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囍丧(无限) 岁于朝夕 19448 字 2个月前

那是一座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女童像,就立在后山的荒草地里,面向群山的方向,神色虔诚的微微颔首,样子像是在诚心献祭。

女童像的样子很陌生,但她却在石像的眉眼之间,看到了她弟弟秦晖的影子。

她一把将石像抱住,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放声大哭起来。

“那晚,我听到石像说话了。”秦莹的眼神开始飘忽,“我听到了小晖的声音。”

“他要我活下去,然后离开这个村子。”

“可是我不想走了。”秦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我的爹娘、弟弟,都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呢?”

“我原以为,只要我做了祭山女,小晖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可那时我才知道,被留下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

秦晖替她死了,所以,纵使她万般不愿,也得继续活下去。

她在后山呆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回了家。

从前,那个被爹娘收拾的干净温馨的小房子,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秦莹锁好屋门,按照秦晖的发型,梳好了发揪,然后狠了狠心,烧红了一块煤炭,烫坏了自己的喉咙。

她在家里猫了快半月,才踏出门去。

但凡有村里人问起,她都借口说是想念姐姐,哭哑了嗓子,村里人无一怀疑,有的大娘婶子还满是同情。

她却只觉得可笑,同情她吗?这些人站在石像前祭拜祈求的时候,可没见他们掉过一滴眼泪。

“我就这么苟活了下来。”秦莹的视线自木架上扫过,“每天都偷偷去看石像。”

“等天一黑,我就背上背篓,拿上窝头,从路边摘一两朵野花,摆到石像面前。”

“我也每天都会和它说话。说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有多想他和爹娘,也有村里有没有人欺负我。”

“它会回应你?”林祈岁问道。

秦莹点点头:“偶尔会。”

“他跟我说,他是男子汉,理应保护我,爹娘不在了,保护我是他应该做的。”

“他还说,要我不要相信这个村的人,以后有机会,就带上钱粮离开这里。”

“我每次都会答应他,但我不能走。”

秦莹双手死死握成了拳头,目光凶狠:“因为我找到留在这里的目的了。”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给小晖报仇。”

“所以,那个求子的妇人,是第一个?”谢长兮问道。

秦莹的神色一僵,随即笑了。

“是啊,她来求子,还要让她的女儿做祭山女,小晖不高兴,我当然不能留她。”

秦莹说着,神色突然没落下来:“可是,自从那个妇人死后,我就再也听不到他和我说话了。”

“等等……”周霁突然打断她道,“那时候你应该也就十一岁吧?怎么可能……”

吴里正说过,石像是在村民们供奉了一年左右,由女童像长成娘娘像之后,才开始不对劲起来的。

那时的秦莹不过十一岁,是如何能动手杀人的?

而且,自那妇人之后,村里就开始不断死人。

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真能做到?

“我……”秦莹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算了,先不说这个。”谢长兮突然打断道,“如今后山的石像你砸碎了,秦晖的尸骨你也带回来了,那他的魂魄呢?”

“魂魄……”

秦莹脸上的迷茫突然变成了呆滞。

她像是受到了重击一般,愣愣的看着谢长兮道:“他的魂魄……被我弄丢了。”

“得,”谢长兮叹了口气,“如今人是抓到了,现在还在继续找魂儿。”

“你是怀疑……”林祈岁扯了扯他的袖子,谢长兮俯身靠过来。

少年趴在他耳边小声道:“秦莹的话,有不可信的地方?”

谢长兮点点头,也小声回他:“你周师兄刚刚的问题很有道理,十一岁的小屁孩杀了那么多人,有点扯了。”

“可你们不是看了外面的木箱子,里面的残肢断臂就是那些村民的啊。”林祈岁也疑惑起来。

“的确,”谢长兮睇了他一眼,“但别忘了,我们现在所在的是什么地方。”

“是劫。”林祈岁喃喃道,瞬间明白了。

劫中,除了外来者,是没有活人的。

也就是说,这些村民包括秦晖在内早就死了。

可是,吴里正还有赵青山他们,却还是当年的模样,说明他们不是自然老死病死。

那么他们当初是怎么死的?

这些村民又是怎么死的?

恐怕得找到秦晖的魂魄,才能知道真相。

而且,那天周霁去拜祭山娘娘的时候,那个从石像里出来的石人和他说了一句话。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石人就是秦晖了。

那句话一定是很重要的话,应该是让他转告给秦莹的。

如果能找到秦晖的魂魄,他就能亲自告诉秦莹。

“咳咳……”

一旁的周霁故意咳嗽了两声:“谢前辈,小师弟,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我们说你煮粥的手艺不错,”谢长兮朝他一笑,“今天的晚饭,还是你来做啊。”

周霁:……

“呵呵,自然的。”

正这时,外屋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应该是昏迷的赵来娣醒了。

三人赶紧踏出门去,就见躺在地上的女孩缓缓坐了起来,正一脸迷茫的看着四周。

见几人出来,她那双黑亮的眸子顿时瞪大了:“怎,怎么是你们?”

“我这是在哪?是你们把我弄到这来的?”

谢长兮一侧身,指了指最后出来的秦莹道:“是她救了你。”

此时的秦莹已经又重新束好了头发,脸上也抹成了原来的样子,板着一张脸站在那。

赵来娣一见,竟然大哭了起来。

林祈岁还以为她是被吓的,谁知她开口就是埋怨。

“你为啥我救我!呜呜呜呜……这,这下我做不成祭山女了!”

“这孩子,”谢长兮有些无语,“她不救你,你就死了。”

“可,可是……”赵来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现在活着回去也会被我爹和后娘打死的。”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答应做祭山女的那天,爹娘可高兴了,”赵来娣抹着眼泪,眼巴巴的看着几人,“他们给我煮了鸡蛋,还给我做了糖包。”

“爹爹和后娘都不打骂我了,还夸我是好孩子。”

她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被长辈夸奖过,哪怕是她亲娘也一样。

林祈岁看着面前哭的满脸花的小姑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面前的赵来娣不过是个在普通不过的游魂,赵来娣早就死了。

可听到她说这些话,心里还是堵的难受。

“那,那现在怎么办?”周霁有些为难,“要送她回家吗?”

