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囍丧(无限) 岁于朝夕 19824 字 2个月前

不过,这次他直接将这不老实的小孩抱在了怀里, 省的一次次的往外跑。

林祈岁被他单手抱在臂弯,漆黑的眸子愤怒的瞪着他,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非但不凶,还很是可爱。

谢愿伸手在他弹弹软软的脸颊上捏了捏, 这才起身往外走。

待两人出来饭馆, 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 哪还有褚怀川和秦听闲的影子?

林祈岁的小脸顿时就冷了下来。

谢愿吓了一跳, 已经做好他要大哭一场的准备了,谁知,小团子却只是捏起拳头,晃着小脚,对着他一顿踢打。

谢愿:……

“你师父有急事,就先带着你师兄回去了。他不是托我带着你再玩一会儿吗?你应该听见了吧。”

林祈岁自是不会理他, 捶打他的小拳头停了停,愤愤的别开了头。

啧,搞得他跟人贩子似的。

说是这么说,但娃还是得带。

谢愿只好抱着这小祖宗继续逛,一边道:“你第一次下山来玩,你师父希望你能玩得尽兴一些,这才要我陪着你。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带着你啊?”

“逛逛茶楼,听听曲子,不比带小孩有趣?”

小团子撇撇嘴,白了他一眼。

谢愿被他这副小表情逗笑,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他也不问林祈岁要不要,喜不喜欢,直接买了两串。

一串塞给林祈岁,一串自己吃。

小团子突然被塞了一串糖葫芦,整个人都不知所措起来,他不想要,又不敢扔,想还给谢愿,谢愿却不接,假装不懂他的意思。

小孩就只好一直拿在手里举着。

谢愿看在眼里,一口一口吃自己的那串,一边吃还一边道:“唔,冰糖甜甜脆脆的,还有山楂的酸味,好吃哎。”

听他这么说,林祈岁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明明糖葫芦近在眼前,他都能闻到那股酸甜的味道,甚至口水就在嘴巴里打转,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一串又红又大的糖葫芦,裹满了晶莹剔透的冰糖,沉甸甸的,他举了这么半天,手早就累了。

但他依旧不敢扔,也不敢吃。

谢愿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串,见林祈岁手里举着糖葫芦依旧不为所动,一阵头疼。

五岁的小屁孩,这么有毅力的吗?褚怀川捡的这是什么孩子啊。

“你不吃?”见林祈岁一直盯着他,谢愿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小团子摇摇头,就要把糖葫芦往他手里塞。

谢愿不接:“买给你了,就是你的。”

林祈岁黑亮的眸子眨了眨,像是在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

谢愿继续道:“所以你不吃的话,拿着也行,要是拿累了,也可以扔掉。”

说完,见小孩还是呆呆的,也不多解释,抱着他继续逛。

街边的摊子多的数不胜数,谢愿也不挑,但凡有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就停下来买上一两个。

他也不问林祈岁喜欢哪个,只挑他觉得小孩子会喜欢的买。

逛了大半条街,东西已经买了一大堆,被他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储物空间里。

但每买一样,他都会和林祈岁强调,这是买给你的,等回了玄境派,就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你的房间。

林祈岁每次都想要阻止他乱买,但发现根本阻止不了,索性放弃了,由着他买了一堆。

不知不觉,便逛到了傍晚。

谢愿看了一眼沉入山谷的夕阳,抱着林祈岁去了一家茶馆。

他要了二楼临窗的雅座,想着带林祈岁吃些茶点,再回去。

逛了大半日,期间他也找了各种方法逗林祈岁开口,可这小屁孩就是死活不肯。

不过,唯一有些进步的是,他再买东西,林祈岁不拦着了,应该是接受了吧。

两人进了茶馆,被伙计领到二楼。

谢愿将林祈岁放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在对面坐了下来。

小团子手里的糖葫芦还是一口未动,举了大半天,糖都有些化了。

谢愿看了一眼,知道他肯定已经累得不行了,但还是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

“二位,要点什么?”伙计站在桌边问道。

“一壶乌龙,再来两点茶点吧,绿豆酥和……桃花糕就好。”

“好嘞。”

伙计一一记下,转身离开的时候,胳膊却不小心碰到了林祈岁手里的糖葫芦。

——啪!

林祈岁手一抖,一整串糖葫芦全部掉在了地上。

黏腻的冰糖沾了一地,鲜红的山楂还被那伙计不小心踩了一脚,顿时变成了红通通黏糊糊的一摊。

四周突然“刷”地静了下来。

林祈岁漆黑的眼瞳骤然紧缩,死死盯着地上的糖葫芦。

“哎……”伙计一惊,慌忙道歉,“真不对住!我,我刚刚没看见!”

“多少钱买的?我赔给你们。”

他说着就要掏钱,林祈岁却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小孩脸色惨白,扑到地上,就直接用手去抓黏在地上的糖葫芦,丝毫不顾沾了一手的糖浆。

谢愿脸色一变,猛地起身。

就见林祈岁抓起地上的糖葫芦就往自己的嘴里塞。

刚刚死活也不肯吃,现在却抓着被踩烂的果子,囫囵塞进嘴里。

伙计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该不该阻拦。

谢愿已经一把将林祈岁拽了起来。

小孩手里还死死抓着一颗山楂不肯放,小小的身体颤抖的厉害。

谢愿想将他手里的那颗山楂丢掉,可才掰开两根手指,林祈岁却突然尖叫起来。

这一刻,他满眼都是血一般的猩红,凄惨的哀叫哭喊,在他的耳边响起,灼热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

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一幕幕血腥场景,就这样被翻了出来。

漆黑的夜,倒塌的房屋,街上奔跑逃命的人。

还有那个一身黑袍,戴着银质护腕的年轻男人。

……

床上沉睡的少年突然皱紧了眉,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不安的摇着头,颤抖着手死死抓住了身上的被子。

