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积水潭夜间急诊,遗忘是为过去做的一场全麻手术
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雷雨来得毫无征兆。
天边还挂着一小撮没褪干净的深蓝色,云却低得像塌下来一样。西边天幕被撕裂开来,冷不丁闪着银白色的光。
温倪站在路边等车,雨劈头盖脸的斜着砸进伞里,顺着她额前的刘海往下滑,鼻梁上还挂着一串雨珠。
她刚结束外出心理咨询任务,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对方哭的几乎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相反,她异常冷静,一边倾听一边慢条斯理地做出引导,像是一个AI。
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已经排到了六十多号了,这回去还得等到什么时候。温倪收起手机,一只手撑伞,另一个手臂搂住自己。只听见鞋子走在浸水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粘连的声音,这才感受到脚下那双已经快湿透的鞋子。
她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左脚边鞋帮有点磨破,这双鞋应该是她去年买的当季新款,她还挺喜欢的,要是知道下雨,今天出门打死都不会穿这一双鞋的。
还不等温倪为它们哀悼,意外便来得毫无前奏——一辆电动车正逆行从斜前方向她冲过来,来不及躲闪,车就擦过她半个身体。她下意识往边上让,一脚踏空,直接跌下人行道的边缘,重心不稳地倒了下去。
“嘭”地一声闷响。
有人在不远处惊呼:“哎哟!那边有人摔倒啦!!”
雨砸得太快,在路面上激起了薄薄的一层泥水,她的裤腿瞬间湿透,冷意往上爬。更糟糕的是:左腿弯处剧烈地抽疼,一股迟钝的痛感慢慢吞噬整个膝盖,肿肿的、麻麻的。
她才意识到可能是伤到骨头了。哎,平常应该多锻炼的,不然核心就不会这么差。她坐在地上没动,像在衡量痛感是否值得大声呼救。
应该还不值当,她偏了偏头,确认自己腿和地面的位置,试图自己站起来。电动车已经开远了。
人群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有个中年女人试探着问她:“姑娘,要不要帮你报警?或者叫个救护车?”
温倪摇头,声音很低:“不用了。”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冷静地将还在排队的网约车取消,转而叫了救护车。好在呼叫救护车的人并不是很多,不一会儿,温倪便被转移到了车上,开往最近的新街口积水潭医院。
急诊大厅亮着刺眼的白炽灯,映得地面一片灰白。天花板的灯管不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与四周的喧嚣混杂在一起。
周五晚上,医院仿佛一座水泄不通的迷宫。小孩在哭,大人在吵,护士推着可移动病床来回穿梭,电视机角落里随机播放着某地高温中暑新闻。空气里全是消毒水、汗味以及湿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温倪坐在轮椅里被护士推进急诊区,浑身湿透,像一张被雨水浸泡过的纸。
急诊护士问:“身份证医保卡?紧急联系人电话?来!再填一下这个信息登记表。”她递上身份证,在手机上调出医保卡的二维码。
护士看看温倪,“你哪儿疼?”
“左腿。”
“具体点。”
“膝盖以下。”
“能走吗?”
“不能。”
就诊病历被打出来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不远处的两位实习生交头接耳:“她怎么怪怪的啊?看着这么严重,一声不吭的……”另一个撇嘴:“估计是吓着了吧?”
温倪听见了,但她只是安静坐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下巴滑进衣领。
“好啦!你俩别聚在这儿了,快去查房!”护士长支开那两位实习生,顺手给温倪抽了几张纸,“擦一擦吧,我帮你挂急诊了,除了腿其他地方不疼吧?”
“嗯。”温倪回复的很简单。
“家属在哪?”
“我一个人来的。”
“那联系一下家属吧,需要有人陪护。”
“我自己可以,而且不是有护工?”
护士有些头疼,“那得安排监护人。”
“我成年了。”她抬起头,眼神淡淡地望着医生身后那张“夏季防感冒小贴士”的宣传海报,“可以自己做决定。”
护士被噎住了,这人怎么还有点难搞。“婚姻状态这栏你写‘已婚’,配偶具体信息不填,我们也不好交代。”
“那就改成‘未婚’。”她扯出一个笑,“我填错了。”
护士见说不过她,便无奈笑了笑,“好吧,先去急诊室的临时病床等值班医生看下情况吧。”
不一会儿,温倪左膝疼痛便开始加剧,连坐稳都难,她是被几个护士架着抬上病床的。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得太多,裤腿被人剪开,膝盖处红肿明显。她嘴唇发白,额角还冒着虚汗,隐约听到有人喊了一句:“褚医生当班,请他过来看吧!”
一分钟后,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快步穿过急诊走廊。
“人在哪儿?什么情况?”
“车祸,女,左腿疑似骨折,患者神志清醒,其他部位初步检查只是轻微擦伤。”陪同的护士汇报情况。
温倪偏过头,看见一双白球鞋停在她面前,看来这人和自己一样可怜,下雨天穿着白色的鞋,不过他的可干净多了,只见那人半蹲下身,双手撑在她膝盖附近。白大褂袖口卷起,露出小臂的筋络。
他开始伸手检查她膝盖,力道轻但果断。“这儿疼吗?试着动一下这里。”
“嘶……疼!!”