“带去我那吧。”一旁的秦莹突然道。

“好。”林祈岁应了一声,俯身拉起了赵来娣的手。

几个人趁着夜色,直接把赵来娣带去了茅屋。

村里人都嫌秦莹住的茅屋晦气,所以平时也根本不会靠近,哪怕是去后山,要从这里路过,都会躲的远远的。

这样也好,不怕赵青山过来找。

将赵来娣在茅屋安顿好,林祈岁又提议再去一趟后山。

“虽然石像碎了,但说不定,秦晖的魂魄还在那附近,并没有离开。”

“嗯,”谢长兮摸了摸下巴,赞同道,“有道理,他在石像里被困了那么久,突然被放出来,估计也不知道该往哪去,应该还是需要有人指引的。”

三人当即便决定等天亮之后,再去后山看看。

秦莹拒绝了跟他们同行,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个人出发往后山去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熹微,天清气爽,晶莹的露珠挂在草叶上,空气里都是野花和泥土的芳香味道。

三人走到石像所在的曲折小路,远远便看到,野草丛中,有一座新的石像重新立了起来。

第77章 他的心愿(修)

“石像砌好了?”周霁一愣, “可昨晚,秦莹不是把赵来娣带走了吗?吴里正他们拿什么砌的石像?”

眼前这一幕确实蹊跷,林祈岁道:“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三人很快走到了石像跟前, 却发现地上的那堆碎石已经不见了, 新砌的石像周围干干净净, 没有一点石像被砸碎过的痕迹。

石像并不是童女像,而是一尊女人的塑像,梳着堕马髻,二十几岁模样, 穿着布衣长裙,装扮朴素,模样温婉。

和他们之前见的那尊一模一样。

“看样子,他们不是重新砌了一座童女像, ”谢长兮抱臂看着面前一人多高的石像,“倒像是将之前碎掉的石像复原了。”

“复原了?”周霁有点不敢相信,也凑过来看石像。

这一看不要紧, 他确实觉得这石像的眉眼之间,和之前那座十分相似, 隐约有一股男人的硬朗和锋利之感。

“这……难道是时间回溯了?”

“也或许是石像自己复原了。”林祈岁道, “说不定就和上次人祭祈雨的时候一样。”

谢长兮接上他的话:“这里的时间还在往前走, 但是这些村民的记忆却在不断的回到之前的某个节点。”

周霁眉头一皱:“上次山塌, 村民们的记忆回到了祭祀祈雨之前。那这次石像复原,他们该不会……”

“回到我们最初来到野芳村的时候。”林祈岁道。

三人又在石像周围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离开。

一进野芳村,周霁就迫不及待的找了几个村民确认。

果然如林祈岁所说,这些村民的记忆又回到了他们刚刚来到村子,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果然如此, ”周霁皱着一张脸,走了回来,“难道是因为我们在这过程中忽略了什么重点,才导致不但没能破劫,还让这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先回茅屋吧。”谢长兮揉揉眉心道,“看来得从长计议。”

三人回了茅屋,就见秦莹背着背篓,头上带着草帽,看样子要出门去。

“这么早,去哪啊?”周霁随口问了一声。

“去后山。”秦莹依旧冷冷的。

但这话,却让林祈岁察觉出一丝不对。

“秦大哥,你去后山,是去看祭山娘娘吗?”

“对。”秦莹只回了他一个字,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等等!”林祈岁赶紧喊住他,“赵来娣呢?”

“早上被她爹领回家去了。”秦莹淡淡道,“以后别随便留她在这过夜,小孩贪玩,你们也不懂事吗?她后娘刻薄,回去免不得受责备。”

周霁:……

秦莹的目光在三人的身上一扫而过:“你们既然见过了祭山娘娘像,就赶紧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能呆的。”

说完,转身离去。

“她好像也完全忘了。”林祈岁皱眉。

不但对“秦大哥”这个称呼完全没有反应,赵来娣的事也都完全不记得了。

“看来,祭山女接任,就是让这一切循环的节点了。”谢长兮道,“石像碎掉,会重新复原,新的祭山女也无法真正接任,一切都会在次日回到原点。”

“倘若来的不是我们,而是其他几个能力较弱的人,说不定在第一次人祭祈雨的时候,就会被烧死了。”林祈岁道。

“那之后,大雨如期而至,石像碎掉,尸骨消失,吴里正顺理成章的带着村民举行祭山女的接任仪式,重新筑起石像。”

“但其实,根本没有新的祭山女接任,他们只是把碎掉的石像又重新复原了。等到第二天,所有人的记忆又回到了一切没发生的时候,大家一起期待新的祭山女接任,赶走这个出了问题的凶煞,再一次进入循环。”

“听起来,好像是一种诅咒。”周霁道,“他们永远也无法摆脱这座石像。”

“等等……难道我们要打破这个循环才能出去?”

“怎么打破?”谢长兮看了他一眼,桃花眸半眯起来。

“嗯……”周霁思索片刻,“帮吴里正他们排除万难,确保新的祭山女接任。又或者,帮秦莹拖延时间,阻止吴里正他们进行人祭祈雨和祭山女的接任仪式?”

“可是周师兄,”林祈岁不解道,“先不说第一种能不能顺利达成。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其实我们只要离开村子,吴里正没了祭品,就无法进行祭祀祈雨,祭山女的接任仪式也就无法提前进行了。”

周霁愣在原地。

类似的话,昨晚秦莹也说过:你们不来,吴里正就没法祭祀祈雨,他就不能提前送走我姐姐。

我是要杀光村里所有人的,如今还剩了那么多。

“难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见一见那石像,然后离开就可以了?”

