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凸木便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稳稳立在了最顶上。
周霁背后的冷汗霎时又出了一层。
他知道，自己必输了。
没有再去叠最后一个木块，他长舒了口气，直接将小塔推倒。
“我认输。”
“呵呵。”福顺冷笑一声。
他拿起匕首，直接朝周霁捅了过来。
雪亮的刀锋自眼前闪过，周霁下意识抬手护住胸前。
岂料，福顺却并没有刺向他的胸口，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福顺狞笑着把他的手按在桌上，手起刀落，干脆的将周霁的小手指也切了下来。
“啊！”
周霁痛的大呼一声。
福顺却已经捏起那根小指，递给了旁边看守的小厮。
“多谢。”
那小厮的眼睛顿时泛起嗜血的红光，接过来丢进了口中。
嘎嘣嘎嘣的脆响传来，每嚼一下，周霁都觉得自己左手的伤处，疼的心惊肉跳。
“继续吧。”福顺笑道，“夜还长呢，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快死的。”
周霁心底一寒。
与此同时……
红衣雪肤的少女笑盈盈的在小几上摆了一块平木。
“到你了。”
林祈岁点点头，也拿起一块平木，搭在了宋星罗的木块上。
两个木块重叠的齐整，边边角角都对的很正，宋星罗嘴角一翘，继续往上叠了一块平木。
小塔稳稳的搭的起来。
林祈岁盯着小塔看了一会儿，拿起那块凸木反着搭了上去。
这样一来，小塔的顶端就形成了一道斜面，给宋星罗增添了不少难度。
少女捏着手里的仅剩的那块凸木，勾唇一笑。
将凸起的那面朝上，端正的叠了上去。
小塔微微摇晃，然后在她的手指离开的那一刻，稳稳停了下来。
林祈岁是最后那个人，而他的手里还是剩下一块平木。
此时的小塔，顶端是斜坡，上面还有光滑的圆形凸起。
他皱了皱眉，盯着小塔仔细的寻找合适的角度。
少女并不开口催促，只是托着腮，耐心的等着。
片刻后，林祈岁捏着木块，轻轻放在了最顶端。
小塔在他的手指波弄下摇晃了一下，但地基打的稳，很快又立住了。
林祈岁悬着的心落下，轻舒了口气。
和宋星罗玩搭木块的游戏，他已经做好了从头输到尾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鬼少女并没有为难他，当真只是一板一眼的搭木块而已。
“你赢了。”宋星罗声音轻快道。
林祈岁将小塔推倒，小木块分成两堆，在他和宋星罗面前分别摆好。
“是你让着我。”
“有么？”少女漆黑的眼睛眨了眨，调皮一笑，“玩游戏嘛，开心最重要。”
林祈岁微怔，问道：“那你……开心吗？”
宋星罗点点头：“和你一起玩，我很开心。”
说着，她朝林祈岁伸出胳膊：“来吧，你想刺哪里？”
差点忘了还有这个规定。
林祈岁拿起小几上的匕首，拔出刀鞘，轻薄雪亮的刀刃晃着他的眼睛。
他将匕首握紧，象征性的在宋星罗的手背上划了一道。
反正她是鬼，哪怕是捅进心脏也不会死，他没必要让她不高兴。
匕首在少女的手上划开了一道手指长的口子，但没有血液涌出，只是伤口留在了皮肤上，泛着黑色。
林祈岁将匕首放回小几上。
宋星罗盯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似乎有些疑惑。
“就这样？”
林祈岁点点头。
少女垂下眼眸，指尖在伤口上轻轻抚过，似乎想感受真实的痛感。
片刻后，她抬起头，漆黑的眼瞳注视着林祈岁。
“我只会让你这一局，你不打算趁机试着杀死我吗？”
“你能被杀死吗？”林祈岁反问。
“只要找到我的弱点。”宋星罗道，“看在我开心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新刺一刀，如何？”
“不必。”林祈岁回绝的很快，“你让了我一局，就当我也让了你一次。”
“哦？”少女如深渊般不见光亮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片刻后，她扬起嘴角笑了。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他们玩过无数次搭木块的游戏，还从未有人说过，让她一次，这种话。
他们无不是想方设法的从她身上寻找弱点，恭维、讨好、套话，她见过无数种手段。
只有此时坐在她面前的这位少年，似乎有些许不同。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她甜甜一笑，“那继续吧。”
第二轮，林祈岁先手。
他扫过自己面前的三个木块，也将一块平木，摆在了小几中央。
宋星罗单手托腮，十分随意的拿起一个木块，堆了上去。
也是一块平木，不过位置摆放随意，搭的有些偏移。
轮到林祈岁，他再次拿了一块平木搭了上去。
宋星罗搭的靠左，他搭的则靠右，这样一来，虽然小塔歪歪斜斜，但还是保持住了平衡。
又到宋星罗了。
少女捏起自己面前的最后一块凸木，轻轻摞在小塔平坦的顶端。
——哗啦。
小塔应声而倒，伴随着少女惊讶的轻呼。
“呀！我又输了？”
林祈岁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绝对是故意的。
“看来，我今天的运气不好。”
宋星罗说着，挽起衣袖，露出雪白的藕臂，伸到林祈岁的面前，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林祈岁拿起小几上的匕首，正要刺下，少女却突然用手指夹住了刀刃。
“不问我问题吗？”
“问你问题？”林祈岁奇怪。
宋星罗点点头：“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比如，我的弱点在哪。”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或许。”少女俏皮的眨了眨眼，“我高兴的话，说不定会告诉你。”
她将手松开，手臂重新放在小几上，等着林祈岁开口。
