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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孟夏的病是胎里带来的。

覃无年长他十岁, 整个青春期几乎都有孟夏的身影,也常常被认为是孟夏的哥哥,覃无只能不厌其烦地解释说:不是。

他对孟夏谈不上存在感情, 可以说是纯粹的利益关系,这之间的桥梁就是孟均容。

孟家二位老来得子, 却先天不足, 请了高人来治, 说只能依靠至纯至净的灵力养着身体,最后选了一圈, 竟只有年纪尚小的覃无合适。

于是他就这样从懵懂时开始,帮孟夏养身体养了十多年, 以回报孟均容的恩情。

十七岁之后孟夏就已经很少发病了,这次却罕见严重,一直到覃无从病房中出来,孟均容少见地没有率先离开。

孟均容和孟夫人二人因吵过架, 此刻谁都没说话,脸色僵硬。

覃无轻轻关上病房门, 开口道:“可以了。”

他一身黑, 脸色有些白, 却是面无表情,眼底没什么情绪,身上些许血腥味令他整个人都有些煞气。

孟夫人如梦初醒,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没有抬头看覃无,匆匆说了声“辛苦”便快步进入病房内,看到孟夏恢复红润的脸颊才默默掉出眼泪。

覃无走到距离孟均容不仅不远的椅子上坐下缓了缓,从外衣口袋中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 拆了包装送入口中。

大概是江宜臻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自己身上的。

孟均容靠在椅背上,默默片刻,道:“处理深渊还顺利吗?”

他知道最近覃无在出任务。

覃无只用了不到三天就解决了深渊,接到消息就赶来医院,从里到外都透着疲惫。面对孟均容的问话,他不大想回应,只恹恹地“嗯”了声。

不顺利就死在深渊,没什么好问的。

被评价为说话没营养的孟均容毫不知情,叹息道:“最近深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你还要抓捕江宜臻,的确分身乏术。”

覃无将糖块“咔”地嚼碎,想听听自己上司又有什么安排。

他这次出任务很突然,好在处理得很快,不到三天就解决了出现在本市的深渊。

虽说近半个月抓捕江宜臻的任务一直没有任何进展,但孟均容也没有催,给覃无一种可急可不急的感觉。

“目前我只担心江宜臻与邪神党有关……但无关也不能任由他逍遥法外。”孟均容平静道,“这件事是几年前局长、我,还有华昭共同商定,原本不打算告知任何人,毕竟涉及的事情太多,稍有不慎恐怕酿成大错。”

这个时间医院还不到营业时间,走廊内空荡荡的。

孟均容的助理已经到另一头回避,覃无抬手设了个结界。

孟均容欣慰地看着覃无,莞尔:“所以我信任你。”

覃无不应声,只静静听他说。

“我也是偶然得知,深渊千年前由我们的前人封印,如今作祟,恐怕是前人的封印快要支撑不住。”孟均容微微皱眉,“神剑,就是封印它的关键。你应当见过它,它的确有能够净化魔气的力量,所以我们给它命名为破魔。我不管它是什么人的化身,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来头,三界如今危机重重,深渊频繁出现,那把神剑必须被带回来。”

孟均容的凝重令覃无不禁产生怀疑:一把剑,当真有那么大的威力?

他听江宜臻说过渡也没有净化魔气的作用,而且江宜臻显然对深渊很熟悉,为什么从未提过这件事,并且还要把渡也送给自己当作普通的剑使用……

“副局,前人是谁?”覃无问。

“不知道。我只听说,此人是许家供奉的神明……神话传说而已,也不必当真了,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这个。”孟均容浑不在意地笑了声。

覃无想了会儿这个“许家”是谁家。

如今人界的许家有两家,一个是老派的许家,家主是许为真,有个孙子在春平大学读书;另一个是近几十年新崛起的许家,由老许家分出来,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加入监管局,为监管局做事。

听孟均容的口吻,应当是老派许家。

覃无将自己的想法压下,道:“我知道了。”

孟均容松了松眉,淡淡说:“覃无,我原来是不相信有命数这一说的。”

覃无偏过头看向他。

医院走廊灯光如昼,孟均容的面容已经不年轻了,眼尾皱纹很明显,鬓边也生出许多白发,但丝毫不减其威严。

孟均容沉默良久,却不再接着那句话继续说了,而是道:“你去吧。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出色完成,不要再拖了,这不像你。”

“……”

覃无嘴里最后一点糖也化开。他起身将结界收回,慢慢道:“副局,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孟均容笑了一下:“回去好好休整吧。”

覃无稍点头,转身离开。

孟均容坐了会儿,起身走进孟夏的病房。他的妻子怜爱地注视着病床上瘦弱的儿子,眼眶通红,倒显得他这个父亲过于冷漠了。

孟夫人注意到他,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有时候我不知道,到底夏夏是你儿子,还是覃无是你亲儿子。”

“你验过DNA了还说这种话做什么。”孟均容淡淡道。

孟夫人轻轻冷笑了一下。

孟均容带覃无回家时,那孩子才四五岁,在医院抢救了近十天才捡回一条命。覃无被养在孟均容身边,他视覃无如己出,怎能叫她不起疑心?