梦中的画面突然变了。

不是灯火通明的苍云镇,也没有能俯瞰整个小镇的高耸阁楼。

他回到了记忆深处已经模糊到只剩残影的家乡,回到了整座城被屠戮殆尽的那一晚。

大火从城西开始烧起,凄冷的风吹过,掀起滔滔火海,吞噬大片大片的房屋。

那一晚,正是除夕。

前两日才下的雪,街道两边,还有没化尽的白。

吃过晚饭,他跟着父母上街玩耍。

高大的父亲将他抱在怀里,温柔的母亲偎依在父亲身旁,他们穿过笑闹的行人,在不同的摊子前面停留。

各式各样的小摊,放着琳琅满目的货品,他看的眼花缭乱,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

母亲什么都依他,花灯、糖人、木剑、面具,买了一样又一样。

小小的他坐在父亲的臂弯里,左手拿着花灯,右手拿着糖人,吃的满嘴都是甜滋滋的糖汁。

路过的行人都纷纷朝他们看过来,羡慕欣赏着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可火势转瞬就到了眼前,悠然闲逛的行人慌乱起来,尖叫着,逃窜着,却怎么也逃不出那把杀意凛凛的长戟。

铿锵的破风声撕裂了黑夜,长戟无情的横扫而过,瞬间便带走了数十条生命。

灼热的血喷涌四溅,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人,转眼已成了倒在地上的冰冷尸首。

他缩在父亲的怀里,看着那道高大的黑影,一步步逼至面前。

父亲为了护住他和母亲,拔刀冲了上去,却被长戟一剑穿胸。

母亲慌张的将他藏到了街边粮食铺的大木桶中,又转身奔逃。

可他透过木桶的缝隙,清楚的看到那双绣着卷尾的蟠缡的战靴,踏过满地的尸首,拧断了他母亲的脖子。

那一刻,他的恐惧到达了极致,心脏骤然停跳,耳边是挥之不去的痛苦嘶喊。

“救命!救救我!”

“鬼将军!是鬼将军来了!”

“快跑啊!”

“鬼将军杀人啦!”

他木然的蜷缩在木桶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哭喊,渐渐弱下去,火势毕毕剥剥的压上来。

然后,整座小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的时候,桶盖突然被掀开了。

那个身穿黑甲,头戴武弁大冠的鬼将军,一身杀意的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还带着漆黑的玄铁面具,看不见下面的脸。

下一瞬,一只沾满血的手伸到了林祈岁的面前,那只手拿着一串糖葫芦,鲜艳的红,像是裹满了人血。

“找到你了。”

冰冷的面具下,传来一道同样冰冷的声音。

林祈岁蓦地僵住,惊恐的盯着那具如杀神一般的高大身影。

鬼将军冷笑一声,将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吃。”

他愣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鬼将军不语,却突然反手一扯,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拖了过来。

老头浑身是血,浑身哆嗦着,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林祈岁认得这老头,姓冯,是个脾气很好的老顽童,靠卖糖葫芦为生。

每次上街,他都会缠着母亲给他买一串糖葫芦吃。

“吃。”

鬼将军又说了一遍。

林祈岁还是僵着没动。

下一刻,鬼将军突然狞笑一声,抽出腰间的匕首,刺进了老头的身体。

“啊!”

老头尖声惨叫。

肩膀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是热的,滚烫的。

他懵了,猛地抓下一颗山楂塞进嘴里。

鬼将军冷冷道:“吃。”

林祈岁没动。

那匕首又往老头的身上刺了一刀,鲜血汩汩而出。

鬼将军继续道:“吃。”

林祈岁终于颤抖着伸出手,从竹签上抓下了一颗山楂,塞进了嘴里。

明明是平时最喜欢的食物,但此时,他只觉得恶心,山楂的酸甜混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想吐。

“吃。”鬼将军笑了起来,手中的匕首在老头面前晃着。

老头吓得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磕起头来。

他终于绷不住了,抢过鬼将军手里的糖葫芦,狼吞虎咽的吃着。

尖锐的竹签,刺破了他的嘴唇,疼痛混着血的腥甜一起吞咽下去,胃也开始痉挛起来,叫嚣着,翻滚着。

“呕……”

林祈岁狂吐起来,将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还在吐个不停,几乎将胃液都吐了个干净。

鬼将军站在旁边看着,哈哈大笑起来。

下一瞬,匕首闪着森寒的光,抹过了老头的脖子。

满眼都是刺目的猩红,林祈岁的心脏猛地揪起,他捂住了耳朵,发疯般尖叫起来。

鬼将军的笑声终于被压了下去,但他大笑的动作,却将自己脸上的面具弄掉了。

林祈岁猛地怔住,因为他看到了一张锋利森冷,却又十分熟悉的脸。

正是景宴。

“记住这种感觉,他是因为你才死的。”鬼将军阴狠道。

“不……不是。”

林祈岁仰头看着他,瘦小的身体抖的像筛子一般:“不是……我。”

“闭嘴!”鬼将军低吼,鹰隼般冷厉的双眸死死盯着面前不过三四岁的孩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林祈岁的嘴唇上,威胁道:“不要……说话。”

林祈岁的心脏猛地揪起,他的双眸瞳孔骤缩,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醒来,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所在的地方也并不是自己原本所居住的那座小城,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镇子。

他瑟缩在墙角里,警惕的观察四周,生怕下一刻,鬼将军就会从某个地方窜出来,将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递到他的面前。

但是没有。

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街边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叫卖,三五个小孩正聚在一起玩耍,街道的对面,赫然就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婆婆。

稻草把上插满了鲜红的冰糖葫芦,小孩子围着她,用手里的铜钱,换一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吃。

滚圆的形状,鲜红的颜色,林祈岁突然感觉头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再睁开,一个身穿水墨晕染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的站在他的面前。

“小孩,一个人吗?要不要跟我走?”

