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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知聿看到眼前的女人状态渐好,再次确认:“你确定吗?别逞强,真要不舒服,耽误了反而麻烦。”

“真没事儿,我确定自己可以。回家休整一下就好了!”

褚知聿没说话,只是收回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叫车页面。他点了取消,眼底却没完全放下那层担心。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温倪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个小区名字。褚知聿把她轻轻拉起来,一只手扶着她后背。她身上的力气还没完全回笼,但那种来自身体最底层的反抗感,已经在慢慢退散。

这时来了一辆出租车,他们先后坐上车后排。车厢里开着空调,有淡淡的香樟味。温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发青,睫毛像压弯的羽毛,在脸侧投出一小块不规则的阴影。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姑娘身体不舒服?”

褚知聿轻声回:“嗯。有点中暑,师傅通下风吧,空调温度有点低。”

“得嘞~还是做男朋友的细心啊!”

然后车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的低鸣。

驶进温倪所住的小区时,暮色刚好彻底落下。天边残留的一抹橘红,被重叠的云层拖得漫长而模糊,像是酒后呕吐时洒溅在地上的胃液,泛着一层说不清是温热还是酸腐的色调。

那颜色本该是傍晚的温柔,但此刻看起来,温倪觉得它就像是情绪残渣,被夜色一点点吞没。明亮时它刺眼,黯淡后它黏腻,像她刚刚在路边吐出的东西那样不堪。

第36章 “不过,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温倪下车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褚知聿走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托住她的手肘。她没甩开,只是默默走着。

一起上了楼,她靠着墙,他站在一旁,手插在裤袋里,头微侧看向她。

“钥匙给我,我来开门。”他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钥匙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门打开后,屋里空荡而安静,温倪把家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本就没有多余的摆设。

她脱了鞋,坐进客厅沙发里,重重的砸下去,像要把自己藏进沙发缝里。

褚知聿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递给她。“喝点热的吧,胃会舒服一点。家里面有胃药吗?”

她接过水,轻轻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谢谢你啊。不过,家里应该是没有什么药……”

褚知聿没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让空气流动进来。“那你稍等,我外卖一个胃药送过来。你今天,是吃了些什么东西?”

她把杯子放下,开始思考今天吃过的东西,然后一一细数:“中午吃了一些三文鱼片,鳗鱼饭,下午,应该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只是一味地在输出吧哈哈。”温倪还不忘幽默了一下。

“那喝什么了?”褚知聿倒是没有理会,继续“盘问”她。

“喝了什么?味增汤吧。哦,下午还喝了一杯冷泡茶,这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可能就出现在这里,”褚知聿一边用手机软件继续选购送上门的药,一边嘴不停地给她解释:“你平常应该是没有注意到这方面,茶中的茶碱和生鱼片中的蛋白质结合,会形成难以消化的沉淀物,而且冰也会引起胃肠蠕动。所以你才会那样。”

“这样子啊。哎?你鞋是不是沾上了,桌子上有湿巾,你擦一擦吧,真抱歉啊。家里面应该没有多余拖鞋了,我去找找……”

“你别动了,先躺着吧,我自己来。”褚知聿弯下身,顺手抽过茶几上的湿巾擦拭鞋面。

温倪靠在沙发上,额角还泛着一点细汗,听着他低声在那儿念:“复方谷氨酰胺、莫沙必利、藿香正气水……”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他低头操作的样子,忽然有种恍惚感,突然在自己的这个小家里面,出现了一个好像与自己没有什么交集的人,既熟悉又陌生。而她,好像在默许这一切的发生,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和她一开始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啊。

“我没事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又对他说,“真的好点了,其实不用买那么多药,买多了也是浪费。”

褚知聿没应声,只是“嗯”了一声,又顺手加购了一盒退烧药,才点了结算。

不一会,外卖送到,不过因为小区禁止外卖进入,褚知聿接完电话,看她脸色比刚才缓了些,便起身说:“我下去拿外卖。”

她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到玄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

他转过头。

她轻轻一扯自己肩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竟还搭着他的西服外套。刚才吐得厉害时他扶着她,一路搀进屋里,自己竟毫无察觉。

西服领口下摆处有一点淡淡的痕迹,像是她那时候蹭上去的。她顿时觉得过意不去,小声道:“你这件衣服,可能……也脏了。抱歉啊,我一会儿帮你处理一下。”

褚知聿走过来,看了眼她肩上的外套,神态一如既往地温和:“没事,一件衣服而已。你看着处理吧。”他说完便转身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刚落下,温倪才后知后觉地坐起来,想着刚才他穿着的衬衫上面好像也沾上了东西。她先把那件西服脱下来小心挂在椅背上。她抬手抚了抚自己刚才蹭上去的地方,又蹙了蹙眉,觉得衬衫还有衣服确实不能再让他穿着了。

然后她便想着能不能从家里给他找件干净的替换衣服。打开衣柜,她迅速翻了一圈,全部都是她自己的衣服。眼看要放弃,忽然在最下层的收纳箱里看到一个透明袋子,里头好像有一套全新的的男款衣物——一件家居的浅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白色的及膝短裤。

温倪怔了怔,才想起来,这应该是毛茂茂前阵子帮她从上一个住处收拾东西时顺手带过来的。这本来是她之前为沈川买的,不过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便被直接转移来了她的新家,茂茂可能以为是温倪的衣物便带过来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手指捏着那件T恤的下摆,不知怎的有些僵住。衣服很干净,当然,是没有沈川的气味。温倪之前购买过后只过了一遍水便先收起来了,甚至因为放太久还混着点洗衣液残留的味道,那是属于她上一个家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套衣物被叠得整整齐齐,被透明袋子装着,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如果不是今天找东西,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她缓缓蹲下身,把袋子抽出来,打开。衣服的质地很软,是棉麻混纺的,指腹摩挲着T恤的下摆,看到那颗不起眼的纽扣时,脑海里竟浮现出沈川如果穿上这套衣服走出浴室,头发还在滴水、脸上挂着半点笑意的模样。

喉咙像是被什么轻轻勒住了,泛起一阵说不清的苦,她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反胃,难道又要吐了吗?