周霁实在不敢相信。

这是个地级劫,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简单的地级劫,比一般的人级劫都简单。

“是不是的,问问石像里的东西就知道了。”谢长兮道,“秦莹不是说,她经常和石像说话吗?说不定我们也可以。”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周霁道,他们已经在这个劫里折腾了这么久,如果不把这个中缘由彻底弄清楚就离开,还真有点不甘心。

……

入夜,熄灯后不久,窗外果然又传来了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

林祈岁从床上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到一个纤弱的女人的影子,映在了窗纸上。

他知道,那是秦莹做的纸人偶。

谢长兮就在他的床边,懒懒的眯着眼睛盯着窗户上的影子。

“小祈岁,你说明天村子里会死人吗?”

“应该会的。”林祈岁道,“就是不知道,轮到谁家了。”

女人的呜咽声在窗外徘徊了好久才离去。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林祈岁一醒来就听到了村里死人的消息。

周霁起的很早,去村里转了一圈,带回了赵青山被杀的消息。

“头和四肢都没了。”周霁对两人道,“赵家的院子里一地的血,赵来娣吓坏了,被隔壁邻居带走了。”

“还有赵青山那个怀着孕的续弦,也吓得滑胎了,已经叫了村里人去知会娘家人来接。”

他说着,叹了口气:“这赵家是彻底完了。”

“吴里正呢?”谢长兮问。

“他自然去了,带着他的婆子孙氏一起,去处理尸体。”

“那他岂不是又能弄到尸油。”林祈岁皱起眉,“这样,吴家岂不是能一直手握保命符?”

“不会。”周霁开口道,“忘了和你们说,我之前独自去过吴里正家,只在他家找到两小罐储存起来的尸油,不过已经被我被倒了,就在他儿子死后不久。”

“只要村里有人死,吴家就有做尸油的原料,”谢长兮眯了眯眼,“这老头子狡猾,死也要让自己最后一个死。”

“那我们就让他活不过今晚。”林祈岁道。

周霁眼睛一亮:“小师弟聪慧。既然如此,我今天再去吴里正家一趟,你和谢前辈去后山见那石像吧。”

“好。”谢长兮欣然点头。

三人说定,便开始分头行动。

此时日头已经升了上来,秦莹背着背篓已经从后山回来了。

林祈岁从简陋的灶房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带上,和谢长兮一起去了后山。

后山野草凄凄,荒无人烟

石像前,一枝开得灿烂的桃花插在土里,随着山风微微摇曳。

林祈岁将带来的鸡蛋和窝头放在石像脚边摆好,然后仰起头,看着石像的冷厉的面容道: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了,今天是最后一次来见你。”

“如果有什么话,需要带给她,我可以代劳。”

话音落下,石像静静的矗立在那里,没有丝毫变化。

林祈岁盯着那双冰冷的眼,又看向那张紧抿的嘴,石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微笑都没有。

难道,是他们猜错了?

可上次的石人,嘴巴确实动了,好像和他说了什么。

又等了片刻,石像依旧没有动。

林祈岁看向一旁斗蟋蟀玩的谢长兮,有些泄气道:“算了,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谢长兮抬头瞥了石像一眼,突然道:“它不是在说吗?”

“什么?”

少年一怔,猛地回头看向石像。

就见,刚刚还纹丝不动的石像,嘴巴竟真的一开一合的翕动起来。

只是,没有任何声音。

这一次,林祈岁死死盯着他的口型,不敢错过分毫。

片刻后,石像不动了。

刚刚的一切,都好像只是他的幻觉。

“它说什么?”谢长兮问道。

“带她……离开。”林祈岁回忆着石像刚刚的口型道。

谢长兮挑眉:“它想让我们带着秦莹离开这里?”

“恐怕是。”林祈岁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突然,他抬头看向谢长兮,墨色的琉璃瞳闪着锐利的光:“我知道了!”

谢长兮勾唇一笑:“哦,小祈岁知道什么了?”

“要破这个劫,我们得满足它,也就是秦晖的心愿。”林祈岁道,“秦晖希望秦莹不要再继续复仇,而是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村子。”

“但是,秦莹不肯。自从那个求子的妇人死后,她就无法再听到石像说话了,也因此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她开始复仇,将杀光村民当做她活下去的支撑。”

“而村民的记忆,还有碎掉的石像复原,应该都是秦晖做的。凭他的力量,无法将秦莹带离这里,所以他只能陪着她继续演祭山娘娘杀人的戏码,希望有朝一日,等到村里所有人都被秦莹杀光后,她就能愿意离开这里。”

“但是,偏偏开始不断有外来者进来这里。”谢长兮眯起眼睛,继续道,“而洞悉了这一切的吴里正,开始试图利用外来者祭祀祈雨,提前送走秦晖,从而打破现状。”

“所以,秦晖不得不阻止祭山女接任,抹去村民的记忆,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他们这几天的经历。”

“对。”林起岁点头道。

“那还真是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谢长兮伸手摸了摸林祈岁的头,笑眯眯的感叹,“明明我们只要听从秦莹的话,在这里待上两天,就可以离开了。”

——当!

一声脆响突然自两人的身后响起。

林祈岁回头一看,石像的脚边,竟然掉落了一枚小小的铜镜——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微修,不过不影响剧情[害羞]

第78章 镜中所见

铜镜不过巴掌大小, 很普通,没什么多余的装饰,镜面上接了一截短短的手柄, 已经被磨的光滑发亮。

林祈岁将镜子捡起来, 拿在手上看了看, 却发现这面镜子照不出人影。

“怎么了?”

见他神色一变,谢长兮问道。

“你看。”林祈岁将镜子递了过去。

谢长兮接过镜子看了看,也同样没有在上面照出自己的模样。

“奇怪。”少年皱眉道。

“先回去吧,看看周霁那边如何了。”谢长兮道。

两人便回了茅屋, 周霁已经提前回来了,坐在院子里抹着汗。

见了两人,问道:“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谢长兮:“还算顺利,你呢?”

