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平生两口子都比以前好多了,又不惹事,你说人家干啥?”
“……”
老槐树下的人为宋平生两口子吵闹得不可开交,却不是几个月前那般一边倒骂他们了,总算是有些进步。
农忙仍在如火如荼的展开,一年一度的团圆日子_中秋节快到了。
姚三春心里没将姚大志夫妻当做父母,又怕那两个极品打蛇随上棍又缠了上来,自然不会回姚庄。
姚小莲心头还残存几丝不切实际的念想,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又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那到底是生养自己的父母,就算父母对她不好,那到底过了这么多年,总会还是有感情的。
但是姚小莲却清醒的知道,若是自己真回了姚庄,她父母绝对会缠上来,影响她就算了,到时候还会害了她姐和姐夫,所以她绝对不能这么做!
中秋的前一晚,夜深人静,姚小莲睁着眼,望着安静无声的明月,窗前一片浅浅约约的清辉,泪水从眼尾一路滑到底,没入被中,寻也寻不着……
第二日,中秋佳节。
从上午开始,宋家就热闹起来了,宋婉儿不用多说,宋平文也放假归来,宋氏一家五口也早早来了,罗氏有身子她兄弟特地过来告知她不用回去,所以也在家中,最后宋平东上门请人,姚三春夫妻和姚小莲也去了。
这下子可真是满满当当十五个人,一大桌子都坐不下!
姚三春还没进宋家院子,就听院子里头宋氏指点江山,让人干这干那的!
姚三春前脚进院子,看到宋氏一家子都在,便喊道:“大姑,大姐,姐夫。”
宋氏对姚三春先喊宋巧云有些不满意,放在以前肯定当场就发作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笑得很和蔼亲和,目光在姚三春脸上打量两圈,就朝宋巧云道:“哎哟,巧云啊,咱们好一阵没见着三春,你看她是不是白了好多,还变俊了哩?”
弓着腰准备拿刀杀鸡的宋巧云抬头看一眼,惊喜道:“是的嘞!三春比前两个月白了不少!也变好看了!”
姚三春抿唇笑,她天天帽子不离身,出门就算熬着酷暑也要穿长袖,不变白才对不起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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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都说宋家是老槐树村日子过得数一数二的人家, 这话真不假,今天中秋,别人家都是割点肉, 鸡鸭是不太舍得杀的,可宋家又杀鸡又鸭,是真舍得。
姚三春看到不免心里嘀咕, 宋茂山浑身都是缺点, 可唯独在花钱上算不得小气, 当初分家那么不像话, 可还是分给他们二房三亩田两亩地一间茅草房,最起码他们夫妻还勉强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年头供一个读书人真是很费钱,可是宋家的日子却还是照样过得不错, 几乎几天就吃一次肉, 比村里绝大部分人家过得滋润得多。
可若真说宋茂山大方吧,他偏偏在种田上舍不得花钱,家里二十来亩地全靠自家人忙活,只要宋平东他们没累趴下, 宋茂山就不会花钱雇人。
所以姚三春最后的总结就是,只要事关自己、宋平文、或者家中名声, 他不会吝啬钱, 可是大儿子他们则不在考虑之内, 哪怕他们累成狗, 宋茂山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所以宋茂山这种人, 就是那种很少见的极品父亲, 在他眼里孩子就是物件, 自然有一套衡量标准, 有大用处的分外珍惜, 普通的就随意使用,不知珍惜,没用的他看都懒得看一眼,甚至恨不得一把火烧了!
姚三春在心里默默把宋茂山骂了几十遍,回头又觉得为这种人浪费心神没必要,便拉回思绪,继续拔自己的鸭毛。
宋家院子里,田氏和宋巧云杀完鸡便拔鸡毛,姚三春则跟罗氏坐在小凳子上给鸭拔毛,没一会儿宋氏也搬个小矮凳过来帮忙。
别看鸭子体型没有鹅大,可是处理起来却比鸡鹅费时间得得多,因为鸭子身上的毛不但多还长短不一,大毛就算拔掉,可是皮里还残留一小截比较顽固的毛桩,重新拔还费时间,除此之外鸭身上还有新长出来的短毛,一把抓不起来,得用手一根一根地拔才行。
这个地方又没有镊子一类的东西,处理起来就更麻烦了。
罗氏和宋氏已经习惯这样干活,可是姚三春却拔得咬牙切齿的,因为拔鸭毛实在是太磨人,而且鸭子本身味道也不好闻。
虽说鸭子身上味道不好闻,姚三春还是决定待会跟田氏要了鸭毛和鸡毛,鸡毛可以做鸡毛掸子跟毽子,鸭毛回头加点香料去去味,可以试试做一件羽绒服背心什么的。
罗氏本来想跟姚三春说什么事,奈何宋氏过来,她朝姚三春使眼色,妯娌俩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可宋氏可一点不觉得自己讨厌,硬是在姚三春妯娌俩插话题。
“三春啊,你跟平生经常要去镇上,双抢后你们怎么不顺路去我家看看,我们家现在没那么忙了,下次来大姑家,我跟你大姐保证好好招待你们小俩口,呵呵…!”
姚三春握着鸭脚撕下黄色脚皮,闻言抬头笑了一声,道:“大姑,我跟平生有空肯定会去的,不过这阵子恐怕不行,整天这事那事实在没时间。”
宋氏笑容不变,“嗨,没事,大姑听说了,你们最近一直忙着收材料做农药啥的,忙着正事呢,你大姑我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对了,再忙十来天,我跟你姐夫他们都闲下来了,手里也没啥事,你大姐就想过来帮帮忙,磨制农药顺便打发时间啥的!”
“……不过我还听大嫂说,你们小俩口把收购农药的事情全部交给孙吉祥了?三春啊,都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一定要听你大姑说一句,外人始终是外人,说不定哪天就翻脸,只有咱们自家人才是最靠得住的!”
“不如这样,你把收购生意从外人手里收回来,过阵子平东不忙了,你就让你们大哥帮忙收购。要是平东始终记挂着他媳妇儿的肚子忙不过来,你姐夫跟小壮也可以帮忙,他们兄弟俩跟平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就跟亲兄弟没两样!”
姚三春就知道是那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她宋氏果然是无事无登三宝殿!之前的寒暄全是废话,最后几句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姚三春不想大过节的闹得太难看,笑笑道:“大姐愿意过来帮忙,我跟平生自然欢迎!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大过节的,我真不想讲生意上的事,费脑筋,咱们说点轻松的吧!”