但林祈岁却没有问，匕首落下，却是在她的手背上，斜着又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继续吧。”他道。
宋星罗眼中的期待一点点褪了下去，她收回手，继续丢骰子。
第三轮，林祈岁先手。
结果依旧是他赢了。
少女一脸兴味的看着他：“还不问吗？”
林祈岁挑了挑眉，如她所愿的开口：“那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宋星罗怔住。
少女漆黑的瞳孔开始骨碌碌的胡乱滚动起来，似乎陷入了什么混乱之中。
“喜欢……最喜欢吃的……东西。”
她嘀嘀咕咕的重复，片刻后，眼睛一亮：“蟹粉包！马蹄羹！”
“等等……不对不对！”
“我最喜欢吃的……是红豆酥！”
她看向林祈岁，对面的少年神情淡然的看着她，然后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又划了一刀。
“再来。”
第117章 沈桓之死
月上枝头, 不知不觉，丑时已过。
沈桓将散落在桌上的木块分成两堆，拿起了桌上的骰子。
最后一轮, 定生死。
他将骰子放在掌心晃了晃, 随意的丢在桌上。
骰子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旋转滚动, 最终在矮桌边缘停下来。
六点。
果然，哪怕他随便一丢，都能丢到最大的点数。
他这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叶黎瞥了一眼桌上的骰子，也拿起来掷了一下。
骰子落在桌上, 翻滚了两下就停了下来。
两点。
沈桓先手。
“开始吧。”叶黎拿开骰子，朝沈桓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桓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块平木，放在了桌子中央。
叶黎也拿起了一块平木，只将三分之一的部分小心的叠了上去。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角度, 她搭的时候，木块都差点掉落。
沈桓默默的看着她搭完，也拿起了一块平木。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木块, 随意的往上一放，那木块就稳稳的立在了上面。
明明重量全部压在左侧, 这个小塔却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状态, 立住了。
叶黎皱了皱眉, 捏起了最后一块凸木。
她小心的捏着木块的两端, 从位子上站起身，弯着腰小心翼翼的叠放。
可她手里的木块才刚刚碰到小塔，小塔就轰然倒了下去，小木块顿时四散崩开，倒豆子似的，撒的到处都是。
“呼, 是我输了。”她长舒了口气，跌坐回位置上。
明明赢的是他，可沈桓看着散落满桌的木块，却丝毫没有能够活下来的喜悦。
见他坐在那呆立不动，叶黎敲了敲桌子，对他道：“我们说好的，快动手吧。”
沈桓咬了咬牙，拿起了桌上的匕首。
他走到叶黎面前，叶黎已经坐正了身体，神色淡然的看着他。
“对了，你动手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递给了沈桓。
“这里面是百转化毒丹，你从这里出去后，如果能遇到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帮我带给他。”
“他是玄境派的人，和你那个好朋友在一个门派，你出去之后，若是不方便，托他转交也可以。”
沈桓一怔。
叶黎继续道：“我之前欠了那男人一个人情，前不久收到他的求助的纸鸟，说他不小心中了尸毒，急需我帮忙。现下他应该还在曲州城，只能麻烦你了，希望还能赶得上。”
话毕，将锦囊塞进了沈桓的手里。
沈桓捏着手上的锦囊，握住匕首的手又紧了紧。
他咬咬牙，一把将锦囊塞回叶黎手上，然后一刀刺进叶黎的手臂。
“这种事，我帮不了，还是你自己去吧。”
说完，拔出带血的匕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叶黎看着桌上的锦囊，一脸不解的看着他：“我们刚刚不是说好了，一局定生死吗？”
“我反悔了！”沈桓烦躁的抓了抓头，“让我就这样一刀刺死你，我做不到！”
“可……”
叶黎皱眉：“你再多刺我几刀，结果也是一样啊。”
“如若不然，”她垂下眼帘，抬手摸上自己的颈侧，认真道，“下一次，你可以划开这里，不用刺的很深，但血会流的很快，我也很快就能死了。”
沈桓看着她淡然的神情，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叶姑娘，你这人怎么回事？别人都怕死怕的要命，你怎么还教我怎么杀死你？”
叶黎轻抿的唇突然扬了扬：“你不是也一样吗？”
她看了一眼距离他们不远的周霁和福顺，那两人已经全都负了伤，身上血流不止，看样子，两人已经杀红了眼。
“或许像他们那样的，才算是正常吧。”她轻声道。
“哎！”沈桓败下阵来，但他依旧坚持，“反正我下不去手，你要是不杀我，我们就耗下去，大不了天亮了一起死。”
叶黎无奈：“那就耗吧，我也接受不了你这样主动赴死换我的命。”
言罢，她拿起骰子，随意丢到桌上。
一点。
……
老管家站在一旁，看着这两组的进展。
周霁这边，已经杀的热火朝天，因为福顺的运，他后面一直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偏偏福顺不肯轻易让他死，在他身上扎了一堆的血窟窿。
而沈桓和叶黎，两人就像在玩过家家，沈桓次次都赢，可每次都只是在叶黎的手臂上划一道浅浅的血口，连出血量都很少。
“倒是这一组，更有趣些。”老管家眯了眯眼，放弃周霁那边，直接朝这边走了过来。
“如此谦让，可天亮的时候，也总要有人死的。”
他开始期待起来，这两人最后谁会死，又或者，两人当真一起赴死？
他看过无数人玩这个游戏，哪怕是兄弟朋友，到了最后都会被勾起杀意。