她站起身,把衣服搭在手臂上,又不自觉地看了眼墙上的钟。褚知聿应该也快回来了吧。她望着那件衣服出神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另一个男人,在自己屋子里找件她前夫留下的衣服进行替换。

她不是没洁癖的人,但此刻,她心里并没有太多排斥,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妥协与无力。这是命运安排了一个尴尬的巧合。

她叹了口气,刚转身准备回客厅,门铃就响了。快步走过去,打开门。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装药的外卖,另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吃的外卖。

“先喝粥吧。药也买了几种,你等等吃完再选。”

“谢谢。”她接过袋子,略微迟疑了一下,忽然开口道:“不过,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啊??”褚知聿一愣,整个人像是突然接收了一条过载的信息指令,眼神有一瞬的游移,“你……你是说,现在?我洗澡?”

他眉梢轻挑了一下,下意识咳了声,笑得有点局促:“现在就……是不是太快了点?而且你现在很虚弱。”

温倪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脑子里转了什么,抬头看他一眼:“什么太快?你看你衬衫上面也脏了,快换下来吧,我这里有换洗的衣物。”

“不对,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温倪突然意识到褚知聿应该是误会自己了,声音带着点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好笑。她不会是以为自己今天都吐成这样了还在想着那种事儿吧。

褚知聿这才察觉自己好像想偏了,“我……”他刚要解释,眼神却落在她手上的衣物,顿时反应过来。

“……你是说让我洗个澡,换这套衣服?”他终于明白。

“应该是你刚才搀我的时候,我吐得……你看你衬衫也脏了。”温倪语气平淡,“我看着不太好擦,还是脱下来我送去洗吧,还有西装外套。换上这个也舒服点。”

褚知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衬衫,下摆果然有几处已经干掉的痕迹,还真不太好看。他这才“哦”了一声。

温倪将餐袋放到餐桌上,淡淡说了句:“浴室里面也有干净的毛巾,你去吧。”

她转身走向厨房去接水吃药,褚知聿站在原地,提着衣服往浴室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带出一点笑意。真是年度十大尴尬事件之一了!

水流滑过肩膀,他闭了闭眼,试图让那些不该多想的念头随着水珠一并流走。大概十几分钟后,他出来了,头发还没干,只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身上穿着温倪刚才递给他的那套家居服,衣服宽松柔软,贴着刚洗完澡的皮肤,倒意外地舒服。只不过稍微有一点不合适,他穿的没有那么宽松。

她看到温倪蜷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水杯,低头看着手机,侧脸被客厅昏黄的灯光照得柔软安静。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点位置。

“这衣服……”褚知聿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指了指自己身上,“看起来不像是你的吧?”

温倪没有回避,点点头:“嗯。是沈川的。”

空气就像是衣物一样皱了一下。褚知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顿住了,哪怕他没有说话,那一瞬间下颌轻微绷紧,眼神也似乎沉了些。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是突然穿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连姿态都不自在起来。

温倪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不过你不用多想,这件他从来没穿过。前段时间搬家,茂茂来我那边打包东西,误装进来的。刚好刚才看到了。”

她转过脸,看着他,语气平淡但清晰:“准确来说,他从未穿过,这不属于他。现在你穿了,属于你了。”

他移开视线,伸手拉了拉衣领:“那行,我收下了。”

气氛就这样微妙地变得轻松了些。沙发两头的两个人,一人靠着左边的扶手,一人靠着右边,中间隔着桌上还没打开的外卖盒。

“还是吃点吧,我点了些清淡的,你看你想吃什么?你现在虚弱还是需要进食。”

她低头咬了一口豆腐,慢慢咀嚼,神色还是有些恹恹的。

褚知聿突然开口:“胃是情绪器官,你今天,应该还有什么别的事发生吧?”

温倪的动作微顿了一下,筷子停在手边,像被这句话轻轻击中。她沉默了两秒,随后启口,“今天上午,我去民政局正式把离婚证领了。”

屋内忽然静下来。褚知聿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睫毛扫到鼻尖。温倪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些苦。

“你知道吗?其实也就那几分钟的事,不复杂。拿号,排队,签字,盖章,然后把本本拿走。真的很快,婚姻结束。”温倪忽然转过头,盯着他,“你说……是不是其他人离婚的时候,心里也会有一点不甘?”

“是的。”他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哪怕一百个理由都告诉你分开是对的,哪怕你已经不爱了,只要曾经投入过,就总会不甘。”

第37章 这姐们今天刚离婚,晚上就美男在侧,不愧是吾辈楷模,女中豪杰!

“褚医生,你以前是不是也常这么照顾人?”

“怎么这么说?”