罗氏帮腔道:“是啊,今天大过节的,咱们自家人难得聚在一块,开开心心聊家常多好?”
宋氏眼中不由泄出一丝怒气,她真有一种自己一顿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啥都无的憋屈感。
她明明费了好一番口舌,嘴巴都快说干了,结果人家根本不鸟她!
不过宋氏还是很快敛去情绪,继而又陪笑道:“是的哦,咱们就说说家常。”转头看向姚三春,“三春,我看你妹妹小莲到了年纪,要不要大姑给她介绍人家,你放心,不是好的我绝对不会介绍给她!”
其实高小壮也没成亲,但是宋氏可看不上姚小莲做自己儿媳妇,她觉得姚小莲长得不行,父母又是大拖累,根本配不上她小儿子!
姚三春顿感无力,怎么又来了?
两个人自然又是一番你来我往,鸡飞狗跳。
而话题中心人物姚小莲此时却在宋婉儿屋里坐着,十分无奈地看着宋婉儿炫耀她爹给她买的金丁香。
虽说上回两个小姑娘闹得很不愉快,但是宋婉儿忘性大不记事,姚小莲在老槐树村又没有朋友,所以这两人竟然又和好了。
只是两个小姑娘的相处模式还是没有改变,宋婉儿还是觉得自己比姚小莲高一等,喜欢炫耀自己,表现自己,完全没考虑姚小莲的感受,而姚小莲不想失去唯一的朋友,所以便耐着性子配合宋婉儿。
两刻钟后,姚小莲终于寻了小解的由头,出了宋家大院,在外头一个草堆下的阴影处站着发呆。
不知站了多久,她耳侧突然传开一道熟悉的声音:“小莲……”
姚小莲猛地扭头。
一群女人忙活半天,终于将十二道菜全部做好,红烧鸡,青椒血旺,青椒鸡杂鸭杂,蒜苔咸肉,清炒空心菜,清炒苋菜,红烧冬瓜,炒南瓜,干煸豆角,蕨菜烧肉,凉拌黄瓜花生米,老鸭汤……
宋家今天两张桌子合并,十二道菜放上去倒也不显得满当,不过宋家今年的菜却比往年都要丰富,二狗子和虎娃看着口水简直快流一地了!
合并成的长桌上,包括小孩子,十五个人依次坐下,叽叽喳喳说着话,这本宽敞安静的堂屋里,一下子人气爆棚,热闹得不行。
众人还未开动,宋氏扫视众人,然后就便满面笑容地朝宋茂山道:“大哥,今天中秋,难得大家都在,一家子团团圆圆的,你不说两句?”
宋茂山手放在酒杯上,面皮少有的松动,嘴角也不复往日严厉甚至不近人情的弧度。
“既然大妹你开口,那我就说两句。”宋茂山清了清嗓门,声音低沉有力,又道:“今天是中秋节,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咱们一大家子今天为啥聚在一起,那是因为咱们是亲人!是血亲!”
“什么是亲人?亲人就是要相互帮助,相互扶持,相互体谅!发达了也不能忘本,要记着帮衬亲人!闹矛盾了,也不能跟亲人断绝关系,该放宽心胸,互相体谅才是!因为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宋茂山食指用力戳在桌面,脸色极为认真,“咱们亲人之间,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若是不相互扶持,不团结,反而跟个仇人似的,谁都不搭理谁,那外人就会欺负到你头上,谁让你人单力薄好欺负?”
宋氏擦了擦眼角,似乎很有感触,“大哥说得太对了!想当初,大壮他爹早早地去了,就留我们孤儿寡母三个,不仅日子过得清苦,大壮他大伯二伯还想抢我家的田地。虽说我小时候跟大哥关系不太好,可是紧要关头还是大哥出手相助,帮我夺回田地,还为我们撑腰,否则我们母子仨恐怕早就饿死!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宋茂山摆摆手,“咱们亲兄妹,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呢!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血亲,紧要关头不出头,那我还是人吗?”
宋茂山说的倒也不是假话,其实他们亲生父母都是脾气好的,从小教育宋茂山兄弟姐妹仨要好好相处,互帮互助,所以在宋茂山离家闯荡前,他对底下两个弟弟妹妹还是不错的。
可自从宋茂山从外头闯荡回来后,一切都变了,他先逼父母分家,抢走绝大部分家产,又将宋茂水一房赶出家门,不管生死,真真是一副冷硬心肠。
后来宋茂山老父老母气得重病在床,可能宋茂山心底还有一丝人性,倒是请了大夫治疗,只是二老被刺激狠了,最后还是撒手人寰。
这期间还发生过一件宋茂水和宋氏都不知道的事,就是二老临终前一边痛哭流涕,一边骂宋茂山冷血无情,对亲兄弟都这么狠,又骂宋茂山畜生,把自己父母气死,他这种不孝子,死后绝对要下地狱!
宋茂山对父母的感情杂糅那一丢丢的愧疚,后来他将这点感情转移到宋氏身上,所以对宋氏倒真是不错了。
至于为什么不对宋茂水好,那是因为分家时闹得太决绝,郭氏骂得很凶很难听,而且跟宋茂水修复关系代价太大,他可不想把吃进肚子的东西再吐出来。
所以,才有如今宋茂山和宋氏兄妹情深的戏码。
对此,围观群众姚三春只想说:哎哟,演技不错哦!
如果宋茂山兄妹说得不是那么别有深意,句句暗示,她绝对给满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巨巨巨想双开写女强修仙文自嗑,可是我的手告诉我,不,你不想!QAQ……
第67章
今天的宋家真称得上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热闹极了。
这不,宋茂山和宋氏两个骨灰级戏精才表演完,又轮到宋平文这个小戏精, 起身双手捧酒杯,微弓着腰轮番向上头两位兄长敬酒,一会儿说感谢兄长多年照顾, 一会儿又回忆起小时候调皮捣蛋被兄长揍的趣事, 引得堂屋里好一阵大笑, 可谓做足了姿态。
宋氏便在一旁矜矜业业地做绿叶, 直夸宋平文大了,懂事知理,对两位兄长万分尊重, 又夸兄弟仨感情好, 以后平文出息肯定会拉扯兄弟云云,总之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倒,整个堂屋都是宋氏的大嗓门,一刻都没冷过场。
宋茂山最欣赏的就是宋氏这一点, 能猜到他想听什么,想做什么, 他们之间的默契能让他事半功倍, 所以他的神色便更满意了。
对于宋茂山三人精彩绝伦的表演, 宋平东确实生出几许感触, 他作为兄长, 自认照顾弟妹是份内之事, 若是弟弟妹妹门误入歧途, 他就伸手拉一把, 要是弟弟妹妹们犯浑犯错, 他便说之以理动之以情,总之绝不能撂挑子不干!