所有参加这个游戏的人当中，无一不是杀的头破血流，尸横遍地，有的甚至赢的第一局，就要不犹豫的要了对方性命。
今晚这组，可太有趣了。
他兴致勃勃的看着，甚至叫小厮搬来了椅子。
沈桓，几乎每一局都在赢。
偶尔叶黎小胜，都是他偷偷动了手脚，故意输的。
两人的胳膊和身上，都布满了血口子，但从未有人下死手。
时间慢慢推移，不知不觉间，老管家看的哈欠连天，这两人还在耗着。
又一轮结束，叶黎的脸上泛起了疲惫之色，她看了一眼天，问一旁的小厮。
“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了。”那小厮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沙漏。
“呼……”叶黎舒了口气，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里面的药粉，涂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完，又丢给沈桓。
“喏，离天亮还有些时间，止止血，再继续。”
“哦。”沈桓点点头，接过来也往自己的手臂上倒。
结果刚倒几下，就停了下来：“等等，叶姑娘，现在止血的话，到天亮我们也分不出胜负啊。”
“那就一起死呗，”叶黎认真涂抹自己的伤口，“现在涂些药，至少死之前能少疼一点。”
沈桓黑亮的眸子眨了眨，似乎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点点头，也给自己上药去了。
待两人都处理完毕，又继续下一轮游戏。
依旧是沈桓先手。
不同于沈桓的随意，叶黎每一个木块都摆放的十分刁钻，她甚至将木块立起来，还只搭上去半边。
但不管她想出什么样的办法，沈桓都能轻易的码上去。
小心翼翼的将凸木搭完，叶黎坐回位置，盯着沈桓的动作。
如果她猜的没错，这一局，沈桓应该会放水了。
这么多轮下来，她已经差不多摸清了沈桓的路子，基本上四五轮，他就会让她一次。
果然，沈桓叠最后一个木块的时候，手指突然一颤，将整个小塔都碰倒了，木块噼里啪啦的掉了一桌子。
“啊……”他低呼一声，抬手揉了揉眼，“不行了，我可能是太困了。”
叶黎没有拆穿，待沈桓打完哈欠，她拿起了手边的匕首。
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这回，天是真的快亮了。
她握着匕首站起身，沈桓朝着她伸出了右臂，嬉笑道：“姐，姐，这回划右边吧，左边都快片成鱼鳞了！”
“好。”
叶黎点了下头，一把握住了他右手的手腕，她猛地一拉，左手紧握的匕首，就这样直接刺进了沈桓的心脏。
沈桓蓦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神色淡然的叶黎。
但很快，他就笑了：“对……你，你终于……动手了。”
叶黎咬了咬唇，将匕首继续往里捅了捅，直到刀刃全部没入。
灼热的血，止不住的自沈桓的胸前涌出，瞬间就染红了他的衣襟。
“沈桓，”她终于松口，被咬破的嘴角，鲜血滴落下来，“你说的对，丹药应该我自己去送。对不起……”
“咳……咳咳……”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沈桓止不住的咳着，却还是勾起了嘴角。
“不，不要……对不起……”
这确实不是一个讲求公平的游戏，但他也不想把它玩成一个互相残杀的游戏。
如果一定要有人死，他愿意退出。
他是芜山派弟子，奉师命下山，就是为了救人的。
他破劫是为了救人，帮助被鲁泰欺负的男人，也是希望他能活下去。
如今自愿赴死，也只是因为，叶黎比他厉害，人正直，又会医术，她活下去，比他有用。
他知道自己拯救不了苍生，但他愿意去救，去帮助他能救，能帮助的每一个人。
只是如今，他不能再继续了。
鲜血染红了叶黎握着匕首的手，她看着沈桓的闪着光亮的双眸，一点点暗淡，最终，整个人瘫软下去。
“唉……”
老管家叹了口气，失望地站起身：“人都是一样的。怎么会有人不想自己活下去呢？”
叶黎猛地将匕首自沈桓的身体里拔出，带出温热的血，喷溅向四处。
那两个小厮立刻绿着眼睛涌了上来，就要将沈桓拖走。
叶黎却没有放手，冷眼看着他们：“这个人不能交给你们，我要带出去。”
两个小厮一愣，还要再上手。
老管家的声音却传了过来：“算了，让她带走吧。”
比起那些杀红眼的，这女人倒还算有些情谊。
不枉他看了一夜的戏，就当是她胜出的奖励吧。
第118章 周霁险胜
林祈岁陡然停下了动作。
他看向距离自己不远处的那张矮桌, 原本看守着的两个小厮突然离开了。
好像分出胜负了？
可念头一出，却见沈桓满身是血的倒了下去。
林祈岁愣住，他“刷”地起身, 想要过去看看情况。
可刚了迈了两步, 就被宋星罗拉住了衣袖。
“去哪？还没结束呢。”
林祈岁没有回答, 少女的视线朝他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顿时了然。
“哦，有人死了。”
“我想过去看看。”林祈岁道。
“看了又不能复活。”宋星罗的眼中是满是疑惑，但手依旧死死抓着林祈岁不放。
林祈岁收回了脚, 朝她看过去：“你……有朋友吗？”
“朋友……”少女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
“就是会和你聊天，陪你玩耍的人。”
“哦。”宋星罗重重点头，“那我有很多朋友！不过……他们都死了。”
“你不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他们死了, 我还会有新的朋友来。总会有人陪我说话，跟我玩的。”
“对了，你白天陪我玩了沙包, 还跟我说了好多话，那我们就是朋友了吧！”
她是将这些进入宋府的参加者, 当成了朋友。
林祈岁没有纠正她, 淡淡点了点头。
“那我们继续吧！”少女眨了眨眼, 漆黑的双眸像望不见底的深渊, 注视着他。
她不肯放手，林祈岁只好坐回了椅子上。
好在，他看到叶黎带走了沈桓的尸体。
“继续。”林祈岁收回了视线，说道。
……
