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没事吧?你别吓我们啊!”
钱玉兰兀自沉浸于自己的情绪,嘴中念念有词:“他跟宋茂山一样,根本不是人的!我没有这样的儿子,我宁愿他死了,我也不想看到他害人……”
虽然一直以来钱玉兰尽量避免,不去想自己给仇人生孩子的事情,想着都是自己生的,一定要好好养育他们,把他们教成好人。
可是今日宋平文所作所为就如同一道闪电劈中她。
不,不是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可她和宋茂山的孩子总会有一两个像她或者宋茂山,而宋平文就是那个像宋茂山的。
自私,冷血,狠辣,疯狂!
她不敢想象,就宋平文这肖似宋茂山的狠辣冷血的性子,是不是总有一天,他会像宋茂山那般,对她的孩子们下手?
亲爹被宋茂山戳瞎双眼,亲妹钱玉秋被宋茂山割掉手指头,亲爹那只被割掉的手扔在眼前……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闪现。
以及宋平文踢她时,眼中转瞬即逝的阴冷和恶意,叫她遍体生寒。
她在宋平文身上发现了宋茂山的影子。
不由地,她害怕了。
她抬首看两房儿子儿媳都张着嘴巴说着话,可是她的耳朵被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只觉得后脑勺很痛,她呼吸不畅,她心口一阵绞痛……
下一刻,钱玉兰直直栽倒在地,好在宋平东他们反应快接住她。
宋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宋平生这次去镇上回春堂请来熟悉的盛大夫给钱玉兰诊治,盛大夫说钱玉兰是忧思过多,情绪太过伤心,又刺激过度才会晕过去,还需小心静养。
送走盛大夫后已经是半夜,第二日一早宋平东他们在村里走动,将宋茂山过世的消息散布出去。
这日从上午到下午,村里相熟的人家陆陆续续过来宋家吊唁,七七八八聚在一起聊宋茂山的往事,夸赞宋茂山为人多好,多厚道。
宋茂山大概没想到,他一辈子最高光的时刻竟然是在自己死后。
前来吊唁的人不少,就连宋茂水都来了,不过郭氏还是没有来。
村里人在宋家不见钱玉兰和宋平文,未免感到奇怪,后来得知钱玉兰病了躺在床上,村里人唏嘘不已,几位跟钱玉兰交好的妇人便想进屋好生安慰钱玉兰。
不过钱玉兰病恹恹的,她们妇人只当是钱玉兰伤心过度,一人宽慰几句便离开了。
但是对于宋平文为何不在家,宋茂山怎么突然去了这两个问题,宋平生他们模糊带过,没有详说。
村里人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不过大家倒是没把宋平文想得那么坏,只说肯定是宋平文瞎了眼不能参加科举,宋茂山气得一命呜呼。
上午稍晚些时间,宋氏一大家子都来了。
第166章
宋氏还未进宋家院子, 那哭声就大老远传来。
“我可怜的大哥啊!你才四十出头啊,还没享什么福,大壮小壮还没来得及孝顺你, 你咋就这么去了?!你让你小妹我咋办啊?”
“大哥啊,你就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突然就去了, 留我一个人在世上, 小妹我难过的恨不得随你去了算了……”
哭声越来越近, 待宋家人进院子, 就见他们一家人眼眶都是红的,其中表现得最伤心的莫过于宋氏,以及刚刚出月子的宋巧云。
宋巧云嘴拙没宋氏那么会叫嚷, 但是眼睛都已经哭肿了。
宋巧云不知道父母往事, 也不知道宋茂山害了宋婉儿事,因此在她心里宋茂山是人品不太行,但总归是她爹,因此哭得特别的伤心。
宋氏进了宋家院子后断了肠子似的哭了好一会儿, 中间甚至哭晕过两回,哭得那些没哭的人都想哭, 十分具有感染力。
村里人不由暗暗点头, 都道宋氏重情重义, 看样子是好不做作的真伤心。
宋氏见哭得差不多了, 眼泪还未干, 便泪眼婆娑地看向宋平东。
“平东啊, 大哥人没了, 这么多亲戚朋友过来看望他, 咋还不见你娘的人呢?上一回大哥瘫痪她记着回家探亲就算了, 如今大哥可是人没了,我知道她肯定也伤心,但她作为媳妇儿不出面,这,这像话吗?”
她向四周打量两圈,“还有平文,婉儿呢?巧云刚出月子都来了,他们作为子女的咋能不在?”
这正是老槐树村村民想知道的事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向宋平东,或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宋平东巡视四下,略显憔悴的脸顿时黑了,“大姑,娘没出来是因为她病了,婉儿没来是因为她怀了孩子,过来岂不是相冲?”
“那平文呢?”她反应过来自己是用质问的语气说话,咳嗽两声,换了悲戚的语气道:“大哥去了,平文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这时候咋能不出现?”
宋平东脸色更黑,不过还是回道:“大姑,平文不是小孩子,他去哪里我管不到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他跑去哪儿了。”
宋氏眼底有暗芒跃动,脸色却像隐藏怒气,语气有些冷硬:“平东,今天这个日子大姑不想说你,但是你是宋家的老大,咋能说啥都不知道呢?!我这个做大姑的都看不下去!就算你不知道,那不是还有大嫂吗,亲娘还管不着?”
“如今大哥去了,他最大的愿望肯定是看到五个孩子都回来给他送终,可是你跟大嫂连这个遗愿都不满足他?大哥九泉之下都合不上眼啊平东!你们忍心吗?”
“还有,有一句话大姑不吐不快,大哥原本虽然瘫了,但我上回见他精神头还好得很,而且大哥以前身子还算硬朗,咋的一眨眼,他人就没了呢?今天就算你们真恨上大姑,我也要问一句,你们做子女的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大哥?”
