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面对两位舅兄的凝视, 郭浩然面上有一丝尴尬,忙拱手道歉:
“大哥,二哥, 我怕你们方才见着我的尴尬,所以才没立刻进去,希望二位舅兄不要见怪?”
宋平东目光投向宋平生, 宋平生觉着方才的话郭浩然听到刚好, 反而省得他们解释, 点点头道:“婉儿在里头, 你们好好谈一谈,这件事……她也无辜。”
郭浩然丹凤眼一凝,恭敬道:“我知道……”
宋平生朝宋平东使了个眼色, 兄弟俩抬着人事不省的宋平文去往西屋。
外头光线昏暗, 但是郭浩然的目光一直随着宋平文的左眼拉了好远。
容貌有碍者不得参与科举,宋平文这辈子当真是葬送了,虽说得知真相是宋平文害了他,但是见到宋平文得到如此报应, 他还是有几分唏嘘……
不过一想到宋平文的眼睛正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亲手戳瞎,他一时五味杂陈, 有骇然, 有震惊, 有心疼, 也有后悔……
如果当初他没对婉儿说那些狠话, 或许婉儿就不会这般激动, 也就不会对宋平文痛下毒手……
郭浩然揪心不以。
他在门口踟蹰好一会儿, 终于抬脚踏了进去。
房间里, 钱玉兰抢着把菜刀藏起来, 又把地上横七竖八的凳子扶起来,郭浩然进来时屋子里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
因为宋平文对不起郭浩然在先,自己女儿又不是郭浩然主动求娶的,钱玉兰对郭浩然完全摆不起岳母的架子,甚至还有几分局促和尴尬。
“浩然,你来啦?”
“是的娘,婉儿天黑也没见着人,我怕她出事,所以找到这儿来了。”
郭浩然面对自己岳母,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并没有摆脸色给谁看,也没有诉说自己的委屈,一切都如平常。
可见他这般,钱玉兰反而更加难受,说到底,郭浩然才是最无辜的那人,被同窗好友设计,被迫娶一个没感情的人做妻子,差点和两情相悦的表妹有缘无分,要不是宋平文有醉酒说胡话的习惯,郭浩然这辈子都被人蒙在鼓里,过着不称心的日子,满心遗憾无处说。
因此钱玉兰浑身别扭,她整了整发皱的衣裳,没与郭浩然对视,只道:“你和婉儿好好说,我先出去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灯火不算明亮的屋子里,静悄悄的。
郭浩然与宋婉儿静静对视,许久都没人说话,直到宋婉儿肿得快睁不开的眼再次染上泪意。
“你都听到了?我并没有跟宋平文合伙算计你!”宋婉儿带着哭腔道。
她喉咙动了动,杏仁眼睁得老大:“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我从来没想过用下作的手段害你!如果……如果我早知道你心里有人,知道你并不心悦于我,我绝对不会缠着你不放!”
“我宋婉儿,又不是没人要!”
说最后一句时,宋婉儿微抬下巴,依稀有几分成亲前高傲的影子。
矗立在对面的郭浩然嘴巴动了动,最后垂下眼睛,干巴巴地道:“我知道,是我错怪你了,我跟你道歉。”
宋婉儿吸吸鼻子:“好吧,我原谅你了,那玉莹那儿你……”
郭浩然打断她的话,再抬眼时,眸光坚定果决:“我跟玉莹的婚期已经定下,我会娶她,因为这是我欠她的,也是……我所希望的!”
宋婉儿方才冷静下来的情绪再次被挑起,胸口怒气与嫉妒翻腾,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可是当她想张口驳斥他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深深呼吸几口气,眼角泛起晶莹的泪水:“浩然,可是你已经娶了我不是么?感情可以培养,你已经有了一个妻子,怎么可以再娶一个?这对我不公平,对玉莹也不公平啊!”
宋婉儿承认,这一刻的她真的很卑鄙,可是爱本来就是自私的不是么?她已经嫁给他,并且还有了孩子,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再娶一个!
只是他错估了男人的性子,男人面对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向来狠的下心。
郭浩然脸色微沉,声音比方才冷淡许多:“婉儿,我与玉莹本就两情相悦,如果不是宋平文,我这辈子只会有玉莹一人!”
“我知道,男女之事,吃亏的到底是你们女人,所以我愿意承担责任,娶你为妻。曾经我想着,既然我娶了你,就要对你负责,我不能同时辜负两个女人,所以我必须放弃玉莹。”
“可是去县里参加府试时我知道了真相,我跟你……从头到尾是宋平文搞的鬼,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和你,还有玉莹,谁不无辜?为什么我要为别人的错赔上一辈子?”
郭浩然袖口下的手心微湿,面上却更加冷然:“事到如今,你说我是负心汉也罢,说我冷血无情也罢,玉莹是我心爱的姑娘,她为了同我在一起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还要忍受我已经娶了一房妻子,我又岂能因为畏惧名声,因为莫须有的责任辜负她?”
“此生辜负邓玉莹,我郭浩然岂能称作是人?!”
宋婉儿的情绪随着郭浩然说的话越来越崩溃,到后来,她眼睛被泪水模糊,她的耳朵内一片轰鸣,她的心被撕成一片片碎渣。
郭浩然是个重情的男人,只是重情的对象不是她罢了!
“那我呢!我呢!”宋婉儿崩溃地抓头发,“我怎么办?我这一辈子该怎么办?难道我就不无辜吗?”