另一边，周霁的身上已经沾满了血。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遍布着深浅不一的血窟窿，靠着止血的伤药和几颗丹丸吊着, 才面前能支撑住。
反倒是一开始连输了两局的福顺，运气一直好的不行，几乎每次都赢。
周霁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转亮的天色。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又一轮。
福顺先手。
福顺随便捏起一块平木，丢在矮桌中央。
“该你了。”
周霁皱了皱眉，也拿了一块平木，斜着搭在了福顺的木块上面。
福顺又拿起一块平木，随意的码上之后，朝周霁笑了笑。
“不要担心，我会让你活到最后的。”
“如果天亮了，你还没有把血流干的话，我就送你上路。”
周霁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现在逞口舌之快没有用，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晕眩无力了，眼下不如保存体力，少说话，多想对策。
盯着福顺的手上的木块落在小塔顶端，周霁拿起凸木，侧着搭在了上面。
虽然知道这点小手段，对福顺根本没用，但他依旧不放弃每次机会。
果然，福顺根本连看都没，捏起手边的最后一个木块，朝摇摇晃晃的小塔丢了过去。
“哒”的一声轻响，木块立在了顶端，震得小塔大幅度摇晃起来。
可即便如此，摇晃了几下之后，小塔又重新稳了下来。
周霁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咬咬牙，从小瓶里倒出一颗护心丹吞下。
福顺邪笑了几声，匕首毫不客气的在他已经血肉模糊的肩膀上狠狠扎下。
周霁痛的闷哼了一声，又咬着牙去拿止血的伤药。
其实他身上的药已经快用完了，刚刚的护心丹是最后一颗。
“再来！”
福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整个人异常兴奋。
他捡起骰子丢到桌上，然后将散落各处的木块分好，摆到两人面前。
周霁缓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桌上的骰子。
手指刚触到，他整个人却一怔。
五点？
福顺竟然扔出了五点？
“发什么愣，快扔啊。”福顺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声。
周霁回过神，将骰子握在掌心里，摇晃起来。
前面的十几轮，福顺可一直都是六点的。
这是不是说明，他的运气开始下降了？
毕竟是借来的运，耗了这么久，应该也差不多该耗完了。
骰子扔出，四点。
“哈，还是我先手！”
福顺得意的随便拿了一个木块就丢在了桌上。
周霁眼神一暗。
看来，他还没有发现。
这一局，或许是个好机会。
他看了一眼桌上，福顺随手丢出来的，竟然是一块凸木。
那凸木有圆弧凸起的一面朝上，就这么扔在桌子中央。
周霁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拿起一块平木搭了上去。
福顺丝毫没有将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放在眼里。
毕竟，前面的十几轮，周霁一直如此，但因为他的强运，周霁不管如何小心，都没有赢过。
拿起一块平木随意的搭上，小塔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起来，但晃了几下之后，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稳住了。
周霁眉头死死拧了起来，这下，难题先一步回到了自己这边。
他有一种预感，只要自己这一次能放稳，那这一轮，他一定能赢。
手指捏起一块凸木，小心的叠上，小塔立刻晃了晃。
周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的用手指推了推，希望能将歪斜的木块稍微调整一下角度。
可偏偏这个时候，福顺竟突然站了起来。
正高度集中精神的周霁，悚然一惊，小塔顿时在他的手里塌成了一桌木块。
“呀，你又输了。”福顺故作惊讶。
周霁只觉得自己沸腾的心，被冷水浇了个透。
他瘫在位子上，看着福顺抓起了匕首。
那匕首上，裹满了血，深深浅浅，都是他的血。
“差不多了。”福顺道，“我也玩够了。”
他一手握着匕首，一手牢牢按住了周霁的肩膀。
咬牙，猛地朝周霁的心脏捅了下去。
锋利的刀锋刺破了胸前的衣服，划破皮肤，深深地刺了进去。
周霁骤然色变，一把捏住了福顺的手，用尽全力阻止匕首刺入。
“你……！”
福顺没想到周霁这个时候了还在反抗，心中没来由一慌，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改成双手去抓匕首。
他用上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怒目圆睁。
周霁也使出了全身的劲头，握着他的手，全力抵抗。
但他浑身是伤，即便用尽了力气，那匕首还是在缓缓的刺入。
眼前突然一黑，周霁猛地摇了摇头，低吼道：“还……不能……死！”
他猛地用力一推，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了福顺胸前的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令福顺有一瞬的愣怔，他的手竟然就这样停了下来。
周霁立刻趁机拔出了插在自己身上的匕首，丢到地上，然后猛地推了福顺一把。
福顺还未从痛感中缓过神来，脚下一个踉跄，朝后面倒去。
而他的身后，赫然便是仙鹤造型的灯台。
铜铸的羽翅，那尖尖的一角，正好戳进福顺的后脑。
“啊……”
他猛地瞪大了眼，来不及喊出一声，就被扎穿了脑袋，血溅当场。