二人之间自然是没有任何亲子关系,可孟均容对覃无的悉心照料仍然叫孟夫人心里生了刺,叫她每每想起自己儿子的病,就越发讨厌覃无。

更是厌恶丈夫的偏爱。

孟均容在窗户边站定,他的影子刚好可以挡住一点孟夏脸上的太阳光。

慢慢地,他笑了笑。

如果命中注定覃无就要为他所用,那么一切都合该是助力。

·

覃无是打车回家的。

他实在累,做付钱回家洗澡换衣服这些事都有点像在梦游,只记得睡前把小狐狸团吧团吧抱怀里了。

或许是上司的一番话过于沉重,覃无罕见地将这些带到了梦里。

梦中的他像是和江宜臻不熟,他为了三界安稳和江宜臻大打出手。江宜臻在他梦中是高傲矜贵的模样,和所有人一样说他是孟均容的走狗。他为了抢夺渡也,还和江宜臻吵架争论这把剑到底叫什么名字。

后面乱七八糟地梦了一堆,覃无只记得遮天蔽日的白色绒毛。他尽可能地往上看去,对上一双巨大的碧色双眼,数条雪白的尾巴缓慢晃动着,有种说不出的美丽。

猛然看去只觉得压迫感极强,但覃无心跳得很快,他甚至有种很强的悲伤感——它来得毫无根据,怪异却温暖。

覃无就在这样的状态下缓缓睁开眼。

与往常不同的是,他胸前、手臂都散落着顺滑的黑发。

他微微抬手,那些发丝便轻轻滑落。

原本被覃无团吧到怀里的小狐狸不见了,变成了黑发白肤的江宜臻趴在他身上睡着。触感截然不同,但都很温暖柔软。

此时天是黑的,外面只隐隐透进来一些月光。

覃无摸了摸江宜臻的头发,对方睡得很浅,注意到他醒了,便慢慢抬起头来,含糊地叫他的名字,又重新趴回去。

覃无这时的情绪已经从梦中抽离,那些画面慢慢自心中淡化。他轻轻用拇指蹭了一下江宜臻的侧脸,声音低哑:“这几天出门了吗?”

“金丝雀怎么能出门。”江宜臻懒懒道。

“……”覃无笑了一下,“又看什么电视剧学的。”

“不是吗?”江宜臻问。

“当然不是,你是小狐狸。”

“哦,我重新说吧。小狐狸怎么能出门?”

覃无抬手,将他整个儿往上拎了一下,让他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江宜臻没有拒绝,顺从着往上挪了挪。

“可以出门。”覃无说。

江宜臻笑起来。

覃无看了眼时间,下午二十点二十九。

“你身上的味道不太一样。”江宜臻像是在自言自语。

覃无:“哪里不一样?”

江宜臻问道:“这次的深渊很难处理?你回来时气息好虚弱。”

覃无微顿,还是不太想他担心,就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没有大碍。”

小时候他修为还很一般,几乎要送出去所有的灵力,养回来也要很久,持续低状态是常有的事,现在已经不需要那样了。

只是这次孟夏病得太严重,他又刚从深渊里出来,就虚弱了一些,没想到被江宜臻看了出来。

江宜臻不知是信没信,“哦”了声。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江宜臻有些昏昏欲睡。

“臻臻,你知道邪神党多少?”覃无忽然问。

江宜臻微微清醒,迟疑了一下,说:“一些。“

当初去妖界时,覃无简单说了一下邪神组织猖獗,并未深说,他所知道的一些都是许为真和许舒白告知……毕竟他们自称灭神派先锋。

但他和许家的事情他还没有告诉覃无,所以只好模糊回答。

覃无:“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也是监管局声称丢失的剑。“

江宜臻听完笑了声:“他们不会都信了传言吧?“

覃无“嗯“了声。

“渡也没有那样的能力。“江宜臻没有一点犹豫。

覃无没有说话。

江宜臻拨弄着覃无的睡衣衣领,有些走神。

他想,如果覃无知道他在说谎,会不会对他如此自私的想法感到失望?

第32章

覃无捉住江宜臻的手指捏了捏, “不开心了?”

江宜臻否认:“没有。”

覃无没再提那些事,漫不经心似地摆弄着江宜臻的手指,说:“这阵子还有点忙, 结束我就和局里提离职。”

江宜臻一愣,抬头对上覃无认真的双眼。

“怎么突然辞职?”他问。

“钱少事多。”覃无语气平平。

江宜臻想了想, 深以为然。

执行官的工作大多危险, 加班起来也没尽头的样子, 辛苦又工资低……

这样想着,他便慢吞吞地说:“我养你吧。”

江宜臻细数了一下自己的财产, 是足够挥霍的,养覃无绰绰有余。想到这儿, 他又有些得意起来。

覃无轻笑了一下,说:“可以。”

江宜臻眼睛亮了一下,这下完全忘了刚才的担忧,撑着覃无的胸膛起来, 十分自然地坐在他腰上,开始盘算以后的事。

虽然城市中有很多新鲜的东西, 但对于他来说, 他更想和覃无隐居起来, 就像以前那样。但是他想覃无也开心,如果覃无想继续留在人界那就在人界,规矩多就多吧, 总而言之他怎样都可以接受……

覃无扶着江宜臻的腰, 见他愉悦地弯着眼,便也笑了笑:“在想什么这么开心?”

江宜臻不假思索:“在想我们以后要去哪里。”

覃无静静看着他。

这话的遐想空间太多了,光是稍微想想,覃无就觉得心跳快得不可思议。

在江宜臻的设想中他们以后是一起的……脱离被监管局赋予的身份, 他们仍然会生活在一起。

覃无手心发烫。

江宜臻注意到覃无突如其来的沉默,微微低头道:“怎么了?”

覃无回过神来,心下微动,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迫使他想要问点什么,“……臻臻。”

江宜臻看着他,耐心等他说。

良久,覃无说:“听你的。”

江宜臻忍了忍,没忍住笑倒在他身上,问:“想这么久,这就是你的最后得出的真知灼见?”

