散了。

寻着昨晚的记忆,三人又一路找到了那座破屋子。

屋前杂草蓬乱,昨晚他们踩出来的脚印还依稀可见。

谢长兮上前推开门,林祈岁和周霁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一股花草香混合着腐朽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祈岁眉头一皱,捂住了口鼻。

白天阳光充足,但屋内依旧昏暗,屋顶破碎的砖瓦将阳光分割成无数碎片, 斑驳的散落了一地。

林祈岁在外间四处看了一周,在要上前打开角落那口木箱的盖子时,被谢长兮按住了手腕。

“这里面就是些残肢断臂, 没什么好看的。”

“好吧。”林祈岁乖乖缩回了手。

外间东西不多,林祈岁转了一圈, 就进了里间, 目光很快落在了那个木架子上。

他从上往下依次看下来, 目光落在那些小鞋、小衣服, 还有泥哨、草编蚂蚱等小玩意上面,陷入了沉思。

谢长兮从外面进来,在他身边站定:“想什么呢?”

林祈岁摇摇头:“他为什么要将这些东西完好的保留起来?”

“留作纪念吧。”谢长兮道。

“可,这些东西看上去都是男孩子的,秦晖为什么要保留他自己小时候用过的东西?”

“或许是他姐姐送的,他舍不得扔。”周霁也走了进来。

他捂着鼻子, 四处看了看,对林祈岁道:“小师弟,这里我昨晚就和谢前辈一起看过了,犄角旮旯也都翻过了,没有别的线索了。”

林祈岁点点头,又在里间看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遗漏后,三人一起离开了破屋。

“谢前辈,你说秦晖去哪了呢?”周霁问谢长兮道。

从昨晚到现在,秦晖一直都没有出现。

谢长兮摇摇头:“他连茅屋都没回去,恐怕是找地方躲起来了。”

“我们再去一趟后山吧。”林祈岁突然道。

“后山?”周霁一愣,“那祭山娘娘像已经被秦晖砸碎了,就是一地碎片,有什么好看的?”

“石像的碎片里,不是还有人骨吗?”林祈岁道。

“对。”谢长兮点点头。

“我想看看里面的人骨。”

周霁:“一堆破骨头而已,能看出什么?”

林祈岁没有说话,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有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一直萦绕不去。

三人往村口走,快出村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几个小孩子,凑在一起玩泥巴。

赵来娣在几个小孩中间,正在搓泥巴,捏泥人。

林祈岁本来没有多想,但正当三人路过几个小孩身边的时候。

赵来娣身边的吴大福刚突然拍着手笑起来。

“捏祭山娘娘像喽!祭山娘娘拜一拜,保家保宅保安康!”

林祈岁脚步一顿,就见赵来娣一脸严肃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把没捏完的泥人放到地上,一本正经的对吴大福道:“吴大福,你说的不对。”

“祭山娘娘是祭山女变的,我捏的是祭山童女像,你得带着你的村民来拜她,她才能长成祭山娘娘,保佑你们村子平安。”

“是这样吗?”吴大福面露疑惑。

赵来娣一拍自己的胸脯,脸上满是自豪和憧憬。

“肯定是。我爹说,我被选中当这一任的祭山女了,到时候你们都得来拜我。”

林祈岁脑中“轰”的一下,一幕幕熟悉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闪过。

谢长兮也发现了异样,走过来道:“这一幕,咱们前两天是不是见过?”

林祈岁点点头,径自走了过去,在赵来娣的身边蹲下。

问她道:“来娣,那你什么时候能被选为祭山女?”

“就明天呀,”赵来娣道,“明天祭山娘娘就要卸任啦。”

这是……

林祈岁皱起眉,他站起身对谢长兮道:“时间倒回去了?还是他们的记忆又回到了祭祀祈雨的前一天?”

光凭几个小孩,还真不好判断,毕竟那天晚上,去到山谷里的,是野芳村所有的大人,小孩子并没有去。

“问问不就知道了。”不待谢长兮回答,周霁抢先道。

他说完,就进了旁边一户开着院门的人家。

片刻后,周霁走了出来,

“如何?”谢长兮问。

周霁皱着眉,神情有些沉重:“这些人似乎都没有那一晚的记忆了,他们似乎又回到了祭祀的前一天。”

“先去后山看看吧。”谢长兮道,“如果石像又恢复了正常,那说明时间确实倒退回去了,祭祀应当是一个节点,如果我们找不出如何破解,恐怕会一直循环下去。”

“如果石像没有恢复,那恐怕就只是这些村民的记忆被抹除了。”

周霁点点头,三人一起往后山去了。

走到那条小路的入口,三人就已经看到了原本放置石像的位置是空的,这说明石像没有复原,应当只是村民们的记忆被抹除了。

三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可等走到石像所在的位置时,三人的神色却又不约而同的阴了下来。