“就觉着吧,你确实挺细心的。今天还真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我要怎么从外面吐着回来。我们这算是有缘分不是么,不过你每次看到的我,都是怪狼狈的我。”温倪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靠着,脚上的鞋踢了一只下来,宽松的睡裤也因为后挪的动作向上移动了几分。

非礼勿视。褚知聿自然地从沙发转移到离温倪三米开外的餐桌椅子上,手中拿起桌面上随意放的一本书,“那我权当你是在夸我了。”

“当然。我当然是在夸你。上次聚会我就跟你说过,谢谢你做的那些。你是个好人。”

“别!不要突然给我发好人卡……”想起上次温倪潜台词里对自己的拒绝,褚知聿打断她,语气倒是带了一份不服气的轻快。

话音刚落,屋子里面“啪”的一声,所有的灯光突然熄灭。黑暗像是洪水猛兽,猛的漫过整个空间。因为楼下绿化多、灯光稀,透进来的亮度也是有限的。电器运作声停止,墙角那个冰箱的低嗡声都戛然而止了。屋内的空调也停止工作,瞬间温度升高了几度。此时除了视觉,其他的感官都瞬间被放大。

两个人同时愣住。不过还是温倪率先反应过来,安慰着黑暗中的男人:“褚知聿,你别怕。这儿经常停电,等我去看下阀箱哈。”

听她这么说,褚知聿听出这房子应该经常停电,夏天空调使用过载,应该是小区老旧导致的电路老化。“我去看吧。”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

“我先找下手机啊,欸?我记得放这儿了啊。”温倪皱眉,想要去摸放在沙发边的手机,但就是奇了怪了,怎么摸都摸不到。

“我来吧。”褚知聿掏出手机,点开手电筒,照出女人伏身在玻璃桌上找手机的轮廓,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打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在柔光下显得特别迷人。

“用你手机吧,帮我打个光,走,阀箱在玄关那里。”

这次温倪倒是不用搬板凳了,褚知聿伸手便帮她打开了电箱门。“温倪,手机拿着,帮我打光。”

温倪心里念叨,还是个子高好啊,多省事儿,自己小时候怎么没有多喝牛奶,那今天就不用麻烦别人了。更省事的是,都不用温倪交代,褚知聿直接站在她的背后正欲伸手拉下闸。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站在狭小的玄关处,因为灯光昏暗,褚知聿需要使劲去看上面的小字,分辨每个闸对应的区域。

温倪好像感觉自己踩到了一只脚,分不清楚是门口放的鞋子还是他的脚,便准备扭头去看。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褚知聿找到了总闸,室内恢复了明亮。

也就是在同时,伴随闸门的那一声,家里面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毛茂茂刚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副“香艳”的画面:玄关狭窄处,男人和女人靠的很近,女人微低下头,脸侧的碎发因为扭头的动作散落在肩膀和脸颊之间,有点凌乱。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人在她身后俯身,右臂向上伸直撑着配电箱,几乎将女人的半个身子圈在臂弯之中。

满室旖旎。

“呦呦!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毛茂茂赶紧捂上眼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今天原是想拎着酒来找温倪喝酒的,跟她来庆祝离婚的事儿,本来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不过现在,她倒是收到了一个“惊吓”。

“没想到,这姐们今天刚离婚,晚上就有美男在侧,不愧是吾辈楷模,女中豪杰啊!”茂茂在心底为姐们点赞。

“茂茂,你怎么来了?”正当她不知道该怎么礼貌的离开时,温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无限联想。

“我靠!褚医生,怎么是你!?你们……”茂茂这才冷静下来,借着灯光,才看到温倪身边的男人竟是褚知聿,不禁喷出一句国粹。

“嗨!”

他竟然打招呼?倒真是自来熟,温倪第一次见到褚知聿脸上露出不要钱的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打扰到你们了么……”茂茂还在消化眼前的场景,手还扶着门把,避免自己因为震惊而摔倒。

“没干什么,刚才停电了,褚知聿在帮我拉闸。哎呀,说来话长。你先进来吧,别把蚊子放进来了!”温倪吆喝着茂茂进屋,接过她手中拎的袋子。

三个人向屋内走去,茂茂捏了下温倪的腰,“嘿,怎么回事啊?我刚想说那姿势还是你会玩啊,什么感觉啊~一副活春宫图在我眼前拉开。这是我不付费就能看的吗?”

“闭嘴。”温倪一边把袋子里面的啤酒放进冰箱,一边白了茂茂一眼,“我说你脑子里面能不能有点正常的颜色,下次去褚医生医院给你看看脑子!”

“哎呦呵,都‘褚医生’了,还是职业cosplay嘛!那你是什么?温护士吗……”

“我真是服了你了,再乱说就先出去好伐?”温倪嗔怒,做出了个“请离开”的姿势。茂茂见姐妹真生气了,这才收住嘴。

“说说吧。怎么回事啊?”茂茂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一男一女,像警察一样开始“拷问”。

“今天在路上偶然遇到温倪,她身体不舒服,吐了……我就送她回家了。”

“这么巧?”茂茂眯起眼睛,语气明显带着狐疑,“北京三环以内常住600多万人,你偏偏就遇到了她?”她换了另外一只腿翘着,继续说:“还有你,温小倪,你今天不是领证儿去了,怎么吐了,看到沈川恶心吐了?”

“……真吐了,中午吃坏肚子了。”

“那你身上这衣服怎么回事?怎么送人回家还洗了澡?没占我姐们儿便宜吧!”茂茂将视线又看回褚知聿。

“他扶我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好了,茂茂,没什么事儿,你别问了。”温倪站起来,对褚知聿说:“褚知聿,你先回去吧,也晚了。我没什么事儿了,茂茂也在呢。”

“好,那我就先走了。如果你感觉好了的话,胃药就不要吃了,是药三分毒。还有,酒先别喝了。”褚知聿看向刚才温倪往冰箱收起来的酒。

“当然不喝了,我惜命。”

等到褚知聿离开后,茂茂才凑过来,一本正经地对温倪说:“小倪,让我看看离婚证呗!”她语气中带着好奇又莫名其妙的期待,“我还真没见过,就是那种红本本吗?跟结婚证长得一样?”

温倪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我真是拿你没办法。毛小姐,你知道猫咪会被什么害死吗?”

“别介!我就是想看一眼嘛。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呗,拿出来咱们再整点啤的庆祝一下,哎呦忘记了,你吃药了不能喝酒,那我就单方面庆祝一下吧!”