“确定是这儿对嘛?”他说话语速快,却不让人觉得仓促,“左膝侧副韧带压痛,可能伴随关节积液。”
温倪皱着眉,疼到说不出话,也听不懂他说的话。
“先做个影像。”他转身吩咐护士安排X光,一边温倪解释,“我先帮你做个初步固定。你忍耐一下,别乱动。”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瞥见医生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他戴着一次性手套,弯下身替她调整固定支具位置。急诊的灯光在他额前的碎发上映出一点反光。
直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温倪忍不住闷哼出声。
“对不起,忍一下。”
“……好。”
支具绑好后,她终于能短暂缓一口气。温倪斜倚在临时床上,睫毛颤着,低声道谢:“谢谢你,医生。”
“没事,应该的,”说着他便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准备做记录,却突然看到了她的名字——“温倪”,她是温倪?褚知聿写字的指尖微顿了一秒。
他抬头看她。温倪感受到他的注视,也望过来,带着模糊的疲惫与不安。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一片茫然,没有任何熟稔的神色。
“护士安排好了就来通知你拍片。我刚才给你做了紧急处理,先尽量不要动那边的腿,明天一早就去门诊,医生会给你安排手术治疗,”见她心不在焉,他提醒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温倪,听到了吗?”
“哦……好的,谢谢医生。”
温倪被推进影像科,诊断也很快出来:左侧胫骨平台骨折。
当她再次回到急诊室临时留观床位时,已经是半夜一点多。病房满床,她被暂时安置在急诊室。睡到后半夜好几次都被疼醒。虽然疼,但温倪觉得真的还可以忍受,只要不动,她就还能维持住呼吸的平稳节奏。
她知道怎么把注意力从疼痛上挪开——这是她身为心理咨询师练出的技能,就像是她熟知怎样引导病人,也熟知怎样安抚自己。
褚知聿坐在值班室,翻着温倪的片子和诊断报告,眉心轻蹙神色未动。在心里默默唤了一声报告上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名字。
果然,她不记得他了。
第2章 我是她老公
第二天清晨,护士推门进来,拉开帘子。“温小姐,骨科门诊号我帮你挂好了,一会儿跟我去门诊吧。”
她一夜没睡踏实,睁眼的那刻,膝盖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去摸枕边的手机,糟糕!黑屏。昨晚没顾上给手机充电,现在彻底熄屏。
还来不及借充电器给手机充电,人便被推到了骨科就诊门诊的走廊。门诊室的门半掩着,外面的提示牌滚动到她的名字。
护士推她进去时,医生正看着电脑。眉眼干净,白衣、手表、利落的短发。她莫名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褚知聿开口:“温小姐,又见面了?说说你的情况。”
她记起来他是昨晚给自己做急救的医生,“被电动车撞到了左边膝盖,”又补充道:“然后又摔了一跤……”
温倪轻描淡写的描述着昨天的“车祸”现场,如果电动车也算车的话。这完全算得上是肇事逃逸,但是温倪不想去计较,看样子骑电动车那人是要去送外卖,很急的样子。况且,本就下雨,视线也有遮挡……
“……嗯,大概就是这样。”说完护士推着轮椅将温倪离医生更近了一些。褚知聿将X光片推回去,语气不快不慢:“你这是左侧的胫骨平台骨折。”
温倪没说话,等他解释。
他继续说:“胫骨是你小腿里面那根比较粗的骨头,‘平台’就是它上面那一块跟膝盖直接连接的地方。正常来说,这个地方要承受身体大部分的重量,也得保证膝关节活动稳定。”
他比划了一下,用两个手做展示,“你可以想象一下,这块骨头像一个小小的桌面,上面坐着你的大腿骨。现在这个桌面塌了一角,再勉强往上压就会不稳,甚至塌得更厉害。”
“如果放着不管,最坏的结果是膝盖变形、走路疼、以后活动受限……甚至几年后就变成创伤性关节炎。”
温倪轻轻嗯了一声,眼神还是没变。护士心里想,这个女人真可怕呀!现在还能面不改色。
他补了一句:“好消息是,这种骨折不算最严重的,只要及时手术,把断的部分复位、固定住,再慢慢恢复,大多数人都能恢复正常行走。”
温倪点了点头,算是表达出自己听明白了。“医生,手术复杂吗?会有后遗症吗?”
“你的骨折线比较靠近关节,幸好不算严重,”他语速平稳,讲解时眼神落在片子上,时不时抬头看她反应:“我们建议做微创小手术,放一枚钛板固定,不需要全麻。恢复期里暂时负重受限,但你年轻,骨质条件不错,恢复会快些。”
一直站在后面的护士开口了:“温小姐,这点你就放心,褚医生是我们医院骨科最稳的‘一把刀’。”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平时来看骨科的,不管多复杂,只要是他接的手,基本都没什么大问题。尤其是你这种案例,他做的多得数不过来。”越说越来劲,又补充:“上次啊,有个教授的家属,跑了三家医院都不敢动刀,最后还是找的我们褚医生。那缝合位置精细的啊,术后连伤疤都看不太出来。”
褚知聿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些:“术后伤疤还是要看个人体质和护理情况。不过你现在这个情况,手术得尽快排上。消肿之后我们会安排时间,你这几天得有人陪着。”他看着温倪的背后空荡荡,显然还没有陪护的家属。
“医生,一个人不行吗?”