宋巧云作为大姐,对底下弟弟妹妹同样宽容。
而姚三春夫妻却持有迥然不同的想法,宋茂山三个表演很走心,可惜内容太垃圾,他们夫妻极需多吃点碳水化合物、蛋白质、维生素、膳食纤维、脂肪等等来压压惊。
所以宋平文刚一坐下,姚三春夫妻同时执筷夹菜,颇有些碳水使我快乐,脂肪使我忘记烦恼,蛋白质让我诗兴大发的意味,吃得开心得很。
宋茂山看到二房完全无动于衷,简直气结,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今天又是中秋,他只能按捺火气,虽然暗底下牙齿都快磨碎了,却只能往肚子里咽。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对此,姚三春夫妻毫不在意,他们今天过来是看在宋平东和田氏的面上,否则他们不会过来吃这顿饭。
在场若是非要说谁心头稍微轻松一点,那恐怕也只有田氏了,五个儿女齐聚一堂,不管气氛是好是坏,她光是看着,便觉得心里有了一丝慰藉。
中秋团圆饭就这样结束,明明人比以往都齐整,宋茂山也没怎么板着脸,偏偏还是不尴不尬地结束。
吃完饭姚三春和宋巧云帮田氏收拾碗筷,完了便回了自己家,只是这一路上姚小莲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姚三春问她怎么了,姚小莲只说有点困,到家便回屋睡觉去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田氏打头,后头宋平东提着满满一篮子的东西,夫妻俩前后脚进了姚三春家院子。
姚三春洗手出来一看,就见篮子里装了不少新老菱角,沙梨,板栗,以及八、九个大石榴,石榴外皮红得惹眼,让人看一眼便能想象出里头石榴籽肉该如何好看又好吃。
宋平东拿来一把凳子,罗氏顺势坐下,没等姚三春发问,便笑着道:“上午人多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些是我娘家兄弟昨天拿过来的,让我送过来给你跟二弟尝尝鲜,这回我可是沾了你跟二弟的光,要知道我早就想吃娘家那边的石榴菱角跟板栗了!至于这沙梨,我是听二弟说你喜欢吃蒸的,所以也拿了一点,不过这沙梨是今年最后一茬,吃完就没咯!”
罗氏娘家送东西可不是无事献殷勤,其实是姚三春夫妻将一部分收购农药的生意交给罗氏娘家,罗家人投桃送李罢了,只是这事外人并不知道。
按理说,姚三春夫妻做生意最该拉扯一把的就是宋平东夫妻俩,只是宋平东没分出来单过,赚的钱最终还是流入宋茂山口袋,姚三春夫妻自然不愿意,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改拉扯罗氏娘家,因为罗氏娘家人挺可靠。
姚三春见到这么多水果,心里自然开心,尤其是那个又大皮又红的石榴,拿在手里都觉得手上沾了水果的清香,笑吟吟地道:“大嫂,你这话说的,真说谁沾了谁的光,那肯定是我沾你的光啊!不过大嫂,你娘家那边的石榴可真大!我看连沙梨都比大狗村的大!”
罗氏脸上笑容更满,“那是当然,我们那谁不知道,咱们罗庄种啥果子都比别村的好吃!明年这时候我可以带你去我娘家那边玩一天,保证水果吃个够,你恐怕饱得要撑破肚皮!呵呵……
“还有,我娘家那边有一片野毛栗林,随便摘!你是没见过那个野毛栗,比咱们这山上的野毛栗个大,又比板栗小,生吃清甜,煮熟了又甜又面,可好吃了!可惜我兄弟没时间去山上,不然也能带给你尝尝!”
这时候不管毛栗还是板栗,都是正当时,姚三春前几天上山找五加便剪了一些回来,青皮的生吃,深棕色老皮的上锅蒸熟,又甜又面,绝对是秋日零嘴的上上之选。
姚三春坐在小凳子上认真听罗氏描述,不由有些意动,“大嫂,你说的简直快把我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可惜罗氏怀了身子,不然姚三春还真想跟她去罗庄山上跑一趟,摘野毛栗,摘灯笼果,摘野柿子……想来必定很有趣。
罗氏眼睛一转,“要不,我俩过两天去我娘家山上耍耍?”
姚三春还没来得及反应,安静站在一旁的宋平东第一个站出来,目光指向罗氏的肚子,“胡闹!山上树多草木深,你去多危险?”
罗氏方才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回过神来便后悔了,她趁姚三春没注意,偷偷朝宋平东吐舌。
宋平东忍俊不禁,一张俊脸轮廓更柔和些许,整个人身上如同罩着一层暖光。
姚三春抚着胸口,夸张道:“大嫂,我要是敢点头答应,我预感大哥都想揍我了!好险!”
宋平东:“……”
宋平东离开后,妯娌俩说说笑笑,转眼太阳西沉,姚三春家院墙下的阴影越拉越长,罗氏便回去了。
今天中秋,晚饭肯定要准备丰盛些,晚上姚三春洗菜切菜,宋平生掌厨,姚小莲便负责烧锅。
其实姚三春家也没有什么干稻草,才收割回来的稻草全是水分还在打谷场平铺着,所以只能用大豆杆跟芝麻杆这些烧锅。
姚小莲烧锅经验足,知道用这些秸秆上头可能还有豆子,烧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就会“嘭”的一声响,她做足了心里准备,所以还挺淡定。
姚三春回想无知的自己第一次用干枯的竹子烧锅,结果被那竹子响亮的爆,破声吓得两眼放空,六神无主,七窍生烟,拔腿就跑……现在想起来还真有些不太好意思。
于是姚三春决定了,等这几天忙完稻子,过几天就去山上用耙子刮干松针,还有捡干柴禾,顺便可以摘些野毛栗!
想来过阵子山上应该要热闹了,会有很多人成群结队去山上刮干松针和捡柴禾,否则谁家干稻草也不能支撑一年呀!
晚饭吃完,姚小莲便回屋睡觉去了,宋平生搬来竹床放在打谷场,搂着姚三春,两人静静地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发财则趴在两人脚下,闭眼假寐,只有一条狗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远处有点点火光,应该是孙本强夫妻在村里巡逻。
明月当空,照耀山河万里,万星璀璨,涤荡千溪百川,这十五的夜空月色,美得让人沉醉。
姚三春靠在宋平生肩头,黑白分明的眼映着点点月色,可她眼神却早已失焦。
宋平生紧了紧怀抱,在她额头亲了亲,低沉的声音落在姚三春耳畔,“想叔叔阿姨了?”