温倪走到玄关边,把自己的包拿过来,从里兜里翻出那个薄薄的红本,递给茂茂。

“呐,给你。”

茂茂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看了一眼,果然是跟结婚证几乎一模一样的红封面,只是封面上写着一行字——“离婚证”。

她翻开看看内页,和结婚证不一样,里面是温倪的单人照,还有着各自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落款处清晰的章印。照片上的温倪,看起来好像和现在的她不一样。

茂茂轻轻地把证件合上,还给她,没再说俏皮话,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问了一句:“温倪,你还好吗?”

还好吗?这是打算离婚后第一次有人这么问她。

身边的人更多的都是问她“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也问过她,“阿川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要和他分开?”同事在茶水间讨论起她的婚姻状况也是“温姐为什么要在事业上升期离婚啊?”就连褚知聿好像也说过“你为什么变了”……

为什么,为什么,都是为什么,怎么那么多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会觉得是我的问题呢?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那个不对的人。只要我忍一忍,等一等,再改一改,或者克服一下,婚姻就可以继续,而他却一直是那个‘好丈夫’。这不公平,为什么结婚是两个人的事,离婚却我一个人扛?”

她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好像一直在往前走,在处理,在应付,可身边确实没有人问过她这一句。还好吗?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好吗。只有打碎了牙咽到肚子里那一刻,她才能感受得到吧。

茂茂默默伸出手,把她的手抓过来,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知道,走出一段不合适的关系,比待在里面更难。不过祝贺你,小倪,你找到了自己。”

“茂茂,今晚在我这里留宿吧,我不想一个人。”

“我本来就是来陪你的。还有,慢慢来,你值得一个更美好的开始,不管是谁。但是记得,只要是你开心就可以了。”

浴室的水渐渐停了。伴随着几缕水汽从门缝中溢出。茂茂穿着温倪的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脖颈上。

“水温还合适吧?吹风机在这里,晚上开空调还是要把头发吹干。”温倪招呼她过来。

“哎呀,太麻烦了。已经半干了。”

“真是大小姐,我帮你,你坐过来吧。”温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已经将吹风机插上电,开关调到温风挡。

茂茂嘴上说着“麻烦啦麻烦啦”,但是身体倒是诚实地挪过来,人类的本质还真是享乐主义。整个人都快瘫到温倪身侧了,把头凑过去,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你这幅懒样子啊,谁以后和你谈恋爱,我真是要为他捏把汗啊。”

“快呸呸呸,我可是要成大明星的人,才不能有恋情呢。”

“上次是谁说,谈恋爱有助于演员丰富生活经验的?”

“哈哈哈,时代在进步嘛~想法也在更新换代嘛。”

温倪笑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拎起她的头发,分成几缕,慢慢地吹。热风吹过发丝,带出阵阵蒸发的水汽。温倪手掌心传来头发的温度和柔软,虽然吹风机的声音很嘈杂,但是她的心却静了下来。她用指腹轻巧地拨弄那些发丝,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茂茂,明天你有空吗?陪我去剪头发吧。”

“剪头发?你不是上个月刚剪了?”

“我打算剪短。就这样的,短一点,换个心情。”温倪用茂茂的头发比划着长度,又帮她把发尾抖落整齐,涂抹上了精油。

“从我认识你,你头发可没短过肩膀啊?而且你发质那么好,做大波浪的造型多美哇,这剪短了多可惜……”

只有温倪心里知道,长发飘飘是好看,可那是沈川喜欢的样子。而她现在决定自己做主,试试自己喜欢的样子是怎么样的。

第38章 在这座四九城里,找房子就好比抽丝剥茧

“小姐姐,你确定要剪这么短吗?”一位非主流打扮的男孩俯下身问温倪,顺便递过来了一杯水,“你这头发留了挺久的吧,舍得剪?”

这瘦瘦的男孩叫“方西”,是毛茂茂经常去的理发店里的一位理发师,他说自己的职位是“总监”,只接预约的客人,因为茂茂经常在这里剪,才可以给温倪剪。

方西的头发是灰紫色,发尾带了点褪色后的金,扎成一撮小揪揪耷拉在脑后,脸侧的刘海随意地垂下,看他这样子,温倪有点怀疑该不该将自己的头发交给他了。

他手里的那把剪刀在两指之间转着,咔嚓一声合上时,吓了茂茂一跳。“我说,小方。你可得给我姐们好好剪,我姐们儿靠脸吃饭呢。”

“茂姐,你就放心吧。倪姐的这发质好,剪下的头发我们回收,可以便宜几十块。”

“麻溜剪吧,不差你那钱!”茂茂催促他动手。

方西再三和温倪确认头发的长度,温倪无奈,掏出手机给他找了一张韩国演员金泰梨在某次电影发布会的短发,“就这么短吧,最近天热能扎个小揪就行。”

茂茂抢答:“方西,能扎成你那一撮头发那样就行!”

理发店里正在播放着《Plastic Love》,一首80年代的日系复古歌,温倪在大学的时候听过这首,她还在想,当时听到这首歌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

不过歌曲在循环播放了第三遍的时候,温倪看着镜中的自己,已经全然是一个小男孩的头了,比她想象中的短一些,但却把她的脸型巧妙的衬得英气。看着地上满地乌黑,她的头倒是轻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她下意识的抬头拢自己的头发,发尾在耳后停住的那一刻,像是突然切断了某根无形的线,正如她的婚姻一样。

风吹过来,比长发的时候更直接地拂过她的颈侧,让她有种暴露在外的轻盈感。

茂茂好奇的打量着温倪的脸,发出感慨:“你说你啊,怎么短发也这么好看。原来时尚的完成度真的靠脸蛋啊!不过,你这头型就像是我高中时候的发型,我们当时高中女生需要剪短发的,那可真是短的五花八门的。”

温倪没有告诉茂茂,其实她高一头发也是这么短的。不过后面高二高三慢慢留长了,后来从大学,再一直到几分钟前,她一直都是长发示人的。

突然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低头一看,是房东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抱歉,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干脆:

“小温啊,我孩子下个月要从国外回来了,这房子要稍微收拾一下让他回国后过渡一下,你看……最近你找找其他更好的房子的,反正咱们一开始也是按月收钱的。我知道很突然,抱歉了啊,是没有办法了……”

“什么时候?”