“准确的来说,不可以。”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手机没电了,家里人也没联系,能不能,就先别……”
“我这里有充电器,你需要什么型号的?”
温倪见实在拗不过,便启口:“医生,那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我先打个电话?”
褚知聿将手机递了过去。他盯着她的眼神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看她这样子,应该是彻底忘了他了?他看见温倪拨通了电话,薄唇轻启:
“咳…嗯……在家吗?我跟你说个事儿,也没什么,就是,我需要做个小手术……需要你来医院一下……别!没事,不是大事,你先过来再说吧……积水潭医院,新街口这个,骨科……嗯,就先这样,你来了再说。”
“好,我马上到。”说完那头就挂了电话。
等到温倪挂了电话,褚知聿才开口:“上午会安排你到病房,等到麻醉评估出来,家属来就可以手术了,小手术不用担心。”
温倪轻轻“嗯”了一声。她站起来时腿还不稳,支具卡了一下,整个人轻微一晃。他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
小臂传来独属于男性的力道,他的指节冰凉,却握得很稳。她顿了顿,然后垂眸抽回手。“坐轮椅上吧,让护士推着你,现在还是避免运动。”
“谢谢。”
他顿了顿:“温倪,我是褚知聿。”
“什么?”温倪眉梢轻蹙,显然很疑惑,盯着男人的眼睛。
“……我们是高中同学。”他摘下口罩,让她看清自己的脸,嘴角扯出一抹笑,语气淡得温和,“一个班的,你不记得了?”
她有一瞬的怔神,眼神像在空气里缓慢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回他脸上,眉心微蹙反问他:“……我们,一个班的?”
褚知聿摘下口罩,脸上浮出一个浅笑,“你高三的时候,我坐在你前排。”
温倪眨了眨眼,似乎努力的在回忆,“褚……?你以前戴眼镜?”脑海中好像有那么个模糊的轮廓。温倪记得自己在高三的时候不常去学校了,那时候她在准备艺考,一周能来学校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班里她认识或者认识她的人也寥寥无几。
“嗯。后来上大学学医就做了手术,你想起我了?”
显然并没有,但是她是懂交际的。温倪看着他认真打量了两秒,点点头:“怪不得,一直觉得有点眼熟。好多年不见,都不认识了。”
褚知聿笑了笑:“你倒是没变太多,还挺容易认出来。”
“哦,世界真小。”温倪语气不咸不淡,尴尬的笑笑来缓解尴尬。
褚知聿看着她,声音柔了些:“还有问题想问我吗?”
“啊,没有了。”
“那我送你回病房吧,术前注意事项跟你交代一下。”他侧过身,接过护士手中的轮椅把手。温倪只是乖乖坐好,被他推着轮椅往门口走。
走廊的光线因为上午的阳光显得格外明亮,玻璃幕墙上映着来来往往的医护身影。褚知聿推着轮椅,步子不疾不徐,温倪坐在轮椅上,安静地望着前方。
他们刚拐过护士站,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侧面传来。
“温倪!”跑来的男人声音压得不高,带着明显的慌张和喘息。
褚知聿下意识停住脚,回头的同时,一名穿着深灰色T恤的男子快步跑来,脸上满是焦急。那人冲过来,先是一眼瞥见轮椅上的温倪,然后几乎立刻瞬移到她面前,蹲下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你说骨折我以为只是崴到脚,怎么这么严重还需要手术……有没有哪里很疼?其他地方也被撞到了?头呢,有没有撞到头?”
他的语气很快,几乎是连珠炮似的追问,一边说还一边仔细打量她的脸和四肢,眼里全是慌张和焦虑。却丝毫没有给人回答问题的间隙。
温倪微微往后缩了一点,不动声色地把被握住的手抽出来,语气平稳,“我没事,就是骨折了,要做个小手术,医生已经安排了。沈川,这是褚医生。”
跑来的男人这才回过神,目光扫向站在她身后的褚知聿,朝他点头问好。“您好,我是温倪的老公。刚在公司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麻烦您,手术一定要成功!”