姚三春缓慢点着头,最后索性闭上眼,靠在宋平生胸膛静默不语,只是眼角渗出点点碎光。
宋平生心疼不已,他们经历过生死,可是他最重要的人始终在身边,只是对姚姚来说,现实未免有些残酷—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在这个家人团圆的日子,有些人却过得百番滋味在心头,就是没有甜,姚三春是,孙吉祥是,姚小莲也是。
到第二日,姚三春的心情便好了许多,因为人只要一忙活起来,根本就没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一早上,担水扫地,洗衣做饭,喂鸡喂鸭,割草喂马羊,然后便是晒稻子,叉散稻草晒干,还要看顾磨制农药的几个人,以及赵山石那边……
总之,只要你想忙,你就能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虽说日子忙碌,上午宋平生还是抽空去了孙吉祥家一趟,连姚三春都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问他也不说。
直到孙吉祥赶着马车从镇上回来,送来一只鸡和一条鱼,还有一大包红彤彤的干辣椒,姚三春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中午宋平生早早去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便有香辣味飘出,那又麻又辣的香味一下子飘得老远。
隔壁小孩大丫跟她年幼的弟弟是真的馋哭了,大的哭小的打滚,坐在灶底的姚三春听得清清楚楚,简直哭笑不得。
宋平生又是宰鱼又是杀鸡,忙得一头的汗,甚至还被呛得打喷嚏,不过当一道红辣辣的辣子鸡,以及一盆飘着红油的水煮鱼片出锅,宋平生脸上多了几丝满意的笑来。
姚三春从灶底站起,抽、出汗巾递给宋平生。
宋平生却不接,反而将脸贴近半分,似笑非笑望着姚三春黑白分明的眼眸。
“你男人为让你开心,被辣椒辣得鼻涕都快出来,你还不安慰一下我?”
姚三春抿唇瞪他,酒窝忍不住冒出来,最后还是认命给他擦脸。
“……你上午跑去找吉祥,就为了这事啊?”
宋平生清润的眼含着笑意,轻笑道:“不然呢?就是不知道姚姚你满不满意了?”
姚三春憋笑扯了扯唇角,一派高贵冷艳道:“勉强算你及格吧,要是你以后多做点辣菜,我或许会更满意。”
宋平生挑眉,随后站直身体,冷哼一声,“少吃辛辣身体好,你别想了。”
辣椒星人姚三春:我选择死亡!
一顿开心的中饭结束,下午,姚三春家又迎来几位客人。
第68章
姚三春家的小破院子里, 刘青山站在中央,他身旁还站着两位穿着气派的中年男人,三人中只有那位体型瘦长, 留有八字须的中年男人身后跟随一位小厮。
宋平生一见刘青山便知其来意,除了买农药还能是什么?听说自从立秋以来,包括大丰县在内, 他们这一片都没怎么下雨, 对于种茶之人来说, 这确实不是一个好消息。
果不其然, 刘青山进入小破院子,便道:“宋兄弟,我身旁这两位一位是刘仲义刘兄, 一位是王发王兄, 都是我朋友!我们几个今天远道而来,不是为了其他,就是专门来买五加皮农药的!”
“我家茶山这几天又闹起茶尺蠖,比起那时春茶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短短几天就闹开,我怕再耽搁下去损失惨重, 所以赶忙过来跟你订农药!”刘青山眼下发青眼袋很重, 且面带忧色, 看样子应该情况挺紧急的。
他一口气都没喘匀, 又语速飞快地道:“这次我要一千五百斤!你们大概啥时候能交货, 钱不是问题, 只要能尽快交货!”
商人重利, 刘青山竟然愿意主动让利, 可见他到底有多焦急了。
刘青山语毕, 另一个叫刘仲义的沉声道:“宋兄弟,我大概要一千六百斤,要付多少定金,我现在就拿给你,不过一定要保证尽快交货,否则买回去也迟了!”
刘青山加一句,“我们的茶叶就靠你啦!”
也是刘青山他们倒霉,春茶闹虫灾不少见,但是秋茶倒是还好,今年坏就坏在雨水少,天气又合适虫子繁、衍,导致秋茶遭受重创。
但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是真的,刘青山等人为虫灾愁秃了头,于姚三春夫妻来说却是机遇。
宋平生背脊挺直站在那,笑得淡然沉稳,“二位不必如此焦急,我们家五加皮农药存货足够,若是方便,你们下午便可以拉走。”
“当真?”刘青山跟刘仲义对视一眼,脸上均是掩饰不住激动。
一直没出声的王发有些放肆地打量着宋平生,目光谈不上多和善,“是真是假,带我们去你家库房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宋平生仿若没发觉王发对他的敌意,只道:“当然,各位随我来。”
于是宋平生便将四人引至库房前,只是库房两扇门只能开一扇,另一扇门直接被农药挡住去路,推也推不开。
库房本就不大的,里头农药快堆到屋顶,更是将另一头唯一的窗户堵个严实,导致库房里头黑黢黢的,打开门也只能看到方寸之地。
也是因为这阵子不下雨,否则宋平生两口子也不敢把农药就这么放在地上,容易生潮,但其实他们还有很多收购的材料在孙吉祥家呢!
刘青山和刘仲义伸直脖子在里头扫两圈,一本正经的样子,虽然他们根本不认识哪对哪,但是不妨碍他们点头作了解状。
王发看完眼中划过不屑,继而朝刘青山问道:“青山兄,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话,只是这家库房实在简陋,一堆不知什么东西乱七八糟堆在一起,说不定还有蛇虫鼠蚁,这样的农药你真敢用于茶树?咱们种的茶叶可不是棉花大豆那些下,贱东西,金贵着呢!”
刘青山将目光投向宋平生,迟疑一下,道:“这……反正别的我不敢说,但是宋兄弟家五加皮杀虫剂,我敢打包票,绝对有用,且效果异常好,我从没见过效果这么好的农药,否则我也不会介绍给王兄你还有刘兄。”
刘仲义望着宋平生欲言又止,道:“王兄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做生意的,门面很重要。”
宋平生不见恼怒,只是略带无奈地扯了下唇角,“各位说的是,只是我家新屋才盖一大半,库房未完工,还要有一阵子才能搬进去。我也很想将农药放在宽敞整洁的地方,只是三位也看到了,我跟我媳妇儿目前还住破茅草屋,哪有地方给农药挪地方?”