“你看一周可以吗?因为我还要把屋子整体再收拾收拾。”

“一周?”她确认道。

“确实有点急啊,小温你谅解一下。而且你看咱这屋子现在这不经常下水有问题,而且经常停电的,对你也不方便吧?”房东阿姨说完,怕是担心温倪和她讨价还价,迅速补了句“就辛苦你一下了啊,一周哦”,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茂茂看她脸色不对,立刻凑过来,“咋了?姐妹。”

“是房东,她让我一周内搬走。”温倪收起了手机,放慢的语速像是已经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我看你这最近加了不少家具了吧,这搬走可不是一个小工程。”茂茂为自己的姐妹打抱不平,立刻嚷起来:“什么人啊,真就这么急?你这住的好好的,怎么能这么快就找到新房啊……要我说,我们就应该去找她理论。”

“算了,茂茂。她也是迫不得已,我可以理解。你把上次帮我找房的渠道推给我吧,我先自己看看。”

“哎,你就是情绪太稳定了,所以才会被欺负。算了算了,我和你一起找房子吧。你确定不住在圆明园那边那套?”

“不住了。”温倪果断地摇了摇头,短发掠过耳边,她忽然觉得,剪头发也好,搬家也罢,好像这一阵子她注定得和过去的东西一件件切断。

回到家里,温倪开始慢慢收拾不太需要日常用到的东西,才发现这个小小的地方,在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容纳了自己的那么多物品,但那些,只所有权只归属于她一人的东西。

哦,唯一的一套沈川的睡衣,也已经被褚知聿带走了。这种感觉真好,她慢慢的在小屋子里盘点着自己的人生件件。虽然生活一地鸡毛,但是她有感觉自己在慢慢变好。

温倪开始在心里给自己的挪窝制定计划:“从明天开始,周内白天在网上看房,下班去实地考察,晚上回家收拾东西。先把日常不会用到的东西打包装箱,剩下的东西最后一天直接找搬家公司的车拉到新家。至于新家,尽量在周六就搬进去,这是房东给她的期限。”

往往计划做的越完美,真到执行的时候才发现,事情远远比她想象的麻烦。

她研究生还没毕业就嫁给了沈川,住进了沈川买的那套圆明园旁边的房,现在住的这套也是茂茂在她住院的时候帮忙找的,温倪其实对租房所需要具备的基础技能并不了解。

第一天午休,她戴着耳机,一边扒着外卖,一边刷着几个找房APP。条件已经降到很实际——地铁十五分钟内、带独立卫浴、楼龄不要太老。但输入条件后,屏幕上蹦出来的要么是价格飙到她工资三分之一以上的精装公寓,要么是墙皮斑驳、窗户摇摇欲坠的“老破小”。

所以第一套是二环边上的老破小,楼道像是半个世纪没翻修,油漆掉得像裂开的龟背,墙角的霉味透着股阴冷。房东热情,价格还行,可厨房狭窄到连转身都难。

第二天晚上,她下班后直奔一个在网上看着还算体面的单间。中介带她走进小区,楼道里弥漫着一股不知是炒菜还是下水道的混合味,楼梯口的灯坏了半截。进门一看,房子倒是如照片所示干净,但卧室紧贴着电梯井,每隔几十秒就传来“咚——嗡——”的机械声。中介却笑着说:“习惯就好了。”温倪礼貌微笑便转身就走。

第三天,她看中了一套朝南的小一居,采光好,租金也在预算内。房东是个退休的大爷,开口就问她结婚没。听说她离了婚,大爷“哦”了一声,神色莫名地顿了一下,话题便绕着“一个女人在北京自己住要小心”转了五分钟。温倪耐着性子听完,出来时天色全黑,风有点凉,她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周四,中介带她去看了一套复式,上下两层,挑高大窗,像小电影里的房子。她心里升起一点期待,可站在二楼的木梯上就闻到一股霉味——原来下雨天二楼会漏水,墙角还有几道被水泡过的印子。中介倒也诚实:“反正这个价,这房子就是个噱头呗。”

回去的地铁上,她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攥着半杯凉掉的奶茶,手机屏幕亮着下一套预约的房源信息。站到换乘口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参加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冲过终点线。

周五,她看房的脚步已经慢下来。中介的笑容、房东的打量、照片与现实的落差……这些重复的情节让她疲惫。她甚至有过一个念头:索性先不着了,看看条件差不多的酒店先将就一个月,再慢慢找吧。可她清楚,这只是想暂时躲开选择的麻烦。

她越看越觉得自己是在一场没有尽头的面试里,那些房子在挑她,不是她在挑房子。

回到家,她把看房的笔记摊开,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太贵”“太吵”“漏水”“房东奇怪”等字眼。房东的期限一天天逼近,她却依旧徒劳无功。

就在她开始看附近可以长租的酒店时,茂茂的电话打了过来:“小倪,找的怎么样了啊?”

“没有找到……”

“我找到了,我觉得不错耶。房主没租给过别人,一梯两户,小区位置也不错。关键是……价格很合适,一会房源信息发你,你看看呗?合适我就跟人家定下来了啊!机不可失啊姐妹。”

第39章 或许你见过用跑车搬家的吗?