宋氏说完眼圈再次红了,吸吸鼻子,用手心擦了两把眼泪,一副伤心到情绪几近崩溃的模样。
周围的人看她这样子,不会觉得宋氏多管闲事,也不觉得她语气太重,只觉得宋氏真是重情义,哪怕冒着得罪侄子的风险也要打听宋茂山过世的原因,这事要放在别人身上还真不一定愿意出这个头。
毕竟宋氏是个寡妇,跟高老庄那边几个叔伯不来往,跟宋茂水也不走动,这些年都靠大哥一家帮衬,如今宋茂山死了,以后她少不得要跟大嫂钱玉兰以及几个侄子打好关系,当然不好得罪人。
可谁知宋氏竟然这般勇猛,竟然直接质问上大侄子了,也是没辜负宋茂山这些年和她的兄妹情义。
一时之间,村里人竟都站在宋氏这边,一个两个帮宋氏说起话来。
“是啊大侄子,你们爹去了,哪能不把平文叫回来呢?这事要传出去,以后外人恐怕要指着平文的脊梁骨骂哦!以后还咋出去见人?”
“平东啊,你爹去了,你就是宋家顶梁柱,都说长兄如父,你可要担起责任来!”
“……钱嫂子病了咱们都替她心疼,但是这个日子,她总是露个面比较好,不然传出去恐怕就不好听了?你说是吧平东?”
“你们大姑心直口快,说的话糙理不糙,你们是晚辈,要多听听长辈的话,咱们是过来人……”
宋平东就这样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好心”提醒着他,纵使他有五张嘴,也说不过这么多人。
一旁宋氏在偷偷抹泪,眼中却飞快划过一抹精光。
在人群里不起眼的地方,姚三春一直偷偷注视宋氏,方才宋氏的一言一行她都看在眼里,略作思索后,她便想明白宋氏的目的。
宋氏与钱玉兰姑嫂关系不好,之前宋巧云生孩子时两人又闹得很不愉快,宋平东宋平生自然站在钱玉兰这边,所以宋氏想打感情牌捞钱是不可能了。
但是宋氏又不愿意放弃这个捞钱的机会,所以她只能想别的办法,今日她一进门就拐弯抹角指摘钱玉兰母子的不是,不过是站在道德高地指手画脚,想借用舆论压力打压他们。
这样一来,宋平东他们处于弱势,以后宋氏威逼或者利诱张口要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如果钱玉兰母子不给,宋氏就故技重施在外头说他们的不是,她一个外嫁的小姑子说的话还是有很多人信的,这样一来,宋家所有人的名声都臭了!
所以说,宋氏这一招相当狠辣,就差在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恶人!打钱!不然搞臭你哦!
反正要怪就怪钱玉兰母子几个对她抠搜,她不得以才这样做,若是大哥还在世,肯定不会亏待她的。
可宋平东并未想到宋氏弯弯绕绕的心思这么多,他只是觉得头大,村里人问他还可以打马虎眼,可宋氏却不是好打发的。
眼见宋平东被一众人逼迫得一脸为难,姚三春忍不住站了出来,面露苦色,道:“大姑,咱们都是自家人,原本有些事还是私底下说比较好,但是既然您都开口问了,咱们藏着掖着也不像话,那我就直说了……”
“大姑您自从爹瘫了后就来了那么一次,所以你是不知道啊,爹上回中的那毒实在霸道,虽然勉强保了一条命,但是状态是一天不如一天,最近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东西都不太吃得下,这点咱们请来照顾爹的四海大叔也知道。”
“爹死了谁都不想看到,但是生死有命,老天爷管着,咱们能有啥办法呀?”姚三春说着曲起食指擦了擦眼角,一派伤心的模样。
姚三春心想,切,不就是作戏么,不就是身藏白莲技能么,谁不会一样?
周围的人不知道二位在暗中较劲,不少人点了点头,觉得黄婆子家那口子吃毒蘑菇把命都吃没了,可见这毒蘑菇厉害着呢,宋茂山原本都瘫了,身子骨废了,能撑多久谁能知道?
人群中有几个胆大的,方才进了宋茂山的屋子,自然看到了被褥上的血,以及宋茂山形容枯槁的模样,确实像是油尽灯枯。
甚至有心人还注意到一个重点,宋氏从宋茂山瘫了以来只来过一回,这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姚三春将众人反应看在眼底,再接再厉道:“至于娘,昨天中午我家平生看到娘时候,娘摔在地上,脑瓜子可是破了拳头大的洞,差点命都没了!傍晚娘她受不住刺激,人又晕过去,咱们一天就看了两回大夫,昨晚半夜才回来。”
“大夫可是说了,娘伤得很重,心情又差,要养好静养一阵子才行,这时候让她出来,那不就等于要她命吗?”
刚才说钱玉兰该出来那人顿时讪讪,谁知道钱玉兰怎么伤得这般重?
“最后关于平文,咱们昨个儿一天都在跑医馆的路上,其他人找了实在没找到,但是死者为大,咱们肯定要把爹的事情放在最前头才是。”
姚三春黑白分明的眼眸轻轻转动,语气低缓许多:“我知道各位乡亲父老,还有大姑,都是出于关心才会说这些,我们一家子都虚心接受。各位放心,我们一家子后面肯定会尽量把平文找回来,不让爹走得都不安心。”
姚三春这番场面话说得叫人挑不出错来,而且她态度好,村里人都卖她面子,一个个换了口风。
“……钱嫂子为人咱们还不清楚吗?从来都是咱们村最和善,性情最好的人儿了,要是真能起来,她咋可能躺着呢?有些人真是没事找事!”
“就是,我刚从钱嫂子屋里出来,有些人没看到钱嫂子虚弱成啥样,张口闭口都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平东兄弟的性子我孙青松打包票,人可靠,平日里把兄弟姐妹看得比自己还重,找不到平文,他肯定比咱们都着急!”
“平生媳妇儿的人品我也信得过!可不是啥刻薄人,对相亲长辈那都是客客气气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风向很快就变了,一个个开始安慰起姚三春他们了。
宋氏暗地里简直咬碎了后槽牙,袖子下的手捏得发白。
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宋氏调整好面部表情,凄凄惨惨戚戚地道:“平东,平生媳妇儿,你们千万别怪大姑事多,你大姑一大早听到大哥去了的消息,真的感觉天都塌下来了!我心里难受啊!”
说着握住姚三春的手,眼含热泪:“我这人就是性子直,今天心里又难受,要是说那句话让你不高兴,你可千万别放心里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
姚三春:呵呵你一脸!