宋平生这么一说,刘仲义脸色略带讪然,他总不能让人家自己都住不好,还给农药造金窝银窝吧?
只是王发却仿佛跟宋平生杠上,下巴一抬,语气中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得意,“既然如此,你不介意带我们去参观新库房吧?毕竟我们种茶不是小打小闹,若是你家就这点东西,我还真不放心买!”
宋平生不动声色望去一眼,像王发这种端着大爷做派的顾客他从前见得多了,这点小打小闹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于是便从善如流道:“可以。”
于是宋平生便领着刘青山一行人去往新屋那处,这倒是让他想起上辈子才开始创业时,他领着顾客参观自家厂房的记忆。
一行人很快到达新屋所在地,只是新屋没做好,厂房和仓库都只是初具模型,只因姚三春夫妻要建造的屋子太多太大,又要求质量可靠,这绝不是一个月就能了事的!
虽说厂房仓库只是初具模型,但是光从框架来看,便可推测建好后的面积有多大,厂房目测最少可容纳七八十人,仓库将近两个老屋那么大,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刘青山和刘仲义见到这么大的仓库厂房,清楚地认识到了宋平生做农药生意的决心和态度,这下便再没什么疑虑。
相反的是,经由这事,二刘领教到宋平生这份干大事的魄力,以及处变不惊的气度,都不由高看他一眼。
这边二刘指着新屋说笑,这边王发却背着手,紧抿唇角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姚三春家又来贵人的消息就跟那天上的鸟儿一样,扑腾着翅膀飞得老远,没一会儿新屋周围便围着不少人,都一个个站在那看热闹,半天不挪步,好像别人多长了一只眼睛似的。
这么多人打量自己,王发心中更加不悦,袖子一甩,便道:“青山兄,该看都看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毕竟是自己带来的人,刘青山不好拂人家面子,笑容微敛,朝宋平生颔首,五人便又回到小破院。
来时刘青山料想过宋平生两口子可能准备了存货,只是他没想到人家竟然准备了好几千斤,这下子真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纠紧几天的心终于舒缓了些,就算让他多掏钱他也愿意。
刘仲义也没犹豫,爽快付了钱,倒是他王发却没有买农药的意思,刘青山对他瞥了好几眼,人家直接当没看见,后来刘青山便没再看他。
刘青山和刘仲义两人一共要了三千一百斤,共计三百一十两银子,两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快将这单生意办妥。
付好银钱,后面便是搬运农药了,虽说他们来时王发独乘一辆马车,倒是能空出一辆马车来,但是装三千多斤农药还是远远不够,最后宋平生提议让孙吉祥驱使马车帮二刘送货到大丰县,只是路费得刘青山他们包了,二刘自然答应。
孙吉祥才买的田,没稻子收,又不用收材料,正闲在家中没事干呢,一听有钱赚自然乐意,屁颠屁颠跑来搬农药,甭提多开心了!
几人搬农药的空当,宋平生将刘青山拉到一旁说话,顺便将十两银子送到刘青山手里,商人张顺再加上今天两单生意,刘青山都是出了力的。
刘青山稍作推辞,最后还是收下了,只是他在原地磨蹭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宋兄弟,我告诉你一件事,只是这事得你自己分析,我也不知真假。”
宋平生目露几许讶然,“你说。”
刘青山神色郑重,“就这几天的事,有人来我们大丰县找茶农,声称他们手上有五加皮杀虫剂,且一斤只要五十文。说实话,我也动了心思想买,只是我看了那五加皮杀虫剂和你家制作的有所不同,闻着味儿好像也不是完全一样,所以没买,毕竟这么多茶叶经,可经不得瞎折腾。”
“本来我和刘兄王兄约好一道过来买农药,如今王兄没有买的心思,恐怕是想买别人家的农药……”刘青山扫向宋平生,“咱们大丰县买那家农药的人家应该不少,原本有几个也想跟来的。如果那家的农药真的有效,恐怕……”
宋平生深知刘青山这话半是告知半是试探,所以从头到尾淡定得很,事实上,他是真的很淡定,内心毫无起伏,甚至还有点想笑。
从他们夫妻请人磨制农药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做好材料种类被泄露的准备,但这没关系,因为五加皮所需要的信石从头到尾只经过他们夫妻俩的手。
五加皮杀虫剂中所需要的信石不算多,但是他们夫妻都是悄悄请中间人采购,再亲自磨制,亲自添加,甚至连姚小莲都不知道信石的存在,更何况五加皮杀虫剂各材料比例非常重要,不知道混合比例效果绝对大打折扣,所以无论心怀叵测之人如何费尽手段,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亏到他吐血。
所以宋平生万分淡定地回道:“我恐怕只能说声遗憾,那些人买的五加皮杀虫剂绝对是假的,您看着吧,过几天就知道有没有用了。”
刘青山见宋平生这般笃定,便没再说什么,见农药都装上车,跟宋平生打声招呼便离开了老槐树村。
回到家中,宋平生将假五加皮的事告之姚三春,夫妻俩同一个想法,静观其变,隔岸观火,且看他们如何玩火自焚。
只是,这将他们农药原材料泄露出去的人到底是谁?是故意还是无心?
村子里议论姚三春小俩口的声音还未断,这天又出了一件大新闻!
【作者有话要说】
星期天好! (づ ●─● )づ
第69章
这日上午, 姚三春姐妹正坐在院子里低头挑拣大豆,要用手将里头小石子和坏豆一粒粒挑拣出去,挑拣出来的坏豆和小部分小石子甚至可以留下喂鸡, 因为鸡没有牙齿,它们喜欢一些吃小石子或者沙粒这些来帮助消化食物。
与此同时,宋平生也正在门前打谷场将稻粒摊开晾晒, 只等晒干再用风谷车扬两遍。
姚三春家这边正一片忙活景象, 这时田氏突然一路跑过来, 她远远就挥手喊宋平生名字, 到近处便紧紧抓住宋平生胳膊,粗,喘一大口气, 才急惶惶地道:“平生, 你你快去镇上请大夫,你大嫂摔了,见了血,肚里孩子眼看是保不住了, 万一大人又有个三长两短,你大哥恐怕要疯!”
宋平生大吃一惊, 也没时间问前因后果, 扔下木锨便往孙吉祥家方向跑去, 万幸孙吉祥今早刚从大丰县回来, 他还能用着马!
院中姚三春听得田氏惊慌恐惧声音, 当即奔了出来, 紧张问道:“娘, 大嫂现在怎么样, 人还醒着吗?”要是人失去神智, 那情况可能更糟。
田氏慢半拍扭头,额头布满细汗忘了擦,哑着嗓子道:“人醒着,但是肚子疼得厉害,叫得嗓子都哑了,平东是一步都不敢离开啊!”