那人的声音敦厚温和,很好听。

林祈岁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心中一凉,他……说不出话了。

男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也没有离开,而是弯下腰,朝他伸出了手。

……

床上的少年,脸色兀的白了下去,嘴唇剧烈地抖动,像是要说些什么。

覆盖在他身上的薄雾缓缓流动起来,涌上他的脸侧,像一只大手,在轻轻的摩挲安抚。

于是,少年又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段模糊不堪的往事,又被重新放回了心中最深处的角落——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害羞]

第107章 羁绊伊始(三)

旧时的梦, 还在继续……

见林祈岁浑身颤抖的厉害,谢愿立即松了手,将人一把抱起, 然后推开了旁边的竹窗, 足尖一点, 从窗子跃了出去。

那伙计吓得呆立在一旁,根本不敢阻拦。

眨眼功夫,两人就消失在了窗口。

谢愿踏风而起,抱着林祈岁去了苍云镇最高的隔楼。

似火的夕阳熄灭了最后一点余晖, 热闹的小镇在夜晚的灯光下蓦地安静下来,连带着白天的烟火气也跟着散了。

谢愿坐在楼顶上,将林祈岁放在自己的腿上坐着。

整个苍云镇的景色,尽收眼底。

冰冷的夜风怕打着脸颊, 将脑中杂乱的情绪梳理清晰,林祈岁已经安静下来,只是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颗被捏烂的山楂。

谢愿的手, 一直握着他手腕。

刚刚小孩情绪失控的时候,他搭上了小孩的脉搏, 用寻忆之术, 摸索到了那一瞬间, 小孩脑中的记忆和画面。

而此时, 他再次尝试着掰开林祈岁的手,将那颗烂山楂拿掉,丢了出去。

已经冷静下来的小团子没有反抗,安静的看着那颗烂山楂被抛至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黑夜里。

谢愿指尖掐了个诀, 将他手上的污脏清理干净,然后温声道:“糖葫芦,是用山楂和糖熬制后做成的,只是一种好吃的食物。”

“每个人都可以吃,我保证,即便你吃了,也不会再有人死去。”

林祈岁乌黑的眸子眨了眨,片刻后,点了点头。

谢愿继续道:“虽然那个老头死了,但和你并没有关系。”

“岁岁,不是你,不是因为你。”

小孩张开的手重新握成了小小的拳头,浑身紧绷。

谢愿一怔,随张开手,将他的小拳头包住,用力握了握。

“岁岁,跟我说: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林祈岁愣愣地看着他,形状好看的唇瓣是淡淡的粉色,此时正在缓慢的开合,吐出温柔好听的声音。

他说:“岁岁,不是你的错。”

许久,小团子的嘴唇微动:“不……不……”

试了几次,才终于开口,轻轻道:“不……不是,我……的错。”

“对,很好。”

谢愿伸手在他的头上揉了揉,指尖穿过他打卷的发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打理柔顺。

“不过,这些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太沉重了。”

“小孩子嘛,童年还是要快快乐乐的过,什么苦痛,什么恩怨情仇,都留给以后吧。”

说罢,他伸出手指,在林祈岁的掌心写了一个“封”字。

金色的“封”字,在小小的手掌里闪了闪,便缓缓隐去了。

小团子眨眨眼,只觉得心里有某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下面藏着的东西,却看不清,也记不大起来了。

“等你以后长大了,到了可以面对这些的那一天,封印自然会解开。”

“那现在,咱们该回去了。”谢愿勾唇一笑。

夜色中的苍云镇,灯火通明,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又让沉寂的山中小镇蒸腾出了活色生香的烟火气。

谢愿将林祈岁抱在怀里,踏着风,自高高的楼顶一跃而下。

两人回了玄境派,才爬到乌苍山顶,就看见褚怀川背着手,站在玄境派门口的牌坊前。

他紧绷的脸色在看到谢愿抱着林祈岁出现的那一刻,冰消雪融。

“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把祈岁拐跑了呢。”

谢愿但笑不语,将小团子放到地上,然后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声道:“叫人。”

林祈岁墨色的眼瞳眨巴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褚怀川。

犹豫了片刻,低低道:“师父。”

褚怀川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他把将林祈岁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好几圈。

“哈哈哈,长兮,还是你有本事!”

“这一声‘师父’,我等的头发都差点白了!”

林祈岁趴在褚怀川肩膀上,望着那个一身青衫的人,抱臂站在古松下。

缱绻的桃花眸,如鸦羽般的眼睫忽闪忽闪,像是挠在了他的心尖上,痒痒的。

他突然就动了动嘴唇,清脆地唤了一声:“谢……愿。”

谢愿一怔,那双漂亮的桃花眸顿时瞪圆了。

而后,他兀的笑了起来,上前几步,伸手捏了捏小团子的脸颊:“臭小孩。”

“怎么叫他师父,到我这就直呼名字?不礼貌吧?”

岂料,林祈岁小嘴一撇,把头扭开,不理他了。

褚怀川得意的笑了起来:“看来你这个师叔当的还不够格啊。”

谢愿“哼”了一声,一股脑把从街上买来的东西都掏出来,全塞进褚怀川怀里。

“喏,都是给这臭小孩的。”

“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是头一次给小孩子买东西。”

“是是。”褚怀川连连点头,“祈岁的事,回头我再好好谢你。”

“咱们这关系,谢就不用了,你珍藏的龙团茶给我留一盒。”

“好说。”褚怀川爽快答应。

谢愿点点头:“走了。”

随即抚一抚衣袖,踏着夜风离开了。

林祈岁抓着褚怀川的衣袖,死死盯着那淡青色的一点,直至其彻底隐没在黑夜里。

……

房间内针落可闻。

睡在床上的少年呼吸突然停滞了片刻,眼睫簌簌抖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盖在他身上的薄雾也顿时被惊醒,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小蛇懒懒的张嘴打了个哈欠,攀着少年的手腕,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林祈岁抬手揉了揉眼睛,看向四周,房间内一片昏暗,也不知是几时了。

他缓缓坐起身,摸索着下地,打开房门,一道刺眼的光线顿时照了进来。

外面早已天光大亮了。

不过大院里一片寂静,老管家还没来放饭,也没有人出来活动。

隔壁的屋子已经空了,不,应该是第一排除了他这间之外的所有屋子都已经空了。

他索性在门口坐下,开始回想昨晚的梦。

梦中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他记起了自己的家乡被摧毁的那晚,记起了那道高大阴邪的身影,记起了痛哭流涕的老头,和那串如人血般红艳的糖葫芦。

他记起了被尘封的那段记忆,谢长兮的封印破了。

鬼将军,景宴。

被褚怀川带回玄境派之后,他曾听到过听到关于这个似人非人的怪物的恐怖传闻。

说其是几百年前的厉鬼所化,因为自己的国家灭亡,这个曾经征战四方,从无败绩的大将军,成了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

他四处游荡,所经之处,不管是村镇、州府,还是城郭,无一幸免。

所有人都被他屠戮殆尽,尸骨横陈,流血漂橹,生灵涂炭。

褚怀川说,他是唯一一个从景宴手下,活下来的孩子。

可当初,褚怀川捡到他的地方,并不是他的家乡所在的长平城,而在距离长平城远隔千里之外的一个小镇。

如果不是那日,谢长兮用寻忆之法看透了他的记忆,恐怕他这段幼时的往事永远不会被人发觉。

可是,为何鬼将军会留他一命,却又将他丢到距离长平城千里之外的地方?