褚知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放心,手术不复杂,我们会做好准备。”他话音不重,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心。
家属总是希望从医生口中得到一些保证,沈川像是吃到了定心丸,连连点头:“好好好,那就拜托您了。”
温倪微微垂着眼看着被支具固定住的左腿,没有看沈川,也没有接他的话。病号服的袖口滑下,她的小臂露在外面,肤色浅却关节清晰,指尖因抓得紧而有些泛白。
沈川再次看向褚知聿,发现他还一动不动的站在温倪身后,便宣示主权,“褚医生,还需要我做什么?”他看到褚知聿依旧握着轮椅把手,便直接站过去说,“我来推吧,谢谢褚医生。”
“举手之劳。”褚知聿自然松开双手。
护士这时上前说:“沈先生这边请,我们需要确认你和病人的关系,以及签署一些术前文件。”
“好,我这就来。”沈川回答。
两人目光再次短暂相撞,褚知聿点了点头,声音一贯温稳,“手术安排好了,术前流程你配合护士就行。”气氛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像两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对峙。“先让病人去病房休息一会儿,等麻醉评估结果出来就可以准备进手术间了。那我先走了,去做术前准备。”
“那就拜托褚医生了,手术还得麻烦你照顾温倪。”沈川转头看向温倪:“倪倪,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签字。”
“你去吧。”沈川刚转身离开,温倪头也不回地自己转动轮椅,向病房去。
褚知聿没有走远,回头看到这一幕:温倪一手吃力地转动着轮椅,一只手撑着座椅扶手,姿势有些别扭。病号服在她身上宽松得像是能装下两个她,袖口滑落时露出一小截手腕,骨感清晰,带着轻微的青紫,像一根盛夏未褪色的藤枝。
第3章 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蛮力
行业里关于骨科医生流传着一句俏皮话——骨科人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蛮力。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把床头那一片墙照得发亮。
温倪把轮椅停在病床边,伸手试图把自己放到床上,费了点力,最后轻哼一声,干脆用另一只脚将轮椅向后蹬了半步,整个身体倾过去。
门在此时被人直接推开,“你怎么不等我,我很快就好了。”沈川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护士刚递给他的病人资料。
温倪已经从轮椅上挪到了床边,坐得有些侧,正翻着自己的手机,听到声音头也没抬,“我这另一只腿不是还能动嘛,医生说了不严重。”
“还能动也别逞强,你这性子真是……”沈川走进来,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又凑过去扶她坐到床上。他的动作看上去很自然,很贴心,却被温倪轻轻拨开。
“沈川,我又不是孩子。”
沈川顿住,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还是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孩子,但你现在住院了,而且还要手术,我是你老公,照顾你是应该的?”
好一个应该,法律上是这样的,或许这就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吧。温倪垂眼,淡声纠正:“我们已经离婚了。”
“准确的说,是离婚冷静期,我还在承担照顾你的责任,我还是你的紧急联系人。”
温倪没有回答,视线已经转向窗外。她不想解释,也不想争吵。她看着他,眼神没有情绪,“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医生非得叫家属。你知道的,我不想跟我妈说,她也不会来的。”
他语塞,嘴唇动了动,空气凝住,像是一块没有被揭开的膏药,黏稠得令人喘不过气。“倪倪,那我……我请几天假在这陪你手术做完吧,好吗?”
温倪听到“倪倪”两个字时,眼神明显动了一下。“没事儿,你就今天在这儿吧,不用请假了,本来就麻烦你来,明天茂茂就来陪我了,温俪也可以来。对了!你别跟我妈说,我懒得解释。……还有,别叫我‘倪倪’了。”
沈川张了张嘴,还未说话,门外又响起一串脚步声。护士探头进来:“温小姐,术前评估的医生来了,可以进来吗?”
温倪点头,护士才将门完全推开,随后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年轻麻醉师走进来,抱着一叠文件和几张评估表。“温小姐您好,我姓姚,负责您的手术麻醉,可能会问一些病史和过敏反应,您这边方便吗?”
她点头,语气不疾不徐,“方便。”
褚知聿没有来,但他的名字印在表格的右上角,温倪扫了一眼,他是她的主治医生。
姚医生动作熟练地翻查资料,边记边问:“有药物过敏史吗?”
“没有。”
“以往有没有做过手术?”
“阑尾切除,大学时做的。”
“家族里有心血管、糖尿病病史吗?”
“母亲有轻度高血压。”
她一一作答,声音平缓。前夫沈川这时候回来,站在一旁插不进去话倒像个局外人,尴尬地站在原地,好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在场只是起一个“家属”或者“吉祥物”的作用,告诉大家温倪是有家人的,仅此而已。
整个评估过程不算久,但细致而严谨。姚医生交代术前禁食、禁水时间,以及告知她麻醉可能有的一些反应和副作用,又确认了一次便示意陪同“家属”签字。
温倪点头,但没有多解释。签字结束后,男人终于再次开口:“倪……温倪,手术的时候,我在你外面等你,你放心,不要有什么负担。妈那边你也放心,我不会说的。”
姚医生说得再轻松,温倪心里也清楚,哪怕只是一个“微创”手术,但终究是要动骨头,要开口的地方,也不是简单的小事。她知道恢复期里会很难熬——但对她而言,比恢复更难的,还有别的事。
等麻醉医生离开后,她靠着床躺下,开始闭目养神。她从没想过会在医院里,跟“一个高中同学”重逢。但对这个人她只拥有模糊的记忆。
手术安排在午后三点。
下午一点,护士通知准备进手术区前的转床流程。温倪被推进日间手术区,病床随着滚轮缓慢滑动,她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倒退。双手叠放在腹部,身体因为止痛药的作用暂时轻松些,但眼神始终盯着天花板上那几盏白光灯,试图从那种平静中抓住某种节奏。
“滴!”她的手机亮了,微信窗口上,助理小李的头像上出现红点。
【温倪姐,收到你的请假申请了,我帮你办理,您需要请多久?】
【先请一周。等我手术结束,你就帮我接些线上的心理问询工作。最近几天你先替我给之前的病人做下回访吧?报告记得也抄送我一份。】
【对了,那之前跟您说的电视台邀请上节目的事,需要帮您回绝掉吗?时间应该在下下周。】
【不用,到时候看我恢复情况,我尽快回复你。】
【收到,温倪姐。那祝您手术顺利!】
温倪是不会让自己停下来的,将工作填满她的所有缝隙才会让她感到满足,仿佛那是她在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这份工作是她自己选择的,就断不会允许它出任何差错。她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靠回病床。
很快,到了三点。她穿上手术服躺在手术台上,手脚冰冷,周围人在做着术前准备。褚知聿走到她床边,低下头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应该吧。”她声音丝毫不怯。
“别紧张。”他特意放缓语调,“手术过程大概三十分钟,我是你的主刀医生。”
她盯着他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手术吗?”