周霁一手捂着胸前的伤处，一手撑着矮桌，冷冷地看着。
“恭喜呀。”老管家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立在一旁朝他拱了拱手，“你通过了。”
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崩断，周霁直接跌在了地上。
好悬……
废了他半条命，总算是弄死了。
他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顾得上去看周围的情况。
距离他不远处的矮桌已经空了，看样子沈桓那组也已经结束了。
他又四处望了望，在一座灯台下看到了叶黎，和靠在她身上的沈桓……的尸体。
抹了下嘴角的血迹，周霁嗤笑一声，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那个一身圣母病的小鬼，在这种地方早晚都要死的。
只是，恐怕他的小师弟要伤心。
将视线收回，他最后朝园子正中的位置望了过去。
那里摆着雕琢精致的小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和黄花梨木的椅子，宋行罗和他的小师弟就坐在那里，被摇曳的红烛团团围住。
看样子，还没结束。
还好没有结束。
他支撑着站起身，从矮桌边离开。
馋红了眼的小厮们，已经一拥而上，争抢着将福顺的尸体从仙鹤灯台上撕了下来。
身后，血肉飞溅，四肢分离，伴随着啃食尸体的沙沙声，仿佛地狱一般。
周霁没有回头，他找了个视线好的地方，坐了下来，看着林祈岁和宋星罗继续游戏。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的太久了。
林祈岁，你该怎么办呢？
……
少年纤细的手指捏着小巧的木块，放在小塔的最顶端。
他微微皱着眉，看似小心翼翼，可心绪已经乱了。
手指抬起的那一瞬，小塔突然一歪，刚搭上的木块直接滑了下来。
“专心！”
宋星罗手指一弹，直接推倒了小塔。
她伸手在林祈岁的面前晃了晃，皱起眉：“已经两次了，你要认真一些！”
林祈岁垂着眼睛，看着散落了满桌的木块，叹了口气。
“是我输了。”
“你根本没有认真！”
少女却突然耍起了小性子，粉腮鼓鼓的，生气的瞪着他：“为什么那小子一死，你就不好好跟我玩了！”
林祈岁只觉得心中一片混沌，他抬起头，看着宋星罗：“对不起，我玩不下去了。”
“可是……游戏还没结束呢。”宋星罗噘起了小嘴。
“那就，再玩最后一局吧。”
“这一次，我认真。”——
作者有话说：小谢回归倒计时[害羞]
第119章 最后一局（捉虫）
听了林祈岁的话, 宋星罗又立刻开心起来。
她捡起桌上的骰子，递到林祈岁的面前：“你先来。”
林祈岁没有接，而是道：“刚刚是我输了。”
少女一怔, 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却是一摆手道：“不算。刚刚你在走神, 是个意外。”
林祈岁接过了骰子。
他算是看出来了，和宋星罗一起玩这个游戏，全看她的心情，规则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从开始到现在, 他也就只输了刚刚的那一次而已。
“那好。”他应道。
能不挨刀子，那自然是好的。
林祈岁握着骰子在手中晃了晃，丢到桌上。
骰子打着旋，在桌上转了几圈, 慢慢停下。
六点。
宋星罗显得比他还高兴：“哇，你先手！”
林祈岁叹了口气，捡起骰子地给她。
宋星罗却摇了摇手：“不必, 我摇出来肯定比你小，你先来。”
这放水的意思太明显了。
林祈岁没有戳穿, 点了点头, 拿起一块平木放在小几中央。
宋星罗也拿起了一块平木, 稳稳搭在林祈岁的木块上面。
林祈岁也继续拿木块, 往上叠。
宋星罗亦然。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像两个一起搭房子的小孩，没有丝毫的紧迫感。
又到林祈岁了，他的手里还剩下最后一块凸木。
但看着小几上立的稳健的小塔，他知道这一次他也肯定会赢的。
等下, 宋星罗就会故意弄掉木块，输掉游戏。
然后一脸惊慌的看着他，再把手往他面前一伸，让他刺一刀。
这么多局下来，她每次都是这样。
可有什么用呢，不知道她的弱点，这个游戏就没有办法结束，自己不过是她消遣的工具而已。
少年有些头疼的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垂眸看着自己面前，仅剩的那一小块凸木。
“快呀。”见他犹豫，宋星罗催促起来。
林祈岁放下手，挽了挽自己的衣袖：“毕竟是决定生死的一局，还是谨慎一些。”
“哦，”少女眨眨眼，托着粉腮，盯着他看，“那你慢慢来。”
林祈岁点点头，指尖捏着小木块，翻来覆去的摩挲。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捏着木块朝小塔的顶端落去。
见他动作，宋星罗漆黑的双眸顿时亮了，她立刻倾身向前，仔细盯着林祈岁。
可就在小木块快要落下的那一刻，林祈岁却突然停了下来。
“等等。”
“又怎么了？”宋星罗道。
她的声音里已经隐隐多了些不耐烦的味道。
“如果我赢了，是不是就可以一刀将你刺死？”
“对。”宋星罗点头。
“那你的弱点在哪？”林祈岁问道。
“哼哼，”少女晃了晃手指，一脸得意，“这得等你赢了再说。”
林祈岁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好，看在你让了我这么多次的份上，我信你。”
说完，他就将手里的木块轻轻放在了小塔的最上面。
他的动作很轻，小塔几乎没有晃动，木块就叠好了。
林祈岁轻舒了口气，却在收手的时候，晃了下衣袖。
这一下，宽长的袖摆直接扫到了小塔，只听“啪嗒”一声脆响，小塔轰然倒了下去。
林祈岁一顿，看向宋星罗。
少女却只盯着撒了满桌的木块，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还是我输。”林祈岁道。