最悲惨的是,她根本没立场阻止郭浩然娶邓玉莹。
郭浩然往前走了一步,猛地又停下,手指摩挲,最终还是硬生生压下上前安慰的冲动。
“婉儿,既然娶我了你,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给你一个妻子该有的待遇,但是除此之外,我什么也给不了你。或者……你想和离再嫁的话,我可以给你出嫁妆……”
宋婉儿猛地从双手中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一手捂住肚子:“不!我不会和离!因为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子!难不成你想我带着孩子嫁给别人吗?啊?郭浩然?”
郭浩然神情一怔,目光不由落在宋婉儿的平坦的小腹上。
片刻后解释道:“我没逼迫你和离或是改嫁,我只是给你提供选择,去或是留都由你自己决定。”
“只是婉儿,如果你选择留下,以后……我恐怕只能对不起你,我无法像别人的丈夫那般待你,因为我不能辜负玉莹。”
如果在表妹和宋婉儿间注定要辜负一个,他只能辜负宋婉儿了。
“至于这个孩子……你愿意生下的话,我会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照顾他长大。”
语毕,郭浩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显然已做好决定。
宋婉儿知道,这段孽缘追根究底是宋平文的责任,还有她自己耳聋眼瞎不识身边人,于郭浩然纯是无妄之灾。
只是,只是她还是不甘心啊!她明明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只是郭浩然郎心似铁,宋婉儿不甘的同时,她深知此事已没有她置喙的余地,她发疯也好,大哭也罢,郭浩然他也不会改变一丝一毫。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他心里喜欢的是邓玉莹。
有那么一瞬间,宋婉儿心如死灰,只觉得人生无望,未来的漫漫长路,似乎没有一条属于她。
想到这,她深深垂下头,直到她看到自己的肚子,里头还有一个孩子,属于她和郭浩然的孩子……
安静的气氛持续很久很久,久到令郭浩然都有些恍然,不过他并没有催促,因为他知道做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再抬首,宋婉儿红肿的眼眸中多了一抹倔强,以及苦涩。
“我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郭浩然无声叹了口气。
宋平文屋里,宋平东拿一根麻绳纠结半天,最终还是一边叹气一边将宋平文手脚捆住,他的心情十分不好受。
“平生,他如今成了这样,科举考不成,又从未下过地,娘又没钱养他,还没娶媳妇儿……唉!真不知道他以后的日子该咋过?难不成还要娘养他一辈子?”
宋平东作为大哥,看到从小看到大的亲兄弟落得这般下场,他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抱手臂靠在门上的宋平生余光扫过人事不省的宋平文,神情十分寡淡:“别人在他这个年纪都能当爹了,他还要娘养他一辈子?呵……”
“如果非要谁来为他负责,那也该是宋茂山,是宋茂山让他养尊处优惯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偏偏又把他性子养歪了,让他设计婉儿的也是宋茂山。可以说,是宋茂山一手造就现在的宋平文。”
宋平东找了个小凳子一屁股坐下去,烦躁得直搓脸:“我倒是知道宋茂山害了他,但是宋茂山现在自己还瘫在床上,哪里还管得了他?”
宋平生眸光从某处移开,似真似假地问道:“大哥,你说如果宋茂山还好好的,见着宋平文成了这副鬼样子,仕途无望,成了残废,甚至还要别人养活,他会不会管宋平文?会不会把埋在地下的金银珠宝拿出来养活宋平文?”
宋平东无力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打心底偏爱宋平文,还是为了享受权势,说实在的,我好像从来没看懂过宋茂山。”
宋平生放下胳膊站直了,斯条慢理道:“大哥,你遗漏了一点,宋茂山做土匪时手里闹过人命,这些年他过得未必如表面那般安心。我猜他这么想宋平文出人头地,想过上人上人的生活是一个原因,同时恐怕也想多一分底气,官老爷的亲爹,谁敢动?”
宋平东略一思索,便深以为然,因为宋茂山就是这样,个性强势,又好面子,处处希望高人一等。
第162章
坐在小凳子上的宋平东深深垂下头, 被烦躁的情绪扰得心绪不宁,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还有婉儿的事,我们总不能绑平文一辈子, 他跟婉儿之间不可能相安无事……我们又该咋办?”宋平东又挠起头。
“大哥,婉儿肚子里有郭家的骨肉,他家不会放任不管。如果婉儿回到郭家的话, 反而更安全。不过, 这还得看她自己怎么选?如果她愿意离开郭家, 我们也不会不管她。”
可事实上, 宋平生几乎可以肯定宋婉儿会回到郭家去,不管是她肚子的孩子,还是大环境, 她都不会选择第二条路。
与此同时, 这个孩子也算是她的护身符,郭家有亲戚混迹官场,势力自然不是他们乡下泥腿子可以比的。
在郭家的保护下,宋平文想报复宋婉儿, 并非易事。
宋平东想了想,点下头:“你说得对, 婉儿还是回郭家好, 她肚子里还有郭家的种。只是……”
“算了, 我现在就去跟娘商量商量!”
至于后面的事情, 再说吧。
宋平东撑着大腿起身, 以往那个高大健壮的宋平东突然脚步有几分蹒跚。
宋平东最终在宋家堂屋找到钱玉兰, 只是钱玉兰的脸色很不好, 神态苍老, 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好几岁。
宋平东跟钱玉兰说明来意, 钱玉兰只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其他一个字也没说。
见到自己亲娘这副样子,宋平东心疼得跟针扎一样。
母子俩说完话,郭浩然和宋婉儿一前一后来到堂屋。
“娘,大哥,我这就带婉儿回去了,我爹娘他们不知道婉儿下落,都担心得很。”郭浩然道。
提到自己那个婆婆,宋婉儿眼中划过一丝讽刺,浩然他娘也会担心自己?