“呦,起这么早。”

不待他多想,一道带着揶揄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林祈岁回过神,见老管家带着两个小厮进了院子。

他没有搭话,老管家却似乎对他颇有兴趣。

笑道:“最后一天,大小姐的游戏通常会比之前两日更难,也更有趣。”

“瞧你这瘦胳膊瘦腿的,多吃些饭吧!”

林祈岁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管家也闭了嘴,清清嗓子,喊了声:“辰时放饭!”

很快,沈桓、周霁、叶黎和福顺,也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仅剩的这五个人全部到齐了。

朝食也只有五份,两个小厮快速的分完,就跟着老管家离开了。

林祈岁和沈桓、周霁、叶黎,四个人凑在一起啃饼子。

见福顺一个人,沈桓于心不忍,还招呼了他一声,但是福顺只是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就拿着自己的那份饭,独自走开了。

“他怎么回事,我们也没惹他吧?”沈桓不悦。

林祈岁:“应该还是在记恨我昨晚游戏时,射他的那两箭。”

“那你今晚可得小心些,”周霁悠悠道,“我觉得他那人记仇,心眼又多,怕是一有机会就会盯上你。”

林祈岁点点头,应了一声道:“嗯,我知道。”

“那我们今日,怎么打算?”叶黎问,“宋府的各处,前两日都已经转的差不多了,白天这一整日的时间,总不能就这样虚度过去。”

“宋星罗的院子我们也进不去啊,”沈桓挠了挠头,“应该就只有那一处没有进去过了。”

“再去一趟夜游园吧,”林祈岁道,“老管家刚刚来放饭的时候,和我说今晚的游戏会更难。”

沈桓:“那园子我们不是去过了,白天和晚上完全不一样,现在看了也没用吧。”

“就说你蠢了,”周霁扯了扯嘴角,“反正酉时才供应夕食,我们可以等天黑再去,然后赶在酉时之前回来。”

“嗯。”叶黎点点头,“宋府的规矩也是夕食过后,不可离开仆役所,这个方法可行。”

“切,”沈桓有些泄气的哼了一声,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那去一趟也用不了多少功夫。还有白天一整天呢,做什么?”

“去找老管家吧,”林祈岁道,“去看看他这一天都在哪,做些什么事。”

因为一到白天,宋府包括宋星罗在内的所有主子,都不会出现在外面,全部都躲在各自的院子,各自的房中。

只有这些下人,会到处活动。

“跟着他们,或许能发现一些新的线索。”林祈岁意味深长道。

既说定,四个人吃完朝食,便一起离开了仆役所。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福顺也远远的跟了上去。

第108章 陪我玩吧

离开仆役所, 周霁拉了个小厮询问老管家的去向,得知老管家这个时候在后院的杂物房,四个人便直接往杂物房去了。

走出一段路, 沈桓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叶黎问。

沈桓皱起眉:“福顺好像在偷偷跟着我们。”

“没事, ”林祈岁道, “让他跟着吧,至少还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知道他在做什么。”

“嗯。”沈桓点点头。

四个人在府中七拐八拐,绕了半天才找到那小厮说的杂物房。

杂物房在宋府一个偏僻的角落, 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带一座小院,老管家就站在院里, 指挥着一众小厮进进出出的忙碌。

四人站在院门口,刚要抬腿迈进去,原本背对着他们的老管家却突然转过身来, 目光阴冷的盯着几人。

沈桓迈进门槛的左脚顿时收了回来。

老管家不语,盯着几人凝视了片刻, 就朝着几人走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 苍白的脸上干瘪的嘴角翘起, 露出一个僵硬的假笑:“几位有事?”

“周叔, 我们呆的无聊,所以过来找你……”

沈桓话没说完,老管家的脸色已经变了,他阴沉着脸厉声呵斥:“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既然没事,就回仆役所去!”

他变脸速度太快, 几人顿时都觉得这院子恐怕有什么问题。

林祈岁顿了一下,对老管家道:“其实,我们确实有些事想找你。”

老管家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何事?”

“等等……”林祈岁故意犹豫了一下,还探身朝院里看了一眼,“这里不大方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老管家面上疑虑更重,但还跟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

叶黎反应很快,老管家一离开小院门口,她就不动声色的溜进了院内。

沈桓也想跟着她一起进去,结果被周霁一把拉住。

“干嘛?”沈桓不悦道。

周霁将他拉到一旁,扯了扯嘴角,揶揄道:“不干嘛,阻止你进去添乱。”

“切,我是去帮忙的!”沈桓不服气。

周霁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老实在这站着,就是帮忙了。”

两人在这边吵嘴,另一边,林祈岁将老管家引到了一旁,两人站在小院院墙的拐角处。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老管家问道。

“早上我们出来散步,遇到一个小厮,很奇怪。”林祈岁道。

“奇怪?怎么奇怪?”

林祈岁信口胡说:“他就在大小姐的院子门口,鬼鬼祟祟的徘徊不去。”

“有此事?”老管家眉头一皱,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见他信了,少年稍稍松了口气,继续编:“对,我们路过那里,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便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你们发现什么了?”