覃无对此没有反驳什么,只温和地看着他。

江宜臻这次没能和覃无呆在一起很久。

覃无只短暂在家中休息了一天,很快就因为要处理工作再次消失。

不能被随身带着的日子,江宜臻在家也很自在,于是重新回归看剧打游戏吃垃圾食品的生活中。

覃无偶尔发来信息,信号时有时无。

虽然在家可做的事情有很多,但重复太多难免乏味。

江宜臻在一个上午决定决定出门转转,去看望一下大病初愈的神使——也就是许为真。

一周前许舒白就联系上他再次表达感谢,他爷爷已经成功从昏迷状态中醒过来,说有机会想去当面感谢他。

江宜臻心说小老头还折腾什么,便要了联系地址,说有空的时候去。

江宜臻很少自己出门,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通缉,出门很麻烦。

不过想避开监管局的搜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前阵子还去赵承允家和可乐玩了会儿。赵承允自然不在家,他的忙碌程度和覃无有的一拼,方便了江宜臻找小猫玩。

许为真住的地方不在B市城区,而是在山中。

有山有水,还设了除蚊虫的结界,颇有种与世隔绝的仙气。

江宜臻来得巧,这天是休息日,许舒白也在家。

“我家偏,麻烦殿下走这么远了。”许舒白道。

江宜臻满不在意:“不远。”

许舒白找来许为真的西湖龙井,烧热水泡茶。

他家虽说曾经也算名门望族,但现在除了他父母和姐姐在住,已经没有门生了。因着爷爷喜欢清净,平常也不会雇佣人来打理院子,凡事多是亲力亲为。

江宜臻来得突然,许为真包袱上来了非要“沐浴更衣”一下,推许舒白先来招待人,他拗不过只好先来。

不算入梦那次,这还是许为真第一次正经和江宜臻见面,许舒白还是能理解爷爷那点心理的。

趁许舒白去烧水找茶具,江宜臻到院子里的人工湖边,盯了会儿游来游去的小鱼。

好像很久没吃鱼了?

他开始走神。

正巧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声音,不多时,有人由远及近。

江宜臻掀了掀眼皮,心中纳闷是谁,便见到一张谈不上熟悉但绝不陌生的脸。

来人也有些惊讶的模样,在湖边站定,声音中带着点迟疑:“你也在。”

江宜臻面上毫无波澜,有些懒洋洋地“嗯”了声。

许舒白闻声看向院子中,忽然一拍脑袋,心说怎么忘了今天叔叔也要来。

“那次匆忙,没来得及好好介绍,”许叔叔摘了皮手套,伸出手来,“许司文。”

江宜臻略略看了一眼他眼角的刀痕,抬手,“江宜臻。”

话说间,许为真已然收拾好自己,拄着手杖走来。他有些惊诧,看了眼同样愣神的许舒白,快步走过去,口中说着:“殿下,为真有失远迎……”

两人同时回身看过来。

江宜臻直接提起当即就要跪下来的许为真,声音淡淡:“再搞封建那套我就走了。”

许为真擦了擦眼角,哽咽:“我只是激动。”

许司文看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许为真这么心高气傲的人也会这样。

许舒白忙拉着他一起进屋子,小声说:“叔叔,殿下也是来探望爷爷的。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许司文本想拒绝,但看了眼前方的身影,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许舒白高兴地去给几人泡茶。

“司文,那家伙身体怎么样了?”许为真笑眯眯地问。

许司文知道他问的是自家的家主,便道:“尚可。”

许为真在心中叹气,不再询问,转而和江宜臻拉开了话匣子。

江宜臻的气质和原形时有一些差别,没了那股强烈的压迫感,许为真便不自觉亲近许多。

毕竟是供奉自己的神使,江宜臻还是给了他一些耐心。

许为真说当今三界的局势,又提及自己的担忧,原已浑浊的双眼迸发出惊人的亮来。

江宜臻喝完了茶,没尝出什么好坏来,他撑着半边脸,见许为真期待地看着自己,顿了顿,道:“你一切以三界先,很不错啊。”

其实出来玩没有江宜臻想象得那么有意思,他的神使如此充满对救世的渴望,竟让他有那么一丁点儿惭愧。

许为真有些不好意思,嚅嗫了片刻,道:“多谢殿下的肯定……作为供奉您的神使,我只是在走您的旧路。”

江宜臻眉梢微动,没有应。

许司文喝着茶不说话,似乎有什么心事。

许舒白为江宜臻添茶,见爷爷精神如此好,心中很是感动。

他扭头一看,发现许司文的茶已经冷了,但他仍然像是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什么动作,便忍不住开口:“叔叔?要换茶吗,冷了不好喝。”

许司文一愣,轻轻摆手,说:“你坐,我不喝。”

许舒白便作罢了。

“如今你还要事事亲为么?”江宜臻随口问。

“嗯。”许为真苦笑了声,有些感慨,“深渊的事一日不解决,我心就难安。眼下还没找到那把神剑,我更加不能懈怠。”

江宜臻慢吞吞地想了会儿,还是道:“别找神剑了,它和你想得不一样。”

几人均看向他。

许司文几乎是审视地看着江宜臻,并未作声。

许为真瞪大了眼睛,问为什么。

江宜臻揉了揉眉心,罕见地觉得头疼。不论怎么说,许家是青汝为他找的神使家族,他不该什么都不管……尤其在明知他们做的事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情况下。

“你既然知道所谓旧路,就该清楚吧。”他声音平静,碧绿的眼如水潭一般。

许为真心跳越来越快,仿佛再次看到了梦中优雅而威严的九尾狐。他难以揣测江宜臻的意思,但仍控制不住惶然。

许为真一时没拿稳茶杯,叫它摔在了地上。

江宜臻笑起来,戏谑问:“吓到你啦?”

许为真半是自嘲地道:“老了,手都拿不动东西了,殿下莫见怪。”

许舒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默默去收拾了碎片,暂时离开这里。

忽然,许司文道:“江宜臻殿下,欺骗自己的神使,也是神明所为吗?”