“你是故意的。”宋星罗捏起一个木块，指尖稍稍用力，那木块就碎成了齑粉。
“你就这么想死吗？”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双眸变得血红，死死的盯着林祈岁：“为何要故意输给我？！”
“你不是也一直在故意输给我吗？又是为何呢？”
“我想让你赢！”宋星罗突然嘶吼起来。
她头上的发髻崩开，长发飞扬在身后，一股森寒慑人的鬼气，突然自她的身体中爆发，直接将小几和在场的数十名小厮全部震飞了出去。
老管家悚然色变，想要上前，却又不敢，站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伺机而动。
林祈岁也被这股气浪震得退开好远，腕上的小蛇躁动不安，几次想要胀大将他包住，都被他捏住了，只好委委屈屈的甩着尾巴，抽打他的胳膊。
“好。”
他平静了下呼吸，从地上捡起一把匕首，拔刀出鞘，握紧了，走到宋星罗面前。
“就当刚刚是我赢了，说吧，你的弱点在哪？”
宋星罗怔住，她漆黑的眼珠盯着林祈岁，一寸一寸，木木的转动，像是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林祈岁拉起了她的手，和他一起握住那把匕首：“告诉我，你的弱点在哪。”
有一瞬间，宋星罗觉得自己的心又跳动了起来。
她愣愣地看着林祈岁，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向了自己的额头。
可下一刻，她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满是刺目的猩红。
鲜血喷溅出来，像燃烧的火星，落在她的身上、脸上，烫的她从愣怔中猛地抽离出来。
林祈岁握着的那把匕首，没有落在她的额上，却是插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匕首深深刺入，破开一层一层的衣服，隔开皮肉，穿透骨骼，插进那蓬勃有力，跳动不止的地方。
小蛇嘶叫起来，黑雾凝成的身体，霎时拉长，紧紧缠住了他的手，也缠住了刀柄。
它奋力阻止，身上雾状的蛇鳞，片片炸开，却怎么也敌不过。
林祈岁发了狠，他死咬着牙，将刀刃一寸寸捅进去，尽管因为疼痛，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
红衣少女阴冷的黑瞳，沉了下来，她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不远处，周霁踉跄的站了起来。
他拖着伤痕痕累累的身体，一步步靠近，双眼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对，死吧！去死吧！
这是你欠她的！
林祈岁，你永远欠她一条命！
刀上，手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滑腻的触感，让他差点握不住刀，匕首也一点点的往外滑。
“为什么？”宋星罗愣愣地看着他，“你不喜欢和我玩吗？”
“呼……”剧痛让林祈岁几乎站立不住，他摇晃了一下，松开紧咬的牙关，鲜血便从喉咙里一股股的反上来。
他胡乱将血水吞咽下去，颤抖着嘴唇开口：“对，不起……”
宋星罗拧起眉，想要将被他拉着的手抽回。
可林祈岁却用尽力气将她的手拉了回来。
少女的脸色顿时阴霾遍布，刚要扬手甩开，却被淋祈岁握住手腕，将手举了起来，正对着她自己的脸。
“是师兄……没有保护好你……”
少女蓦地僵住，却看见她自己的手背上，用刀刻着一个字：泱。
“……泱泱。”
宋星罗漆黑瞳孔骤然紧缩，她惊恐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的人，猛地将他推开。
脑中，突然混乱起来。
无数零碎的记忆片段快速闪过，她想要仔细一观，却哪个也抓不住。
“不对……”
“不对……”
“这不对！”
“不是的！我不是！”
她捂住了自己的脸，尖叫着，尖利的指甲从圆润的指尖长出，泛着透骨的黑，划破了她脸上的皮肤。
她苍白的脸，开始龟裂起来，像久旱干涸的土地，一块块地剥落。
“我不是！我不是她！”
她抓挠自己的脸和脖子，冲着林祈岁尖叫。
“你胡说！”
“我是宋星罗！”
林祈岁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跌坐在地上。
他拔掉了自己胸前的匕首，用手捂住伤口，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看着不远处的少女。
少女脸上的皮肤还在剥落，终于露出了隐藏在下面的，原本的容貌。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庞，静时温婉恬淡，动时灵巧活泼。
是他的小师妹。
林祈岁望着这张久违的脸，勾起了唇角。
他怎么能呢？
从第一晚游戏时，见到宋星罗的那一刻起，这把匕首，就只能刺进他的胸口。
突然，一道黑影自一旁移了过来。
林祈岁支撑着抬起头，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周霁得意的笑脸。
“你的目的达到了。”
“不，”周霁阴阴地笑了笑，“还没有。”
“你不是还活着吗？当初她为了你，留在了劫中，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你怎么也该把这条命赔给她！”
语罢，他突然扬起了手，手中的匕首，寒光逼人，直朝林祈岁袭来。
不远处的叶黎，还没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猛然看见周霁动了刀子，从袖中甩出几根银针，朝周霁刺了过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周霁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尖，已经刺向了林祈岁的脖子，划破了那层薄薄的皮肤。