“很多。”他眼神平稳,“放心,我很有把握,不会留疤的,你就当是睡一觉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温倪忽然弯了弯嘴角,“你以前说话也这样吧?”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属于医生独特的话术,但此刻确实可以抚慰到她。
“以前?”他也笑了一下,“我以前不爱说话的。”
“嗯……”她像是低低地叹了口气,“那你变了。”
“那你呢?”他也低头看她,“你也变了吗?”
她没回答,只是看了他几秒,轻声说:“我忘了我以前是怎么样的。”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声说:“好了,开始手术吧。”
她轻轻点头,缓慢闭上眼睛。麻醉前的最后准备开始,护士开始给她打上一针液体。晕眩感像潮水般涌来,温倪嘴里却还喃喃自语:“一周,就一周的时间。”
身旁的监测仪器“滴——滴——”节奏加快,温倪缓缓闭上眼睛,麻醉师对褚知聿点了点头,示意完成麻醉。手术台慢慢升高,灯光变得炽烈。温倪突然好困,就睡一会吧,让所有事情隔在手术室外。
不过,临睡前好像看到了褚医生,他穿着绿色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是他的眼睛,这很好辨认,因为他有着一双很会爱人的眼睛。
手术室内恒温保持在二十三摄氏度,空气冰冷干燥,温倪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左腿被布巾严密遮盖,裸露出的膝盖一如既往地苍白瘦削,医助用碘伏和酒精反复擦拭消毒,并将她的左膝屈膝约20°,用腿架支撑起来让其充分松弛。
褚知聿站在手术台一侧,戴好手套后低头校准着器械,余光扫过她裸露在无影灯下的膝关节。手术正式开始,他先在温倪髌外侧与髌内侧各做约5毫米小切口,分离软组织后插入关节镜,然后注入生理盐水维持关节腔扩张。
他透过关节镜影像检查着半月板、交叉韧带及软骨面,随手清除少量的血凝块和软骨碎屑,努力睁大眼睛确认着她骨折凹陷区的位置还有范围。
医院内部流传一句话:骨科医生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蛮力。其实只是为了调侃骨科大夫的体力劳动强度,因为他们会比其他科室医生多很多体力活,甚至有人戏称“健身房的医生80%都是骨科或牙科医生。”
这次手术不太一样,不需要太多的体力活,却需要极致的精细,褚知聿打起了120分的注意力。此刻温倪已经因为麻醉而昏睡过去,褚知聿和她相反,他此刻格外的清醒。这在医学伦理上当然无碍,他的专业、他的身份和他的理智都足够笃定。
助理一边给他擦着额头的汗一边问:“褚医生……今天怎么这么多汗?”
他没应声,只是轻轻偏了偏头,继续钉入最后一枚锁定钉。对于局部骨缺损,他从另一侧约8毫米皮肤穿刺置入生物可吸收骨填充棒,轻轻推进至凹陷区,恢复骨架支撑。复位满意后,褚知聿才进入下一步。
他动作太专注,不带有任何杂念,仿佛是在面对一件无比珍贵、不可复制的瓷器,生怕她碎在自己手中。待到最后一步完成,他整个人才突然放松了一瞬,轻轻收了手。
内固定完成后,他再次插入关节镜,确认无螺钉尾端侵入关节腔,骨面复位平整,软骨面无新损伤才让助手抽干关节腔内液体,结束手术。
“手术结束。”他通知在场的医助。望着温倪膝盖上的切口,他一刀一针缝合,严密、干净且几乎不留痕迹。她还睡着,在麻醉中安静垂落,唇色略显苍白。
盯着温倪的脸看了几秒,终究收回视线。走出手术室前,他低头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那双手已经汗湿。
术后流程交接给护士后,褚知聿摘下口罩,走到手术间的缓冲通道。外面走廊灯光略暗,和手术室里强光直照的环境截然不同。他停了几秒,仿佛在适应这骤然松弛下来的空气。
那一刻,他没能第一时间恢复成那个一贯冷静、果断的褚医生。缓慢地呼了口气,抬手揉了下额角。手心的汗已在摘手套时冷却,贴着皮肤有种钝钝的不舒服。
他站在角落里安静了几秒,直到有护士从休息区路过,说:“褚医生,病人已经推回病房了,也已经通知家属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转身去洗手、换衣服,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护士将温倪送回病房,沈川已经在房内等候,她给沈川交代着注意事项:“病人一会就会醒。一周内避免有大的活动,如果病人不舒服可以把小腿稍微垫高15~20 cm。术后48小时避免伤口碰水,敷料1~2天换一次。剩下的医生查房的时候会特别交代。”
“谢谢你了护士。”
“对了,如果病人有发热或者伤口疼痛记得找我们。手术很成功!放心吧。”
像是听到有人在说话,温倪闭着眼睛转动了几下干涩的眼球,感受着左腿传来的感觉。
第4章 离婚冷静期
“离婚冷静期”并不是法律概念,只是一种形象的说法。民法典规定,婚姻登记机关收到离婚登记申请届满三十日后,当事人方可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发放离婚证。
等温倪再度睁眼时,已经是在术后观察室了。
身侧是熟悉的病床边缘,吊瓶在视线内轻轻晃动。麻药的后劲让她意识有些模糊,手脚像是失去了方向。
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层,膝盖处还带着麻意和轻微钝痛,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就像是溺水的人刚刚挣扎着浮上水面。
沈川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温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适的感觉。”
“没……”温倪用干涩的嗓音回应着。
“既然你醒了,那我先去取药。你自己可以吧?”