周霁:“吴里正果然又重新做了两罐尸油, 不过被我打翻了,老东西一直追我到茅屋门口,还是秦莹把他赶走的。”

“有惊无险, 目的达到就行。”谢长兮道,“我们倒是得了点新东西, 进屋来看。”

他说着就进了茅屋, 林祈岁和周霁也跟了进去。

秦莹还在院里搭的简易灶屋里忙碌, 见他们三个突然都进屋去了, 停下手里的活儿,朝屋里瞥了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

“是什么?”周霁问道。

林祈岁:“一面铜镜。”

他说着,从衣襟里将那面小镜子拿了出来。

周霁接过来看了看,很快也发现这面镜子照不出人影。

“这怎么用?”他举起镜子,朝两人问道。

林祈岁和谢长兮也不知道, 但两人都还记得住在这里的规矩:家中不照镜,不见水,不独自去拜祭山娘娘。

上次在破屋的时候,林祈岁就是用一块镜子碎片,照出了秦莹的真面目。

想来,她是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才会定下“家中不照镜”的规矩。

“所以,秦晖的意思,是要我们揭穿她吗?”林祈岁问道。

现在秦莹的记忆又回到了他们刚来野芳村的时候,因此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伪装秦晖的事,还没有暴露出来。

“试试呗,反正也没什么损失。”谢长兮道,“只是要小心镜子别被她抢走就行。”

这面镜子特殊,又是石像里掉出来的,应该是很关键的东西。

听他这样一说,林祈岁把镜子塞到了谢长兮手里:“那你来吧。”

秦莹身手不错,他觉得自己这小身板,可能抢不过她。

“好。”谢长兮接过镜子,欣然答应。

“咳咳……”

一旁的周霁突然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道:“回……头。”

谢长兮也已经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余光瞥见一道黑影猛地朝自己袭来。

他双眼一眯,闪身后撤了半步。

躲过黑影的袭击之后,手腕一翻,铜镜就朝黑影所在的方向照了过去。

秦莹扑了个空,举起手里握着的镰刀,狠狠朝铜镜劈下。

周霁看的心头一紧,刚要把手里的符咒甩出去,却发现秦莹的动作突然停了。

她盯着铜镜,双眼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见她举着镰刀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周霁上前抽走了她手里的镰刀,然后好奇的朝铜镜瞥了一眼。

却只瞥见一道刺眼的光线晃过,铜镜里依旧什么都没有照出来。

“这镜子好怪。”他不解道。

而此时的秦莹,却在镜子里看到了画面。

是一片刚冒出嫩芽的草地,鹅黄色的一片,新绿的小草毛茸茸的,偶有几支黄色的迎春花绽开,给草地点缀了一抹亮色。

再看,画面最下面的边缘,却放着两颗窝头,还有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

粉嫩的花苞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清透干净。

再然后,是一个身穿灰褐色布衣裤的小孩,个子小小的,脸上涂的脏兮兮,正仰头看着她。

小孩在哭,眼睛红红肿肿的,还有鼻涕在流。

突然,画面变了。

还是新绿的草地,但小草好像长高了一些。

再看自己视线的最下方,窝头变成了一个糖饼,桃花开了,浅浅的粉色,嫩黄的花蕊,一朵一朵,缀满了花枝。

还是那个小孩,依旧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脸上不知是泥还是什么,抹的像个小花猫。

但她没有再哭了,而是手里拿着一枝桃花,静静地看着前方。

而后,画面又变了。

草地茂盛了起来,已经能没过人的脚踝,翠绿的叶子随风摇曳,偶尔还有一两声虫鸣。

供品又变成了窝头,不过没有桃花了,只有一把各种颜色凑在一起的小野花。

小孩看起来终于干净了一点,头发也好好的梳了起来,衣服还是破的,但不脏了。

她嘴唇翕动,眉眼温和的自己说着什么。

再变。

野草已经没过了人的膝盖,深绿色的一片,郁郁葱葱,像一片绿色的海。

小孩就站在海浪之中,仰头望着,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蚂蚱,比比划划的,像是在和谁玩耍。

再然后,草地枯黄了。

凛冽的风吹倒了一片枯草,露出光秃秃的一片土地。

小孩看起来长大了一些,皮肤也有些晒黑了,站在那片黄褐色的土地上,眼睛里的神情凌厉而狠绝。

终于,下起了大雪。

裸/露的土地被皑皑白雪覆盖,一望无际的白色之上,突然出现了一对脚印,由远及近。

小孩又长大了,墨色的长发在头顶梳成了髻子,脸上的线条也明朗起来。

眼神也更加沉稳深邃了,她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站着。

秦莹看的眼睛好酸,她使劲眨了眨眼,再朝那铜镜看去时,画面开始在春夏秋冬之间不断轮换。

她看着看着,感觉脸上有热热的东西淌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秦晖眼中的她。

她日复一日的带着供品去看石像,站在石像前,有时哭泣,有时低语,有时玩耍,有时发呆。

自从那个妇人死后,她就再也听不到石像说话了。

她以为,这个村子真的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原来不是的。

她来看小晖的时候,小晖也在看着她。

一天天,一幕幕,他都看在眼里。

在这个地狱般的村子里,他们依旧是彼此的支柱。

秦莹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铜镜,眼泪在脸上汇聚成河。

林祈岁虽然不知道她都看到了什么,但此时的情景,他知道,那句话是时候说了。

“他想要的不是复仇,他希望你能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秦莹僵在原地。

她想起来了。

野芳村的人,其实早就死了。

……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盛夏。

赵青山的媳妇儿卫氏,提着篮子,去后山拜祭山娘娘。

她将篮子里的鸡蛋和白馒头摆在石像面前,然后虔诚的双手合十,念叨起来。

“娘娘在上,赵家苦无后继之人已久,家中有一女儿,将来可接替娘娘之位,望娘娘开恩,赐赵家一子,以继家业啊。”

念叨完一睁眼,卫氏有些发怔。

原本横眉冷对,嘴唇紧抿的石像,好像笑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祭山娘娘显灵,可越看却越觉得不对劲。