第167章
今天这个场面, 大家都是场面人,姚三春不好跟宋氏呛声,只作势吸了吸鼻子, 神色中有几分委屈:
“大姑你是长辈,我们当然不好说什么,我只求大姑下次说话前先想一想吧, 不然其他人听到误会可就不好了。”
宋氏擦泪的动作一顿, 有些急了, “平生媳妇儿, 你这话啥意思,是不相信大姑是无心的吗?难道在你眼里,大姑就是这种无理取闹的人?”
姚三春心想:那可不?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老白莲就是你了!
面上却更委屈了:“大姑, 我, 我冤枉啊!我哪一句说了你的不是了?千错万错,当然都是咱们小辈的错,您别多想啊……我这人跟大姑您一样,就是说话直嘴巴笨, 有时候不太会说话……要是哪一句无心的话惹您生气,您可千万多多包涵……”
是人总是会偏袒弱势的一方, 再加上姚三春长得俊, 又是一个村的, 老槐树村的人纷纷倒戈姚三春这方, 看向宋氏的眼神多了几分别有意味。
宋氏心中气恼, 暗骂姚三春牙尖嘴利, 气煞人也!
她磨了磨后槽牙, 握着姚三春的手更紧了, “你这话说的, 大哥待我孤儿寡母仨恩重如山,你是宋家儿媳,我感激还来不及,咋可能责怪你啥呢?”
“唉,说起来你才嫁过来的时候跟平生一天一吵三天一架的,可叫大哥和大嫂操碎了心,甚至连我都被你骂过,大哥大嫂跟你大姑我可跟你计较过?”
“年轻人火气大是常有的,我们长辈能担待肯定多担待些,看你跟平生如今懂事这么多,咱们做长辈的也终于能放心了!”
“我真是替大哥高兴啊!”
姚三春目瞪狗呆,世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宋氏这一番明褒暗贬、连讽带踩、走嘴不走心、打压别人抬高自己的操作,可真是老白莲的常规操作啊!
姚三春顿时觉得在白莲的道路上,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的老白莲小白莲要打,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不过宋氏拉原主黑历史来说话,姚三春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与此同时,姚三春终于见识道宋氏的难缠,套路一套一套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平生领着宋茂水过来,宋茂水依旧两手背在身后,黑沉着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黑脸更黑了几分,最后实在没忍住,在人群中扯着粗哑的嗓子道:“宋金花,今天啥日子,你在这瞎嚷嚷啥呢?”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不就是想在大嫂平东他们身上捞几个钱吗?脸都不要了?我劝你做个人吧?”
宋氏当即变了脸色,虽然竭力掩饰,脸色还是白了又青,青了又紫,紫了又黑,非常有层次。
“二哥,你咋能张嘴就胡说八道?你你你,你这分明是不让我做人啊?”宋氏语气急躁地说完,眼泪就跟下雨似的趟个没完,好不委屈。
宋茂水不慌不忙,理所当然地道:“哦,那没办法,村里人都知道,我这人就是说话直,不好听也没办法!”
宋氏一脸便秘似的表情,偏偏有苦难言。
姚三春忙低头憋住上扬的嘴角,没办法,看到宋氏吃瘪,她可太高兴了。
只是宋茂水这一个屎盆子扣下去,村里人的想法可就有些微妙了。
宋茂水这人性子如何村里人都知道,一板一眼,性子太耿直太实诚,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还挺凶,但是日久见人心,村里人都知道宋茂水那叫面冷心热,人可靠着呢。
所以当宋氏亲二哥说这话,那肯定就八九不离十了。
老槐树村的村民大多朴实,所以一时间没把宋氏往坏处想,现在经过宋茂水这么一说,众人看宋氏的眼神也就变了。
村里人心里想,果然啊,人都是贪财的!
宋氏想撕了宋茂水的心都有了,但是又怕宋茂水揭露更多事来,最后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姚三春望着宋氏灰溜溜的背影,心想对付宋氏这种人,果然还得以毒攻毒。
而且因为宋茂水这次的仗义执言,宋氏以后再想来宋家想法子捞钱,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宋茂山过世的第四天早上,宋家人将棺材入土。
宋家坟地里,新坟头上洒了一坟头的纸钱,宋平东等几个小辈顶着乌青的眼圈,神色有些倦意,倒像是那么一回事。
今日宋婉儿到底还是来了,不是她想要来,而是郭家注重名声,郭闻才夫妇生怕外人说他们郭家的不是,所以软硬兼施,她不得不来。
不过郭家到底在意宋婉儿肚子里的种,郭家好几个人都陪她来了,为此路上并没有发生意外。
至于钱玉兰,虽然她身体好了不少,但是她坚决不来,坚决不给害自己爹娘的人送终。
钱玉兰知道这事传出去村里人少不得说她闲话,但是她仍然坚持如此。
对此,姚三春反倒是佩服钱玉兰,最起码她爱憎分明,哪怕宋茂山死了,对他的恨也不曾动摇。
甚至钱玉兰还让宋平生写一封信给钱兴旺,告诉他宋茂山过世的消息。
姚三春已经可以猜想到,钱兴旺听到这个消息该是如何的高兴?
宋茂山的过世,于许多人来说当真是喜大普奔。
宋茂山下葬的第二日,一道后背微弓的人影从山脚下的羊肠小道出发,背着手慢慢走去宋家坟地。
宋家坟地并非只有宋茂山的新墓,还有宋茂山父母和祖父母的坟。
宋茂水步伐不紧不慢,他先把旧坟头的杂草给拔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完事后就把杂草往新坟前一扔,侧身一屁股坐下去,喘气歇息。
葱郁茂密的山林里,只有不知名的鸟雀“吱吱喳喳”地乱叫,为这寂静的山林增添几分生气。
片刻后,山林里响起一道粗哑干涩的声音。
“上回咱们兄弟俩说话,好像都是十几二十面前的事了吧?”
“你说你,才四十出头,咋就去了?当初分家,你说以后绝对混得比我好,可现在呢?老子活得好好的,以后还能享儿女的福,你看看你呢?”
“你死了五个子女来不全,大嫂甚至都不愿意来送你!他们心里恐怕都恨你吧?别问我为啥知道,我还不了解你?全天底下最自私冷血的就是你宋茂山,你待父母兄弟都不是个东西,更何况是媳妇儿儿子?”