沈川刚离开不久,病房门又被推开。温倪侧头,看见褚知聿罩着一件白大褂走进来,头发像是刚吹干,整个人干净利落。
他手里拿着病例板,见她醒了便朝她点了点头,“醒了?”
温倪嗓子依旧干涩:“嗯,刚醒……几点了?”
褚知聿抬手看看手表道:“四点半,你睡了快一个小时。”他走过来,把床头摇高一点,帮她重新垫好枕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顿了顿,“就左腿有点麻,别的还行。”
“正常,麻药劲还没过。”他走近了些,拉出椅子坐下,“骨折复位挺顺利,没伤到神经和血管。恢复期如果配合得好,不会留下什么功能障碍。放心。”
“谢谢你啊,褚医生。”
还没等他回答,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沈川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袋药。
“褚医生,你来了?”他在人前总是稳妥和善,这点温倪最清楚,和医生打完招呼便凑过来对温倪说:“药我取了,放在床头,刚才还买了点水果。你现在想吃吗?”
温倪侧头看他一眼,“不了。”
他还想说什么,褚知聿已经起身,动作干脆的将床头卡插回原位,动作干脆,“患者术后第一晚建议静养,让她多休息好好养神。还有,水果先不要吃了。”
“好,知道了。”突然沈川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屏幕然后对温倪眼神示意,试图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点回应。温倪只是眨了下眼然后点头。沈川便扣住手机离开了。
等他走出病房,门被再次合上。病房又只剩他们两个。褚知聿看着床头柜上的那袋橘子,忽然低声说:“你老公对你挺好的。”
温倪可以听出这显然不是问句,而且陈述句,甚至是个感叹句。她的眼睫轻动了一下。
“听护士说,你在手术的时候他问了他们很多术后的护理事项。平常不是所有的丈夫可以做到这么主动细心的,”褚知聿没注意到温倪的黯然,自顾自接着说:“你们结婚多久了?”
她过了两秒抬眼看着他,淡淡回答:“两年。”
“嗯,挺好的。”他点点头,唇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不过不太好看。
温倪没说话,只是轻轻侧了下脸,望向窗外那道映着薄暮的白帘。
其实婚姻已经快步入第三年了。一开始两人婚姻的开始,不如说是一场默契的等价交换。
沈川家里催得紧,父亲做了一场大手术,一贯浪子的他一夜之间突然改性,想借由喜事让老人宽心。温倪在遇到沈川的时候,正处于家庭和学业的双重夹击下,混乱复杂的情绪急需一个情感出口和寄托。两人经人介绍吃了几次饭,见得多了也就顺势在一起了。
沈川是知名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工作稳定,脾气好、为人温和,是标准意义上的“好伴侣”人选。
他会主动做计划,提醒她缴水电费,会在她加班后顺路来接,偶尔也会买点她想要的东西逗她开心。他太完美了,完美到温倪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安稳、体面且在可控的范围内。
婚姻结合也来得顺其自然。新婚的第一年适逢温倪读研的最后一年,那时他们两个的关系更像是两个能玩在一起的玩伴。春天去京都赏樱花,夏天去青海游湖,秋天去川西看红叶,冬天去北海道滑雪。
沈川带她看了很多自己意料之外的世界。他也会带着她出席公司的年会,把自己的合作伙伴发展成温倪的潜在客户。不得不说,其实温倪在这一段婚姻里得到的更多。
其实她小时候,对父亲几乎没有深刻的印象。少年时期只有她和姐姐温俪还有母亲三人一起过日子,这样的家庭构成像一个缺角的碗,再小心也常常漏水。
而沈川的父亲却是一个沉稳温厚好父亲,国企退休职工,勤勤恳恳了大半辈子,说话慢条斯理有种老派文人的味道。他会耐心的听温倪讲工作上的事,有时也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开导她,还会在沈川母亲为难她的时候说几句公道话……这也是她这段婚姻里最温柔的一角。
可“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越靠近完美的那一刻,就越容易走上相反的时刻。像是两块形状勉强契合的拼图,边缘不够贴合,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好。只是时间一长,那些微小的不适和拉扯,就慢慢变成了不再试图靠近的距离。
她渐渐察觉,沈川看她的眼神,总像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不是炽热、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温吞、模糊、克制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熟悉感”,那种熟悉,不属于他们之间的回忆,而更像是他试图在她身上寻找某个影子的痕迹。
起初她不愿深想。他没有出轨,也从未对她冷暴力。只是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无形的,但真实得像空气里泛着凉意的静电。哪怕在北京最冷的冬夜,他也从不主动靠近她,只是把空调调高两度,然后转身睡去。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她会在下班前特地买他喜欢的桂花糕,学他母亲做的莲藕排骨汤。她试着亲昵、试着创造生活里的烟火气,甚至试着在深夜走向他,轻轻环住他的腰。但总像是拥抱了一堵安静的铁壁。他不拒绝,却也不回应。
他会回头吻她的额头,说:“早点睡。”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到了第二年,那种克制变成了沉默。沉默之后,婚姻只剩下琐碎细节:她对他越来越敏感,他对她越来越疏远。