这石像笑得太诡异了。

卫氏吓得两腿发软,连地上的鸡蛋和馒头都顾不上拿,就撒腿跑了回去。

当晚,村子里就响起了凄惨的哭声,卫氏悄无声息的惨死在家里,头和四肢不翼而飞。

秦莹那时年纪小,没能看到卫氏惨死的场面,但整个野芳村,已经传遍了卫氏惨死的消息。

她只觉得高兴,她知道,一定是小晖回来了,他来报复这些魔鬼了。

当晚,她又偷偷去了后山,和石像说起了悄悄话。

可是,石像却没有再回应她。

她没有回家,蜷在石像脚边睡了一夜。

次日一早,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木架子上。

野芳村的村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火把,用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吴里正就站在这些人的最前面,看向她时满是痛恨和厌恶。

他说她是恶鬼上身,说是她杀了卫氏。

他号召村民们将火把丢到她身上,要将她活活烧死。

炽热的烈焰越烧越旺,火势冲天,几乎瞬间将她吞灭。

烧灼的剧痛中,她似乎记起了什么……

卫氏去拜石像的那天,她正躺在草丛里睡觉。

她听到卫氏嘀咕着说:“什么破石像,什么狗屁的祭山娘娘,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一个外乡来的小丫头片子,封在石像里就能成神仙啦?要我说就是扯淡!”

“吴里正那老头子也是,叫青山打猎时候弄断那个姓秦的汉子的腿,又叫我随便找个大夫来应付,费了半天功夫才把人拖死。

他那媳妇儿命也够长,我下了那么多药才把她弄死。结果就为了让秦莹这小丫头乖乖坐进石头里当神仙。”

“她要是再不保佑我生儿子,我就把这石像砸了,让我自己的闺女坐进去!”

秦莹躲在草丛里,恨的憋红了一双眼。

是夜。

她磨亮了家里的菜刀,偷偷摸进了赵青山的家。

很不巧,赵青山又上山打猎了,家里只有卫氏和尚在襁褓里的赵来娣。

秦莹咬紧牙,瞪圆了眼。

手起,刀落。

一下,两下……

血溅了一屋子。

躺在床上的人,一声都没吭。

再一下。

人头咕噜噜滚落,砸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这个本终于要结束了呼呼[狗头]

第79章 记忆之镜

火势猛烈, 火光冲天而起。

她在被焚烧的剧痛中想起了一切,她看到了吴里正老谋深算的扬起了嘴角。

她不甘心,她怎么能死在这。

爹娘和弟弟的仇, 还没报呢……

可她还是死了。

死在了这场烈火之中, 死在野芳村所有村民的期盼之下。

当晚, 后山的石像碎了。

里面的东西挣脱而出。

只一晚,野芳村血流成河。

所有人都死了,头和四肢分离,血液喷溅向四处, 死状惨烈。

烈日悬挂于高空,暴晒着这些残肢断臂,小村死一般宁静。

当太阳落下再升起,地上的这些断肢和头颅纷纷回到了各自的身体上, 满地的鲜血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死去的人又“活”了过来,他们仿佛无事发生,停顿片刻, 挠挠头,又各自去忙手里的活儿。

秦莹在村外的荒地上坐起身, 她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但却浑身剧痛, 像是皮肉被黏连撕扯下来一般。

她坐在地上缓了许久, 才慢慢走回了村子。

村子里一切如常,人们还在四处说着卫氏被祭山娘娘杀死的消息。

秦莹听了一耳朵,心里有些高兴。

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脚步轻快的走回了茅屋。

她和了一盆面,蒸了两个大白馒头,用白布包好, 放进背篓里。

明早要去看小晖,她要和他说卫氏死掉的事。

太好了,卫氏是第一个,那第二个会是谁呢?

……

白光闪过,镜子里的画面消失不见了。

秦莹收回目光,对三人淡淡道:“明早我送你们出去。”

她又看了一眼谢长兮手里的铜镜:“这是他给你们的东西,留着吧。”

谢长兮闻言便将镜子还给了林祈岁。

秦莹一脸冷漠的就要离开屋子,林祈岁赶紧开口:“等等!那你明天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秦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走出屋子继续忙她自己的去了。

周霁见状有些担心道:“看这样怕还是不想跟我们走。”

“随机应变吧。”谢长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到时候临门一脚,不行就把她绑出去。”

林祈岁:……

三人打趣了一会儿,天就暗了下来。

秦莹做好了晚饭,叫他们来吃。

这一夜,窗外又响起了熟悉的哭声,短暂的在毛屋外停留了一会儿,就往村里去了。

清晨的阳光从撑开的窗户漫进来,洒在林祈岁的侧脸上。

少年有些不适的皱起眉,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谢长兮就坐在床边看书,见他醒了,投来一道浅浅的笑容。

“快起床,我们准备出发了。”

林祈岁起床收拾,踏出茅屋,一眼就看见秦莹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墨蓝色衣裤,正在院子里收拾背篓,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林祈岁有些意外:“你想通了?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秦莹没有回答,却是道:“吴里正死了,这会儿所有人应该都聚在吴家,我们正好可以离开。”

少年一怔,随即笑了:“好。”

片刻后,四个人带上自己的行李,离开了茅屋。

他们出了野芳村,朝后山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小村子里,却传来一片乱糟糟的吵闹和哭泣声。

村外翠绿的草地一直绵延到大山脚下,野草肆意生长,叶子在山风的吹拂下尽情舞动。

秦莹最后一次站在石像面前,将手里的桃花枝插在地上。

她说:“弟,我走了,你保重。”

群山连绵,一直延伸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四个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前行,四周的雾气便越来越浓,几乎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秦莹走在最前面,她没有停顿,穿过浓雾,一直向前行进。

忽而,一道金灿灿的阳光穿过云层,浓雾四散开来,眼前朦胧的景象也逐渐开始清晰。

秦莹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得透明。

她停下脚步,对三人道:“可能要在这里分别了。”