“妻子子女都对你有怨念,你死了都没几个人伤心难过,你惨不惨?”
“现在你应该在地底下见着爹娘爷奶他们了吧?我倒是想看看爹娘他们怎么收拾你!”
“嘿!对!我今儿个来就是来骂你的!你这个狗娘养的乌龟老王八,当年分家直接把我夫妻俩赶出去,求你借点粮食你还把我赶出去,平安饿得差点就没了,老子当时真恨不得一刀捅了你知不知道?”
他忙扭头看向旁边的坟头,“娘,我不是骂您,您老别生气!您跟爹要是有在天之灵,就好好替儿子出这口恶气!”
许久许久后,山林中传来一声叹息。
“大哥,这辈子,你有没有后悔过……”
宋茂山下葬之后,宋家恢复正常的生活,钱玉兰除了养病,其余时候都在担忧宋婉儿,对宋平文却只字不提,好像真的不在意这个儿子一样。
如果不是宋平东晚上起夜,听到钱玉兰在屋中独自啜泣,宋平东差点就信了。
但是说来也奇怪,原本按照宋平生他们预计,宋平文这种气量狭小、睚眦必报的人,是不可能放过宋婉儿的
但是时间如水过,转眼几个月时间过去,如今已时至秋分,宋平文竟然从来没出现过,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宋平生他们不得不重新考量宋平文这人,或许他比他们想象得还要狡猾得多。
这中间还发生过一件事,就是钱兴旺那边回信提起一件往事,是关于当年宋茂山拿出钱玉秋母女联手刺绣物件的真相,原来这东西竟然是钱玉秋主动提供给宋茂山的。
原因,自然是因为钱玉秋恨钱玉兰!
她恨钱玉兰长相出色,才害得她自小失去父母,害得她被切了手指头遭人嘲笑,害得她只能嫁一个病秧子,然后成了寡妇……一切的一切,都是钱玉兰皮囊惹的祸!
原来上回钱玉兰回乡探亲见过钱玉秋,钱玉秋主动说出真相,并且当场和钱玉兰闹翻,骂得非常难堪。
这件事对钱玉兰打击很大,还好钱兴旺一家子都安慰她,后来钱玉兰想通了,年轻时长了那么一张脸不是她的错,罪魁祸首难道不该是罄竹难书的宋茂山吗?
话虽如此,钱玉兰心里到底是自责的,同时她和钱玉秋的姐妹情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完这封信,宋平东他们终于知道为何钱玉兰探亲回来,偶尔会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原来原因在此。
知道这事后,宋平东就更心疼自己亲娘了,如今宋茂山去了,宋平文不知所踪,宋家大院只剩下钱玉兰一人,所以后来宋平东和宋平生商量好,以后两家轮流照顾钱玉兰。
如今罗氏肚子已经大了不少,钱玉兰便主要待在大儿子家,每日忙带带孙子,做做饭干干活,偶尔去镇上给二儿子的农药铺帮忙,生活忙忙碌碌,她的心情反而好了不少,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没了宋茂山等人,宋平生和姚三春跑宋家跑得更勤了,两房人经常凑在一起吃饭,人多热闹,也免得钱玉兰胡思乱想。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几个月时间过去,可能是钱玉兰想开了许多,两个儿子也不大让她干重活,每天吃得好穿的暖,所以如今钱玉兰的精神是越发好了,头发里新生的黑发便是证明。
姚三春对钱玉兰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不得不佩服钱玉兰,虽然世人总说女人容易感性、心思脆弱,但是这世上如钱玉兰这般坚韧的人又能有多少?
想她钱玉兰半辈子经历过这么多事,如果不是性格坚韧之人,经历这么多起起落落、大风大浪,恐怕早就不堪重负、心思憔悴不堪,怎么可能坚持到如今,终于等到了柳暗花明的这一天?
如今钱玉兰精神越来越好,宋平文没再出现,宋婉儿安心在郭家养胎,生活似乎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也就在这时候,姚小莲出嫁的日子快到了。
经过大半年的锻炼,孙吉祥已经能在农药铺独当一面,宋平东和钱玉兰也能帮宋平生监管农药厂房,于是宴请宾客后,姚三春夫妻便提前带着姚小莲上路了。
第168章
牛头镇聚福客栈, 姚小莲出嫁的前一晚。
晚饭过后,姚三春回屋拿出一只钱袋子,里头装的是姚小莲这一年来积攒的银钱。
除此之外, 姚三春还在新打的箱子底下塞了四个银锭子,也就是二十两,但是她并不准备现在告诉她, 而是离开前再将箱子钥匙塞给她, 否则姚小莲肯定不会接受。
对于姚三春来说, 做这些一来是替原主完成心愿, 二来她把姚小莲当半个妹妹看待,出些银钱不算什么。
姚三春一人敲开姚小莲的门,进去在烛光下, 突然发现姚小莲的眼尾有些红, 她不由眼含探究地望过去。
姚小莲被看得露出几丝羞赧,眼珠子左右摇摆,就是不敢和姚三春对视。
姚三春眼坐下来单手托腮,对着姚小莲的脸思索片刻, 突然开口,语出惊人:“小莲, 看你精神恹恹的样子, 是不是……突然又不想嫁给许成了?”
姚小莲眼睛睁得溜圆。
姚三春脸伸过去, 黑白分明的眼闪烁着光芒, 神秘兮兮地道:
“你别怕, 如果你现在想悔婚, 我不会怪你!毕竟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 如果你现在就后悔, 以后几十年还怎么过啊?人一辈子就几十年, 不能勉强,对吧?所以你想悔婚就悔吧,我跟平生给你扛着!”
姚小莲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姐,你想哪去了?我没有要悔婚!”
姚三春更奇怪了,凑近几分与姚小莲发红的眼睛对视,“那你眼睛怎么红的,肯定哭过!难不成,婚前恐惧症?”
姚小莲不知道她姐怎么会想出这种奇奇怪怪的词语,但是她跟姚三春从来不隐瞒什么,迟疑了一下,还是垂着眸子点点头:“差不多……”
姚三春干脆跟姚小莲胳膊碰胳膊靠在一起,耐心问道:“这里没别人,你跟我说说,心里也好受些。”
姚小莲两只脚不安地挪了两下,松开轻咬的唇瓣,声如蚊蚋:“姐,我就是,就是一想到嫁人,想到以后就我一个人待在这,我就有些害怕……”
姚三春声音与眼神都无比轻柔:“害怕什么呢?”