随即自嘲却一笑,也是,一个是不讨喜的乡下儿媳,一个是蕙质兰心的亲侄女儿,是人都会偏向后者。
这时钱玉兰目光直指宋婉儿,涩然开口:“婉儿,你真的要……回郭家么?”
面对小女儿,钱玉兰无法狠下心来责怪她什么,因为她能明白女儿这种苦。
宋婉儿一手放在小腹,她明白她娘的言外之意。
“娘,我都已经嫁出去了,当然要回去休息。再说,家中即将要要办喜事,我总不能不在家。”
提到喜事,郭浩然略有些不自在。
宋婉儿没看到一般:“娘,大哥,你不要担心我了,我也是快要当娘的人,我会照顾好自己。”
宋婉儿语气平平,一双杏仁眼古井无波,不复从前的光彩,整个人的气息更是有明显的变化。
这样的宋婉儿,钱玉兰和宋平东只觉得陌生得可怕,宋平东愈加烦躁,眼睛睁得溜圆看郭浩然:
“浩然,就当我无耻吧,但是我作为婉儿的大哥,我必须说几句话。我这个妹妹有时候是不太懂事,但心是善良的,你们成亲半年都不到,如今她才有了身子,你就要娶别人,这未免太戳婉儿的心?”
“先前的事说起来是平文对不起你,我作为他大哥给你道歉!”
宋平东深深弯下腰的瞬间,宋婉儿跟钱玉兰的眼眶蓦地红了。
“但是浩然,婉儿是无辜的,她一个姑娘家,嫁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就当我厚着脸皮求你,如果可以,希望你好好待婉儿,不要辜负她!”
这也是他这个做大哥的,唯一能帮的了。
从小到大,他作为兄长,自然而然把照顾弟弟妹妹视为己任,可是如今方知晓,照顾并不全是责任,更重要的是感情的羁绊……
如果可以,他希望四个弟弟妹妹一辈子都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哪怕他们性格各异,品德有好有坏,他这个做大哥的终是狠不下心肠。
钱玉兰强忍泪意,殷切地望着郭浩然:“是啊浩然,婉儿是无辜的,她肚子都有了你的孩子了!”
她是做母亲的,最大的希望就是孩子能过得好,哪怕她的行为为人所不齿。
一番话让郭浩然脸色微凝,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当口,宋婉儿突然向前两步,一双通红的眼睛一直望进宋平东心里。
“大哥,娘,你不用再求谁,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从前,你跟娘总是要给我收拾烂摊子,还老是教训我,跟我讲一堆大道理,可我只记得你们对我的凶……”她用力吸吸鼻子:“到如今我才知道,我就是傻,傻透了!”
“我这么傻,所以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不是我自找的吗?除了宋平文跟宋茂山,我谁也怪不着!”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
不知不觉,她眼中再次蓄满泪花,她笑着擦了一把,笑得比哭还难看。
“只是娘,大哥,对不起,从前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们也不要再为难浩然了……”
反正,什么也改变不了。
钱玉兰再也忍不住,抱着宋婉儿嚎啕大哭,宋平东使劲眨眼,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身为看客的郭浩然无声叹息,宋婉儿有这样的娘和兄弟,是她的幸运。
这一夜,宋家除了二狗子,没有一个人能安眠。
第二日清晨,一阵狂风骤雨、电闪雷鸣唤醒宋平文,他迷糊糊地睁眼,可入眼的却是残缺的画面。
随着神智的复苏,宋平文脸上一扫方才的迷茫,再次聚起阴霾,当他得知自己手脚都被捆住,他的脸色比屋外的天气还要阴沉可怕得多。
“你们谁捆住我?快放开!”
“宋平生,宋平东,你们欺人太甚!”
“你们给我等着!你们今日这般对我,他日,我必定要你们好看!”
几声咆哮撕开雨帘,惊动宋家所有人。
钱玉兰拦住宋平东,让他回去陪陪罗氏,自己则端一盆洗脸水去了宋平文的屋。
推开门,里头宋平文的叫声声声不绝,他仿佛没见到钱玉兰般,一声更比一声刺耳。
“平文,你冷静点,咱们有话好好说。”
“你要冷静下来,保证不乱动手,娘马上就给你松绑。”
宋平文双眼猩红,一身的戾气遮掩不住,几乎是咆哮着道:
“滚!”
“你不是我娘,你眼里只有宋婉儿那个贱人!”
“……你是,宋平东宋平生两个小畜生也是!”
“爹说得没错,你们不过就是畜生东西!”
钱玉兰想也不想将一盆冷水迎头泼下,冰冷的水珠从送宋平文头顶一路向下,淋得他狼狈不以,仿若一个疯子。
钱玉兰冷僵着脸,语气硬邦邦如冬天里的冰块:“现在冷静了吗?”
宋平文身子一僵,复又放松,任由湿淋淋的头发贴紧头皮,他头发散乱,皮肤苍白,眼神阴翳,周身气息压抑暗沉,好像一只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渗人的笑:“苛苛……娘啊,儿子说错了么?”
他阴恻恻的视线斜斜转过去,“宋婉儿只是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人,我失去的可是一只眼啊!我的一生都被毁了!可是你们呢,你们全都维护宋婉儿!你们没有一个人为我想想!”