野芳村的劫已经破了,她一个白阶游魂,自然也没办法在这个世上久留。

三人立在原处,默默和她道别,直看着她化为无数光点,升腾至半空,最后消失不见。

回过神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赤红夺目,照着脚下蜿蜒曲折的山路,一直延伸向远方。

林祈岁遥望那片辽阔的地界,高楼林立,亭台楼阁,应该就是他想去的曲州城。

剩下的路段,便都是崎岖的山路了,除了一些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不会再有劫设在这深山老林里。

谢长兮便一把将林祈抱起,乘着风,撵着夜色赶路。

周霁见状,也只好拿出自己的追风符,往自己脚上一贴,紧追着两人而去。

耳边风声呼呼,林祈岁趴在谢长兮的肩头,看着跟在后面的周霁,被越落越远。

他拍了拍谢长兮的肩膀道:“慢点,周师兄追不上了。”

见少年还没搞清楚状况,谢长兮一笑:“等他做什么?我可没说要跟他一起走。”

林祈岁:……

他想起三人在野芳村闹的不愉快,乖乖闭上了嘴巴。

夜色渐深,谢长兮抱着林祈岁在林间穿行,很快就将周霁甩掉了。

而情绪终于放松下来的林祈岁,早已趴在他肩上熟睡过去。

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缓,谢长兮速度不减,却突然换了个方向前进。

曲州城他是不会带林祈岁去的,景宴的石像已经出现,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带着小孩再找个偏僻的地方待上一段时间。

至少,要等到林祈岁的身体恢复到差不多的时候。

夜半子时,他带着林祈岁在曲州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落脚,打算歇息几日,就将他拐回去。

这个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小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

谢长兮要了一间客房,将林祈岁安顿好。

少年体弱,又赶了一天的路,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谢长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一道白光自他的掌心涌出,尽数涌入少年的体内。

熟睡中的林祈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就被谢长兮的手指按住眉心,一下下缓缓推开。

不安消失了,少年又继续沉睡过去。

直到掌心的白光越来越暗,谢长兮才收回手,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房间。

击碎景宴的神识碎片消耗不小,他得去附近找几只厉鬼来补充力量。

夜色浓黑,一抹淡青色的鬼影,飘出客栈,很快又融入夜色里。

另一边,周霁仅靠追风符,没过多久就被谢长兮远远甩在了后面。

眼看前面淡青色的背影越来越远,周霁的脸上浮起一层薄怒。

他没想到谢长兮竟然真的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带着林祈岁跑了。

不行,绝对不行。

随着脚上的符纸一点点燃尽,他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全靠他自己的两只脚在跑。

周霁深吸一口气,停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拿新的追风符,而是打起手势,在指尖掐了一个诀。

霎时,一道蓝色的细线在他指尖凝出,一直向前方伸展。

这是他们玄境派独有的术法,叫:寻根溯源。

这种术法只用很少的灵力就可以支撑,但作用也很鸡肋,就是可以感应到同门弟子之间的灵力和气息,知道对方的位置。

指尖的蓝色细线被放出,很快就钻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片刻后,周霁又拿出一张追风符贴在了自己的脚上,追随细线而去。

天快亮时,他也紧追两人来到了这座小镇上,进了小客栈,要了两人隔壁的空房。

谢长兮还没有回来,而此时,仅仅与周霁一墙之隔的林祈岁,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睡得很熟,那面铜镜就放在枕边。

突然,在一片黑暗之中,镜面闪过一道白光。

少年的睫毛兀的抖动起来。

他做梦了。

……

每年三月,花红柳绿,草长莺飞,也正是玄境派打开大门,招收新弟子的好时机。

在任掌门褚怀川,一早就派自己的大徒弟秦听闲,和其他几个内门弟子一起,着手布置入门考核的内容。

考核就在三日之后。

傍晚,夕阳西斜。

藏书阁内,一个穿着白衫的少年,正坐在书架前的木梯上,专心看书。

大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一个长相硬朗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男人头戴墨玉发冠,穿着一身水墨晕染的长衫,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

待看见那少年,便开口喊道:“臭小子,下来吃饭了!”

“你大师兄这阵子忙,你师父我一把年纪了,还得天天来这揪你。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

少年被喊声惊到,从书本里抬起头,见是褚怀川,嘴角一勾,露出一道浅淡的微笑。

“来了,师父!”

林祈岁将手上的书本放回原处,单手一撑,便翻身从高高的木梯上跃了下来。

少年身段纤细,动作轻盈,这一跃仿佛一只银蝶,振翅飞舞,轻轻一点就落了地。

褚怀川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又忍不住唠叨:“你平时功课做完了,也多出去找你师兄到处耍耍。小小年纪,别天天窝在藏书阁,像个老学究似的。”

林祈岁安静的听他唠叨完,然后一点头道:“我知道了,师父。”

褚怀川叹气:“嘴上答应的痛快,你倒是做啊。”

“那新弟子入门考核的时候,我去给师兄帮忙吧。”林祈岁道。

“好!”褚怀川眼睛一亮,忙不迭答应。

“对了。”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少年,褚怀川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说道,“这次考核,明潭谷的五长老也会来。”

林祈岁一听,小脸顿时冷了下来。

褚怀川赶紧道:“他好歹也是师父的朋友,而且这次来也是专程来给你赔礼道歉的,你就当给师父个面子,别再跟他生气了,好不好?”