姚小莲半垂的眼睛无措地眨了眨,“我怕嫁错了人,怕许成以后对我不好,我还怕……怕被人欺负了,我都没处去……”
最后一句,她声音都有些变调。
说完,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情绪相当低落。
姚三春明显地愣了一下,在她眼里,成亲本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所以压根没想到姚小莲会为了这事忧虑。
可想想又觉得情有可原,姚小莲在那样的家庭长大,被至亲之人反复伤害,对人性恐怕都失望了,所以对很多事都习惯报以悲观的想法。
对于这样的姚小莲,姚三春不由地心疼。
姚三春想到自己,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好像都足够幸运,足够幸福,因为有人一直满满地爱着她。
人好像是这样,如果能得到充足的爱,就能全心全意地爱别人,纵使被伤害了也能一笑而过,可是对于缺爱的人,他们的爱小心翼翼,最害怕的是便是被伤害。
姚三春思绪拉远,突然想到了上辈子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她与宋平生在一起不久,两人就发生过不少争吵,最严重的一次甚至闹分手。
两人冷战几日,后来还是她觉得自己男友这么帅,自己偶尔向美/色低个头也没什么,于是便雄赳赳气昂昂去男生宿舍道歉。
结果到了他宿舍她还没开口,宋平生就顶着一张烧得红扑扑的俊脸用饿狗扑食的姿态拥住她,一边亲她一边道歉,对不起说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几十遍,姚三春可是涨见识了。
自此以后,两人吵架的次数少了,就算吵了也是宋平生道歉得多,甚至有时候连姚三春都不知道宋平生具体错在哪儿,他却能道歉道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姚三春越想越远,眼见就朝着忆甜思甜的路一去不复返,姚小莲胳膊肘敲敲她的胳膊。
“姐,你咋不说话了?”
姚三春方才如梦初醒,清了清嗓子,道:“明天就是你的大喜日子,就该高高兴兴的,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坐直了身子,接着道:“本来你大喜的日子有些话不该说,但是看你愁这愁那的,我就直说了吧,万一……我说万一啊,你在牛头镇这边受委屈了,真的觉得过不下去,你也别委屈自己,直接和离,回村有我跟你姐夫帮衬,你在农药厂房干活还养不活自己?”
“你想想,你会磨农药会做烧烤,完全可以赚钱养活自己,离开男人照样能过得好,干啥要委屈自己?对吧?”
姚小莲目瞪口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嘴巴,呆呆道:“姐……你说笑的吧?都成亲了,咋还能随便和离呢?外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
姚三春谆谆教导:“当然不是随便和离,而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那你还不和离干嘛?留着男人过年呢?”
姚小莲偷偷瞥姚三春,嘴巴动两下,不知道嘟囔着什么,脸色还有点怪异。
姚三春拉直唇线瞪她:“想说啥直说!”
姚小莲悄悄拉开距离,缩了缩肩膀,“我是说,当初姐你跟姐夫日子也过不下去,你咋不和离呢?”
姚三春眉头轻挑,笑道:“小丫头,嘴皮子见长啊?你姐夫跟其他男人能一样吗?”
姚小莲小心翼翼:“哪里不一样?”
姚三春拍桌,说得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你姐夫长得俊啊!”
姚小莲霎时噎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姚三春搂住她的肩,特豪气干云地道:“你别管这些,总之,你还有姐姐姐夫做退路,怕什么?大不了我跟你姐夫再努力多赚点钱,以后给你招婿,你想要啥样的,我就给你招啥样的!怎么样,够意思吧?哈哈哈……”
一时间,姚小莲的表情实在一言难尽。
可是她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眨呀眨,不期然间扑进姚三春怀里,两只胳膊把姚三春脖子搂得死紧。
姚三春先是愕然,低头看去时,怀里的人后背轻颤。
“姐,在这世上,你是待我最好的人,其实我……我只是有点舍不得你!”
她吸了吸鼻子,“姐,你照顾我这么多,可是我却不知道该为你做什么……”
姚三春微微侧过头,她看不清少女此刻是什么表情,但是她的心情既酸涩又满足。
她拍着怀里人的后背,柔声道:“你把自己照顾好,别让我担心,就可以了。”
姚小莲出嫁这日艳阳高照,是个十分好的天气,连带姚三春的心情都好了不少,因为她迷/信地觉得这是姚小莲婚姻幸福的好兆头。
送嫁时,姚三春看到许成对姚小莲时发光的眼睛,以及姚小莲红扑扑的脸蛋,她心里涌出许多感慨。
当晚姚三春夫妻回到客栈,姚三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宋平生从后背搂着她,线条流畅的下巴搁在她肩头。
“舍不得小莲,嗯?”
姚三春闷闷地道:“突然少了一个人,我只是不习惯而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聚聚散散都是缘分。”
话虽如此,姚三春的眼睛还是有几分酸涩,因为她深知此次一别,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牛头镇到瓦沟镇路途遥远,来回路费也要不少,而且许成家也有自己的事情,姚小莲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一次。
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姚三春才不是滋味,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姚小莲懂事又惹人疼,还那么依赖自己,姚三春又怎么能对离别处之泰然。
姚三春望着窗前不太明亮的月光,一声低低的叹息。
宋平生一只大手轻轻覆于姚三春的双眼,声音低沉悦耳道:“只要我还在一天,我就陪你一天。睡吧……”
第169章
姚三春夫妻动身离开当天, 姚小莲和许成前来送行,姚三春当着许成的面把放银两的木箱钥匙交至姚小莲手中,告知这二十两是给姚小莲两口子卖烧烤的启动资金。
已是妇人装扮的姚小莲当场就急了, 她这一年多都靠姐姐姐夫照顾,嫁妆又花去不少钱,她心里还愁着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咋还能要他们的二十两呢?