许为真倏然看过去,斥责:“司文,不要无礼!”

“神明?”江宜臻咀嚼了一番这两个字,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继续说。”

许司文心下是矛盾的,他看待江宜臻也十分复杂,于是冷冷道:“我无话可说,其余的你可以和局里解释。”

话说间,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许家的宁静。

许为真抓紧手杖,一时没觉出发生了什么。

江宜臻八风不动,哂笑:“和谁?监管局么。”

许司文漠然。

许舒白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和许为真懵到了一处去。

新许家受命于三界监管局,许司文正是少有知道江宜臻事情的人。

恩情也好,敬佩也罢,正如江宜臻所说,他也以三界利益为先。

即便是神明也不能免于责罚。

——何况拥有私心的神。

江宜臻喝掉最后一点茶,静静看着外面,知道这儿已经被包围,麻烦正在愈演愈烈,他大概免不了要和人交锋。

覃无如果知道会头疼吧,江宜臻不着边际地想。

“司文,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许为真哑声问。

许司文没有回答,江宜臻道:“我被监管局通缉了而已,不要紧张。”

许舒白:“……”

许为真:“……”

许家大门被推开,数名执行官迅速冲进来,无数枪口对准坐在木椅上的江宜臻。

而就在这时,江宜臻忽然抬眼,定定看向后面。

身着唐装的老人施施然走进来,淡淡扫过许为真和许舒白,最终将视线落在江宜臻身上。他身侧的执行官身量极高,深邃的眼里没有一丝表情,面容冷淡而俊美。

许司文起身,慢慢鞠躬,在老人身后站定。

新许家当家家主许侠,人称二爷,也是许为真的亲兄弟。

此刻他却并未和许为真有任何交流,而是微微侧首看向身边的执行官,淡笑道:“覃长官,这下你尽可相信我说的话了。”——

作者有话说:臻臻在现代的第一个好朋友:可乐。

小片段之:

小猫不知道自己有此殊荣,只是经常期待窗边出现自己的小狐狸朋友,为此把自己的猫窝叼到了阳台等待。

第33章

许侠冷漠地看着丝毫不见惧色的江宜臻, 慢慢道:“许为真,你的天真会成为杀了你的尖刀。”

许为真抿唇不语,但许侠早已习惯他的嘴硬, 对此并不在意。

他只是觉得可笑。

许为真,你所执迷不悟的, 是神, 还是自我的宽慰?

江宜臻扫过这些人, 微微弯了一下眼睛,仍然是闲适的姿态, “好热闹。”

覃无淡淡看过站得笔直的许司文,又看向江宜臻, 二人视线短暂相碰,不约而同错开。他淡声问道:“许老,我该相信什么?”

“虽说早已分家多年,但老夫也不能看着亲兄弟自取灭亡, 窝藏通缉犯是重罪,但念在他被蛊惑的份上……覃长官, 怎么做你应该已有定夺。”许侠笑了一下。

许舒白用力拉住许为真, 两人对视, 皆懵然又慌张。

什么通缉犯,什么蛊惑?

江宜臻慢慢起身。

子弹上膛的声音齐刷刷响起,覃无抬了一下手, 示意身后的执行官们不要动作。

“苍天可见, 我谁都没蛊惑。”江宜臻笑了笑。

许侠反问:“你敢说自己没有鸠占鹊巢?”

江宜臻微微挑眉。

鸠占鹊巢,这骂得太新鲜了。

见江宜臻不说话,许为真迅速上前,急道:“许侠, 不要再无礼了!”

许侠原本就窝着一股火,此刻更是怒火中烧,气得声音更大了点:“你被骗了!蠢货。”

两人为这件事吵架多年,曾发誓老死不相往来,如今为同一件事再次相见,同样会一言不合吵起来。

江宜臻不想解释这件事,说多了就更不好收场了。

他现在只想回家。

覃无一手搭住许侠的肩,微微用力将老人往后带了带。

“许老,这件事不在我管辖范围内。”他道,“多谢你上报消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得先离开这儿,覃无想。

许侠咳嗽了一下。

许司文上前扶住许侠,将手帕递给他。

许侠缓了缓,将手帕叠好,平静道:“事关神剑,又有妖界先例,副局担忧狐妖蛊惑人心,你不能独自解决,所以特意交代,由我来辅佐覃长官,这次务必拿回神剑。”

覃无一顿。

孟均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什么神剑?”许为真喃喃。

许侠见状,讽笑:“看来你还不知道。你这个神使当得真是……你敬爱的神明没有告诉你,他拿走了你苦苦寻求的神剑?救世……这太可笑了。如果这狐妖真的是神明,他会不闻不问?”

许为真硬邦邦道:“不可能!”

江宜臻知道许为真在看自己,但他没有动,闻言笑了一下,无所谓道:“有什么不可能的。他说的对,我的确欺骗了你。”

许舒白也震惊地看过去。

这怎么可能?如果江宜臻不是他们所供奉的神,那些独特的链接是什么?

覃无沉默地望着江宜臻。

许为真简直要吐血,他想说的有很多,但突然之间,一声枪响打破了僵持。

江宜臻的右肩猛然一痛,他猝然后退半步,想了想,随后蹙眉低头,像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覃无手紧了紧,眸色冷然,声音抬高了一些:“难道你是行动指挥官?”

人工湖旁的树上,一手持骨刀一手持枪的秋连冷笑:“我当是在干什么,原来是在废话。覃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拖泥带水了?”