毛女士又怎能次次遇到好房子呢?这概率是极低的。

慧眼识珠的前提是:此珠本身就很耀眼。况且,如果“珠”自己找上门来,那就更不一样了。

毛茂茂最近在怀柔的影视基地拍戏,每天都在连轴转,自然没有时间陪温倪找房子,所以呢,只能提供一些精神上的支持。

周五这天开早工,她穿着一身这次新剧的古装造型早早到了片场,搬出自己的小椅子开始看今天的剧本。就在她认真复诵台词的时候,褚知聿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早啊,好巧!你在这里拍戏吗?”

“褚医生,你怎么在这儿?你看我这一身,不是拍戏的话不然干什么。”

“哦,旁边剧组请我们医院的医生做专业顾问,刚好今天我休假,就派我过来了。你在这儿拍了多长时间了?”

“我待了几周了。我记得隔壁是个……古装的穿越剧吧?怎么还需要医疗顾问?”

“女主是个外科医生,然后讲她偶然穿越回古代的故事。我们需要负责现代的几次手术场面的细节,然后穿越到古代的剧情也需要我们判断是否符合常理什么的……”

“奥?这样子啊。你们医生还干这事啊?”

“当然,”褚知聿将背包换了个肩,“医护人员还有职责向大众传播正确且符合常理的医疗知识,以及负责在传媒上呈现的急救操作是正确的。你也知道的,毕竟还是有部分观众是从影视剧里看到的手术、用药、甚至急救方法。”

他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如果剧里面演的不准确,观众看了学习去用,可能反而会害到人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那确实很重要。你们是‘这个’!”说完茂茂对褚知聿竖了个大拇指。

简单的寒暄完褚知聿就要离开,茂茂突然想起温倪在找房子的事,想起来他们俩不是高中同学嘛,帮个这个忙应该不算什么吧?便喊着欲转身的褚知聿:“诶!对啦。你那边有没有熟人想要把房子出租啊?你们医生认识的人多……”

“我想想,是你要找房子吗,区域在哪里?”

“不是我,是温倪。她最近满北京城找房子呢。”

“找房子?她现在住的那个……”

“嗐,她那房东不知怎的,急着用房,让她周天前就要搬走,哎——”

褚知聿没有立刻回应,抬头望着拍摄现场的大灯,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不到片刻,便收回视线,缓缓道:“我家对面有套空房,一梯两户。本来是给我父母准备的,但是他们嫌麻烦不来住,就一直闲着,但在我医院附近,可能离国贸没有那么近。如果温倪还没找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我这个。当然了,我这放着也是放着,有个人替我看房子再好不过了……”

“哎呦呵,这么巧嘛!”茂茂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你们这又是老同学,我想她知道应该会挺开心的。”

“可以先不用告诉她房子是我的,”褚知聿立马截住她的话,笃定的说:“我担心她心里有负担。”

“为什么啊?”

“就当是你联系到的房子吧,价格就比周边的一个月便宜几百就行,不然她可能心里会不舒服。”

“这点你倒是懂我姐妹!她那人吧,最不喜欢占别人便宜了。”茂茂心里想:这褚医生还挺上道的,短短时间就考虑到这么多了。

“辛苦你了,还弄的这么麻烦。”

茂茂挑了挑眉,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放心,我嘴严。那褚医生,你把房间的图片还有地址发给我吧,咱们加个微信?我下午收工查一下那周边的月租,如果小倪还没有找到的话,我就给她推荐这个,你看这样行吗?”

“好。那我先去忙了,一会抽空发你。”褚知聿掏出手机,两人加了微信。毛茂茂这还是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去加另外一个男人的微信。

等到褚知聿对演医生的女演员进行了现场指导之后,他便找了一个角落找手机里房子的照片发给茂茂,发完之后附送了一个定位过去。

此刻的温倪于他,就像是一个漂泊在湖中央的人,他知道现在还不能用船直接把她捞上岸。那样会太容易让她产生逆反,也太容易让自己失去耐心。他现在做的事,就是隔岸观火等着她的呼救,或许可以等到她精疲力竭,看清自己要去的方向,他才伸出手去,然后告诉她他一直在原地。

不多,不少,就刚好在她需要的那一刻。

“茂茂,我看了你给我的房源信息。挺不错的,房主真的愿意租给我吗?这么好的条件你怎么找到的……”

“就我一朋友。哎呀,这你就放心吧,房主是好人,你放宽心。不过租金可能比你之前的预算高点,你可以接受吗?”

“这个我可以,毕竟房子比现在大得多,而且条件很好。虽然呢,位置离国贸不太近,但是我开始开车去,毕竟和圆明园那套比起来,这个不要近的太多了。”

“我找的不错吧,你就放心吧。房主说了,明儿周六就可以搬进去了,家里基础用品什么都有。”

“啊?明天就可以搬去了吗,那房主真的不错,那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和他讨论具体的租房事项。”

“不用了,他说都是打工人,一天工作也怪累的,不用搞得那么麻烦。你直接先把三个月的房费转给我,我再给他就行。”

“这么草率吗?茂茂……”

“放心吧,有我这个中间人在,你们谁都跑不了。”

“……那好吧,不过后面还是要和屋主见一面的,毕竟帮了个大忙的。”

“这事儿后面再说吧,我先去忙啦!不和你说了奥。明天我看看能不能请假半天,帮你搬家。”

“好嘞,实在要是剧组走不开的话,可以不用来的,我找个搬家公司就行。”

挂了电话后温倪看着茶几上放凉的外卖,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是完成搬家的话,她得怎么分配剩下的时间。要么熬夜收拾,要么起个大早。