“宋婉儿左右不过就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我可是儿子!我原本有机会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为宋家挣面子,让你们跟着我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可她宋婉儿能干啥?你们竟然都帮她?”
“宋婉儿嫁给郭浩然她委屈啥?就郭浩然的家世条件,要不是我,她能嫁到郭家?她能当上贴面的少奶奶?郭浩然再娶又咋样?咱们镇上多少人抢着给人家当小妾,人家压根都瞧不上!”
“要不是我,她一个乡下丫头,又差点被男人占了便宜,能嫁给什么好人家?她现在吃穿不愁,应该感谢我才对!可这个贱人却恩将仇报,翻脸不认人!”
话音未落,钱玉兰一巴掌便甩了过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捂着心口咬牙骂道:“畜生,这话你都说得出口,你还是人吗?婉儿可是你亲妹妹!”
宋平文眼中一片冰凉,嗤笑道:“那又怎么样?爹说了,宋婉儿一个赔钱货,他好吃好喝把她养这么大,当然要得到回报,否则他养宋婉儿干什么?而爹要的回报,不过就是把宋婉儿嫁给有地位的人家,让她帮衬一把家里罢了!”
“够了!”
钱玉兰捂着心口的手指发白,身子发抖,眼中装着满满的不敢置信,她实在想不明白,当初那个聪明可爱的孩子,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陌生得让她害怕,更让她心痛!
但是她更知道,孩子没养好,她作为母亲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忍着心痛,硬下心肠道:
“宋平文,宋茂山没教你怎么做人,我教你!作为一个人,你首先要知道什么礼义廉耻!做人就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任何时候都堂堂正正,不用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害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原则,你知道吗?”
宋平文不屑地冷笑,直翻白眼。
钱玉兰怒火攻心,抬手便给宋平文一个大嘴巴子,巴掌声异常响亮。
宋平文直接被这一巴掌打蒙了,很久都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他就如同野/兽一般疯狂扭动着,面容扭曲。
“我就不知道,怎么了?有种你打死我!来啊!”
钱玉兰死死抿住嘴,抬手又是一巴掌下去,声音颤抖还带着哭腔,眼神脆弱却又坚强。
“好!你娘我今天就好好教你怎么做人!”
“第一,婉儿是你妹妹,你是兄长,你设计你妹妹,就是不仁不义……”
这一天早上,宋平文的嚎叫声与外头的疾风骤雨交织。
中间宋平东没忍住,头伸进屋里看了一眼,就见他那个向来白净的三弟,如今快被打成猪头,嘴巴都肿了。
下午雨停,郭浩然竟然又来了。
第163章
郭浩然三言两语和钱玉兰说明来意, 随后便推开门来到宋平文的屋子。
因为早上的一场“教儿做人”行动,虽然钱玉兰勉强收拾一番,屋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宋平文尤甚,说是蓬头垢面也不为过。
还有他那一张鼻青脸肿的脸,状况十分惨。
郭浩然了解宋平文, 知道他爱洁, 平日里换衣裳换得最勤, 十分注重形象, 可如今邋遢成这样,宋平文竟然也一声不吭?
郭浩然哪里知道,他这是被钱玉兰打得脾气上来, 自尊心不允许他向钱玉兰服软。
最主要的原因是, 他这一辈子都被毁了,还注意什么形象?
依旧被捆住手脚的宋平文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仅剩的一只眼阴沉地转过去。
“郭浩然?”宋平文扯动嘴角冷笑,“怎么?来看我笑话的?”
郭浩然眸色深沉不露情绪, 只淡淡道:“不是。”
宋平文蓦地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 好半晌才勉强止住。
“不是?不是你过来干什么?你总不会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子问?”
见昔日好友变得面目全非, 甚至面目可憎, 郭浩然心中痛惜。
“平文, 从前在书院时, 你不是这样的, 为何如今变得如此, 我已经认不出你来了!”
宋平文怒眉冷眼, 语气挖苦:“得了吧郭浩然!少在那假惺惺地装模作样!从前书院我学问总压你一头,如今我成这样,便再无人挡在你前头,你不开心吗?”
宋平文的冷言冷语与冷漠嘲弄的姿态激醒了郭浩然,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他认识的宋平文不复存在,眼前偏执又疯狂的宋平文才是其真面目。
他不该再心存幻想!
虽是如此,郭浩然狭长的丹凤眼还是划过一抹痛色,他飞快垂下眼,语气没有波澜地道:
“是……你设计我与婉儿,毁了我们命运在先,看你如今这个样子,我是应该高兴,高兴你得到报应才是,但是……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你落魄我就能高兴么?可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看到的是我与我的好友宋平文科举顺利,我们能当一辈子的至交好友与兄弟?希望我与表妹早日成亲……”
“现在这样子,有哪一件事如我所愿,所以,我又有何开心可言?”
“够了!”宋平文粗/暴地打断他,“郭浩然,少在我面前说这些恶心的话!更不要自作多情,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作朋友!”
“我跟你交好不过就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如果你爹不是郭闻才,你身上有哪一点值得我多看一眼?”
“所以,请不要再来恶心我!”
纵然郭浩然向来姿态稳重,还是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又青又白。
宋平文见之却更加开怀,笑容透出几分扭曲:“怎么,这就受不住了?我还当你是儿子见着失散多年的亲爹,赶着孝敬我呢!呵呵呵……”
郭浩然顿时怒不可遏,原本受害的是自己,如今却被宋平文挖苦讽刺,天下还有这个道理?