覃无回头:“滚下来。”

秋连不屑地撇撇嘴,从树上跳下来,走进房中。

执行官配备的枪为特制,子弹自然也是特制,对妖的伤害极大。江宜臻开始还想装一装,后面发现是真的疼,不由得闷哼了声。

覃无有些无意识的紧绷,他知道江宜臻此举是为了方便他行动,但他仍觉得烦躁不安。

“殿下!”许舒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要去扶江宜臻,“您还好吗?”

覃无一把将江宜臻拉过来偷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干脆利落地铐上手铐,面无表情道:“你回去照顾自己爷爷,不要靠近他。”

素来都是乖孩子的许舒白这会儿忽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抬起头就对着自己尊敬的覃老师大喊道:“我不信,长官你们太过分了!我们家世代供奉殿下,青汝帝君为证,怎么可能认错人?殿下从邪神党手中救了爷爷,这难道是假的?叔叔知道,他那天也在的……神剑什么的一定是误会……”

他仓皇间看了一眼许司文,但对方只是半低着眼,看不清表情。

覃无注意力全在江宜臻受伤的肩上,手僵硬到有些泛白,面对着学生的质问,他没有任何回应。

下属执行官过来询问:“覃长官,我们来押送他吧。”

覃无微微低头:“能不能自己走?”

江宜臻虚弱地摇摇头。

覃无“嗯”了声,下一刻直接把江宜臻抱起来,在执行官惊呆了的目光中冷静道:“我押送,你归队。”

秋连狐疑地看着江宜臻,心说那天不是很威风吗,怎么今天成这样了?还有覃无也奇奇怪怪的,难道还把人当狐狸带来带去呢?

江宜臻这么缩在覃无怀里,任谁都无法将他和大闹妖界的嚣张形象联系起来。

实在是过于柔弱了。

其中最难以置信的是许侠,他几乎审视地看着江宜臻瓷白的侧脸,以及病恹恹蹙着的眉。

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又带了几乎所有精英,这么简单就抓到了?

多少有点荒谬。

“不急。”许侠走近了些,“人你带走,剑我带走。”

覃无微微皱眉。

“这是副局的意思。”许侠补充。

话说间,许司文将通讯器拿来,给覃无看了眼简讯。

江宜臻有点心烦,心说怎么没完没了。

“确定要在这里吗?”覃无轻轻看了一眼仿佛在梦游的许为真,提醒他,“泄露机密,你我都担当不起。”

许侠沉默片刻,作了个“请”的手势。

见覃无带着江宜臻离开,许舒白还想说什么,被覃无带来的执行官拦下来。

许为真看着面前的执行官,哑声问:“要做什么?”

“稍后您和您的家人也需要走一趟,如果没有事情,做完笔录就可以回来了。”执行官耐心解释。

许为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才道:“可以。”

另一边,江宜臻缩在覃无怀里,悄悄玩了会儿他制服上的穗子。

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覃无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在生气他自己出来被抓到这件事?

覃无从把他带到怀里就再没和他对视,只平稳地往外走。

这次来的人超乎他的预计。原本此次行动就是临时的,他甚至没带什么人手,许侠的动作太快了,并且他看起来完全不信任自己。

但覃无不觉得这有什么意外的,孟均容在这件事上就表现得隐隐提防着他,直属副局命令的许侠自然以孟均容的想法优先。

眼下当务之急是怎么让江宜臻脱身,覃无没打算真的带他回监管局。

江宜臻来时粗略看过一眼周遭地形,等出去得差不多了,便提前告诉覃无自己要动作了。

覃无感到胸口被江宜臻蹭了蹭,心下一软,没表现出任何异样。

就在下一刻,江宜臻一改方才的虚弱模样,妖力瞬间爆发!

过于突然的变故令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感到巨大的冲击力从覃无那边传来。而作为被妖力推开的覃无常理来说是要受到最大的伤害,他被江宜臻的力量击退至几十米外——实际上更像是轻轻推了一下,他一点伤害都没受到。

“覃长官!”

担忧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法器、枪口纷纷对准江宜臻。

眨眼间,他便已轻轻落在远处的树干上,轻柔的黑发随风飘动。

覃无捂着心口停顿片刻,弯刀出现在他的右手中。

秋连冷笑了声,心说果然是优柔寡断了,给此狐可乘之机。

许侠轻轻抬手,冷冷看向踩在树干上的江宜臻。

“你走不了的。”他说。

江宜臻浅笑了一下,道:“我说各位,好大的阵仗。”

他们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能感应到的人数相当多,就连布下的阵法也极为精妙。

他漫不经心地想,看不出来,许为真这人的亲戚有这样的能耐。

许侠:“因为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抬起的手便落下。

刹那间,上百阵法被催动,方圆几公里的灵力瞬间聚拢至阵法内,秋叶被席卷至天空中。

所有的阵法以江宜臻为目标,杀意争相涌现。

覃无握紧刀,微微皱眉。

秋连抬手挡了一下风,道:“副局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到底谁辅佐谁?这儿都是许老的人,自然他说了算。”

覃无看了一眼秋连。

秋连耸耸肩,表示自己无所谓。

而另一边,江宜臻瞬间跃起,同时,他方才站立的树干被数道攻击打碎成沫。

他在心中“啧”了一下。

难缠的人类。

覃无当即就要冲出去,却被许侠拦在结界中。

“你要去做什么?”许侠问。

覃无将寒意森森的弯刀举起,对准许侠的面门。

许司文眸光一凛,立刻上前与他对峙:“覃长官,什么意思?”

“许侠,你要杀了江宜臻?”覃无眼底冰凉。

“司文,退后。”许侠生得慈眉善目,笑时更有种亲和感,此刻他声音轻轻,近乎是柔和地说着,“覃长官,目的是拿到那把剑而已,我们没必要非捉活口不是么?”