姚三春心中一紧,跟姚小莲打招呼照看好家里,她便跟田氏一起去了宋家。
此时宋家门外有不少人站在那儿,看来罗氏摔倒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不过田氏婆媳俩根本没心思理会他们。
宋家偌大的院子里,此刻不见宋茂山跟宋平文的人影,只有宋婉儿半躲在堂屋门板后,脸色苍白,甚至连嘴唇都是白的。
姚三春没心思管这些,因为东屋断断续续的哀叫声实在太惨,她跟在田氏后头踏入东屋,刚一进去,一股血腥气混合刺鼻的臭气直冲面门,刺激得她眉头皱得死紧。
田氏走过去朝床上的罗氏轻声安慰道:“平东媳妇儿,平生已经骑马去镇上找大夫了,很快就能到!你再忍忍,再忍忍,啊?”
姚三春走近看过去,便见罗氏苍白的脸庞汗水混合泪水,鬓发黏在皮肤上,眼皮无力地搭拉着,眉间却紧蹙成一座小山丘,时不时就会发出痛苦的尖叫声,真是十足的狼狈。
床榻一旁,罗氏的衣裳被扔在地上,上头大片猩红的血混合像是猪屎一类的东西,简直臭不可闻。
宋平东神色也非常不好,一张脸紧绷到极致,眼中全是担忧和焦急,被罗氏紧握住的那只手都被都抠出血来,他就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朝田氏急忙说道:“娘,二狗子他娘现在离不开我,您帮我把地上衣裳带出去,再烧些热水。”
田氏忙不迭应下,原本她就准备这样做,只是事发后叫大夫是首要,所以才耽搁了。
姚三春见罗氏样子太凄惨,心里很不好受,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忙烧点水了,离开她前对宋平东说道:“大哥,要是大嫂疼得狠了,你就塞一块布让大嫂咬着,以防她太疼咬到舌头。”
宋平东无力地点下头。
待姚三春也离开,宋平东用袖口帮罗氏擦汗,另一只手紧紧反握着罗氏的,口中不停安慰着:“小玉,没事的,我在这呢!”
罗氏目光时而迷离时而疼得清明,又一阵痛熬过去,她得以片刻的解脱,虚弱地望向宋平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爹,咱们孩子没了,对不起……”她知道自己男人同她一样,对这个孩子满怀期待。
宋平东摸着她的脸颊,安慰道:“没事的小玉,等你好了,咱们还会有孩子!你要怪就怪我,是我没照顾好你!”
罗氏的狠狠闭上眼,将泪水挤出来,哽咽一声,气息微弱,“他爹,我真的,好难过……呜呜……”
人真正伤心的时候,语言这东西便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于可笑,宋平东无法用语言安抚罗氏,只能用额头碰罗氏的,另一只手紧紧搂住罗氏。
在罗氏看不到的地方,宋平东眼眶蓦地红了。
没一会儿,屋子里又传来罗氏痛苦的叫声。
姚三春烧好水送去东屋,出来却见二狗子躲在廊檐下柱子后,咬着手指头,圆溜溜的眼睛汪着两泡泪往下掉,小脸快哭成小花猫。
姚三春走过去蹲下,摸摸二狗子的后背,二狗子似乎是得到支撑,一下子撞进姚三春怀里,哭得更凶,可见是真的吓坏了。
二狗子这么点大的孩子,要是吓狠了真可能吓出毛病来的,于是姚三春便牵着他去村里转几圈,用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另一端宋平生直接骑马去的镇上,买马已经有一阵子,有姚三春亲自指教,他骑得还行,所以很快便把回春堂的大夫从镇上请回来。
从马上跳下来的那一刻,不仅是中年大夫,就连宋平生都觉得自己屁股差点颠裂开了。
这时候宋茂山和宋平文终于出现在堂屋里,田氏等人一见到大夫,提心吊胆的情绪有所缓解,宋家院里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回春堂大夫进入诊治时,罗氏已经疼晕过去。
一番诊治后,大夫叹了口气,朝围住他的宋平东等人说道:“这位夫人这一跤摔得太狠,很不幸,孩子已经没了。不幸中的万幸,这位夫人身体不错,虽然流了不少血,今天还受了不少罪,但没伤到根本,养好身子以后还能有孩子,若是换做身子差些的,恐怕半条命都没了!”
宋平东听到罗氏没伤到根本,一瞬间仿佛溺水的人被捞上岸,终于得到大口喘气的机会,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谢谢大夫,真的谢谢你!”宋平东由衷感激道。
大夫摆手,从药箱拿出两包药来,“我来时只来得及带两副药,现在就熬了给病人服下。剩下的我开个方子……”他指向宋平生,“你送我回镇上,顺便把药买了。还有,病人身体受亏损,这阵子一定要照顾好,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宋平东和田氏仔细听着,全都一一记下。
待宋平生再次骑马送大夫回镇上,宋家院子也再次安静下来,村里有好些人进院子想打听两句,却被宋茂山阴沉的脸色劝退,一个个讪讪离开。
大门关上后,宋家的气氛却更加诡异,宋茂山唇角下撇,面色沉沉,端是一副“黑山老妖”的形象,宋平文神色看不出什么,宋婉儿却肩膀垮下,捂着脸就跑回自己屋里,让一旁的姚三春忍不住胡思乱想。
而最诡异的莫过于宋平东拿药进厨房前瞥向宋茂山的眼神,翻腾着各种浓烈的情绪,却让姚三春更加疑惑,罗氏到底是怎么摔的?
若不是现在田氏他们心绪不宁,她真想立刻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宋婉儿情绪快崩溃,为什么宋平东会用这种眼神看向宋茂山,而宋茂山竟然没有发作?
宋家人人都陷入自己的心绪,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连眼神都自动错开,安静到姚三春发慌,而村里老槐树下却讨论热烈。
“……我亲眼见到宋平东抱着他媳妇儿回去,一路都在淌血,啧啧,孩子绝对没了!恐怕人都去了半条命!作孽哦!”
“平东媳妇儿都显怀了,宋家竟然还让她挑猪粪?没看出来啊,宋平东竟然是这种人,平日里还装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啐!”
“我上上午看到宋平东一直在打谷场脱粒,要不是有人叫他都不知道!他咋会让自己媳妇儿挑猪粪,就算不是为媳妇儿,肚子里孩子总是他的吧?”