他狠狠呼吸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提拳而上的冲动,点点头道:“宋平文,从前是我眼瞎,看错了人!从今往后,我们割袍断义!”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狭长的眼眸中泛起冷意。
“看来我今日也就不必对你手下留情!”他说着将手中钱袋塞回袖口,道:“这银子本是替婉儿给你的补偿,但你对不起我们在先,所以是不必给了!”
宋平文不屑地冷笑:“假惺惺!”
郭浩然不为所动,“我此次前来,最重要的目的是告诉你,婉儿嫁到郭家,便是郭家人,而且她肚子里还有郭家的骨肉,如果你还想着对婉儿下手,我奉劝你三思而行。我郭家没多大能耐,但想护住自家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
顿了顿,道:“虽说你无法再参加科举,但是做教书先生也是条出路,日子总比村里种地的好,所以我劝你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
“如果你冥顽不灵,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那不仅是你父母兄弟不原谅你,我们郭家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如果你能保证不再找婉儿麻烦,我可以把钱袋子给你,你以后还可以过着体面的生活?”
这趟前来是他思考一夜做的决定,宋婉儿决定留在郭家,他却无法对她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那就保她一世周全吧!
这是他欠她的。
郭浩然说完,屋里陷入短暂的安静,而后迎来的却是宋平文更加刺耳放肆的笑声。
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宋平文眼神阴沉如黑水,皮笑肉不笑:“你说你们好不好笑,我分明给宋婉儿找了一个顶好的丈夫,处处维护她不说,甚至连威逼利诱的手段都用上,宋婉儿跟我娘他们到底有什么不满的?”
“相反的,他们该感谢我才是啊!这么出色的丈夫、女婿、妹夫,他们打灯笼都难找啊!要不是我,宋婉儿有这个福气吗?啊?”
“哦,对了,你小舅兄友善地提醒你一句?我这个长相出色脑子简单的妹妹,曾经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甚至闹得跳河自尽,你是她的丈夫,当然有必要知道这事,对吗……”
最后一个字却被郭浩然一拳揍回肚子里。
“宋平文,这一拳是我替婉儿打的!因为你不配做她的兄长!”
“我言尽于此,其中厉害自己分析!你我就此别过!”
丢下这句话,郭浩然头也不回地离去。
今日,宋家的气氛比那外头的天气还要愁云惨淡,郭浩然离去后,宋平东跟钱玉兰正说着话,突然听到里屋传出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声。
宋平东一人往里头一看,结果就看到宋茂山不知怎的面朝地摔在地上,又因为浑身瘫痪动不了,只能一个劲地“哼哧哼哧”粗喘气,像极了一只被人卸掉四肢的,就快死掉的老狗,实在可笑又可怜。
宋平东看到他爹这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就这么一声不吭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扔回床上,动作甚至称得上粗/鲁,像是在发/泄怨气似的。
宋茂山却顾不得身上的难受,一双半浑浊的眼睛殷殷盯着宋平东,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偏偏说不出口,急得他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宋平东却不看他的眼睛,视线在他半白的头发上掠过,脑子里闪过宋婉儿快哭瞎的眼,以及宋平文疯狂的叫嚣。
他脸色顿时沉下来,冷笑道:“你别叫唤了,不用猜我都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想问宋平文么?!”
这两天闹的动静都这么大,宋茂山不知道才怪。
宋茂山当即不叫唤了,就汪着两泡眼泪,神情可怜地望向宋平东。
宋平东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就这样死死盯着宋茂山,眼中刮起凄风冷雨。
“那我就告诉你,宋平文左眼瞎了!”
宋茂山眼睛蓦地睁大,下一刻目眦欲裂,额头青筋都快跳出来,脸色青紫交加,模样堪比恶鬼。
宋平东看在眼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不信?你想问是谁干的?为什么这样做?”
“我要说的是,害了宋平文的那个人不正是你么!”
“是你把宋平文养成自私自利的性子,是你打婉儿的主意,是你让宋平文设计婉儿跟郭浩然,所以他才被婉儿戳瞎眼,而这一切,都是你种下的因果!”
“如今宋平文考不了科举,不能出人头地,你这辈子的指望都没了!你开心吗?”
“你这叫什么,你这就叫自食恶果,活该!”
宋茂山说不出话来,只能怒瞪着眼,从嗓子眼挤出几声粗哑难听的声音反驳,气势就像要发疯咬人的疯狗。
宋平东望着宋茂山:“你都落到这般下场,竟然还不知悔改?不过也是,你连土/匪都做,杀人放火,打媳妇儿打子女,有啥你没做过的?你这种人,不可能悔改。”
“所以,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把你变成这样,现在唯一的指望也没了,下半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过,还要看别人脸色。”
宋平东越说越激动,他脑子里全是他娘以及自己兄弟姐妹几个这些年受的苦,于是他再也淡定不了。
他控制不了自己去恨他。
长了嘴的宋平东骂得痛快,说不出话的宋茂山却越来越气,又因为说不出话,怒气越攒越多,最终——
白眼一翻,人被气晕了过去。
宋平东去隔壁清水村请来一位土大夫给宋茂山诊治,大夫就说宋茂山怒火攻心,又心情郁结,身体状况不太好,需要好好调养。
对于土大夫的提议,钱玉兰和宋平东他们几乎是视若无睹,妻子儿子待他如此,可见宋茂山做人有多失败。
第164章
老槐树村就这么大地方, 东头家里有几只公耗子几只母耗子,西边人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宋家最近闹的动静这么大,虽然宋家人守口如瓶, 宋平文和宋婉儿兄妹相残的事情还是偷偷传遍整个村,惹得村民议论纷纷。
村民们不清楚兄妹俩为何争吵,但是宋家院子里头整日传来宋平文的兽嘶鬼叫, 再加上前几日有人在镇上见到宋平文进医馆, 一来二去, 村里人都知道宋平文一只眼瞎了。
科举之路也到头了!