直到那一天,沈川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温倪正在擦桌子,听见他开口叫她:“倪倪,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站住了,抬头望着他,没有出声,在等待一个审判。
他低着头,声音低得像风擦过地板的声音:“这两年……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进入一段婚姻。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我以为,只要认真、克制、尊重,就能过下去。”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那一刻,温倪忽然意识到,他眼里那种带着歉意和痛苦的神情,她见过。不是对她,而是他谈起“她”时,偶尔泄露出来的情绪。那个人,他从未明说。但温倪早就知道,她一直在那里、在他心里,在他沉默的眼神背后。
他接着说:“我以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可……我慢慢发现,我好像一直在拿你,去对照另一个人。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我没法不想起她。”
温倪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明白,那些像既视感的动作,那些熟练却敷衍的亲吻,那些让她莫名心冷的沉默,全都是因为她不是他深爱的那个人。她只是恰好,填补了那个空位。
沈川说:“我没有跟她联系,也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她没哭。只是轻声问:“所以一开始你就是想让我变成她?”
沈川没有回答。但那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真诚。
她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半个月前,沈川搬出了北五环圆明园畔的家,那是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的地方。几天前,他们去了民政局,申请了离婚。
没有争吵,没有纠纷。整个过程,甚至比他们第一次领证还要平静。就像整段婚姻的缩影,克制、有序、没有波澜,也没有真正的爱。
如果不是温倪这次意外骨折住院,他们大概会在三十天内彻底断联,各自走回生活轨道,像从未互为伴侣,只是短暂借住在彼此命运里的一段时间。
当褚知聿问起自己的婚姻的时候,她本来是想解释几嘴的,但想了想还是作罢。没必要的事,她不愿把自己的破碎和不堪摊开给别人看,尤其对方还是曾经同班、如今重遇的老同学。她不想让自己站在他清澈的目光里,成为一个狼狈的失婚女人。
所以面对他对沈川的称赞,温倪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所有的解释咽了下去。开始转移话题,“谢谢褚医生今天的手术,等后面有机会请你吃饭?”
“医院不流行那一套,而且我们都有规定和纪律。”
“那以老同学的身份吃饭也不行?”
听到这话,褚知聿低头把手里的笔盖扣上,又用拇指扣开,看不出太多情绪。病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墙角那台小型空气净化器发出低低的嗡声。
“老同学也是病人。”他终于抬眼,语气平稳地说,“手术是我该做的,不用请了。”
“你这么说我反而更想请了。”温倪也不退让。
“好好恢复,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他语调微顿,“好了,如果有哪儿不舒服,要及时说。”
“但我还挺能扛疼的。”
“你厉害。”他转过身,在她床尾的病历夹上写了几行字,动作干净利落。“今晚会有护士来查房,看你术后反应,保持镇静,有什么事按铃。”说完他正要转身离开。
“等等!那个……”温倪犹豫了一下,“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褚知聿看着她,并没有立即答复她。
“可以吗?褚医生。”
“不可以。”褚知聿黑着脸。
第5章 北五环圆明园畔,曾经是她的家
术后的第三天清晨,温倪从梦中醒来。昨天并没有要到褚知聿的联系方式,他说有事情按铃就可以了。看向房间,除了她没有别人,昨晚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沈川终究是没有连夜看守她,因为她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护士过来帮她开始注射,仍然需要消炎避免伤口感染。“滴—答——滴—答——”输液的节奏竟有抚慰心神的效果,温倪平躺着,用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刷着工作的事情,助理小李发来了客户的回访报告,并询问她手术做得怎么样。
正敲着字,房门轻响,沈川提着一大袋东西走进来,里面装满了换洗衣物、护理用品。还有温倪平常常用的化妆包。这是她昨晚给他列的清单。
沈川将帆布袋放下,从里头拿出一套居家服,折叠整齐。“这个你平常穿的,穿习惯的衣服可能舒服一些。”他语气平稳,手势从容。
然后沈川将一把钥匙也放在桌上,跟她说这是房子的钥匙,他就不留了。他之前就告诉他,两人离婚后那边的房子就留给温倪,起码在北京有个住的地方会省很多事。
温倪一开始拒绝了,但沈川态度坚决,说哪怕你卖了租了也可以,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沈川替她把枕头下塞得鼓鼓的,他知道温倪喜欢枕着高高的枕头,又仔仔细细地把手机充电线有序地缠在插座上。等所有事做完才站起身,盯着她看,“温倪,还需要什么?”