“好。”林祈岁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第80章 当年旧事(一)

玄镜派新弟子的入门选拔, 在三日后如期举行。

林祈岁一大早就被他师兄拎去了山下,查看场地的布置情况。

玄境派就坐落在曲州城郊的乌苍山上,乌苍山四周群山环绕, 地势险要, 以主峰乌苍为中心, 三峰环绕,拔群而起,直冲云霄。

新弟子选拔的考核场地,就设置在乌苍山脚下的那片空地和树林之上。

两人到时, 负责布置场地的外门弟子已经都弄得差不多了,掌门长老的席位,考核需要用到的道具,都已经整整齐齐的摆放好了。

玄境派除了掌门褚怀川, 另外还有三大长老,每个人的性格喜好都不同,席位的布置摆放, 也都颇有讲究。

大长老顾廉,为人随和, 待人宽厚, 因此对衣食住行方面的要求都很随意, 他的席位最好布置。

而且, 他最爱饮酒,只要席面上准备了好酒,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二长老墨锦,性子冷淡,且对自己和座下弟子,在修习和日常生活中要求都极高, 她的席位就不能太随便。

桌面和座椅都不能沾染半点灰尘,碗碟杯盏的位置摆放也不能错一分一毫。

至于三长老裴承安,是个一天到晚只知道练剑的武痴,他的席位就得设置在考核场上视野最好的地方。

因为他每年的新弟子入门考核,都看的很仔细,在于寻找在剑道上有天赋的新人。

秦听闲领着林祈岁将褚怀川和三位长老的位置都一一转遍,最后脚步一转,走到最后一个席位前。

林祈岁只瞥了一眼,就知道这位置是给谁布置的了。

檀木矮几上,放着一壶茶,茶盏已经用热水烫过,旁边还摆了几朵刚摘的白茉莉。

茉莉花香清淡,不会串了茶的香气,本身却又清新好闻,像这种露天的场合,可以做天然熏香用。

林祈岁只朝那位置瞥了一眼,就淡淡收回了目光。

小声嘀咕:“我们招收新弟子,他来添什么乱。”

秦听闲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闻言道:“祈岁,不能这样说话。谢师叔是长辈,这次是特地来向你道歉的,不能这样没礼数。”

“嗯。”林祈岁应承,“我不说就是了。”

除了这几位掌门、长老的席位,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内门弟子的了,统一安置在一处。

秦听闲带着林祈岁过去转了一圈,代表考核开始的铜铃声就响了起来。

秦听闲瞬间移步考场中央,林祈岁紧随其后。

今年来参加的人属实不少,林祈岁和秦听闲一起站在高台上,放眼望去,下面乌压压一片人头,少说也得有几百人。

但最终能通过考核的,往往只有一个零头而已。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寒暄声,林祈岁一回头,便见褚怀川和几位长老一起走了过来。

行在他身侧,笑意盈盈的,是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长发随意披散着,连跟发带都没系,一双桃花眼不老实的眨呀眨,一副慵懒随性的模样。

林祈岁的视线在瞥见这道身影之后,丝毫没有停顿的移开了。

可偏偏这一瞥还是让那人瞧见了他,招手道:“小祈岁!几天不见又长高啦!”

林祈岁:……

少年头也没回,只当没听见。

褚怀川一时间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对旁边的年轻男人道:“这孩子让我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谢愿一摆手,唇角挑起一抹笑来:“我倒是觉得他这样挺好的,多有性格,比你那古板的大徒弟强多了。”

褚怀川:……

他就当是夸他吧。

很快,几位掌门长老纷纷入座,秦听闲用指尖凭空画了一道符,一束白光冲天而起,紧接着“砰”地一声在天上炸开。

他用了扩音术,对底下的那一众参加者道:“玄境派新人选拔考核,开始!”

话音落,他足尖一点,便从高台跃下,站到了那几百名参加者的面前。

林祈岁拎起台上提前准备好的一支竹篮,也跟在秦听闲后面跃了下去。

第一场考核,比较简单,考的是速度和身手。

在场的所有参加者被分成了十组,每组三十二人,分别由十二名玄境派的内门弟子作为考官。

考官们需要将竹篮里的小纸条贴在自己的背上,然后在规定的场地内开始跑,参加者们则需要追上他们,并撕下其背上的纸条,才算通过。

秦听闲带第一组,林祈岁被分在了第十组。

第二组是大长老顾廉的首徒周霁负责,第三、第四组则分别是顾廉的二徒弟、三徒弟。

后面几组分别是二长老、三长老的几个徒弟来带。

林祈岁是第一次和几位师兄师姐一起担任考官,所以被分在了最后。

考核很快开始,待一旁负责摇铃的弟子,晃响了铃铛,林祈岁调动灵力,身形一闪,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速度很快,动作轻盈,在那三十二名参加者之间来回穿梭,像一尾身姿灵活的银鱼,见头不见尾。

参加者们很快就乱了步伐,有几个人还撞到了一起,竟然当场吵了起来。

少年冷眼自那几人的身上扫过,又突然调转了方向。

他身后一个马上就要碰到他背后纸条的人,立刻被甩了老远。

那人看着年纪比林祈岁还大了不少,气得直骂。

就在这时,一抹耀眼的大红突然从一众人中冲了出来。

少女一身胭脂红的罗纱裙,扎着双丫髻,戴着红珊瑚发冠,鬓边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盈舞动,好像一尾灵动的锦鲤。

其他几十名参加者一时间都看呆了。

只见她被林祈岁甩开之后,并不急着去追,而是小小的绕了个圈子,从另一个更近的方向直朝林祈岁而去。

下一瞬,她玉臂一伸,轻而易举的捏住林祈岁贴在肩上的纸条,撕了下来。

小小的红纸条被她捏在手上,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一面胜利的小旗子,迎风招展。

“第一个!”少女声音清脆好听,随着风很快飘散开来。

邻组的人都看呆了,甚至忘了自己还在考核中。

第十组的考核还在继续,林祈岁并未注意太多。

但周霁已经结束考核,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身上,嘴角不动声色的勾了起来。

第一场考核陆陆续续结束了,三百多名参加者,淘汰了一大半。

距离下一场考核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休息,秦听闲寻了过来。

“你这组剩下了几个?”秦听闲问道。

林祈岁正在撕贴在自己胳膊上的纸条,闻言道:“通过了十人。”

“还行,我那边过了十二个。”秦听闲道,“今年这批新人的资质参差不齐,我刚还抓到个作弊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林祈岁撕背后的纸条。

“这也能作弊?”少年觉得新奇。

秦听闲笑了笑:“他偷偷吃了丹药加速,被我发现了。下一场的时候你也注意些,这些人当中经常会有心术不正的。”

“嗯。”林祈岁点点头,他刚刚确实没想到这一茬。

第一次监考,要注意的地方还不少。

休息期间,他便跟着秦听闲去了弟子们的席位区。

刚坐下没多久,一道青色的身影就晃了过来。

座位上其他玄境派弟子一见,纷纷起身向他行礼,道:“见过长兮仙君。”

谢愿淡淡点头,算是回应。

他走到林祈岁的座位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放在桌子上。

笑吟吟道:“喏,赔你的,别生气了吧?”