“发现他竟然在用一根簪子撬大小姐院子的门锁。”林祈岁道。

话音落,老管家却突然狞笑起来。

“撬锁。”他咬着牙重复林祈岁的话,猛地伸出左手。

霎时,他原本正常的左臂突然无限伸长,直接朝小院门口探了过去。

他的头和身体,还面向着林祈岁,因为看不到院门口那边的位置,那只手只能在空中乱抓。

林祈岁一惊,就听他道:“你以为老头子我,当真不知道你们在府上都做了什么吗?”

“你们几个吃过朝食,就离开了仆役所,路上询问了一个小厮,然后就直接朝这里来了。”

他说着,突然面露凶相,低吼道:“不是说了这里不能进吗?!”

林祈岁却没有被吓住,定定的看着他:“刚进宋府时,你所说的规则中,确实没有。除了宋大小姐的院子,其他各处我们都可以进,不是吗?”

“那我现在说了,这里,你们不能进。”老管家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来。

他恶狠狠的瞪着林祈岁,周身一缕缕黑色的鬼气,不断涌出。

四周温度骤降,林祈岁忍不住打了个抖,腕上的小蛇也警惕的昂起头,对着老管家吐信子。

——咔!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林祈岁心下一沉。

老管家却突然转回了身子,一道残影闪过,他以极快的速度闪回到了院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他手中抓着的,不是偷溜进院子的人,而小院门口的石墩子。

因为用力过猛,那石墩子都被他捏成了碎石块,撒了一地。

再看,沈桓、周霁、叶黎,三个人都在,一个不少。

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猛地回头看向林祈岁的方向。

“我们真没想偷溜进去。”林祈岁也在这时走了过来,一脸无辜。

老管家不语,没有眼白的黑瞳,鬼气森森。

“滚回去,”他恶狠狠道,“现在!”

“好好,”周霁一摊手,还朝他笑了笑,“我们滚。”

说完,四人便真的转身离开了。

老管家杵在门口没动,直到四个人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气呼呼的转身进院子。

然而,他的左脚刚迈进门槛,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道:“周叔,我有事找你。”

老管家狠狠捏了捏拳,回过头,就见福顺一脸笑意的站在他面前。

……

四个人走出老远,林祈岁才问起叶黎在院中看到了什么。

叶黎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沈桓问道。

“那座正房里,摆了一口大缸。”

“缸?”林祈岁奇怪。

叶黎点点头:“很大,能装下一个人的那种。那些小厮,手里拿着舀子,在不停的从旁边的桶和罐子里,舀东西,倒进缸里。”

“那你有看到缸里装的是什么吗?”周霁问。

叶黎:“是一缸红红的水,还有……头发。”

“头发?”沈桓摸了摸下巴,“那红的该不会是血吧,他们把人扔到里面了?”

叶黎摇摇头:“我只看到了一团团头发,他们在把头发往外面捞。还……”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还在把一个人的头,往大缸里按。”

“人,什么人?”林祈岁问道。

“是个女人。”叶黎皱眉,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色,“应该是府上的丫鬟。因为两座厢房里,聚集的都是身穿丫鬟衣服的姑娘。人数不少,年纪也不大,看样子,府上所有的丫鬟应该都在这里了。”

“有点意思,”周霁道,“难怪这宋府白天一个丫鬟都看不见,原来都在这了。”

“可他们聚集这些丫鬟做什么?”沈桓不解,“难道真和今晚的游戏有关?”

“不像。”叶黎却道,“这里的陈设,不管是正房里摆放的大缸,还是院子里满地的水渍,都不像是临时搭建起来的。”

“而且,我们来宋府这几天,白天都没看到过丫鬟在府中穿梭,所以,这个院子应该一直都在。既然聚集的都是丫鬟,说不定和那个大小姐,宋星罗有关。”

“嗯。”林祈岁点点头,他回忆着之前两晚见过的宋星罗,每次都是盛装打扮,穿着好看的大红裙衫,戴着满头的珠翠。

“小姑娘都爱美,说不定是她给自己调配的变美偏方吧。”

“靠,”沈桓一阵恶寒,“看着挺漂亮的小姑娘,怎么不是喜欢玩杀人游戏,就是用丫鬟给自己美容啊。”

“毕竟是地级劫,她既然是这个劫的领主,那自然不会是普通的小姑娘。”周霁道。

他朝杂物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似是叹了口气:“毕竟,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单纯善良的。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也不想如此吧。”

“这倒是。”沈桓点点头,却又突然反应过来了,“等等……你怎么还替她说话啊。”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周霁扯了扯嘴角,“走吧,趁着福顺没有跟上来,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福顺没跟着我们了?”沈桓一愣,“什么时候?我竟然都没发现。”

“我们从杂物房离开的时候。”林祈岁道。

从杂物房出来,又在宋府四处逛了一圈,就已经过了晌午,几人有些累,便先回仆役所休息,等着天黑再到夜游园去。

四个人就在院中分开,各自回去自己的房间。

林祈岁正在房间门口开锁,余光却瞥见仆役所的大院门口,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闪了过去。

他正在开锁的手一顿,那抹大红又闪了一下。

少年抿了抿唇,手指一勾,钥匙又转了回来,重新锁上了门。

没有片刻停留,他直接往院外走去。

就在仆役所门口的不远处,一道如骄阳般热烈的大红色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大树下。

林祈岁盯着那道身影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宋星罗。”

“嘻嘻。”少女清脆的嗓音响了起来。

那道娉婷袅娜的身影回过头,正是宋星罗那张娇柔美丽的脸。

“你来陪我玩吧。”她娇笑道,“如果能让我开心,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关于今晚游戏的线索。”

林祈岁定定地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玩。”

他的话音才落,那道火红的声音,却又轻快的一闪而过,拐过墙角不见了。

林祈岁摩挲了一下盘在自己手腕上的小蛇,提步追了上去。

第109章 沙包游戏

少女如一只火红的蝴蝶, 轻盈的在前面飞舞。

她光裸的小脚踩在石板路上,一蹦一跳的走出一段路,然后在一簇牡丹花从旁停了下来。

林祈岁疾步追上:“玩什么?”