“啥呀,要我看罗氏就是命不好,谁家媳妇儿怀了身子跟怀个金蛋似的,还不是照样下地干活,谁跟她一样,挑个猪粪都能把孩子摔没了?真是没用!罗氏要是我媳妇儿,我直接一巴掌扇过去!”
“你嘴巴可积点德吧!人平东媳妇儿这么惨,你还拿人家开涮!要我说,这事说不定跟宋老头有关,你看他在几个子女前脾气大得很,说一不二,他家还不都得听他的?家里那么多田,也没见他怎么请人帮忙,恐怕也不是啥会心疼人的!”
“宋老头派头是大了点,但是又没听说干过啥坏事,就当初连把二房分出去,那还给了三亩田二亩地呢,说明啥?说明宋老头就是脾气臭了点,对子女还是好的,你们可别瞎咧咧了!”
“那总有人让平东媳妇儿挑猪粪了吧,总不能她自己想干这活吧!”
村里议论声从上午出事后就没消停过。
宋平东自己在厨房熬着药,姚三春见没其他事情,便回自己家去了。
厨房里,田氏正想着如何跟宋平东开口,这时宋婉儿顶着肿成核桃的眼,磨磨蹭蹭进来厨房。
几乎是宋婉儿进来的一瞬间,宋平东的眼神就猛地冷下来,冷得就像那冰天雪地的刺骨风雪,刮得她遍体生寒,动弹不得。
宋平东也不说话,就这样冷冷的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情绪,这样的目光却比打骂更让宋婉儿难过。
宋婉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先是后悔中夹杂着难受和痛苦,最后却又生出一丝委屈。
她在原地蹲下,抱着膝盖仰面痛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在地里干这么多天活,这几天一直浑身不舒服,今天身上实在没劲,所以我才让大嫂帮忙干活!再说大嫂也点头了,要是她干不了,我咋也不会逼她帮我干家务活啊!”
宋平东冷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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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宋婉儿, 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你大嫂怀这胎辛苦,最近还在吐,人瘦了不少, 让你这阵子多担待些,忙完这阵子我自己来。这话我说多少遍了?我就差点低声下气求你了,结果呢?!”
宋平东最后三个字声音陡然拔高, 仿佛一道惊雷响彻整个宋家院子, 不仅田氏吓着, 宋婉儿更吓得身子一抽, 竟直接摔坐在地上,好不狼狈。
“你前面答应得好好的,今天就说不舒服?你真当自己是哪家千金大小姐?干点活就这疼那疼?你大嫂从进门开始, 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啊?我总想着, 我们两口子毕竟做大哥大嫂的,对弟弟妹妹能多担待就多担待些,你平常懒散娇气些也就算了,念着你迟早要嫁出去, 我们就想待你好一些,可是你呢?宋婉儿, 你懂事吗, 你有良心吗?!”
“是, 割稻子收大豆是辛苦, 你干一季就喊辛苦, 我跟娘跟你大嫂年年忙活, 我们不是人, 就我们不辛苦?怎么, 在这个宋家, 就我们三个命贱,就我们三个活该当牛做马给你们当畜生使?”
“就干这么点活儿,你就快死了?躺床上都起不来了?还有脸让你怀着身子的大嫂帮忙干活?你怎么不让宋平文去干?怎么不让爹去干?就看你大嫂平日让着你是不是?”
掉了这个孩子,宋平东所有理智彻底烧光,胸腔里有一把怒火,只想尽情发、泄,他脖颈上青筋都蹦了出来,眼眶微凸,里头全是血丝,配上他冷硬的表情,看起来十足渗人。
宋婉儿心态全面瓦解,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捂着脸放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哥你相信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呜呜……”
宋平东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连手都在抖,他闻言冷笑不已,“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宋婉儿,对你好根本不值得,是我瞎了眼!是我害小玉受苦!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不要跟我道歉,你去跟二狗子他娘,跟我死去的孩子磕头道歉去!”
田氏似惊惧似担忧地抓住宋平东,可是嗓子却像被什么梗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待宋平东端着药从厨房出去,宋婉儿还在那凄凄惨惨地哭,上气不接下气,简直哭得肠子都快断了。
田氏过去一把扯住她手腕往上拽,语气难得一见的凶,“哭什么哭!我早上还叮嘱你,不要什么事都指望你大嫂,让你多帮忙看顾着点!你这个脑子怎么从来不记事?你真是,你真是在你大哥大嫂心窝子上戳啊!”
宋婉儿就如同那雨打的柳枝,浑身脱了力,软成一团靠在田氏怀里,抽抽噎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宋平生将大夫送回回春堂,再赶回来已经过了中午,姚三春给他留了饭菜,他也真饿狠了,三下两下铲起大锅里的锅巴,拿手里沾上烧豆角浓浓的汤汁,大口吃起来,三下两下咽下。
姚三春真怕他噎着,忙给他盛一碗青菜蛋汤,一边让他吃慢一点。
可这方还未吃完,宋平东突然来到他家院子,看样子像是有事跟宋平生商量,姚三春便自觉离开了。
宋平生加快速度将剩下半碗饭吃完,放下碗筷,问向皱眉不语的宋平东:“大哥,你有事直说。”
宋平东放在方桌上的右拳握得发白,语气异常艰难,“平生……你大嫂出事,跟婉儿还有爹都有关系!”
宋平生眸色一滞,“到底是你怎么一回事?我跟姚姚到现在都糊里糊涂。”
宋平东眉头皱出极深的纹路,“……前阵子婉儿替你大嫂下地干活,她嫌太累,今天称自己不舒服,便让你大嫂帮她干活。你大嫂这人你也知道,平常就是勤快的,对婉儿他们都多有忍让,所以没好意思拒绝。”
“但是你大嫂不是不懂事的人,她最近还吐得厉害,精神头不算太好,所以她只把轻省的活干了,看到猪圈猪粪太多,犹豫了一会儿没动,可是爹嫌猪圈味儿太大,就非要让你大嫂挑出去肥地。爹在家从来说一不二惯了,这事没有拒绝的余地,婉儿又不愿意干,所以你大嫂只能自己挑,谁知路上就摔了!”
宋平生望着宋平东微弯的背脊,抬手拍两下,“大哥,大嫂人没事最重要,你想开点。现在最难过的就是大嫂,心里说不准难受成什么样子,你自己要顶住,才能做她的依靠!”