因为那一地的碎片里,竟然连一块尸骨都没有了。

“没了?”周霁有些不可思议,“昨晚我们经过这里的时候,明明还有的。”

谢长兮从旁边找来一根树枝,戳在碎石堆里翻了翻,确实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没有留下。

昨晚那些掺杂在碎石里的人骨头,就这么消失了。

“明天就是吴里正所说的,祭山女卸任的日子。”谢长兮勾了勾嘴角,“但现在石像碎了,里面的尸骨不翼而飞,还真是好巧的事。”

“谢前辈的意思是,这里面的尸骨是被吴里正拿走了?”周霁问。

“还不知道,但眼下的情形,明天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了。”

“那我们怎么办?”

“得先找到秦晖。”林祈岁道。

谢长兮赞同的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于是,无功而返的三人,又回了茅屋。

秦晖依旧不在,自从昨晚开始,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能去哪呢?”周霁绞尽脑汁也想不出。

“破屋,后山,都没有。”谢长兮摩挲着下颌,“这小子在村里,有没有和他关系比较好的人?”

周霁摇摇头:“没有吧,我之前和赵青山聊起过他,据说全村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他,说他天天去后山看那块邪里邪气的破石头,神神叨叨的。”

“今晚再看吧,”林祈岁道,“我记得祭祀的前一天晚上,祭山娘娘来过。”

“如果之前的那些村民都是秦晖假借祭山娘娘的身份杀的,那他或许今晚会来也说不定。”

“如果他没来,那我们明天就去吴里正家看看。”

“按照村民们的记忆,明天就是祭山娘娘卸任的日子,也是吴里正要拿我们祭天祈雨的日子,到时看看他会作何反应。”

“好。”周霁应下。

眼看时间不早,三人就熄灯歇下了。

林祈岁和谢长兮去了里间,周霁在外间拿三张椅子一拼,凑合一晚。

……

夜半子时。

一道黑影突然自茅屋的竹窗前一闪而过。

紧接着,窗外便想起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躺在木床上的林祈岁顿时睁眼坐了起来。

坐在床边,撑着下巴小憩的谢长兮,一双桃花眸也泛起了一丝冷光。

窗外,那道纤细的影子,就在外面摇晃,随着它悲戚的声音,连绵不断,时隐时现。

周霁也坐了起来,手按上腰间的锦囊,看样子随时准备出手。

突然,窗外的哭声弱了下来,飘忽着像要远去。

林祈岁一掀被子,就要跳下床去追,被谢长兮一把拉住手腕,扯了回来。

与此同时,一道黑雾顶开竹窗,蹿了出去。

外间的周霁也掏出一张符纸扔了出去。

那符纸一离开他的手,就像是活了一般,灵活的跳下地,从门缝钻出,不见了踪影。

是追踪符。

夜风呼啸,席卷着哭声呜呜,却又突然没了动静。

林祈岁盯着窗外的方向,微微张大了眼。

竹窗一颤,似乎有什么东西趴在窗外。

——咔哒。

——咔哒。

谢长兮皱了皱眉,屈指一弹,那竹窗顿时打开了。

黑雾化为长绳,绑缚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裙的纤瘦女人钻进了窗子。

“啪嗒”一声将女人丢在地上,然后争前恐后的涌向谢长兮。

“这是……?”

林祈岁一时间有些懵了。

祭山娘娘就这么被抓回来了?

此时,周霁从外间走了进来,朝地上看了一眼道:“可惜,只抓到了他的人偶,又让他跑了。”

林祈岁定睛朝地上看去,这才发现地上的并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裙的纸人偶。

他顿时想到了什么。

“所以,秦晖一直都在拿这个纸人偶假装成祭山娘娘?”

谢长兮点点头:“恐怕除了第一日抓坏我们门窗的那个,是他自己假扮的,剩下的都是这个纸人偶。”

林祈岁走上前,把纸人偶拎起来仔细端详。

这东西很轻,但竟然做的十分精巧,五官细细描画,就连十指都做的纤细修长,还涂了红色的指甲。

“它好像,眉眼间和后山那个石像有些相似。”林祈岁盯着它的脸看了一会儿道。

第73章 送祭山女

谢长兮:“应该就是照着石像做的吧。”

“可惜没能抓到秦晖, ”周霁揉揉眉心,叹道,“要不然, 应该就能真相大白了。”