宋星罗看着他在距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站住, 水葡萄似的眼睛忽闪忽闪, 小嘴一勾, 嫣然笑道:“玩丢沙包吧。”

林祈岁刚想说他没有沙包,就见少女伸手,猛地朝自己心口抓去。

雪白的玉手穿透衣襟,直接探进了身体, 她猛地一抓,竟生生将一颗鲜活的心脏掏了出来。

那颗心鲜血淋漓,还冒着热气,在怦怦跳动, 林祈岁看的直皱眉,往后退了两步。

宋星罗顿时笑开了花,她双手捧着那颗血淋淋的心, 一只手握着一端,突然用力一扯, 两个灰褐色的小沙包就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她放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将其中一个扔给林祈岁。

少年满脸都写着抗拒, 手伸的慢了些, 那只小沙包就砸了他脚边。

宋星罗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不喜欢?”

“……不是。”林祈岁违心道。

少女却不买他的账,冷硬道:“你要是不想用我的,那就把你自己的掏出来用。”

林祈岁:……

他老老实实弯腰将那颗小沙包捡了起来。

由少女的半颗心脏化成的沙包,个头小巧,托在掌心沉甸甸的,普通麻布的触感, 就是总感觉那层“麻布”的下面,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一直在动,有些渗人。

见他拿起了沙包,宋星罗的脸上才露出一丝喜色。

“石头、剪刀、布吧,谁赢了就可以丢一次,丢多远,就可以向前走多远,最先到达终点的人赢。”

听起来,倒是不难。

“终点在哪?”林祈岁问。

“我的院子。”宋星罗道。

“那输的人有什么惩罚吗?”林祈岁又问。

“唔……”少女眨了眨眼,一副天真的模样,“我还没想好。”

“不过,先开始吧,说不定输的人是我呢。”

她说完,不等林祈岁开口,直接就将手里的沙包丢了出去。

小小的沙包轻盈的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眨眼就不见了踪影,竟是直接飞出了两人的视线。

“呀,好远!”

少女惊喜的捂着嘴,原地跳了起来。

雪白的小脚踏在冰冷的石板上,足尖一点一点,像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

她兀自高兴了一会儿,不见林祈岁反应,似乎有些不悦,立刻将脸上的喜色收了起来。

“没意思。”她嘀咕了一句,足尖轻点,纵身一跃,便直接飞了起来。

半透明的裙摆随风而舞,少女也和那沙包一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不见了踪影。

林祈岁:……

这算作弊吧?

丢这么远,怕是这一投就已经扔到她自己的院子门口了。

一局定输赢吗?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扬手将沙包丢了出去。

小小的沙包飞到空中,并没有像宋星罗丢出去的一样消失不见,而是短暂的划过一段弧线,就落在了地上。

林祈岁心道:还好不远,要是这沙包也飞的不见踪影,凭他可追不上。

他三两步走到沙包面前,弯腰将沙包捡起,刚拿到手里,那只沙包就发出了宋星罗的声音。

“你好慢呀。”

林祈岁:……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手心的沙包,那沙包左右摇晃了几下,窝在他手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算了,本小姐大度,让你两轮。”那沙包悠悠道。

林祈岁:……

看宋星罗的年纪,不过十五六,若不是做了鬼,应该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罢了,就当哄小孩了。

于是,他又将沙包丢了出去。

岂料,那沙包被抛的挺高,在空中打了个璇儿后,竟然就落在距离林祈岁几步远的地方。

比刚刚抛的距离还近了一半。

林祈岁:……

“哈哈哈,”小沙包躺在地上打着滚笑起来,“你好笨!本小姐三岁的时候都比你丢的远啦!”

“嗯……”

这次,林祈岁只跨了一步,就迈到了沙包所在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地上滚来滚去的沙包,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勾了勾。

“还是你厉害。即便你让了我两轮,我也赢不了。”

他说着,将沙包捡起,又往前丢去。

但看着个头不大的沙包,却仿佛有千斤重,林祈岁抡圆了胳膊,也只丢出去两步远的距离。

小沙包落在地上,转着圈的笑:“我再让你两轮!”

“好。”林祈岁点头。

他将沙包捡起,没急着丢出去,而是托着它,和它聊起了天。

“宋府这么大,肯定有不少下人,你平时应该不缺玩伴吧?”

小沙包在他的掌心滚动了几圈,发出少女银铃般的声音:“是有不少下人,不过小厮们都毛手毛脚的,和他们玩没意思。”

“那府上的丫鬟呢?”

“她们不是陪玩的,有自己的事要做。”

“做什么呢?”林祈岁故意问。

掌心的小沙包突然停止了滚动,而后,发出了“嘻嘻”的阴笑声:“做我的脸呀。”

林祈岁一怔:“你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小沙包又开始欢快的滚动起来,“只是每天都看着一样的脸,时间久了总会腻的,所以,我要换不同的脸。”

“那我们来的这几天,你怎么没换?”

小沙包没理他,而是问道:“你不喜欢我现在这张脸吗?那我可以换一张新的。”

“不,”林祈岁赶紧道,“这张就很好。”

“哼。”小沙包轻哼一声,自己跳出了林祈岁的手心,落在距离林祈岁两三步的地上。

“你话好多!快来!”

“好。”林祈岁三两步追上,再次将它捡起。

小沙包将自己压扁,像只团子似的往林祈岁的掌心贴了贴。

“唔……”沙包发出满足的叹息,“好暖。”

“为什么要一直找人来陪你玩游戏呢?”林祈岁问。

“因为无聊啊,一直待在府上,又不能出去,不找人来陪我玩,会憋疯的。”

“好吧。”

林祈岁又将沙包丢了出去,他还以为会有什么隐情呢。

跨出两步,将沙包捡起。

小沙包又开始在他的掌心跳着转圈,嘻嘻笑道:“你好慢呀,本小姐再让你两轮好了。”

林祈岁用手指戳了戳软软的小沙包,点点头:“好。”

就这样,让了两轮又两轮。

林祈岁一边丢沙包,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通过沙包和宋星罗闲聊。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小沙包一点一点,将林祈岁引到了宋星罗的院子门口。

那一身火红裙衫的少女,就站在小院的台阶下,含笑看着他。

见林祈岁终于赶了上来,她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沙包,道:“终于来了,好慢呀。”

林祈岁看着她娇美的脸上,洋溢着明艳的笑容,嘴角动了动。

“嗯,让你久等了。”

“哼,这次我可不会再让你了!”