作为村中里正, 孙长贵原本还指望宋平文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他日老槐树村也能沾沾喜气, 得些好处, 谁知这梦一夕间就“啪叽”,碎了?
上回孙月娘被送回婆家前可没少说宋平生的不是,孙长贵心里连带对宋家人都有气,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虽然一个宋平文倒下来,但宋家还有一个宋平生不是?
说起来, 这一年以来, 宋平生两口子捣腾的农药厂越做越大, 农药铺子生意蒸蒸日上, 县里许多人家就是因为姚姚农药铺和农药厂才知道老槐树村这个地方。
甚至还有外地的大户要购买大量农药, 所以时不时有马车队伍来村里拉货, 一来二去, 老槐树村这个地方就因为农药而出名了!
老槐树村被人所熟知, 村里人自然跟着长面儿。
这还不说, 又因为那些子农药种类多,效果好,许多庄稼人看着自家田地里一片生机勃勃,如无意外,今年收成肯定比往年好。
庄家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庄家长得好,庄稼人心情乐开了花,顿时觉得肉不疼了,农药不贵了,并且是物超所值啊!自然而然对卖农药的宋平生两口子好感度噌噌上涨,连带着对老槐树村的人都顺眼许多。
村里人赶集时买东西,还有人听说他们是老槐树村的,所以多添个两葱仨瓜四枣的,你开心我乐意,一派和乐。
所以,随着宋平生家农药生意的扩大,老槐树村的人多少也得了些便利。
除此之外,宋平生两口子不小气,只要你人品信得过,他们夫妻赊账借钱都爽快,绝对不会磨磨唧唧推三阻四,当然对于名声不太好的,那又是另一番待遇了。
还有一点,就是村里有不少家的家里人在姚三春家的农药厂干活儿,姚三春两口子给他们的工钱不少,逢年过节还有礼品和奖金,这些人得了好处,又觉得他们夫妻人不错,自然帮他们夫妻说话。
现如今,村里人提到姚三春和宋平生,那大多数人都说不出什么不是,甚至还会夸上两句,至于有些私底下的酸话,不提也罢。
在这种情况之下,孙长贵也不好对宋平生的母亲兄弟态度多严厉,前来宋家询问宋平文近况时,态度还是相当客气的。
家丑不可外扬,原本钱玉兰准备说宋平文是意外伤了眼睛,可是宋平文却在屋里大喊大叫,句句都在怒骂指责宋婉儿。
钱玉兰无法,最后只得道是兄妹俩闹矛盾吵架,宋平文不小心把眼睛摔了,所以他把过错都推到宋婉儿头上。
宋平东也在一旁附和。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在孙长贵看来,钱玉兰是一个很老实可靠的人,对五个孩子没啥偏不偏心的,宋平东随母。而宋平文一下子从天之骄子变成这样,情绪激动也正常,所以便信了大半。
孙长贵说了两句宽慰的话,然后便回自己家去了。
对于瞒下真相,钱玉兰母子有些不安,但是这件事情太复杂太难以启齿,他们不可能告知外人真相。
没过两天,宋平文与宋婉儿闹翻结仇,宋平文意外瞎了眼的事情在村中传开,老槐树村再次热闹起来,钱玉兰和宋平生他们出门就要被人打听,烦躁得不行。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钱玉兰等人除了干活,其他时候都不太愿意出门,只觉得脸上无光。
与此同时,宋平文已经一连被捆了五天,可他就是不愿意和钱玉兰服软。
天气热,别人近身他又跟疯狗一样乱咬人,所以他已有五天没洗澡,身上那股味儿就跟加了馊水的毒/药似的,闻一口能晕死过去,闻两口就可以免费升天了。
唯一让钱玉兰稍微安心的是,宋平文这两天终于不再大喊大叫,似是冷静许多。
这日是闷热潮湿的阴天,一早宋平东便带着媳妇儿孩子去罗家村,罗氏的祖父今天过生辰。
钱玉兰一人在家东擦擦西抹抹,手上无事后还是忍不住去往宋平文的屋子。
她一进屋子,当即大惊失色,只见宋平文被麻绳捆住的两只脚鲜血淋淋,染红了脚下的被褥,刺目又血腥。
而宋平文人已经晕了过去,脸上和嘴唇都失去血色,眼下隐隐发青,非常憔悴。
钱玉兰心头纷乱,赶忙上前把宋平文手脚解开,抖着手动作的同时,强忍惊慌叫道:
“平文,你别吓娘,听到就应一声!”