许成也是一脸急色, 说不能接受这么多钱。
两家人拉拉扯扯半天,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 姚小莲两口子收下银两,但是这钱是作为姚三春夫妻入股的资金,以后姚小莲两口子卖烧烤赚了钱便给姚三春夫妻分成, 至少每一年半结一次。
姚三春心里更高兴的是以后至少每一年半能见姚小莲一回, 至于分成什么的,她答应下来是为了暂且稳住姚小莲两口子,不会真的收。
正所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临到分别的这一刻, 姚三春和姚小莲均是悄悄红了眼眶。
从此以后,姐妹俩各自朝着自己的幸福人生进发。
从牛头镇离开, 姚三春和宋平生在秋意盎然的路上一路前进, 终于在某日傍晚回到村子。
老槐树村还是老样子, 远山流水映朝霞, 茅屋村舍, 炊烟袅袅, 鸡鸣狗吠……
安宁中带几分喧闹, 喧闹中又有几分宁静怡然, 是一股让人舒适的生活气息。
站在老槐树村黄土地的那一刻, 姚三春和宋平生竟然俱是产生类似于放松、愉悦的情绪,这种情绪像极了游子归乡。
姚三春夫妻片刻怔然,随即释然,来到老槐树村这么久,他们算是扎根在这儿了。
秋日里,姚三春与宋平生正是开启二人夫妻生活,只是没有姚小莲在,早晨的二胡配广场舞的乐趣大打折扣。
解决完姚小莲的人生大事后,姚三春没有要惦记的事情,宋平生又是那种媳妇儿不饿,全家吃饱的人,所以余下的日子里夫妻俩全力发展事业,闲暇时候看看书练练字钓钓鱼,日子过得很充实。
一转眼,日子过去十来天,这日秋阳高照,天清气爽,正是钱玉兰的生辰之日。
钱玉兰从嫁到老槐树村的二十多年来,就从未过过一次像样的生日,一是她和宋平东他们手中都没有钱,二来宋茂山不给办,因为觉得根本没必要吧。
以前在钱玉兰生辰这日,宋平东最多只能偷偷给自己亲娘煮两个鸡蛋。
所以在宋茂山去世后钱玉兰的第一个生辰日,宋平生和宋平东便准备给钱玉兰过一个像样的生辰。
这日中午,大房、二房、高家一家子、孙吉祥和黄玉凤,全部都来宋家凑热闹。
可笑的是,宋平生原本只叫宋巧云夫妻回来吃顿饭,谁知宋氏竟然腆着脸过来,而且还是一家子都来了。
至于宋婉儿,钱玉兰宁愿她在郭家待着,万一出门被宋平文逮到,岂不是糟了?
时隔几个月,宋氏再次踏足宋家,看到钱玉兰他们就跟没事人一样,该热情就热情,该说笑就说笑,仿佛那日的争锋相对从没发生过。
对此,姚三春只能在心里夸一句:论脸皮,宋氏恐怕从来没怕过谁,真是快厚出朵花儿来了。
但是今日是钱玉兰的生辰,宋家人只想给钱玉兰好好过生辰,不想闹什么幺蛾子。
中午的饭菜非常丰盛,又因为有孙吉祥这个话唠在,宋平东兄弟今日话也格外多,所以一桌上根本没给宋氏说话的机会。
饭后,方桌上,钱玉兰同宋氏作为唯二长辈自然坐在一起。
宋氏坐在钱玉兰身侧,余光一直在钱玉兰母子几个身上打转,心里计较着该怎么跟钱玉兰开口,说什么话可以缓和关系?
从宋茂山过世几个月过去,宋氏再没来过宋家,宋平东他们对她又爱理不理,这些冷遇足够让宋氏冷静下来——
大哥去了,这个宋家再也不是任她予取予求的地方,但是宋家是块肥肉,她要是跟宋家彻底决裂,那她不是傻鸟…嘛!
至于几个月前发生的事,反正只要时间过得久,什么事过不去,大家都是亲戚的?
宋氏想得倒是美,正准备开口说话,这时候孙青松突然急匆匆跑过来,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
“钱婶子,平生,你们赶快去郭家看看吧,我媳妇儿刚从镇上回来,听镇上的人说有衙差去了郭家,好像是婉儿她出事了!”
钱玉兰大惊失色,方才脸上的那点喜气一瞬间化为苍白,她急忙忙过去抓住孙青松:“青松,你说清楚点,婉儿,婉儿她出啥事了?”
宋平东他们跟着围了上来,目不转睛等孙青松的回答。
孙青松一拍大腿:“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啊!我媳妇儿就听镇上的人说郭家二媳妇儿被人伤了!”
钱玉兰就如那热锅上的蚂蚁,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转头一把抓住宋平生,神色惶惶:“平生,快,快,快带我去镇上!”
宋平生回家拿马车的功夫,宋氏趁机黏上钱玉兰,挽起她的手安慰道:“大嫂,你别急,婉儿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钱玉兰扭头只看她一眼,继续望眼欲穿地盯着姚三春家的方向,完全没有搭理宋氏的意思。
宋氏暗地里简直快咬碎了银牙。
这个时候宋家人没谁有心思搭理宋氏,宋平生甫一停下马车,钱玉兰、姚三春、宋平东先后坐上马车,宋平生一甩缰绳,马车就“骨碌骨碌”跑开了。
宋氏张着嘴巴,正想说能不能捎她一段,她最近腿脚不太好,谁知宋平生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宋氏气得要死,心里巴不得宋婉儿出事算了。
且说从老槐树村到镇上这一路,钱玉兰焦急得坐立不安,姚三春心知钱玉兰一方面是担心宋婉儿,另一方面恐怕也怕宋平文走上了不归路。
姚三春心里同样不平静,虽然她不太喜欢宋婉儿,但是毕竟相处这么久,宋婉儿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而且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无论如何,宋婉儿都不该落得悲惨的下场。
一路上,众人各怀心思,几乎没人说话。
马车速度飞快,宋平生用比平常更短的时间到达镇上。
待抵达郭家门口,马车尚未挺稳,钱玉兰便急不可耐地跳下去,差点崴了脚。
但是钱玉兰一点都不在乎,一阵风似的跑过去敲门。
没一会儿,郭家大门开出一条缝,只有一只眼睛露出来,对方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舍得开门让他们进来。
钱玉兰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宋婉儿的情况,直接开口问郭家家仆:“小哥,我女儿出啥事了?她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家仆面色透出几分怪异:“伤到哪?宋二夫人她没伤,反而是邓表姑娘受伤了!”