鲜血顿时在他雪白的颈侧，画出一道鲜艳的线条。
少年睫毛轻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霎时，一团黑雾突然自夜色中袭来，冷厉的罡风将周霁掀翻了出去，重重撞在铜铸的仙鹤灯台上。
林祈岁只觉得身体一轻，黑雾已将他从地上托起，又涌上来，堵住了他的伤口。
他痛的打了个抖，抬眸间，对上了一双浅灰色的眼瞳。
“怎么才三天，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慢慢自黑雾团中现出身形。
谢长兮皱眉，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少年。
林祈岁蓦地放松下来，脱力的靠进他怀里，嘴角一动，鲜血便不住的从口中淌下。
黑雾团中，顿时伸出一根触须，爬上他的下颌，擦去他嘴边的血，又温柔的将他的嘴唇封住。
谢长兮抱着他的手紧了紧，轻声道：“嘘，不要说话。”——
作者有话说：[害羞]来了来了
第120章 我是泱泱
周霁摔的很重, 缓了许久才从地上爬起。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拖着重伤的身体，艰难挪动。
“呵, 你动作倒快。”
“不然等着你下手吗？”谢长兮笑了, “我道你一门心思, 万般筹备，原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师兄妹相见，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用心良苦。”周霁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恨的双眸发红, “如今玄境派成了什么样？死的死，残的残，凭什么只有他一忘皆空，什么都不记得？！”
“卫泱泱变成如今这样, 他怎么能忘？当初是他带着泱泱进的那个劫，可最后却只有他自己出来了！”
“谢愿，这是我们玄境派内部的事, 你……管不着！”
“你们的恩恩怨怨，我不管。但我受了怀川的托付, 便不能让你伤他分毫。”
“哼, ”周霁一声冷笑, “那恐怕由不得你了！”
“这个劫, 你是强行闯入的吧，有景宴的神识在，你撕开的裂口能支撑多久？”
“将你碾死，再带着他们出去，足够了。”谢长兮狭长的桃花眸眯了眯。
他单手抱着林祈岁，空出的左手慢慢抬起, 凝聚出一团翻腾涌动的黑雾。
霎时，一股带着浓烈死亡的寒气，自他的身体里爆出。
几近昏迷的林祈岁，被冻的打了个抖，支撑着抬起眼睛，瞥了一眼。
这一瞥，却让他骤然清醒，勉强伸出手，扯了扯谢长兮的袖子。
“别……”
戾气勃发的黑雾团子，被他这一拽，停止了翻腾，杀意收拢。
谢长兮垂眸看向他：“还有精力就闭上眼休息，”
林祈岁紧皱着眉：“不能杀……”
“你差点就死在他手里了。”谢长兮的脸色也阴鸷下来。
林祈岁艰难的喘了几口气，将胸前的剧痛压下：“不行……”
不能杀周霁，无论如何。
谢长兮的手上，绝不能沾染玄境派的血。
他死死的拉着谢长兮的衣袖不放，僵持了片刻，谢长兮轻叹一声，将掌中的雾团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宋星罗突然走了过来。
她顶着卫泱泱的脸，一步步，朝着林祈岁和谢长兮靠近。
周霁僵住。
一身红衣的鬼少女，赤着脚，自他的身边擦过，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一般，径直朝对面的两人走去。
“泱……泱泱？”周霁失声喊了出来。
宋星罗的步子顿了一下，却没有停留，又继续向前走去。
林祈岁晃了晃谢长兮的衣袖，声音很轻的道：“放我……下去。”
“你这样，能站得住？”
林祈岁咬着牙点头。
谢长兮却没依，他屈指用黑雾凝出一把椅子，小心的将林祈岁放了上去。
宋星罗已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垂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林祈岁，漆黑的眼眸时而清澈，时而混沌。
“你……不陪我玩了吗？”
“师，师兄？”
“你还是输了啊……”
“我，我这是在哪？”
“师兄，你身上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
“啊啊啊！”
她突然跪倒在地，凄厉的尖叫起来。
自脸部的四周，竟开始重新长出一层新的皮肤。
那皮肤惨白，画着血红的嘴唇，和妖气横生的眉眼。
林祈岁心下一沉，朝她伸出手去。
可宋星罗的理智已经被压了下去，她疯狂撕扯自己的头发，甩开林祈岁的手。
下一刻，一缕黑雾突然缠了上来，将她胡乱挣扎的双手牢牢捆住，伸到林祈岁面前。
她脸上新的皮肤，已经长出了一半。
一半是新的皮肤，一半是她自己原本的容貌。
“泱泱。”
林祈岁握住她的手，又抬起另一只手，去抚摸她原本的那半张脸。
“你还是这样好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重新生长出来的皮肤一块块掰下，重新露出下面的脸孔。
少女愣住，被捆住的双手猛地一缩，眸中的混沌竟尽数退了下去。
“师兄，真的是你？”
林祈岁艰难的勾了勾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上的字。
“是我。”
“记住，你是卫泱泱，是玄境派掌门褚怀川的徒弟。”
少女定定的望着他：“你……要走了吗？”
林祈岁点点头。
“那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林祈岁很想说会，但他知道，再也不会了。
劫破了，卫泱泱也会一起消失。
他没有说话，卫泱泱的眼睛里，却涌出了血红色的泪滴。
一滴滴落下，自白皙的脸颊上划过。
“师兄……”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