宋星罗双手叉腰,挑衅的扬了扬下巴。

随后,她掂了掂沙包,手腕一动,朝着紧闭的院门砸去。

林祈岁看着那小沙包正中院门上的铁锁,轻舒了口气。

“你赢了……”

话音才落,那小小的沙包却突然被弹了回来,砸落在地,骨碌碌滚下了台阶。

“呀!”宋星罗惊讶的瞪大了眼,像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输了。

她一步跨到沙包面前,太脚狠狠踩了上去,一边踩,还一边用鞋尖碾着,像是撒气一般。

“真是笨蛋沙包,这下好啦,本小姐输了!”

“玩了这么多游戏,本小姐还从来没输过呢!”

见她这副撒娇耍赖的样子,林祈岁无奈。

他扬了扬手,将手里的沙包丢了出去。

为了哄这大小姐,他故意没用力气。

左右输赢不重要,哄的宋星罗开心,才是要紧的。

哪知,这一路都从没扔远过的沙包,这会儿倒是来了劲头,“当”的一声,正中院门的铁锁,然后稳稳的落在了锁头上。

林祈岁:……

宋星罗踩沙包的动作一顿,猛地朝门锁上的沙包看去。

林祈岁的心顿时悬了起来。

“哇~”

少女盯着那只小沙包望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惊叹。

“你好厉害!小乙很不服管教的,你竟然能驯服它!”

“小乙?”林祈岁奇怪。

宋星罗一伸手,那只小沙包就从门锁上飞了下来,落到了她手心里。

“就是它啊。”少女指了指手心里的沙包。

“那……”林祈岁朝她脚下指了指。

宋星罗抬起脚,那只被她碾进土里的小沙包就跳了出来,也落进了她的手心里。

“它是小甲。”少女不悦道,“平时最听我话的,今天不知怎么了。”

她嘀咕完,左手拿着小甲,右手拿着小乙,两只手一撞,两只小沙包就合在了一起,又变回了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宋星罗将心脏抓在手里,往自己的胸口处一拍,又将它装了回去。

“咦,天都黑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小院门口的灯亮了起来。

少女水汪汪的杏眸眨了眨,朝林祈岁笑了:“今天玩的很开心,按照约定,我会告诉你关于今晚游戏的线索。”

她定定的望着林祈岁,道:“记住,今晚是组队游戏,一定要找值得信任的队友。”

第110章 少年心事(一)

从宋星罗的小院回到仆役所, 刚好赶上老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来放饭。

林祈岁在仆役所门口,和老管家他们打了个照面。

“你小子倒是精明,”老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阴阳怪气道, “刚好卡着放饭的功夫回来。”

林祈岁一笑:“那是自然, 毕竟是最后一场游戏了,总不能饿着肚子上。”

“哼。”老管家不屑的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小厮直接进了院子。

林祈岁跟在他们后面,也进了门。

周霁、沈桓、叶黎和福顺, 都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福顺还是一个人呆着,很谨慎的和三人保持距离。

待五人都领完了饭,老管家并没有急着离开,漆黑的眼珠滚动着, 自五人的身上扫过。

而后道:“今晚子时,准备参加第三场,也是你们在宋府的最后一场游戏。”

“界时, 请带好你们各自房间的匕首,今晚的游戏中, 会用到。没有匕首的人, 视为主动放弃游戏资格, 大小姐会亲自处理。”

说完, 才带着两个小厮离开了仆役所。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见老管家他们离开,沈桓赶紧凑了过来,问林祈岁:“小师弟,你这是去哪了?我刚刚去敲你的门,一直没人开, 还以为你睡的太沉了呢。”

“去……”林祈岁开口,朝福顺的方向瞥了一眼。

福顺也正好朝这边望过来,两道视线相撞,福顺冷笑一声,转身往自己的住所走。

待他走远,林祈岁道:“被宋星罗拉着玩了一会儿,得到了一些关于今晚游戏的线索。”

一旁的周霁眼睛一亮,不动声色的走了过来:“哦,是什么线索?”

“陪那个小魔头玩?她肯定没憋什么好屁!”沈桓顿时担忧起来,“小师弟,你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林祈岁伸出双手,展示给沈桓看,“沈师兄,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呼,那就好。”沈桓拍拍胸脯,松了口气,“你也是,她来找你,你就跟她走啊?你怎么不叫我们啊。”

“放心,第三场游戏还没开始,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林祈岁道。

“那可不一定,万一受点伤,最后一场游戏吃亏的是你。”沈桓道,“下回遇到这种事,可不许再一个人去了,叫上我。”

见他认真的样子,林祈岁无奈,但还是答应了:“好,我记住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半天,叶黎看着被晾在一旁的周霁,意义不明的笑了一声。

周霁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悦的看向沈桓:“他这不是没事,至于吗。”

“至于啊,那可是宋星罗。”沈桓看了周霁一眼,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

“林夕不是你师弟吗?我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关心他。”

“呵……”

周霁冷笑一声。

担心林祈岁?有外面那尊瘟神在,他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你笑什么。”见他还在笑,沈桓顿时不高兴了。

“没什么。”周霁收敛了笑容,看向林祈岁,“小师弟,说说吧,你得到什么线索了?”