这话说完, 谢长兮丢给他一记白眼。

周霁:……

弱弱闭上嘴, 不说话了。

好吧,确实怪他。

刚刚他放出了追踪符,本想贴在那秦晖身上,万一没抓住, 也好知道他逃到哪去了。

可谁想到,他这符纸一扔出,却正好打在谢长兮放出的黑雾上,一下子将雾给打散了一点。

也就是这功夫, 却给了那秦晖可乘之机,丢下纸人偶就跑了,而他的追踪符也给废了, 没能在秦晖的身上留下痕迹。

好在谢长兮也没再多说什么,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道:“睡觉吧, 明天去吴里正家。”

三人便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各自休息。

次日一早, 一起去了吴里正家。

刚到门口, 正好碰到吴大福从院里跑出来。

见三人整整齐齐的站在他家门口,小孩愣了愣。

“你,你们……”

谢长兮见他这副表情,勾唇一笑道:“今晚不是祭山娘娘卸任吗?我们外村来的,没见过,想跟着一起看看, 行不行?”

吴大福似乎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出想看,赶紧把三人让进来道:“行啊,我爷爷正要让我去请你们呢。”

三人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进进出出的忙碌。

看模样装扮,正是吴里正的儿媳妇邹氏。

邹氏此时正端着盆子要洗菜,看见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来来来,快进来。”

吴里正的声音适时响起,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吃饭。”

这话,和他们上次来时说的一模一样。

吴里正将三人引进堂屋,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一大桌子饭菜。

一盆炖鸡,三道炒菜,两个凉菜,还有一盆汤,菜色和上次也是一模一样。

“都坐吧,就等你们三个了。”吴里正笑呵呵的,在主位坐了下来。

三人便也跟着落了座。

吴里正道:“今晚就是祭山娘娘卸任,我想着你们三个远道而来,这么重要的仪式,定然不能错过。这山神降雨接人,那下的可都是甘露,是福气,你们跟着沾沾光也好。”

这次,他们都没有拿给祭山娘娘的供品,也没有说让吴里正给看看的话。

吴里正自然也不会问。

这时,忽听门帘一响,邹氏领着吴大福从外面走了进来,然后就是吴里正的老伴孙氏,也从西屋出来了。

吴里正一见三人,赶紧给林祈岁他们介绍:“这是我老伴孙氏,儿媳妇邹氏,还有小孙子大福。行了,吃饭吧。”

话音一落,这三人都纷纷动筷吃了起来。

后面的发展林祈岁很熟,但这次他们可不是来将计就计的。

这一大桌子的饭菜,三人还是一点没动。

吴里正也和上次一样,直呼可惜。

呼完之后,话音一转道:“我先带你们看看,待会给祭山娘娘送行,都要带什么东西。”

说完,就要把三人往后院带。

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堂屋通往后院的那扇门,枯瘦的手握住了门把,一转一拧,就将门推开了一道小缝。

眼看就要把门推开,谢长兮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又重新把门关了起来。

吴里正:???

老头一头雾水的看着几人。

“别急啊,”谢长兮拉着他重新坐回椅子里,“吴里正,这刚吃完饭,我们还想跟你聊聊天呢。”

“嗐,你们想聊啥?”吴里正明显有些不耐烦,“这该告诉你们的,我都告诉你们了,还有啥好聊的?”

“其实是有件事想告诉你您。”谢长兮道。

“哦?什么事?”吴里正一愣。

“后山那座祭山娘娘像碎了,吴里正您知道吗?”

“嗯?碎了?”吴里正的脸上一阵茫然。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一拍大腿道:“不可能!石像好端端的咋可能碎。”

“真的碎了。”周霁也道,“我们今天一早去看过,一地碎石块,拼都拼不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吴里正连连摆手,“那石像,不到祭山娘娘卸任的时候,是绝不可能碎的。”

“可是,”林祈岁也开了口,“眼下它不但碎了,连里面的尸骨也不见了。”

吴里正:……

这下,老头僵在了原地。

谢长兮一见,趁热打铁道:“您说说,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呢?该不会是山神提前把祭山娘娘接走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的。”吴里正直摇头,还是满口否认,“肯定是你们看错了。石像绝不可能提前碎掉。”

“你们看看这天,这几日都是晴天,一滴雨都没下,山神大人怎么可能会把祭山娘娘接走呢?”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谢长兮眯了眯眼,“因为这一任的祭山娘娘出了问题,所以山神不来接她了呢?”

“不,不来?”吴里正顿时有点懵了。

在此之前,村子里从未出现过这种事。

“怎么可能不来呢?”老头喃喃自语,“不可能的,之前从未有过,会来的,他肯定回来的。”

“他要是不来,那尸骨去哪了?说……说不定他提前来了!”

“不对不对,怎么能提前来呢?还没求雨,还没下雨呢!”