“儿啊!你咋都这样了,还不知道叫唤?是娘错了,娘不该把你绑住……”
钱玉兰一边抖着嗓子一边解绳子,就在她解开宋平文手上绳子的瞬间,原本晕过去的宋平文突然有了动作,飞踢一脚重重踢在钱玉兰肚子上。
钱玉兰当即就被踢飞了出去,后背与后脑勺同时摔在墙上,人便晕了过去。
宋平文看一眼收回目光,迅速换了身衣裳再简单包住脚踝,然后用麻绳反捆住钱玉兰,还用东西塞住她的嘴巴,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去。
进了院子,他先把院门拴上,又默不作声在宋平东家门外面扫了好几眼,确认宋家再没别人后,他拿起一把铁锹进了宋茂山的屋子。
这段日子,不说宋平文受多少苦,他宋茂山受的煎熬只多不少,仿佛只是短短几日的功夫,他脸上的皱纹更苍老,他散乱的头发更添银白,整个人就像是秋天里枯萎的野草,惫态丛生。
他心里到底想什么,别人无从得知,但是宋平文推开门的瞬间,宋茂山浑浊暗淡的眼睛骤然亮起。
宋平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兀自在屋子里找了两圈,最终找出那一处泥土不平整的地方,甩起就开始挖。
宋茂山看在眼里,先是不敢置信,可不知怎的,突然又不叫了,就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宋平文。
片刻后,屋子里被挖得一团糟,还有泥土飞溅到宋茂山的头发上和床上,但是宋平文根本不在乎。
费了一番功夫后,宋平文终于挖到那个放满金银财宝的箱子,打开箱子的一瞬间,宋平文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只是笑得有几分渗人。
“呵……我还得感谢宋平生的提醒,不然我还不知道宋茂山竟然藏了这么多金银财宝!”
“有了这笔钱,我以后去哪不能活?何必待在这个破村子受苦?就算考不了科举,我依旧能过得好!”
宋平文自言自语说完,又翻箱倒柜找破衣裳把钱财倒进去,打了个结往身上一背,抬脚就要往外走。
一直安安静静的宋茂山这时突然激动起来,拼了老命地叫唤着,苍白苍老的脸急得涨红。
宋平文脚步一收,回身拍一下额头,古怪一笑:“对了,差点把你忘了。”
宋茂山声音一收,没多想,僵硬沧桑如橘子皮似的脸挤出一抹难看的笑,似乎是心有安慰。
宋平文眯了眯眼,笑得更诡异了,语调却,“爹,我准备离开这儿了,你是不是要跟我一起走?”
宋茂山激动地眨一下眼,呼吸都重了几分。
宋平文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他渴望的样子,蓦然间脸色冷了下来,眼神阴冷如刀如刺:
“可是,我却不想带你走!”
宋茂山笑容僵在脸上,像极了一只被人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
宋平文手肘撑在门板上,皮笑肉不笑:“想知道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恨你!”
宋平文无情冰冷的话语落在宋茂山耳里,就如一记重锤锤在在宋茂山心上,锤得他头晕眼花、心神巨震。
这一瞬间,宋茂山感觉世界都塌了!
“要不是你要打宋婉儿的主意,你让我设计宋婉儿跟郭浩然,我怎么可能被宋婉儿那个贱人戳瞎了眼?我宋平文大好前途又怎么会被毁?!凶手明明是你,我却替你这个老不死受惩罚?凭什么?”
宋茂山怒睁双眼,憋得满脸通红,张着嘴,从嗓子眼挤出刺耳的“嗬嗬嗬”声音,就像是呕吐时被人掐住了嗓子,呕吐物在嗓子眼沸腾。
宋平文毫不在意,甚至好整以暇看着他。
“怎么?你想说你是我老子,你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这般跟你说话是大不孝,没良心,是么?
“只是,你配吗?”
“宋茂山,你就一个恶心又见不得光的土/匪,畏畏缩缩像地臭水沟里的耗子,你配当我爹吗?”
“你知道当我知道你从前是一个土/匪是什么感觉么?我感觉恶心!摊上你这样的爹,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没有你这个爹!”
一字一句,如同一把尖刀反复在宋茂山心窝子里捅,捅得他心脏抽搐,鲜血淋漓,直至浑身发凉。
宋茂山无法说话,但是这一刻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浑浊与悲凉,温热的泪水就这样汩汩而下,仿佛一头老兽临死前发出的悲鸣。
宋平文已经骂红了眼,再无所顾忌。
“所以,像你这样恶心巴拉的土/匪、臭虫,害了我一辈子,我为什么要管你?”
“我真希望你现在就去死!”
宋茂山再也受不住,嘴巴一张,一大口鲜血吐了出去,染红了衣襟。
第165章
腥红的血液不停从宋茂山嘴边流出, 宋平文却心硬似铁,甚至觉得畅快。
他不再管宋茂山如何,系紧胸前包袱, 竟是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眼见自己宠爱多年的儿子,带上自己珍藏的金银财宝逐渐消失在眼帘,宋茂山胸口被刀剑翻搅一般, 竟是止不住地大口大口吐血, 鲜红映衬着他白纸般的脸、稻草似的胡须, 诡异又可怖。
院外, 宋平文面朝宋家大院,握着打火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这时候天空突然下起小雨, 宋平文望着天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装起打火石,扛着一把铁锹绕开村子离去。
近日瓦沟镇许多村子闹鸡瘟,许多人家的家畜接连遭难,所以今天宋平生让孙吉祥去农药铺, 自己则留下来帮姚三春杀鸡杀鸭。
对此孙吉祥也是服气的,心想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不把生意放心上, 天天跟着媳妇儿屁股后面跑算啥?