“你去工作吧,应该可以赶上上班。”温倪终于开口, “一会儿茂茂就过来了。”
沈川皱眉,“好,那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任何需求……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联系我。”
“沈川,还是谢谢你这两天能在。圆明园那套房我不会再住了,如果你执意不要,我可能会卖了,但是钱我会存起来,如果你将来……”温倪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随你处置,我没意见。”见温倪还想说什么,他便摆摆手,“我先走了。”
看着沈川离开的背影,温倪眼前浮现出那套靠近圆明园和清河的房子。两年前他们刚领证,她读研,他刚转岗。那时温倪在清华读心理学,是她先提议去学校附近租房,为的是方便自己复习和写论文。
沈川一开始去找中介看有没有合适的出租,后来又忽然说干脆买一套,反正早晚都要住。房子是他挑的,精装简约风,带一个面南的小阳台,温倪最喜欢这里,还特地买了一张宜家的小桌子放在那里,有时一边看书一边晒太阳别提有多惬意。
那套房子留下了不少回忆。如今再让她回到那个房子,她只觉得别扭。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种讽刺,她不想住在那里了。不是赌气,也不是矫情,而是她终于明白,有些空间一旦被沉默和逃避填满,再敞亮的落地窗也会让人觉得压抑。
她不想被这种方式补偿,这让她觉得仿佛她就是这段婚姻里的输家,所以可以捞回点什么,好像她得了什么好处。
而且,她现在上班的地方移到了国贸,每天还要通勤很久。要不是这次意外住院,现在已经住到自己找的新房子里面了。
一切早该结束的,拖着反倒让人更难堪。温倪微微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般:“我不会回去的,那不是我家了。”想到这儿,她在手机上可以搜集着国贸附近的租房信息。等出院之后,就搬家吧。
沈川离开还不到十分钟,毛茂茂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毛茂茂是她仅有的几个好朋友之一。
在温倪考研心理学之前,她是中戏表演本科,这听起来像是非常生硬的转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大学那几年过得并不快乐,她发现自己并不适合过度的暴露感、密不透风的竞争以及无聊的社交——她统统做不来,可这却是一个合格的表演系毕业生需要达到的。
她要自救。所以大三那年她休学了一段时间,离开校园切断社交。但是情况没有得到改善,所以她去进行了心理咨询……这让她的生命来了一道口子,让光能照进来。
茂茂推开门,看她躺在床上,唇角一抿,慢悠悠笑了下,“哟,醒啦?你这脸垮得比我拍夜戏还惨哦。”
温倪撑着胳膊坐起来,像是扯到了伤口皱了皱眉:“你来啦!”
毛茂茂,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三流小演员。无经纪人,无公司,无代表作,俗称“三无演员”。和温倪是大学同班同学,毕业后开启自己的“演艺生涯”,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一炮而红和大展宏图。上个月也刚从横店赶到怀柔的影视基地。
演了几个低成本小网剧,一直都是围绕着女二男二转的女三角色。她常说“火不火无所谓,老娘只管演的爽不爽!”茂茂这样也是为了生存,只有先生存下去才能等到实现梦想的那一天。
但好在茂茂的口碑不错,导演也爱用她。一出场,标准的恶女演技总会让人更加怜惜剧中的主角小白花。粉丝只知道她叫茂茂,姓不重要,疯是真疯!
最近她刚结束上一个电视剧的拍摄,处于空档期,听到温倪受伤了,立马就过来了。“对了,中午我点了外卖给你:芝士炒饭,粥还有汤,等一下就到。对啦!炒饭你应该可以吃吧?”
“我喝点汤就好,没胃口。”
“对了,前夫哥走了吧?”茂茂侧头摆弄手机边上的挂链。
“刚走,前脚刚走你就来了。”
“哈,冤家路窄呗!那你现在可清净了?”茂茂语气轻盈,“上次见你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成这样了啊!伤筋动骨一百天,借此机会好好休息下。”
她过去把窗帘拢了拢,让入射的光轻柔些,坐下椅子抽出一张纸开始剥橘子,香气飘来。“吃个橘子吧!”
温倪点头,浅尝一口,但其实她并没有胃口。
“要我说吧,男人靠不住,还得是姐妹。今天起我搬过来住你这,给你陪好喽!”
温倪想说病房住的不舒服,让她出去住,但又想到她一个女生还是和自己在一块比较放心。而且,温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陪伴吧。
温倪突然想起要搬家的事,想起茂茂说她下半年会在怀柔影视基地拍下一个剧。“茂茂,你住的地方找了吗?上次听你说在怀柔找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