家仆这话非但没能安慰到钱玉兰,反而让她心跳加快,一时间没能说话。
宋平东忍不住抓住家仆胳膊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仆皱眉,从宋平东手中抽开:“宋大爷,这事咱们做下人的不太清楚,您还是直接问宋二夫人比较好?”
说完敷衍地一弓腰,然后加快脚步在前头引路。
宋平生眉头越皱越深,郭家家仆待他们宋家态度尚且如此敷衍,宋婉儿在郭家的地位可见一斑。
一行人很快到达郭家前厅,此时前厅里有不少人,除却郭闻才一家子,还有好几位生面孔。
这几位陌生人看到宋家一家并没有过多关注,可在邓氏小声说了几句话之后,他们脸色当即就变了,全都面露气势汹汹的质问之色。
一位肚皮圆润、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一掌拍在桌面,目露凶意,两撇胡子狠狠一抖:“你们宋家人竟然还有脸来?好好好,竟然你们来了,今天不给我家玉莹跪下来赔罪,你们一家子就别想出去!”
胖男人身旁的中年妇人厉眼射过来,附和着:“对!大夫说咱们家玉莹手臂差一点就废了,以后恐怕都不能久用。我女儿好好的一个姑娘,从小娇生惯养的,何曾受到这么大的委屈?你们宋家必须下跪道歉!”
宋家人云里雾里还搞不清状况,就被邓玉莹的父母迎头痛骂,所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但是看邓父邓母这般气势凌人的态度,加之穿着打扮不一般,一时间还真能唬人。
这时候只有宋平生和姚三春面色如常,宋平生向前一步向郭闻才夫妇作揖,不卑不亢道:
“郭叔,郭婶,咱们还未得知具体发生什么,只是村中乡亲在镇上听到三言两语,这一大家子便丢下一堆活跑过来,还望二位长辈说一下到底发生何事?”
郭闻才不冷不热地扯了扯唇角,扭头把目光投向邓氏。
邓氏脸色跟邓玉莹父母差不多,都拉长了黑脸,甚至心中鄙夷,心想宋平生一个地里刨食的,说话装什么文绉绉的,简直就是猪鼻子里插大葱,装相!
邓氏语气很冷:“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你家疯子宋平文花钱雇人闯进咱家要杀宋婉儿,结果宋婉儿竟然不知廉耻地拉玉莹出来挡在前头,结果玉莹胳膊被划了老大的口子,流了一地的血,半条命差点就没了,宋婉儿却还好好当当的?”
邓母抱着胳膊,发红的眼睛装着厉色:“就你们说,你们宋家把我家玉莹害成这样?你们是不是该下跪道歉?”
钱玉兰还处于震惊当中,但是听邓母这么说,她想都没想就反驳道:“邓夫人,你说平文干坏事我没法反驳,因为他最近确实变了很多,但是你说婉儿拿你家玉莹挡在前头,我不信!”
“我家婉儿绝对不是这种人!”
第170章
宋平东上前站到钱玉兰身旁, 附和道:“我娘说的是,婉儿绝对不是这种人,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邓父不耐地挥手:“什么误会不误会的, 我家玉莹跟你家宋平文无冤无仇,我家玉莹总不会是跑上去送死的吧?依我看,分明是你们宋家敢做不敢当, 你们跟宋平文真不愧是一家人, 一家都上不得台面, 一肚子坏水!”
邓父邓母与邓氏三人的眼睛均不善地盯着宋家一家子, 恨不得在他们身上戳出个洞来。
宋家一家子脸色同样好不了多少。
宋平生皱着眉头,直视邓父的眼睛:“如果您不介意,我就冒昧喊您一句邓叔。邓叔, 在事情来龙去脉还没说清楚之前, 您和婶子就对咱们一家口出恶言,是否不太妥当?”
邓父上下打量宋平生,随即冷哼一声:“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我看你们就是抵死不想承认,干脆耍赖是吧?”
宋平生眼含厉光, 声音铿锵有力:“我们一家子总要见着婉儿,还有邓小姐, 把事情始末问个清楚, 再做决定。如果确实是婉儿有错, 我们带上婉儿一同道歉。如果是邓小姐挺身而出, 我们自然也会致谢。”
“至于宋平文……”宋平生顿住, 余光投向钱玉兰, “宋平文伤害到邓小姐, 邓小姐的医药费我们宋家会负责, 直至邓小姐手臂康复。在此顺便提一句, 我娘已经同宋平文断绝母子关系,我们兄弟也当没这个兄弟。他伤人在先,如果你们要告官抓他,请随意。”
钱玉兰和宋平东俱是震惊地看向他,钱玉兰一时间接受不了,频频望向宋平生,又因为场合不对不好出口质问。
可宋平东想通了后便冷静下来,如果宋平文被抓进大牢,这或许是坏办法中最好的办法。
他进了大牢,那他就不能出来伤害宋婉儿,他们宋家或许能得到一阵子的安宁,且宋平文受到惩罚,或许还能迷途知返?
宋家人计划得很好,却被邓母一声冷笑打断:“可拉倒吧!我们邓家缺那点银子吗?你们还是拿去打发叫花子去吧!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我们邓家就要你们宋家人跪下来道歉,懂了吗?”
说完,一记轻蔑的眼神扫过宋平生他们所有人。
姚三春简直快气笑了,她算是看出来了,邓母气他们宋家人不假,可这愤怒中还夹杂着不屑,简而言之就是瞧不起他们几个乡下泥腿子。
亲人受伤这种事若是放在平常人家,受害者一方多是要足够的赔偿,要真诚的道歉,这些都是正常,可曾有几家张口就居高临下让人下跪的?且张口就说别人家的赔偿金是打发叫花子的?
不客气的说,就邓家父母这样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受害者态度,姚三春不但不想掏钱,甚至想反手给他们夫妻一人一个耳刮子,让他们知道做人还是不要太嚣张得好。
毕竟,不论是谁的错,这事总不是他们夫妻的错,凭什么要受这个鸟气?