许司文喉头一紧。

他没想过让江宜臻死……

覃无不知道江宜臻有多少把握能离开,但眼下,监管局的人以死亡为目的进行抓捕,无论如何都让他十分……恼火。

江宜臻右膝后一痛,踉跄了下。

是子弹。

他心烦意乱,肩又疼起来,以至于一时没能注意到身后径直冲来的裹满杀意的灵团。

砰——!

刀光凌厉,众人只见得霎那间被击得溃然的结界,灵力簌簌落下,又缓慢消失。

许侠瞳孔一缩,在结界碎裂时失声道:“覃无你疯了!”

许司文心神剧震,下意识护在许侠前面。

尘土飞扬。

周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三界监管局的首席执行官,将通缉犯护在了身后。

他单膝跪地,将刀立于身前,模样罕见地狼狈,裸露在外的双手都是血。但他面上淡然,几乎看不出情绪。

被他挡在身后的江宜臻有些发怔,黑发下的侧脸十分苍白。

江宜臻轻轻抬手,摸到了溅在自己侧脸上的两滴血。

是覃无的。

“覃无,你要造反吗?”秋连质问,“你在做什么?”

覃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撑着刀站起来,扫视过所有人,语调平平:“我有说过,行动可以生死不论?”

没人说话。

覃无闭了一下眼,转身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江宜臻。

而就在这时,江宜臻微微抬头,一大串眼泪唰地顺着玻璃珠一样的碧眸中砸下来。

覃无呼吸一窒。

紧接着,他便察觉到不对……江宜臻身上散发的妖力不对。

和最初来到他家失控时,状态一模一样。

在看到江宜臻的头发褪去黑色时,覃无当机立断,将他一把抱进怀里,用刀劈开一道虚空口。

“覃无!”秋连心说坏了这小子真要干大逆不道的事,厉声警告,“你带犯人潜逃,想过后果没有?”

覃无眼中弥漫着血丝,近乎是冷漠地说:“该考虑后果的不是我,秋连。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如实上报。”

他说完,静静扫了一眼许侠,抬脚离开。

听着树叶飒飒作响,许侠胸膛剧烈起伏,咳嗽了好一阵子。

许司文沉默地扶着他,最终听他说了声“回去”。

·

江宜臻在发抖。

覃无被他的尾巴缠住身体,此刻两人密不可分。但江宜臻似乎仍然很缺乏安全感,他头上冒出的狐耳耷下来,贴着覃无说了很多次“你别死”。

江宜臻对他死亡的恐惧如有实质。

“我没有死,臻臻。”覃无低声回应他,又抚摸着他颤抖的背,“我们到家了。”

江宜臻受伤的肩和腿仍然在流血,覃无抱着人,心疼得眼眶泛红,说:“没事了,臻臻,我可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吗?”

家里一切都很安静。

茶几上放着平板,还有吃了一半用夹子封口的薯片,沙发上放着毛毯……还有身边的覃无。

这些都是熟悉的气息。

江宜臻扶着覃无的肩,眼泪濡湿了眼下的布料。

他没有眨眼,静静听着覃无的心跳声,良久才道:“好。”——

作者有话说:米娜……我开了段评,可以一起玩(星星眼

第34章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房间中。

江宜臻坐在地毯上, 身上半挂着自己的很久没穿的中衣,方便露出伤口包扎。

挖出子弹远比他想得难受,尤其在膝窝处的伤。一直到把所有碎片弄出来, 他都在抖着声音骂秋连,说要把他做成蛇骨标本。

“可以, 他实在是太坏了。”覃无没有一丝表情, 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他用绷带在江宜臻腿上系了个蝴蝶结, 抬起头来温声问:“还有哪里难受吗?”

其实把子弹碎片弄出来就不疼了,但江宜臻还是举起一点都不难受的手腕说:“这里。”

覃无捏着他的手腕揉了揉, 亲了口。

江宜臻眨了下眼睛,有些意犹未尽, 又指了一下唇。

覃无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疑问,但这次只是用拇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唇边,随后俯身亲吻江宜臻。

两人安静地亲吻了会儿。

分开后覃无微微垂眼看着江宜臻,因为取碎片太痛了, 江宜臻一双碧眼被眼泪泡得更加清透。他很轻地触碰江宜臻的眼尾,说道:“那天在妖界, 你去救许为真了。”

江宜臻迟疑了一秒, “嗯”了声。

覃无没有问他其中缘由, 而是问:“那在他家的时候,为什么对他说你在骗他?”

他想到许侠给自己看过的画像。

许侠提及祖辈供奉的神明时,尽管极力克制, 也仍然能够听出他的不屑。可覃无在看到画像后, 心却猛然一沉。

两人对视着,江宜臻慢慢移开一点视线,低声道:“如果不是期盼中的形象,不如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覃无的呼吸很均匀。

他想, 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

“在众多传说中,以身镇压深渊的人……是你吗,臻臻?”

虽然早有准备,但江宜臻还是心跳加快了些,他没有看覃无,轻轻点了一下头。

覃无心忽然莫名刺痛了一下。

他手一顿,没表现出异样来。

所以近几年深渊才开始频繁降临,是因为江宜臻醒过来,深渊得不到压制。

这样一来,江宜臻对深渊的熟悉也就能够说得通了。

可是为什么是他?

覃无思绪在这时忽然乱起来。

前不久江宜臻才经历了发情期,那是刚成年的妖族才会经历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江宜臻在去封印深渊时,还是很小的小狐狸。

他想,为什么会是江宜臻来做这件事?难道那个时代的人都死绝了吗?

长久的沉默后,覃无低声问:“渡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江宜臻刚要开口,覃无又说:“不要拿之前的话骗我。”

覃无对江宜臻不再毫无底线,他这时忽然严肃起来,将那些温和都藏了起来。

江宜臻指尖冰凉,他默默片刻,抬起头来,说道:“是真的,外界关于渡也的所有猜测都是真的。我只是不想它离开我,就极力否认它的能力。”

覃无听到自己问:“为什么?”