有了褚怀川和秦听闲之前的嘱咐,林祈岁不好再继续给他摆脸色,将锦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只通体莹白,翅膀透明的蝴蝶。

这是雪灵蝶,褚怀川养在他小花园里观赏的,因为是从老远的极北弄来的,一共就十来只,很是珍贵。

上次谢愿来玄境派玩,见了这蝴蝶,觉得新奇好看,就伸手摸了一下。

没想到原本好端端停在花枝上的雪灵蝶就这么“吧唧”一下栽到了地上,死了。

很不巧的,褚怀川的小花园一直是林祈岁负责照看。

少年当即就对他冷了脸,哪怕褚怀川出面说和也不行,非要谢愿赔一只一模一样的,还得道歉。

谢愿倒是脾气好,丝毫没有生气,直接点头答应了。

这不,半月之后,玄境派的新弟子入门考核,他就带着这只雪灵蝶来了。

锦盒里,小小的雪灵蝶安静的趴着,透明的翅膀簌簌抖动,上面的暗纹在阳光下绚烂夺目,格外好看。

坐在旁边几个弟子都忍不住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林祈岁仔细看了这只雪灵蝶没什么问题,将盒盖重新合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笑得一脸狡猾的男人,薄唇轻启,淡淡道:“道歉。”

这话一出,旁边的众弟子顿时收声,都瞪圆了眼睛看着林祈岁。

面前这位,可是明潭谷的五长老,据说年纪轻轻修为就已经快和掌门比肩了,还是明潭谷的谷主亲自请回来的。

他,他就这么和人说话?

哪知,谢愿不但没有翻脸,反而蹲下身来,伸手在林祈岁紧绷的脸上捏了一下。

笑道:“对不起,上次是我手太欠,把小祈岁养的蝴蝶摸死了。”

林祈岁:……

少年的冰块脸,被他这么一捏很快就绷不住了,肉眼可见的开始涨红。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要面子的时候,当着这么多师兄师姐的面,被谢愿捏脸颊,林祈岁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打开那个锦盒,跟里面的雪灵蝶作伴。

不过,谢愿很明显没猜到他的心思。

因为这人起身离开的时候,又揉了揉他的头,还道:“蝴蝶我也赔了,歉我也道了,咱们就算和好了哈。”

“再过个把月,你师父要下山办事,到时候要我来看管你的功课呢,要好好相处哦。”

林祈岁:……

他觉得褚怀川一定是故意的。

……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

林祈岁跟着秦听闲又回到考核场地。

第二场,考的是对灵力的掌控度。

还是分十组,不过每个组里,就剩下十几个人。

这一场的考核内容是用灵力催动无线的纸鸢起飞,飞到指定的地点停稳,就算通过。

林祈岁看了一眼被设置为目的地的大树,距离他所带领这十几位参加者,大概有三四百米的距离。

那大树的最顶端挂了一个篮子,纸鸢要飞进篮子里才算数。

这其实要比第一场难得多,一个是距离远,灵力掌控不准确,一个是这中间还有很多其他的树木遮挡,可谓是很考验人了。

铜铃声一响,十组的参加者们便纷纷催动灵力,附着在自己手里的纸鸢上。

有的眉头紧皱,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么咒诀,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林祈岁想起秦听闲之前嘱咐过他的话,视线在这十多个参加者的身上扫过。

那个穿红罗裙的女孩也在其中,正专心致志的操控着手里的纸鸢。

林祈岁看到她用自己的灵力做成了风筝线,她的纸鸢是一只燕子,已经身子轻盈的飞到了半空,擦过下面密密麻麻的树尖,稳稳的朝着终点那棵最高的树飞去。

可就在这时,站在她旁边一个身穿鹅黄色袄裙的女孩,却突然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胳膊。

红裙女孩手一歪,纸鸢立刻换了方向,朝另外一棵大树扎去。

少女眉头一皱,赶紧摆正姿势,那纸鸢兜了个圈儿,又回到了原本的路线上。

不过,这么一耽搁,黄裙女孩的纸鸢就超了过去,还得意的朝她扬了扬下巴。

林祈岁正好瞥见这一幕,三两步走过去,冷着脸拍了下黄裙女孩的肩膀。

厉声道:“自己做自己的,不许干扰别人。”

“是。”黄裙女孩低下头,喏喏的应了一声。

林祈岁见她态度还算好,就退开几步,站远了一些,继续盯着他们。

谁知,就在这时,那红裙女孩却突然用手肘狠狠撞了黄裙女孩一下。

黄裙女孩胳膊猛地一歪,纸鸢顿时方向失控,直直的栽了下去。

“卫泱泱!”

黄裙女孩大喊一声,猛地朝红裙女孩扑过去。

红裙女孩灵活躲闪,将灵力全部归结于左手,竟然用右手和那黄裙女孩打了起来。

林祈岁眉头一皱,赶紧上前。

就在这时,卫泱泱却已经操控着纸鸢飞进了终点的篮子里。

那黄裙女孩一见,顿时急了,不管不顾的用力一扯她的胳膊,愣是将她整个人扯的一个踉跄。

卫泱泱此时还没来得及切断灵力,那纸鸢竟被扯出了篮子,也一头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害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