所以姚三春看向邓家人的眼神也变了,变得不那么客气。
就在前厅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女声:“爹,娘,你们错怪婉儿妹妹了……”
在座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就见郭浩然小心翼翼地扶着脸色苍白的邓玉莹缓慢走来。
邓母忙走上前抓住邓玉莹来回打量,激动道:“玉莹,你可终于醒了!我跟你爹他们可担心死了!”
邓玉莹虚弱地笑了笑:“娘,女儿让你们担心了……”
她目光转向邓父他们:“但是爹,娘,我受伤真的不是婉儿妹妹害的,当时是我自己冲上去挡了一刀……”
邓母他们一声惊呼,捂住嘴巴:“玉莹,你说什么傻话呢?人家要对付的是宋婉儿,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冲上去?”
邓母他们是一万个不相信,一万个看不懂。
郭浩然面露尴尬之色,微垂着头道:“爹,娘,对不住,玉莹是担心我的孩子受伤,才冲上去……”
邓母一拳头砸在邓玉莹肩头,怒其不争道:“你这个傻丫头,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爹怎么办呐?”
一时间邓家和郭家凑在一起,或哭或骂,仿佛忘记了宋家人的存在。
姚三春忍不住频频望向邓玉莹,这姑娘到底是真善良,还是脑子不同于平常人,竟然心甘情愿替情敌挡刀子,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出的事。
这边郭邓两家亲密地说着话,宋平生他们被晾在一边,这时候开门的家仆再次进来,说是宋婉儿让他把钱玉兰他们叫过去说话。
出于礼貌,宋平生他们离开前同主人家郭家支会一声,但是邓氏他们连一个眼神都俸欠,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留。
也就宋平生和姚三春想得开没太在意,钱玉兰和宋平东气得脸皮绷得死紧,显然觉得很受屈辱,但是他们偏偏没立场说什么。
因为对于郭家来说,宋婉儿的亲事是骗来的,害得自家亲侄女受委屈,如今亲侄女还被宋家人伤到手臂,如今肯定把宋家人都恨透了!
宋平生一群人一路无话跟着郭家家仆来到宋婉儿的屋中,才发现宋婉儿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婚房,而是住在郭家的客房中。
原本郭宋两家关系闹得僵,钱玉兰许久没过来郭家,如今见小女儿过得委屈,钱玉兰的心就跟被针扎似的,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疼。
待她进去宋婉儿的屋子,见到宋婉儿呆坐在窗户边,一身的失魂落魄,钱玉兰鼻尖一酸,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确认宋婉儿没受伤,突然搂住宋婉儿哭道:“你说你咋这么傻,这个郭家还有啥好待的?他家虽大,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处?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让你跟着郭浩然回来!”
宋婉儿呆呆的,任由钱玉兰搂着都没有反应,只有两行清泪无声滚落。
宋平生兄弟俩一左一右拉住钱玉兰,姚三春在一旁道:“娘,婉儿怀着身子不能太伤心,对孩子不好,咱们还是先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吧?”
“是啊娘,咱们先把事情捋清,后面再说其他的事?”宋平东也道。
钱玉兰想起宋婉儿的肚子,用手擦两把眼泪,哑声道:“对,婉儿,你快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婉儿垂着眼眨眨眼皮子,两颗眼泪一路滑到下巴挂着,带着哭腔的声音道:
“今天一个送柴禾的来郭家,我在院子里跟他碰上,后来他突然从柴禾里抽/出一把砍柴刀要砍我,当时邓玉莹跑过来替我挡了这一刀,还好郭浩然跟他大哥刚好路过,然后送柴禾的就被他们兄弟俩制止住。”
“这人没有任何隐瞒,直说是宋平文让他过来杀了我的,反正他得病都快死了,就想赚点钱留给妻儿。”
长久的沉默后,钱玉兰捂住脸,声音带着冷颤:“我就知道,他跟他爹是一个样的,根本没有人性……”
宋平东安慰钱玉兰,同时咬牙切齿道:“说他脑瓜子聪明,他尽用在歪路上!花钱请人帮他动手,他自己人还不知道在哪个耗子洞里躲着,这可咋办啊?”
宋平生和姚三春同样愁眉紧锁,现今的宋平文就是一颗毒瘤,偏偏这颗毒瘤还狡诈得很,你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发动攻击,实在叫人提心吊胆。
一时间,宋家众人再次愁秃了头。
“娘,你们不用担心了。”宋婉儿突然幽幽地道,“因为再过一阵子,宋平文就会成为衙门通缉的罪犯,到时候他要么逃得远远的,要么进大牢,他再也不能害人了!”
四双眼睛整齐划一看向宋婉儿方向。
“婉儿……”钱玉兰吞了口唾沫,不自觉抓住宋婉儿的手腕,“婉儿,你这是啥意思?衙门要抓他?”
宋婉儿与钱玉兰对视,从前大而圆的杏仁眼没有一丝光彩,忽的,她凄然一笑:“我跟邓玉莹做了一笔交易,我离开郭家,她让她家做官的亲戚帮忙抓宋平文。”
“什么?!”宋平东一声惊呼,两步跨上前把宋婉儿从凳子上提起来,目光往下,“宋婉儿,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要留在郭家的是你,现在要离开的也是你,可是你有没有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好?”
宋婉儿无力地拂去宋平东的手,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可是神情却那样的凄凉:
“郭浩然他娘偷偷找大夫给我看过了,说是个姑娘,所以郭浩然爹娘根本不在乎这个孙女。至于郭浩然……他说过,不管我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可以带走,并且该给的钱他不会少给。”
说到这,宋婉儿心里有苦涩蔓延,说到底,郭浩然还是不在乎,不在乎她这个没有感情的妻子,更不在乎她肚子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他所做的一切决定都那样体贴、善良,体贴得太冷静,善良得太无情……
姚三春目光紧紧攫住宋婉儿的,“婉儿,你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之前你不是说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宋婉儿一手放于隆起的肚皮,低垂的头让人看不清表情:“邓玉莹救了我,还有孩子,如果不是她,我跟孩子可能已经没了……”
“同作为女人,邓玉莹怎么可能忍得住和丈夫之间还有旁人?她容不下我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她救了我的命,这是我欠她的,我没有什么能报答的,只能离开郭家,让她如愿以偿。”
“更何况,她还答应帮我抓住宋平文?”
这段三人的关系里,没有谁好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