没想到只是问了几句,吴里正竟然开始自我怀疑起来,而且看样子似乎有点神神叨叨的。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石像里消失的尸骨,八成不是吴里正拿的。

如果是他,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点。

既然问不出有用的,三人站起身就准备离开。

哪成想,吴里正猛地站了起来。

用他看起来十分不符的力气,死死攥住了离他最近的周霁的手腕子。

“不能走,我……我还没带你们看给祭山娘娘送行要带的东西呢!”

他说着,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死死拉着周霁,就往堂屋的后门走。

力气竟然一下子变得出奇的大,周霁挣脱不开,被他拖出去好几步。

“他祖师爷的!”

周霁骂了一句,双脚分开,成扎马步的姿势半蹲站定,没被拉住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毫不犹豫的甩在了吴里正抓着自己不放的那只手上。

那符纸一触到吴里正的手就自己燃烧了起来,烫的吴里正赶紧松手。

周霁趁机脱身,一连后退好几步,在林祈岁和谢长兮身边站定。

再看吴里正,老头子此刻双目赤红,紧握成拳的双手青筋暴突,看起来是气得不轻。

谢长兮对上老头的视线,唇边挂着一丝浅笑,然后云淡风轻的吐出一个字:“跑。”

他话音还没落地,三人已经转身冲出了吴家。

身后,原本拄着拐杖走路都打颤的吴里正,突然一下子全好了,抡着拐杖发疯一般追赶三人。

三人跑的飞快,一口气冲出了吴家院子。

吴里正直追到大门口,就站住了。

用一双阴恻恻的眼死死盯着三人,那样子恨不能将他们直接生吃下肚。

“呼!”周霁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吴里正这脾气够差的。”

谢长兮笑了一声,道:“到手的鸭子飞了,能不差吗?”

“谢前辈!”周霁眉头一皱,“你说谁是鸭子?”

“谁问说谁喽。”

周霁:……

从吴家出来,三人又回了茅屋。

秦晖已经没有出现,但几乎已经可以确认,石像里的尸骨应该就是被他拿走了。

林祈岁却突然涌起一个疑问:“现在吴里正通过我们知道了后山的石像碎了,我们又跑掉了,那他今晚还会去祈雨吗?我们呢,还要不要去那个山谷?”

“应该不会了吧。”谢长兮回答道,“既然石像没有复原,那山谷倒塌的山崖也不会。他们用来祭祀的那片场地,已经没有了。”

“而且,我觉得他很可能会借着尸骨不见的事,说成是山神已经接走了犯错的祭山娘娘,带回去惩罚。然后直接让提前选好的赵来娣,成为祭山女。”

“那我们应当得阻止这件事发生吧。”周霁道。

林祈岁点点头,但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说不定,秦晖会出现。”

“是啊,”谢长兮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笑道,“秦晖既然能亲自杀掉村民,为他姐姐报仇,那就一定不会允许新的祭山女诞生。”

“如果我们实在找不到他,等赵来娣成为祭山女的时候,倒是个机会。”

他说完,少年的脸色却突然沉了下去。

“怎么了,小祈岁?”谢长兮问道。

林祈岁看向他:“那不就是今晚子时吗?”

“对,所以我们得做好准备了。”

……

入夜,野芳村一片死寂。

三人早早熄了灯,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随时注意着外面的动向。

秦晖这座茅屋就在村子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上,所以他们可以随时注意到村里人的一举一动。

子时将近,突然从村里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簇簇火把的光亮,从黑夜里冒了出来。

借着火把的光,林祈岁看到吴里正和他的老伴孙氏走在最前面,孙氏的手里牵着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小姑娘,正是赵来娣。

三人之后,是吴里正的儿媳妇邹氏,还有赵青山。

再往后,他就认不出了,因为那些排成队的村民一个个都披着麻布衣,头上带着兜帽,遮住了脸。

队伍排的老长,浩浩荡荡又悄无声息的经过茅屋,往村外去了。

待到队伍离开,三人便出了茅屋,披上提前备好的麻布衣,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第74章 得见真相

夜黑如墨, 队伍走的缓慢。

林祈岁感觉他们走了好久,才终于到了石像所在的地方。

好在这里的杂草茂盛,天又黑, 队伍一停下, 他们就偷偷躲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寻了一处视线最佳的地方,盯着吴里正的一举一动。

石像已经碎的不成样子,有的碎石混在草丛里,有的被人用鞋碾碎。

吴里正拄着拐杖, 佝偻着腰,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石堆,像是在寻找里面到底有没有人骨。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转过来面对那一众身披麻衣的村民。

“祭山娘娘已经被山神带走了。”他声音沧桑而沙哑道。

“新的祭山女也已经选出,是赵青山的闺女,赵来娣。”

说到这, 他停顿了一下,对底下众人道:“举起你们手中的火把, 向山神献上诚心。”

话音才落, 底下的村民齐刷刷的举起了自己手里的火把, 一边高举一边大声呼和。

“敬山神!敬山神!”