宋平东使劲眨眨眼皮子,抬首时面上有几分心灰意冷的颓然,很多心里的怨言再也憋不住,“我知道。只是经过这事,我的心也冷了,从前我对爹言听计从,可爹呢,他可曾经正眼看我?他眼里只有平文,小时候我就上半年学,先生说我读书没什么天赋,他二话不说就不让我上了,也不管我如何想识字!可对平文,他要什么给什么,只管读书其他一律不用管,从小到大连地都没下过!凭什么?凭什么爹这么偏心?”
“家里二十多亩的田,还有那么多旱地,几乎每年就是我跟娘她们种的,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可是爹就是舍不得平文下地,又舍不得钱,非要我们脱层皮!从前我不愿意相信,现在我终于被打醒了,呵呵……他简直就是把我们当畜生用啊!恐怕我媳妇儿跟孩子在他眼里,根本不值得一提!”
“还有婉儿,我跟二狗子他娘对她不好吗?我知道爹把她惯得娇气,所以我跟你大嫂都是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让她受累,谁叫我们是大哥大嫂呢!可她回报我的是什么?我不盼着她回报什么,但她最起码有点心,紧要关头能顶点事吧!”
“……是我的错,我不该放纵婉儿,婉儿成今天这样,我也有错!你大嫂是被我连累了,是我让她让着婉儿点,如果不是我,你大嫂就不会摊上这事,孩子也不会掉……”宋平东狠狠摸把脸,揉着眼皮子,喉咙翻滚动,再也说不出话来。
宋平生无声叹口气,他知道宋平东这回受的打击太大了,从前为宋家累死累活,最起码他觉得家人会记得他的好,为这个家累一点也值得,可是现实却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吃一堑长一智,只是这次教训的代价太大了!
宋平生思虑半晌,最后试探道:“大哥,要我说,你干脆分出来过得了,这个家除了娘,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以后你我兄弟俩相互照料,再把娘接过来养,日子不会难过!”
宋平东揉脸动作顿住,拿开手露出微红的眼眶,还有眼中的震惊,却又转眼间成了无望,“……分家?你以为我没想过?可我是宋家长子,就算分家爹娘也该跟着我,但婉儿没嫁人,爹他舍得谁也不会把平文分出去过,所以这家怎么分?就算我能分出来,爹娘没和离,我们又怎么能让娘跟咱们过?留下娘一个人在家里过,家里所有的活落到她一个人肩上,我简直不敢想象娘会受到什么样的磋磨!”
分家这条路,好似条条都是死路!
宋平生倒觉得还能接受,最重要的是宋平东已经有分家的想法,这说明他不是那种没脑子的愚孝之人,是个爱憎分明的。
宋平东纯粹地爱护着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当他发现亲人背叛,或是被伤害,越过他的底线,那么他便不会一昧退让,不会一昧委曲求全,而是敢爱敢恨!
最起码从目前看来,他对宋茂山和宋婉儿真是失望透顶,至于对宋平文,倒还是存有几分感情,毕竟人家装得好,目前也没干啥天怒人怨的事情。
只是分家的事,到底是太难了。
兄弟俩面对面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只是周身的气压都压抑得很。
就在这时候,田氏突然冒出来,她的眼睛亮度令人,脚步匆忙赶到两兄弟中间,两手各掐住一个,压低声音急切地道:“平东,你听平生的,分出去吧!这回你爹对不起你们在先,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名声就臭了,你爹绝对会想尽办法捂住这事!只要你坚持分家,实在不行就少分点东西,他很可能会同意的!”
宋平东和宋平生对视一眼,均不能理解田氏对于分家的急切,仿佛是抓住什么难得的机会,生怕会错过一样!
宋平东摇头,“娘,我分不分出去是其次,主要是您啊!要是我跟二狗子他娘分了出去,您怎么办?家里那么多田地,每天还要忙前忙后,爹干得少,婉儿跟平文又不帮忙,难道您要我眼睁睁看你累死?”
说到这,宋平东神色再次沉了下去,“而且不管你承不承认,爹他就是打了你!要是我分出去,爹再没了顾及,又打你怎么办?”
宋平生目光紧紧盯在田氏的脸上,这时插了一句,“娘,你想大哥安心分出去过,那你就跟爹和离,这样大哥才能彻底安心!”
田氏垂下眼,让人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语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们为什么非要我跟你们爹和离呢?我没了娘家人,只有丈夫跟孩子,就算我跟你们爹感情不咋样,可是婉儿跟平文还没成家,要是我跟你爹真闹到那一步,不仅影响平文明年考科举,婉儿嫁人也受影响,我这个做娘的没多大本事,但是我绝不能给儿女拖后腿!”
宋平东听着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他的娘,似乎一辈子都是为别人而活,为丈夫,为儿女,为这个家,说得最少,做得最多,永远任劳任怨,还要忍受丈夫的折磨,她啥时候才能真正的快活?
宋平生心中也有一丝触动,不过很快恢复理智,问道:“娘,若是平文跟婉儿大事都解决,不需要你担心,你就愿意离开爹了?”
田氏怔愣地望着宋平生,“可……可是我都嫁给你们爹了!”
说实话,不管是大环境,还是宋茂山这几十年对她的灌输的思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们还有五个孩子,她早就认命了!
这辈子来世间走一遭,她大概就是来受苦的吧!这世间的各种苦楚,她都一一尝遍,所以现下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孩子们过得好,至于其他,她再也不奢望了!
宋平生见田氏虽然怔然纠结,却唯独没有不舍,心里猜测田氏对宋茂山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羁绊,当即劝道:“娘,你是我们的娘,难道看到娘你不好过,我们会快活?相比于虚头巴脑的名声,别人胡言乱语那些,我更希望娘你活得自在些,人生不长的,为什么不为自己多打算?”
经过这么长时间,宋平东心里那点对父母和睦的期盼早没了,当即附和:“娘,我也同意你离开爹!既然他对你不好,就让我们做儿子的照顾你!总之,你不同意离开爹,我就不分家,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受苦!”
田氏不知为何眼中涌起泪花,无助地捂住眼睛,声音变了调,“可是……我真的……”
宋平东打断她,态度无比坚决,“娘,你不用多说,这就是我的态度,你不离,我不分!”
不知过了多久,田氏猛地从手中抬起头,用力吸了口气,一脸的坚决,“好!我愿意跟你爹分开!但是现在不行,我一定要看到平文跟婉儿事情成了,我才能放下心!”她一把抓住宋平东,“但是你分家的事不能拖,必须尽快去找你爹说开,听到了么?”
宋平东神情有些激动,“娘,我知道!”
一旁的宋平生目光在田氏和宋平东之间逡巡,莫名觉得田氏的态度转有些突兀。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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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魚 3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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