江宜臻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中,因为覃无看到他眼底很快地闪过一丝痛苦。

“唔。”很快,他微微笑了一下,“因为渡也是我主人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我比较自私,不想它受到伤害。”

“所以仅仅是为了它不受到伤害,你那时候就选择自己去镇压深渊?”

江宜臻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好似这件事十分稀疏平常。

覃无又是心疼又是不解,但他忽然注意到——

主人。

覃无在心中慢慢念出这两个字,心底不可避免地酸了一下。

但电光石火间,他喉头一紧,声音十分干涩:“你说过,要把渡也送给我。”

江宜臻“嗯”了声。

覃无这次没再问“为什么”。

他忽然开始沉默,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弯了一点点。

但江宜臻不想再等了,他已经太久、太久只能独自咀嚼过往的回忆了。

他静静看着覃无,说:“它原本就是你的,我只是物归原主。”

覃无忽然起身。

江宜臻愣了一下,叫了声覃无的名字。

覃无站在原地平复很久,又慢慢单膝跪下来,看着江宜臻的眼睛,声调几乎没有起伏:“臻臻,你在说什么?”

江宜臻知道他理解自己刚刚的话了,他坐在地毯上,眼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回望着覃无,说:“你是我的主人,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你转世,我把你的剑保护很好,现在它物归原主。你可能暂时还想不起来我们的事,但是……”

“江宜臻。”

覃无面无表情。

江宜臻心跳漏了一拍。

覃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几乎是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认为,我是你主人的转世?”

“……”江宜臻没有眨眼,“灵魂的气息不会骗人,我很熟悉你的气息。”

覃无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无数相处的细节鞭笞着他的神经,让他没办法立刻冷静下来,他没有换姿势,就这样看着江宜臻,轻声问:“最初在陵山你就知道我是他的转世了对吗?”

江宜臻:“是。”

“对我的所有信任是因为他。”

江宜臻眼底闪过迷茫,随后说了声“是”。

江宜臻不理解为什么覃无会这样问,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合理的。他会本能亲近覃无的转世,因为他们灵魂是同源,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覃无会是这个反应?

覃无眼中的血丝显得他整个人都很疲惫,良久,他又问道:“因为是他的转世,所以才可以和你上床?”

江宜臻脑中“嗡”地一下,瞬间空白。

覃无理了理江宜臻散在脸侧的银白长发,他没察觉到自己在微微手抖,只轻轻抚摸着江宜臻的侧脸,最后手滑落在他纤细的脖颈上,说:“但是臻臻,转世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江宜臻怔愣抬头。

覃无几乎残酷地说:“所以我不是他。”

江宜臻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嘶哑:“同一个灵魂怎么会不是同一个人?你不要这样说……”

“记忆才是构成一个人的重要因素,臻臻。”

“我会想办法让你想起来的。”

“你只想要原来那个覃无?”

“不是……我……”

江宜臻几乎语无伦次,他没办法说明自己的所思所想,急切地起身,又因为腿伤往前栽去,被覃无扶住肩。

“覃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江宜臻微微抬头,眼中流露出迷茫。

不管是原来的覃无,还是现在的覃无,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因为记忆不同而区分成两个人。

覃无想说的有很多,但那些话在舌尖绕了一圈便被咽了回去。

“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你有把我,当作一个新的个体来看待吗?”他声音喑哑,“我不在意我曾经是谁,但你怎么看待我,是一直抱着我会想起前世的事情这样的期待吗?”

江宜臻没有说话,他脸色苍白,焦虑地摩擦着覃无的手腕。

覃无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淡:“臻臻,说话。”

“……”江宜臻:“是。”

良久,覃无说:“臻臻,我不是你的主人,就算是转世,我也不是他。”

江宜臻喘息着,忽然问:“那他呢?”

“他死了。”覃无冷漠地说。

“你不是吗?”

“现在、以后,都不会是。”

江宜臻仿佛静止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但开始时眼中的期待慢慢地回归寂静。

覃无紧绷着,好像稍微松懈一点点,他就会全面崩塌。

对于他们这样的关系来说,似乎拥有着前世今生这样奇妙的联系极为得天独厚,但覃无却完全不能接受,他甚至在知晓的那一刻五脏六腑仿佛都绞在一起了。

如果覃无不能被视作一个人而存在,他从出生到现在,都算什么?

但是也没关系……江宜臻只是还没能理解死亡,他那时候太小了,不能怪他。他可以慢慢教江宜臻放下执念,慢慢有只属于他们的记忆。

覃无抬手,想把江宜臻抱回怀里。

江宜臻没有接受他的怀抱,而是推开他,随后慢慢挪开视线。他低头愣了愣,一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随后才拿出自己的白色外袍稀里糊涂套上,但因为手抖一直系不好腰带。

覃无沉默着去帮他,但被江宜臻躲开了。

“臻臻。”覃无再次伸手。

江宜臻手都湿了,见他这样越发生气,狠狠推开覃无的手臂,狠狠道:“别碰我!”

覃无的手一颤,上面溅了两滴水。

下一刻,他不顾江宜臻的挣扎,用力捧着他的脸抬起来,见到满脸泪。

江宜臻看不清覃无,他被自己的眼泪淹没了。

覃无狠狠闭了闭眼,忽然很后悔刚才说那么重的话。

他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覃无垂眼,擦掉江宜臻的眼泪,但那根本擦不完,江宜臻的眼泪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江宜臻几乎有些混乱。

他明明已经深陷进这样的温暖中了,为什么现在却冷漠地说,转世的覃无根本不可能是原来的主人?