“敬山神!敬山神!”

……

声音整齐划一, 震耳欲聋。

三人躲在草丛中,注视着这一幕。

待到呼声落下,吴里正朝孙氏示意,老婆子就拉着被蒙住眼睛的赵来娣走上前去。

小姑娘瘦弱单薄,站在吴里正面前,身子忍不住的发抖。

吴里正低头看了她一眼, 吩咐赵青山上前来。

“该送祭山女了。”他说道。

话音才落,赵青山被火把映照的脸色顿时白了下来。

他竟是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颤巍巍往前挪动,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走了好久。

“野芳村第四任祭山女,净身缠布!”

吴里正呵道,声音在寂静的深夜竟显得凄厉森然。

待他说完,一旁的孙氏举起自己手中的木桶,将里面的水尽数倒在了赵来娣的头上。

冷水刺骨,赵来娣瘦弱的身躯猛地哆嗦了一下,在水巨大的冲击下摇摇晃晃,几欲跌倒,都被孙氏眼疾手快的拉住了。

一桶水浇完,又是第二桶、第三桶。

一连浇完了三桶水,才算是净身结束,紧接着吴里正让赵青山按住赵来娣,他从儿媳妇邹氏的手上接过一叠厚厚的白布,开始往赵来娣的身上缠。

从脚开始,一圈一圈,紧紧缠裹,缠到脖子的时候,林祈岁听到小姑娘在喊。

“爹!爹我喘不上气了!”

“咳咳……!好,好憋啊!”

“我要憋死了!”

赵青山不语,双手发抖的继续将人按住。

吴里正沉着脸继续一圈圈的缠裹上去。

脖子、下巴、嘴、鼻子、眼睛……

赵来娣起初还害怕的哇哇大哭,但很快就发不出声音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而且,由于她的双脚、双手也已经被缠死,她根本动弹不得,连挣扎都做不到。

而底下的一众村民,竟然一个个都看得聚精会神,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虽然他们的脸都被遮住了,但林祈岁似乎可以想象出麻布下面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他觉得这些人疯了,整个野芳村的人都疯了。

眼看被白布死死缠住的赵来娣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林祈岁紧张的捏着拳。

“不能再等了。”他对谢长兮道,“她会死的。”

“再等等,秦晖还没来呢。”谢长兮握住他的手,“放心,她没那么容易死。”

林祈岁转回头去,继续盯着吴里正那边,被谢长兮握着的手,却越发用力。

眼前被缠成蚕蛹一样的人,已经不动了。

下面的村民却突然激动起来,他们一手高举火把,一下下用力跺着脚,口中唱喝着:

“阴月天,白土地。

祭山女,坐上去!

一声哭,二声嚎,

山神降下点滴恩。

夜凄凄,草凄凄,

一捧白骨十年顺,

一个女儿换福泽。”

林祈岁听的后背发寒,正当他想要催谢长兮动手救人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自他们对面的草丛里闪了出来。

那黑影的动作极为迅速,几乎是瞬间就闪到了吴里正和赵青山几人的面前。

林祈岁看着黑影两脚将吴里正和赵青山踹翻在地,然后一手捞起被缠裹的严严实实的赵来娣夹在腋下,就转身要逃。

“抓住他!”

“有人要坏我们的事!”

吴里正从地上翻身而起,高声大喊,一众村民顿时乱成一团。

前面的看清了事情的经过,纷纷朝那黑影围堵过去,后面的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还在你推我搡的乱挤。

三人趁此机会混入了村民中间,谢长兮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一缕黑雾顿时自他的指尖涌出,悄无声息的缠上了那黑影的脚。

周霁自觉地隔开乱糟糟的村民,用符纸逼的他们步步后退。

谢长兮则带着林祈岁拦住了气的跳脚的吴里正几人,待到那黑影钻入草丛消失不见,三人也没有久留,尾随离去。

这一次,没有失手。

三人沿着谢长兮留下的痕迹,在杂草从里穿行,很快就回到了村子。

林祈岁发现,黑影带着赵来娣往破屋去了。

三人也紧随其后去了破屋。

夜色凄清,惨月高悬头上。

破屋立于杂草之间,黑影瞳瞳,偶有一两声鸟啼,却只让人觉得心凉。

谢长兮走在前面,推门而入。

破屋内的人正是秦晖,还有被他抢回来的赵来娣。

听到门口的响动,秦晖下意识就想翻窗而逃,可谢长兮早有准备,手指一勾,黑雾化成的绳索收紧,绊住了他的脚。

秦晖踉跄一下,差点跌倒,既然跑不脱,他索性也不跑了。

冷冷道:“要抓我可以,但是不能带走赵来娣。”