这方孙吉祥为兄弟愁断了肠子, 那方宋平生手起刀落宰鸡鸭, 正宰得欢, 不一会儿灶底下就堆了一堆鸡鸭, 鸡血鸭血装了几大盆。
上午杀了鸡鸭, 中午少不得要吃血旺肠子肝片之类, 切片切丁后加一把韭菜翻炒, 香得不行。
因为炒得多, 这天气饭菜又放不了,宋平生便准备给孙吉祥和钱玉兰各送一碗去。
宋平文端着大碗来到宋家,却发现宋家非常安静,叫钱玉兰也没人应,可是宋家院门明明是开的。
不仅如此,宋平文的屋子更是安静得异常,宋平生心头不由生出几丝异样。
宋平生神情一凛,忙放下菜碗直奔宋平文的屋子,然后他便一眼看到倒在地上,手脚都被捆住的钱玉兰。
宋平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抱起钱玉兰,解开绳子时后,他胸前衣襟染上点点血迹。
宋平生神色微变。
不过好在钱玉兰虽然面色苍白,但是呼吸还算平稳。
宋平生心中定了定,抱起钱玉兰准备回家备马车,快到院门口时脚步突然顿住,转身去宋茂山屋子瞧了一眼。
然后他便看到了躺在血泊中双眼圆睁,却了无生机的宋茂山——
宋茂山他死了。
宋平东夫妻赶回来已经是下午申时,此时宋家院子里并没有外人,因为宋平生并未将消息传出去。
宋平东甫一进堂屋便见钱玉兰头上缠着厚厚布条,脸和嘴唇都没有任何血色,她虚软地靠在竹椅背上,两眼无神,只有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宋平东喘着粗气走过来,见堂屋所有人神色凝重,他的心不住往下沉。
“平生,家里到底发生啥事了?还有娘,你这头怎么破的,没大碍吧?”
钱玉兰陷入自己的思绪,神情呆呆的,对于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宋平东看着心里微沉,只能将目光投向宋平生。
宋平生清润的眼眸泛着冷光,言简意赅说道:“宋平文跑了,是他踢伤了娘,娘头破了,大夫看了没有大碍。只是……宋茂山没了,他藏在地底下的箱子也没了。”
宋平东脑子木了一下,半天没想明白没了是什么意思,可是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难看之极。
这几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实在太震撼,他甚至不知道该又何反应,半张着嘴,可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还好宋平东听说家中出事,所以让罗氏直接回屋,不然还不知道被吓成什么样。
宋平生看在眼里,轻抿唇角,说道:“大哥,你坐下歇息一会儿,咱们待会再说。”
宋平东木偶人一般被宋平生摁坐在长凳上,神情迷惘怔愣。
在此之前,他对宋平文这个幺弟倍感失望,但还是残存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他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可今日他对亲娘都下得去狠手,宋平东那点子幻想一下子破灭得干干净净!
更何况宋平文还气死亲爹,抢了打/劫来的赃款,这是一个人能干的事么?
虽说宋茂山为人不行,但是对宋平文从没亏欠什么,他竟然也能丧心病狂至此?
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对于宋茂山,自从宋茂山瘫痪后,宋平东几乎没进过屋子看过他,因为母亲,因为兄弟姐妹受过的苦难,他恨他!
可此时此刻,他骤然听闻自己恨的那个人就这样死了?他心里发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堂屋陷入一阵沉寂。
宋平生与姚三春看了一眼,回头语气平缓地道:“我跟姚姚讨论过,我们都觉得宋平文一时半会不会离开瓦沟镇,因为他恨婉儿,肯定会找机会报复她。”
提到宋婉儿宋平东终于有了反应,撑着膝盖一下站起来,用破铜锣般的嗓子急忙道:“我们得快点告诉婉儿才行,万一她出门刚好碰上咋办?”
宋平生露出安抚的眼神,示意宋平东稍安勿躁:“中午姚姚已经写了封信让人送去郭家,咱们暂时不用担心婉儿那边。”
他眼神落在钱玉兰身上,顿了顿道:“我觉得咱们需要考虑的是,到底怎么处理宋平文?他已经破罐子破摔,我们再劝也是无用。如果这回把他抓回来,难不成要关他一辈子?再者说,如果他再逃跑一次,到时候他不一定对娘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我甚至猜测,如果有机会,他也会对我们下手!”
宋平东脸色暗了暗,越加凝重,他动了动嘴唇,望着地面喃喃道:“不会……吧?”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接着道:“那我们该咋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他怎么说,也姓宋……”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从头到尾沉默不语的钱玉兰突然有了动作,她抬起一双通红而复杂纠结的眼,起皮的唇瓣动了动,说话声音变了调,说出的话却令人十足的震惊。
“从今以后,我就当没有宋平文这个儿子!”
“以后他是好是歹,发财还是要饭,我都不会管!”
衣袖下面,钱玉兰两只手都在颤抖。
“娘?!”宋平东声音撕破喉咙,满脸的不敢置信。
姚三春夫妻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脾气温和的钱玉兰口中说出。
钱玉兰闭了闭眼,再睁眼眼中除了悲凉、痛心,同时还有一抹深藏的恐惧。
“这人不是我儿子,他是土/匪宋茂山的儿子!我才不会生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害亲妹妹,瞧不起兄弟,动手打亲娘,气死亲爹?他就是土/匪的儿子,他没有心的!以后,以后还不知道他会干出啥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知道害多少人,就像宋茂山那样……不停地害人……”
她目光虚虚地落在堂屋一根柱子上,眼中没有一丝神采,一张脸一点人色都无,嘴里不停念叨着,样子都有些魔怔了。
宋平东担忧不已,两步跨过去摇钱玉兰,其他人跟着迅速聚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