林祈岁懒得和他计较,淡淡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转向了沈桓和叶黎,道:“我赢了宋星罗,按约定,她告诉了我一条关于今晚游戏的线索。”

“她说,今晚是组队游戏,让我一定要找值得信任的队友。”

“组队游戏,”沈桓眼睛一亮,“那不是正好,咱们刚好四个人。”

“她只说组队,没说是几个人。”林祈岁如实道。

“肯定是两人一组,”沈桓道,“就剩下咱们几个了,三人一组也没法分啊。”

“即便两人一组,也会剩下一个。”叶黎道。

“哎,我去!”沈桓一拍脑袋,“我把福顺忘了。”

林祈岁:……

“五个人,不管怎么分都不可能平均。”周霁开口道,“依我看,和第二场游戏一样,宋星罗肯定会加入。”

林祈岁也这么觉得,毕竟是他们陪宋星罗玩,她自己肯定会参加的。

“那这么说,只有两种分法了,要么三人,要么两人。”叶黎道。

“嗯。”林祈岁点点头,“两人的话,还好说,我们两两一组就是了。三人的话,注定会分出去一人和福顺、宋星罗一起。”

他的话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毕竟,谁都不想和福顺,还有那个小魔头组队。

见气氛沉寂下来,林祈岁开口道:“我也只得到了这么一条线索而已,具体是什么游戏,什么规则都还不清楚,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不如回去抓紧时间休息准备为好。”

这倒是,于是四人便在院中分别,各自回了房间。

林祈岁回了自己的小屋,锁好门,将桌上的烛台点燃,然后将腰间的匕首抽了出来。

利刃出鞘,薄薄的刀刃在烛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冷光。

这就是那把一开始放在桌上木盒子里的匕首,原来,是最后一场游戏要用的。

他用指尖轻轻抚过刀刃,圆润白皙的指尖顿时被划开了一道小口,一阵轻微的刺痛,鲜红的血珠便冒了出来。

很锋利,其实他在第一场游戏,用这把匕首去砍宋星罗的手时,就已经感觉到了。

但那毕竟砍的是鬼,和人不一样。

和匕首有关,还是组队游戏,是和第二轮游戏一样的对抗类吗?还是……

他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头绪,反倒是困意一阵阵的涌了上来。

想着距离子时还有些时间,他便上了床,打算躺下小憩一会儿。

踢掉脚上的鞋,将叠好的被子扯开,少年轻舒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的呼吸平缓了下来,进入了沉眠。

而放在枕边的铜镜,却在这时忽闪了几下,而后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

转眼,林祈岁进入玄境派已经十个年头了。

当初那个五岁的奶娃娃,也一晃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进入四月,乌苍山的雨水多了起来,草长莺飞,杨柳拂堤,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按照每年的惯例,玄境派、明潭谷和天疏门的掌门长老,都会带着各自的弟子,在玄台湖边小聚。

长辈们饮酒闲谈,抚琴赏月,小辈们聚在一起嬉戏玩耍,比试切磋,通常会从当日早上,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大家均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这日,林祈岁正在自己的院子收拾行李,忽听外面的院门“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连串轻快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二师兄!你收拾好了吗?”卫泱泱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就好了。”林祈岁应了一声,将一袋灵石塞进自己的随身空间,一抬头,就看见一个鲜亮的身影,从外面闪了进来。

卫泱泱今天换了一身石榴红的长尾罗裙,上绣凤尾蝶,外罩一层清透的薄纱,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裙摆摇曳,灵动的像只蹁跹的蝴蝶。

“好看吗?”见林祈岁在打量自己,卫泱泱笑嘻嘻的凑上来,问道。

林祈岁看着小姑娘明媚的笑脸,伸手在她白皙的脸蛋上捏了捏,夸赞道:“好看。”

“嘿嘿。”卫泱泱顿时笑开了花,“今日去玄台湖踏青,师父说可以不用穿校服啦,这件裙子还是我生辰的时候,父皇差人送来的,我可是特意留到今天才穿的。”

见她开心的样子,林祈岁也跟着勾了勾唇角:“那师兄也送你一件礼物。”

他说完,掌心一翻,从随身空间中拿出来一条色泽温润的红珊瑚手串:“正好配你的裙子。”

“哇,好看!”小姑娘水葡萄似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接过手串就直接戴在了手腕上。

“谢谢二师兄,我好喜欢!”

“喜欢就好。”林祈岁一笑,“这条手串我加了守护符的,你拿着可以护身。在这等我一会儿,我换个衣服,咱们就走。”

“好!”卫泱泱应道。

林祈岁便上了二楼,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卷云纹长衫,将半披的长发利落的束了起来,用一支白玉簪固定住。

待他下楼,卫泱泱和秦听闲都在一楼的前厅里等他。

“祈岁,快来,”秦听闲朝他招了招手,微笑道,“师父已经在外面等咱们了。”

林祈岁走到两人身边,三人并肩走出了小院。

褚怀川已经收拾妥当了,就在别水居外面等着他们。

大长老顾廉,二长老墨锦和三长老裴承安,已经带着各自的弟子先行一步了。

褚怀川断后,带着他的三个宝贝徒弟也出发了。

赶到玄台湖的时候,湖边的千步长廊已经来了不少人。

褚怀川带着三个徒弟步入回廊,柳寻渊、谢愿和魏临舟就迎面走了过来。

“今年怎么来的这么迟?”魏临舟问道,“往年,你可都是第一个到的。”

褚怀川拍了拍卫泱泱的肩膀,咧嘴一笑:“这不,又添了一个小徒弟。”

卫泱泱也很懂礼数,脆生生的挨个叫人:“柳师叔,谢师叔、魏师叔。”

“是个伶俐的姑娘,生的也漂亮。”柳寻渊打量着卫泱泱,毫不吝啬的夸赞,“怀川,你好福气啊,收的徒弟一个赛一个的乖巧懂事。”

“哈哈哈,”听柳寻渊一夸,褚怀川尾巴都差点翘上天,“别的本事没有,我这挑徒弟的眼光那还是不错的。”

“行了,你这是欺负我没徒弟,故意馋我吧。”谢愿打趣道。

“哎,那还不是你自己眼光高,又嫌教徒弟麻烦。”

褚怀川说着,把并排站着的三个徒弟往前面一推,故作大方道:“要不,我这三个徒弟任你挑,看上哪个,我让给你。”

“褚掌门这么大方?”谢愿一挑眉,当真开始打量起他的三个小徒弟来。

“啧,秦听闲就算了,跟了你这么多年,怕是你也舍不得。”

“卫泱泱是女孩子,多少娇贵一些,我这个人随性惯了,怕是也带不好。”

“那就只有小祈岁了。”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故意去看林祈岁的神色。

少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奶呼呼的小团子了,原本圆润可爱的脸颊上已经有了帅气的棱角。

他定定望着谢愿,墨色的琉璃瞳眨了眨,没有说话。

“怎么样,”谢愿唇角一勾,微笑道,“愿不愿意来当我徒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