林祈岁和周霁也进了屋,但面前的青年,站在一大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中,看不出脸上的情绪。

“我们不抓你,”林祈岁道,“我们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

秦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被层层包裹的赵来娣:“你们问吧,我得先把她解开。”

说完,也不管三人,兀自蹲下身,将赵来娣身上的白布一层层往下拆。

露出脸和脖子的时候,小姑娘整张脸都已经憋青了,双眼圆睁,没有了呼吸。

秦晖拆布条的动作一顿,上手按压赵来娣的胸口。

一下,两下……

许久之后,赵来娣才又恢复了微弱的呼吸,但人还是不清醒。

秦晖明显松了口气,看向三人:“想问什么,问吧。”

“石像里的尸骨,是不是你带走的?”周霁道。

秦晖点点头:“对。”

“那你把它藏到哪了?”

“与你们无关。”

周霁被他这决绝的态度弄的一怔。

林祈岁开口道:“里屋木架上的那些小东西,都是你的?”

秦晖点点头:“是。”

“是你姐姐送你的?”

青年很短暂的顿了一下,随后应道:“是。”

他有些不耐烦:“你们这些外乡人,少管我们村的闲事。要想活命就赶快离开。”

“我们也很想走啊,”谢长兮勾了勾唇道,一脸无奈道,“可是现在还走不了。”

“怎么会走不了,”秦晖皱紧了眉,“我明天就能送你们出村。”

“所以,你为何这么想要我们离开?”周霁问道。

“因为你们麻烦,多管闲事,”秦晖说的毫不客气,“也总坏我的事。”

“我们坏你什么事了?”谢长兮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他掰着手指,开始一一细数起来:“你看,我们发现了这座屋子,知道是你杀了村民,但是并没有告诉他们。”

“而且,刚刚你们他们围堵的时候,我们还主动帮你拖住了他们,助你逃跑。什时候坏你的事了?”

“你们不来,吴里正就没法祭祀祈雨,他就不能提前送走我姐姐。”秦晖冷冷道。

“我是要杀光村里所有人的,如今还剩了那么多。”

说这话的时候,林祈岁看到他那双眼睛,漆黑发亮,像是黑夜里两颗闪烁的宝石。

“而且,”秦晖看了一眼地上的赵来娣,“他们不会放过她。”

“按照我的计划,到祭山女真正卸任的时候,村里人已经被我杀光了,赵来娣不会有事。”

他说完,看向三人:“明天我送你们离开,带上来娣一起。”

“不行,我们还不能走。”林祈岁回绝道。

“为何?”秦晖疑惑,“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可你的身份,你还没有告诉我们呢。”少年定定道。

秦晖愣住。

周霁也愣住了:“身份?什么身份?”

林祈岁没有说话,他突然从腰间摸出一小块铜镜的碎片,朝秦晖照了过去。

借着惨白的月光,那小小的一块镜子里,竟然出现了一张柔婉的脸。

秦晖,是个女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石像里的尸骨,才是秦晖。”林祈岁看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道,“而你,才是姐姐。”

青年冷冷的看着三人,突然笑了起来。

他抬手拔掉了自己头上的发簪,又用衣袖擦去了脸上的伪装。

低头间,一头墨发倾泻而下,待她再抬头,竟露出了一张柔婉清秀的脸。

“对,”女子扬声道,“我是秦晖的姐姐,秦莹。”

她的容貌已然恢复,但是声音依旧,粗糙沙哑。

“你的声音怎么没有恢复?”周霁疑惑。

“因为我用炭火,把喉咙烫坏了。”秦莹淡淡道。

第75章 秦莹秦晖

夜色如寂, 阴风怒嚎。

破屋内的几人,在凄冷的月光下皆是一张张惨白的脸。

“小晖,是替我死的。”秦莹低垂下眼睫, 粗哑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那时才八岁, 我没想到他竟然……”

秦莹突然不说了,她站起身,走进里间,林祈岁三人也跟了上去。

秦莹从木架最下层翻出一支蜡烛点燃, 用蜡油立在桌上。

一簇橘黄色的暖光顿时照亮了整间屋子。

她立在木架前,望着架子上那些被她擦拭的一尘不染的小衣服、小鞋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我们家本不是这个村子的,在外面的镇上开了一家首饰铺,做生意。但后来因为得罪了有权贵, 生意做不下去,就关门了。

爹娘变卖了铺子和家中的宅子,用大部分钱买了衣物和粮食, 还有一辆牛车,带着我和弟弟, 往乡下人烟稀少的地方去躲着。”

“后来, 就找到了野芳村。吴里正原本也怕惹上麻烦, 不想我们留下, 但爹爹给了他不少钱帛,他还是同意了。将屋里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屋让给我们住,就是我们现在呆的这间房子。

为了能在村里好好生活下去,爹娘还将我们买来的粮食送了一些给村里人。村民们也都对我们不错,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两年,我的爹却突然出了事。”

“出事?”周霁皱起眉, “你们来村子的时候,这里应该已经有祭山娘娘了吧。不是说,祭山娘娘会保佑村里的人平安顺遂吗?怎么会出事?”