江宜臻胸膛剧烈起伏了很久,他感受着覃无手心的温度,最后用力掰开覃无的手。

他想,没关系的,就当作这次也是认错人了。

覃无呼吸一窒。

江宜臻将腰带系好起身,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狼狈,但他冷静了许多,看起来已经从过激的情绪中走出来了。

覃无随着他一齐起身,又跟着他一直到门口,问道:“臻臻,要去哪里?”

江宜臻顿住,眼中迷茫了一瞬。

覃无的灵魂在这里,他要去哪里呢?

“我……”江宜臻说,“我继续去找他了。”——

作者有话说:呜妈妈的两个孩子[摸头]

第35章

语罢, 江宜臻就要走。

覃无想也没想,一把就将人拉了回来。

江宜臻一时没有动,只是语气冷漠:“还有话要说?”

覃无忽然语塞。他看着江宜臻被自己抓住的纤细的手腕, 心中像被泼了腐蚀性极强的酸,烧得他疼痛难忍。“江宜臻, 你在讨厌我吗?”他闷声问。

江宜臻的眼睫湿漉漉的, 他抬眼看着覃无, 用力地掰开他的手,“是的, 你这个骗子。”

覃无:“我是骗子吗?”

江宜臻:“你是。”

覃无微微垂着眼:“怀有目的接近我的是你,隐瞒那些事的也是你, 臻臻,为什么骗子是我?”

他眸中轻轻流露出悲伤,江宜臻甚至已经在心软了。

江宜臻后退了一步,有些泄气。

他方才气得一度想将渡也扔在这儿, 让它爱保护谁保护谁,他不需要覃无的东西来保护自己, 可是稍微清醒后他还是觉得心痛, 如果覃无永远不会想起来, 那么渡也就是他仅存的慰藉。他舍不得。

“你不是他,自然不知道。”江宜臻讽笑了声,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他转身推开门就要走, 覃无猛然抬眼, 快速上前一步。然而冷气一凛,他在顷刻之间被漆黑的剑刃抵住了喉咙。

这柄剑出鞘时压迫感极强,即便覃无没感觉到它有杀意,还是微微一凝神。

“别再跟过来。”江宜臻冷冷警告他, “我不想看到你。”

覃无望着手持渡也的江宜臻,没有说话,一直到对方拎着剑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他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小腿处传来酸痛感,才慢慢地、颓丧地用手心遮住双眼。

·

傍晚的风冷肃起来。

江宜臻坐在不知名的高层建筑天台边沿,渡也安静躺在他身侧,光华俱被收进剑鞘中。风吹起他长长的白发,长袍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喂。”江宜臻拿起渡也,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道,“覃无不要你了。”

渡也不会说话,只是轻轻地“嗡”了声。

和哑巴剑计较什么?

江宜臻“哼”了声,把它收回灵海。他曲起一条腿,下巴搁在了膝上,眺望远处。

夜幕降临后,各色霓虹灯点缀着高楼大厦,是区别于白天时的漂亮。

江宜臻从这里待了很久,最后决定去看看那只笨蛋小猫。

他去得巧,赵承允刚巧不在家,但他看到了赵承允请回家给小猫做饭的女孩。那女孩看起来很小,最多不过二十岁,应当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正依依不舍地摸着可乐,说着“我是不会爱上你的”云云。

她用手机拍了几个角度的小猫饭给雇主发过去,便随着可乐的叫声一步三回头离开了赵承允家。

江宜臻先给赵承允家的监控器施了点法,随后像回自己家一样从阳台进来。

阳台这边堆了两个猫窝、一个猫爬架,以及一堆猫玩具。

可乐才送走给自己做饭的好心人,一回头就看到了自己的小伙伴踩在了它的猫窝上。

这对可乐来说实在太惊喜了,它立刻甩着大尾巴来找小狐狸。

江宜臻被可乐庞大的身躯怼进猫窝,整只狐都露出了肚皮,但它没有拒绝小猫的蹭蹭。在可乐热情地想帮江宜臻舔毛时,他甩了甩被可乐蹭乱的毛发,没同意。

热情好客的可乐不在意,又带着江宜臻去分享自己的小猫饭。

江宜臻还没见过小猫饭,他以为小猫都是吃猫粮吃猫零食的。

他闻了闻营养很全但十分寡淡的小猫饭,表示不吃。

可乐慢条斯理开始吃饭,江宜臻端坐在它身侧看了会儿,开始梳理自己的尾巴。没过一会儿,被蹭乱的尾巴便重新恢复蓬松柔顺。

他起身到可乐的猫窝中躺下,将视线投进虚空中开始发呆。

他今天经历的事有点多,疲惫得完全不想动。

可乐吃完饭,慢悠悠走到阳台,闻了闻江宜臻。

迟钝的小猫注意到它的朋友似乎受伤了,血腥味很明显。它趴在猫窝外面,缓缓将猫头搭在了江宜臻的爪子上面,睁着那双又大又圆的蓝色眼睛看着他。

狐,咪很担心你。

江宜臻哼唧了声,挪了挪身体,示意可乐到身边来。但可乐真的挤到猫窝里,江宜臻又觉得喘不上气,从厚厚的猫毛里探出头,挪到它的肚子那儿,窝了窝,心满意足躺下。

他和小猫团在了一起,没过多久便沉沉睡过去。

·

江宜臻做了噩梦,头疼得厉害,后面是被陌生气息闯入弄醒的。他迷迷糊糊看向外面,对上了一双浅浅闪着幽光的琥珀色圆眼。

——是不知道怎么爬上二十三楼阳台边沿的纯黑色野猫。

江宜臻从可乐柔软的毛中爬出来,站上阳台,隔着玻璃审视了会儿这只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