不过好在租房的事终于定了下来,可是她却隐隐的觉得很奇怪——这也太顺利了,好像是有人在她前进的路上放了几块“垫脚石”,她现在踩也不是,不踩也不是。

但是,她其实也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个问题,也没有精力去想。现在只能做的事就是先搬过去,安顿下来,剩下的事再说。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温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拉了个长长的垃圾袋套在脚边,像是给自己下了命令一样,开始翻找每一个抽屉。

卧室的衣柜是重灾区——从最上层的储物格抽下来一个箱子,里面居然还有三年前去日本带回来的纪念品,好像是一个情侣怀表什么的?外包装都没拆。她怔了几秒,没时间陷进回忆,直接放进“暂时不用”的纸箱里封好。

客厅角落里那台小书架,书一本本的按重要程度分成两堆:随手能翻的带走,可能几年都不会想起的打包封存。

厨房的收尾是最累的。锅碗瓢盆一洗一擦,刀具用毛巾包好,调料瓶逐一检查,有的已经过期,便直接扔掉。为了给房主留下一个比较干净的屋子,她将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到半夜,水流声和洗洁精的味道一直充斥着整个屋子。

收拾完最后一个纸箱,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她靠在沙发上,盯着满屋的纸箱和打包好的袋子,像看着一片临时的仓库。灯光下,一切显得有些陌生。

她甚至没换睡衣,直接在沙发上躺下。闭眼前看了眼手机,距离闹钟响还有三个小时。天色泛白时,她被闹钟惊醒,脑袋里像灌了棉花——她硬是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收到茂茂发来的短信:“姐妹啊,我今天不能过去了。剧组不给我假,说我要走的话还要赔整组人的工钱。等我忙完,晚上去帮你收拾啊?”

温倪发过去语音:“没事儿,我叫搬家公司了,你好好拍戏吧。”

天还没完全亮,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温倪拎着一袋昨晚特意留出来的日常用品下楼,打算先去小区门口买杯咖啡醒醒神。

结果一出单元门,就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司机抱着保温杯蹲在车旁抽烟。

“温小姐吧?我是您约的车。”司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啊,你们怎么这么早?”温倪愣了愣。

“早高峰前不搬,等会儿堵在三环上就麻烦了。”司机笑着说。

温倪只好点点头,带他上楼。可一进屋,司机眉头就皱了——

“这些纸箱……太多了啊。”

温倪笑得有点无奈:“一个人住的,可东西多得很。”

司机在门口来回看了几圈,挠着头说:“温小姐,你这东西比我想的多啊,你预约说一个人的东西,所以我们公司派的是小面包车,这怕是装不下了。”

温倪看了看地上那些已经封好的箱子,自己昨晚还在心里觉得够宽裕,现在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几个装不下?”

司机比了个数:“应该能装这边的三四个大箱子,还有那落地灯和两幅画也得占地方。墙角那几个小箱子可能不行。”

要是自己的车也在就刚好了,SUV车型估计把剩下的都能装下,可是她的车不在——几天前刚送去保养,还没回来。

“温小姐,你搬家没有朋友来帮忙吗?一辆车应该就可以拉的下的。或者,我们先去一趟,到时候你加点钱我再回来拉一趟……您看如何?”

“稍等一下,我找个人吧。”但她一时不知道该联系谁,脑子转了几圈,突然想起江姗。

她犹豫了两秒,觉得确实有点唐突,但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拨了过去。电话接通那一刻,背景音里传来很轻的电子乐,江姗的声音慵懒又带笑:“哟,稀客,周末找我什么事?我周末可从来不加班啊。”

温倪有点不好意思:“江姗,我……在搬家,有几个箱子搬家车装不下了,你今天有空吗?能帮我拉一下吗?当然……我可以请你吃饭。”

江姗笑得爽快:“饭倒是其次,温老师倒是难得求我一次。你把地址发我吧,我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一辆亮到晃眼的红色跑车就停在楼下,排气管发出低沉的轰鸣。江姗戴着墨镜,从车里探出头来冲温倪摆手:“快点儿,趁现在不堵,赶紧走!”

司机看着那辆跑车又看了看温倪抱的箱子,表情很微妙:“这车……是能拉东西的吗?好像除了司机和副驾驶,没有地方了吧?”

江姗推开车门,一边摘墨镜一边朝温倪挑眉:“嚯!好几个箱子呢,我看你平常清心寡欲,以为你东西不多的……”

第40章 选择狂飙或是紫外线

温倪抱着两个箱子,几乎被那辆红得晃眼的保时捷911 Cabriolet吞没了。高调的红色和这个小区格格不入。

就在几分钟前,温倪还是在车前迟疑了几秒的。向江姗投去询问的目光,询问她箱子应该放在哪里?因为除了驾驶和副驾驶位,好像已经没有空余的地方了。

“你抱着吧,frunk也放不下你这俩箱子啊,没想到你东西还挺多,有意思。对你刮目相看哈。你就抱着吧,一会就到了。”

温倪先送走司机师傅,然后坐上车系上安全带,两个大箱子并排放在腿上,都快将她整个人埋没。

没有见过职场中雷厉风行的温倪这般窘迫的模样,江姗“啧”了一声:“我这车确实不适合拉家当啊,但可别怪我,你也没说明白。”

“没有怪你,你能帮我忙已经……”说还没说完,江姗一脚油出去几米。随后顺手戴上墨镜,哼着不明所以的调子,这一套挂挡、起步,倒是一气呵成,温倪和箱子却被后坐力重重砸在椅子深处。