“是啊,”秦莹苦笑一声,“我娘也是这样问他们的,可他们说,我们是外来户,祭山娘娘只保佑野芳村的人,不保佑我们这样的外乡人。”

那一次,是她爹和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时伤了腿,挺严重,骨头都断了。

可村里只有乡野草医,就给敷敷草药,治治皮外伤,而他们本就是来避祸的,又不敢出去找大夫。

本想叫吴里正帮忙,从外面请个大夫来,那老头却说:“不是老头子我心狠不帮你们,你们毕竟是来乡来的,我凭啥为了你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外面请大夫?”

这话其实也没什么毛病,所以她娘还是妥协了,询问吴里正要怎么才能真正算是野芳村的人。

吴里正拄着拐杖,眼睛眯成一条小缝,射出精明的光。

“这样吧,我看你女儿明年就要满十岁了,正好村里的祭山娘娘明年卸任,到时就选她来做祭山女如何?”

他们搬来不久,关于村里祭山娘娘的事,都是听村里人说的,自然也不会听到什么太过残忍骇人的事。

但有一点,秦母是知道的,历任的被选为祭山女的女孩,一旦被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不愿答应,秦父也不愿拿自己女儿的命去换自己的两条腿。

可小小的秦莹却答应了。

他们以后还要继续在村子里生活,能成为真正的村里人自然是最好不过。

“我那时年纪小,和赵来娣一样,根本不知道被选为祭山女意味着什么。”秦莹道。

“于是便自己应下了吴里正的要求。爹娘都很生气,第一次打了我,我却没有觉得委屈,只觉得自己勇敢的为家里做了一件好事。”

后来,吴里正真的派村里人去外面请大夫回来给秦父治腿了。

可却因为伤势太重,又拖的太久,没有治好,秦父还是瘫在了床上。

为此,秦母一筹不展,整个人都萎靡不振起来。

而最糟糕的,是秦父的腿伤,一直在恶化,三个月后,人还是走了。

秦母一夜白头,一下子病倒在床。

年仅十岁的小秦莹和八岁的小秦晖,开始撑起整个家,洗衣做饭,照顾秦母,两个孩子面面俱到,做的一丝不苟。

可即便这样,得不到好的医治,秦母的病还是越来越重,没过几个月也走了。

“我和小晖便彻底成了孤儿,吴里正还时常带些吃的穿的来看我们,给了我们不少帮助。”

说到这,秦莹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好心,爹娘的死,也从未怪在他和这些村民的身上过。”

“直到第二年,我满十岁了。”

……

那天,她带着秦晖正在煮早饭,吴里正提了好多东西,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小莹、小晖,别忙了,来来来,吴伯伯给你们带了些好吃的。”吴里正招呼两个孩子。

之前就经常受吴里正照顾的两人没有多想,正好锅里的粥也煮好了,就盛上三碗,端进屋里,想招待吴里正一起吃。

吴里正却从篮子里拿出两颗煮鸡蛋,还有几个豆包塞给两人。

“伯伯不吃你们的,伯伯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快趁热吃了吧。”

秦莹没有多想,叫弟弟和自己一起给吴里正道谢,两人才接过东西吃了起来。

待到东西吃完,吴里正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一本正经道:“小莹,你今年十岁了。还记得你去年曾跟伯伯说过什么吗?”

秦莹隐约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便点了点头。

吴里正顿时满意的笑了,摸了摸她的头道:“那就好,如果伯伯没记错,今天是你的生辰吧,那鸡蛋和豆包就当伯伯给你过生辰了。”

“再过两日,就是祭山娘娘卸任的日子,你先跟伯伯回家去做准备,如何?”

秦莹本想点头答应,却不想,秦晖却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不要!”

“姐姐你不要去!我只有你了!”

八岁大的孩子抱着只比他大两岁的小姐姐的胳膊,哇哇大哭。

吴里正有些厌烦的皱起眉,但他很快就压下了情绪。

耐着性子对秦晖道:“小晖,不能这样,你姐姐答应过伯伯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不!姐姐答应你们,是要你们给爹爹请大夫的!可爹爹的腿还是没有治好,姐姐不干了!”