“不是你的错，不要说对不起。”
“如果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林祈岁握住她的手，捆住她手臂的黑雾已经散开了，握上去，没有一点温度，冰冷的刺骨。
她说：“我不会做师兄的拖油瓶，也不会做玄境派的叛徒。”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就算是为当初的事，赎罪吧。”
“你有什么罪？”林祈岁皱起眉，“别胡说。”
“是我的错。”卫泱泱道，“当初如果不是我闹着要找灵虫，周师兄便不会带我去无生谷。”
“大长老便不会因为担心，去谷中寻我们，就不会……”
“不怪你。”林祈岁打断她，“天命难违，该发生的事，躲不过的。”
卫泱泱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真好呀。”少女轻声笑了起来，“没想到还能见到二师兄。”
但她很快又失落起来：“要是师父和大师兄也在，就更好了。”
林祈岁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费力的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动了动，就僵住了。
“好了，”卫泱泱从地上站起身，“你伤的这么重，快些出去吧。”
林祈岁仰头看着她：“这就告别了吗？”
“既见过，就放下了。”
她拂了拂裙摆上的灰尘，又朝旁边的谢长兮行了一礼。
礼貌道：“谢师叔，若是见了我师父和柳谷主、魏门主他们，麻烦你帮我带声好。”
谢长兮点头应下，卫泱泱便转身要走。
周霁却突然冲了过来，他拦在卫泱泱面前，满身的血污，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她，眨也不眨。
卫泱泱脚步一顿：“周师兄？”
“是……是我！”他的眼中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惊喜。
“泱泱，你……你认出我了？”
卫泱泱点点头：“嗯。”
“你竟然认出我了！你真的认出我了！”
周霁笑了，他盯着面前的少女，先是朗声的笑，最后干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涕泗横流，笑得前仰后合。
“你知道我进来宋府多少次了？每一次，你都会换不同的游戏。我和你玩过玩过的游戏，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
他喜极而泣：“可是，你从没有认出过我，你从没有清醒过。”
卫泱泱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林祈岁看着他状似疯癫的样子，记忆中尘封的往事再现，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端倪。
“周师兄，我该走了。”卫泱泱开了口。
她绕过挡在她前面的周霁，径自朝不远处的老管家走去。
“不……泱泱，别走！”
周霁顿时慌了，他踉跄着追上去。
没跑出几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双脚。
他维持着奔跑的姿势，立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卫泱泱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老管家的身边，她从老管家的手中，接过一支银簪，直朝自己的额头刺了进去。
霎时，一道白光自她的额间绽开。
卫泱泱的身体开始一点点龟裂，变成莹白的碎片。
“不要！泱泱！”周霁嘶声大喊。
可少女的身体，还是瞬间变成了碎片，被夜风席卷，飘散开去。
灯烛摇曳，天色将明。
——哒。
一声脆响。
一条色泽温润的红珊瑚手串，跌落在地。
林祈岁盯着远处的那抹暖红，他想起那年的春日，自己从空间中拿出这条手串，放进小师妹的掌心。
“那师兄也送你一件礼物。”
“正好配你的裙子。”
失去束缚的周霁扑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想要去拿这条手串，却被老管家抢先一步。
老管家将手串捡起，走到林祈岁面前，递给了他。
“小姐说，留给你。”
林祈岁抚摸着一颗颗红色的串珠，冰凉，冷硬，没有一点温度。
他“嗯”了一声，将手串戴在了自己的腕子上。
“还给我！”
周霁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脸怒意的瞪着林祈岁。
“你这个害死她的凶手，你有什么资格拿她的东西！”
林祈岁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可悲。
但还是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可周霁已经听不进了，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汹涌的恨意已经将他填满。
“是你害死了她！”
“你就不该活着！”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但还是厉声低吼。
林祈岁眉心一跳，正在想如何说服周霁，手腕上的珊瑚手串却突然亮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周霁一愣。
就见从手串中投射出一张巨大的幕布，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那幕布起先是一片白色，但很快就隐隐显出人影来。
林祈岁看着幕布上的情景，也愣住了。
这，竟然是他当初和卫泱泱一起进入劫时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