红色敞篷车驶离小区门口,震耳的引擎声在窄街上激起回音。刚上主路,就赶上一个红灯。江姗一踩刹车,车准确地稳稳停在斑马线前。

温倪坐在副驾驶,几乎被两只箱子围得只剩半张脸。她下意识地把自己往后缩了缩,目光往四周一扫,不出意料地撞上了不少目光。

两侧车道上的人,有的等着绿灯无聊看过来,有的直接掏出手机拍视频,还有个外卖小哥等在斑马线边上,盯着她们车看得出神,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温倪,你缩什么?”江姗手指点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指尖轻快地敲着节奏,“呦!温老师还会害羞,可真稀奇。”

“我只是不太习惯。”

“不过你这确实挺显眼的,抱着俩大箱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要去干什么呢,你说是吧。”

温倪无言,试图把下巴往下埋点,但两个箱子的边角死死挡着,她的动作像是在给自己埋单,又窘又滑稽。

“我说,你要不把敞篷升起来?”她试探着开口,“……有点晒。”

江姗斜睨她一眼,像听见了什么异想天开的提议:“温老师,你还是不懂生活。敞篷车要是不开敞篷,那它就失去灵魂了你懂吗?”

温倪看她:“我不懂生活,但我懂紫外线……”

“坏了,升不起来。还没有去修,”江姗一挑眉:“再说,你就不能感受一下自由的空气吗?迎着风,听着引擎咆哮,在城市里狂飙,忒过瘾!”

搁平日温倪可能非要理论出来个所以然了,但是现在确实不妥,毕竟她帮了自己的忙,还得“宠”着。现在真有点后悔找江姗了,不知脑子是怎么就短路了想起她这位“欢喜冤家”。算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忍了……

绿灯亮了,江姗兴奋地一踩油门,车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去,带起箱子一阵晃动,温倪连忙伸手稳住,一个没控制住,手肘砸在箱子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轻吸了口气。

“没事吧?”江姗这才神情严肃起来。本来想着让温倪兜兜风,感觉她这个人平时太冷漠了,好像都没有喜怒哀乐似的,像是个机器人。

车在东二环向北二环疾驰,走出了东城区里的一个直角。阳光从身后投来,铺满前挡,城市天际线如舞台布景般后退。不到半小时便驶下高架,几分钟便到了新小区的入口。

温倪挺直身子,抬手挡了挡阳光,看向手机的导航对江姗说:“前面路口右转,应该就到了。应该有地下车库的标识。”

“得嘞!我就不去了啊,一会儿中午还有局,就不在你这儿留了。”

“……你应该告诉我你有事的,那就不用麻烦你。等下周上班有机会请你吃饭。”

“顺手的事,再说,你温倪还从未开口求过我呢,我可不能驳了你的面嘛不是。祝你搬家愉快,那我先走了!”又是一脚油门,轰鸣声干脆利落地划过耳边,尾灯一闪,跑车像是一道红光扬长而去。

温倪站在原地,抱着箱子的手有些发酸,没来得及说“谢谢”,人就已经不见了。

她轻轻吐了口气。江姗的车技果然和她的性格一样火辣。

车流带走的风静了一瞬,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上来,拢在小区树影之间。她转身朝单元楼走去,站在门口先把一个箱子稳稳放下,然后走回去抱另外一个箱子。怕箱子被人顺走,她还回头看了几眼。

茂茂早前发过一条语音——

“小倪,屋主说他的钥匙就放在他家门口鞋柜的第三格里,一个褐色的盒子,你去翻翻就行。”

走到那层,果然看到门口有个深色的木质鞋柜。把箱子放下,蹲下来打开第三格。里面放着一只备用雨伞、几包纸巾,以及一个贴了“HOME”标签的小木盒。打开盒子,钥匙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拿出钥匙,站起来,拧开门锁。锁芯转动有点涩,看样子确实有段时间没有人住了,稍微费点力气,“咔哒”一声还是打开了。

门内是一间朝南的小户型,光线安静地落在浅灰色的木地板上。和温倪想的久未居住的房子不一样,地板上没灰,窗台干净,是有人打扫过的痕迹。地面上没有干透的水渍告诉她打扫应该在昨晚。

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而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电表箱、门后挂钩、玄关地毯——和她以往租房的每一处相似,但又都不一样。

墙边摆着一个装饰柜,上面放了几本杂志,一瓶香氛,还有一个看起来没电的音响,看起来不便宜,应该是屋主留下的,她不爱在家里面听歌的,找时间还给屋主。她没有动那个音响。

把箱子搬进来,放在墙角,她才关上门,轻轻呼出一口气,背脊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退潮一样沉下来。

但是另外一个箱子被她遗忘在楼下。

“叮咚——”门铃突兀地响了一声。

温倪正坐在客厅地毯上,靠着沙发整理一沓文件夹。她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司机师傅这么快就到了吗?她起身走到门口,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门外空无一人,她愣了半秒,视线缓缓往下移,停在脚边一个熟悉的箱子上。那是她从江姗车上搬下来的,先暂放在楼下单元门口的那个。她蹲下身,抬手触了触箱盖,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确认无误。

疑惑地将箱子拖进屋内,又转身回望看了一眼楼道,有人帮她把箱子抬上来的,快递?物业?可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一层……

不一会儿,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呼喊:“楼上是温女士吗?搬家公司到了!”司机师傅帮她把其余的几个大箱子搬上楼。

“辛苦。”温倪从他手里接过一袋泡沫包装的易碎物,“麻烦搬到门口就行,我来挪。”

司机走后,她按自己做好的记号依次的打开箱子,把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摆进浴室,电脑、资料放进书桌抽屉。动作不急却持续不断。每放好一件东西,屋里就多了一点她的痕迹。

屋里只剩下行李箱的塑料膜与地板摩擦出的“咝啦”声。

突然,她好像听见对门传来一阵轻微的狗叫声,不过很快便没动静了。难道是对面的邻居帮自己把箱子搬上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