“大夫,我也给你们请了,秦铮的腿伤恶化,大夫也尽力了,这是天命,我们也没办法。”

吴里正板起脸:“何况,秦莹是自己答应的,若是她反悔,到时山神发怒,牵连整个村子,你一个毛头小儿,如何担待得起?!”

秦晖不说话了,一双乌黑的眸子了,闪出了泪光。

秦莹站在一旁,伸手揽了揽弟弟的肩膀,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吴伯伯,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的。我明早再去你家行吗?今晚我好好劝劝小晖。”

“行,都随你。”吴里正悬着的心撂下了一些,看了一眼秦晖,又道,“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照顾小晖长大成人的。”

“况且,等你成了祭山娘娘,也能亲自看顾他不是?这事好事。”

秦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将吴里正送走,秦晖第一次和秦莹闹起了脾气,两个人几乎是大打了一架。

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一定要答应吴里正的要求。

他只有姐姐了,他不想姐姐去做什么祭山女,他不想一个人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

秦莹看着他哭花的小脸心痛如绞,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本就是外来户,爹娘在的时候尚且要被他们处处为难,如今爹娘都不在了,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早晚要被这些村民吃干抹净的。

她答应吴里正,也不过是希望吴里正能看在她的份上,以后对秦晖好一点。

这一夜,哭累了的姐弟俩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秦莹早早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的下床,将家中里里外外都收拾的干净整齐,又给秦晖煮了一锅粥,热了两个昨天吴里正拿来的豆包,小火放在锅里温着。

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家。

秦晖醒来的时候,家里安静的听不到一丝声响。

他坐在床上,看着整齐的桌椅,和木架上被擦拭一新的小玩意,就知道,姐姐已经离开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顾不得穿鞋,赤着脚一口气冲出屋子。

外屋没人,院子里也没人。

再一掀锅盖,锅里温着粥和喧软的豆包。

他看着那两个白白胖胖的豆包,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气血上涌。

一把抓起,将豆包狠狠丢在地上,用脚踩了个稀烂。

然后,他冲出门去,一口气跑到吴里正家,用力的砸门。

踢门、踹门、用头狠狠地撞。

巨大的“砰砰”声响起,惹得左邻右舍都来围观。

没多久,吴里正就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把将他扯进院子里。

吴家院内,秦莹好端端的坐在树下,看见秦晖哭红着一双眼睛进来,心疼的上去将人搂在了怀里。

“你怎么来了?昨天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小晖以后就是男子汉了,怎么能哭鼻子呢?”

秦晖不管不顾的紧紧抱着她,秦莹只好又耐心的哄了起来。

两人院子里说了许久的话,秦晖才不情不愿的回去。

吴里正揉着眉心,只觉得这小子是个麻烦。

秦莹看着他不耐烦的神色,淡淡开口道:“吴伯伯放心,我已经将他劝好了,他不会再来了。”

“嗯。”吴里正点点头,转身进屋去了。

而秦晖,也真如秦莹所说的,没有再跑来哭闹过。

直到,祭山女接任的当日。

入夜后,吴家的后院,一个小小的身影自矮墙上翻了进来。

第76章 魂魄丢了(修)

夜色浓重, 吴家院里一片漆黑。

由于要在子时举行祭山女的接任仪式,吴里正一家早早吃了晚饭,天一黑就睡下了。

秦莹作为祭山女, 是不能跟他们一起睡觉的, 要在后院焚香斋戒。

吴家的后院, 摆着一个大大的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堆的冒尖,上面插着一大把香。

香烛浓重的味道,熏的她头昏脑涨, 在香炉前跪着跪着,就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我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秦莹缓缓道,“不是在吴家后院, 也没再后山的石像里,而是在吴家后院院墙外的那个草垛旁边。”

“我身上盖了一层干草,穿的也不是我来吴家时的那身衣服。是一身灰褐色的布衣裤, 那衣摆上用红线绣了一朵小花。”

“是小晖的衣服,当初他贪玩, 把衣摆弄了个窟窿, 是我用红线给他绣花补上的。”

“他……”周霁有些不可思议, “他把你换下来, 自己去了?”

秦莹无声的点了点头。

当时她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时,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可为时已晚,祭山女的接任仪式已经结束,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的野芳村很热闹,街上聚集着闲聊的村民,说着昨晚的接任仪式如何顺利, 未来的十年定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秦莹一直躲在草垛里,直到天黑下来,才敢偷偷离开。

她没有回家,借着月光径自跑去了后山。

她要看看那座新铸成的石像。

在野芳村,小孩子是不被允许拜祭山娘娘的,她更是一次也没有来过。

但不知为何,这一路她走的很顺利,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新砌成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