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黑猫礼貌地用爪子敲了敲窗户,竟口吐人言:“江大人,我有事找您。”
江宜臻:“……”
他莫名炸了一下毛。
“白淳礼?”江宜臻冷静下来,传音问。
黑猫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江宜臻看了眼呼呼大睡的可乐,掐诀穿过了玻璃,一瞬化回人形,拎着黑猫上了楼顶。
“你怎么找到我的?”江宜臻问。
出于礼貌,白淳礼也用了人形,不过打扮和在白家时风格完全不像。他伪装白正吾时,常穿正装,头发一丝不苟,如今一身衣服破破烂烂,一头黑发也有点乱。
“我记住了你的气味。”白淳礼正色道,“而且,我找人很厉害。”
江宜臻打量了一下白淳礼,怜悯道:“你果然在当流浪汉。”怪不得看到可乐的家目光幽深。
“……”白淳礼忍了忍,还是指着裤子上的破洞说:“这是潮流,我不是那种邋遢大叔。”
江宜臻虚心接受了新潮流,问他:“找我是因为徐枝?”白淳礼在不久前说要想办法找徐枝,想来是为了这件事。
白淳礼点点头,道:“徐枝的魂魄已经被送到鬼界了,不在华昭身边,如果不出意外,大概率还是鬼界中心医院被看守。但新鬼王即位大典即将举办,来往鬼界查得非常严格,我没找到办法过去。”
江宜臻微微一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新鬼王?”
“嗯,新鬼王单名一个纯字,从前是监管局的首席执行官。”白淳礼解释了一嘴,又接着说,“我来找你,是想问问有没有办法躲过严查,混进鬼界。”
江宜臻有些心不在焉,“嗯”了声:“可以。”
白淳礼如释重负:“太好了,我们明天就去吧。”他见江宜臻没什么反应,便重新化为黑猫准备离开。
忽然间——
白淳礼一呲牙,下意识亮出爪子。
只见江宜臻捞回白淳礼,抓着猫从三十层一跃而下,说道:“择日不如撞日。”
·
与此同时,孟家老宅。
“今天的事闹到现在,三份报告紧急上交到我这里,一是覃首席疑似利用职务之便与大妖发展不正当关系,二是覃首席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同伴劝阻执意保护通缉犯,三是带走江宜臻后没有看管好让其逃脱。”
孟均容摘下眼镜,看向单膝跪在书桌前的覃无,问:“还有几条我不提了,以上都是真的么,覃无?”
覃无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孟均容将电脑直接关掉,气得头疼,厉声道:“说话!”
覃无没有抬头,声音四平八稳:“看管不力是我的错。”
“意思是另外两条你不认?”
“执意保护江宜臻的指控……”覃无顿了顿,抬头,“通缉犯的性命我不能随意处置,自然许前辈也没这个权力。他已经受伤了,抓捕即可,没必要生死不论。我不认为这是错。至于另一件事,我没做过。”
发展关系如果有控诉得那么简单,他此刻就不会混乱至极了。
孟均容与覃无对视片刻,深吸一口气,说:“先起来。”
覃无依言照做。
“覃无,我主观上当然相信你,毕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了解你。只是最近局内众人对你就已经颇有微词,我不能权当看不见。”孟均容语重心长,带了点对他的迟疑,“或许你最近的确太累了,几件事都交给你难免力不从心。”
覃无没有什么反应,等着孟均容安排。
孟均容的想法很难琢磨,覃无从未觉得孟均容真的信任自己。许侠敢越过他擅自下命令,又在很多事上率先得到孟均容的肯定,他这个指挥官已经形同虚设,那么大概率孟均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在这件事上做决定。
三界监管局设立的规定下,即便他有心偏袒江宜臻,在途中保护他也是合规矩的。
孟均容叹息着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道:“不过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们应当有更好的计划来引诱他出来。覃无,你怎么看?”
覃无“嗯”了声,半晌没说话。
孟均容忽然发现覃无在走神。他的笑容瞬间就挂不住了,于是重新开始审视这个看起来严谨而淡漠的青年。覃无大概来得匆忙,制服都没换掉,细看才能看出其实他没那么精神,甚至有些颓气,显得整个人都有些狼狈。
“你在我这儿待几天吧,工作先放放。”他眉心都在跳,“这些天孟夏身体还好,你回来陪他待两天,下周去鬼界参加鬼王即位大典,我没时间一直看着孟夏,你好好保护他。”
覃无微微一愣,孟均容已经起身,不再看他。
“今天就直接留下来吧,原来的房间还在。”孟均容淡淡说着,在门口稍稍回头,“这两天也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作者有话说:实在对不起大人们……因为这两天不小心食物中毒了,所以只好晚一点发出来(土下座
另,米娜在夏天吃东西也要小心一点,尤其是蘑菇= =
第36章
鬼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因着与另两界的习俗不同, 鬼界中大多数商户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抵达鬼界后,白淳礼独自去做自己的事了,江宜臻则在鬼界中心城转了转。
这里和江宜臻记忆中大不相同, 他伪装成鬼族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走进一家名为“盂婆汤面”的店, 点了一碗招牌面, 又拿了一罐汽水。
老板看着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 魂魄能看得出不是十分稳定,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消散。这个时间来店里吃面的客少, 她表示随意坐就可以,便去了后厨。
鬼界的食物对于活人来说最好不碰, 不过江宜臻不怎么在意那点对身体的损伤。能消耗妖力或者钱财就能解决的事情,在他看来都是小事。
面上得很快,江宜臻在擦拭餐具时老板打开了店里的电视,开始收看凌晨新闻。
新闻上提及了新鬼王的即位大典, 播放的片段中出现了阿纯的脸。她看起来和几个月前有些差别,气质上多了几分沉稳果决。
大典时间就在这周五。
江宜臻慢吞吞品尝着汤面, 跟老板一同看完了凌晨新闻。
新闻结束, 老板调了会儿台, 刚巧江宜臻也吃完了,便走到她休息的地方,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放下钱, 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老板掀了掀眼皮, 专心调着想看的频道,慢慢地摆了一下手。
江宜臻戴上帽子,离开“盂婆汤面”。
·
江宜臻在鬼界飘来飘去,迷路了好几次, 也没能找到记忆里的青汝洞府。
鬼界太大了、他忘记了青汝的气息、他嗅觉退化了……伪装成鬼族狐狸的江宜臻细数着这些理由,漫不经心地扒拉开硌着自己肉垫的石子,第无数次叹气。
不知不觉,他就到了万鬼窟。
这里是他唯一能够感受到青汝气息的地方,不过也是得益于青汝千年前设下的阵法——虽说已经十分薄弱了。
悬崖之下一片荒冷,万鬼窟的煞气被压制在封印中,没有鬼敢离这里太近。
江宜臻站在悬崖边,静静看着下面。
远处中心城万鬼朝拜,新的鬼王正式即位。
江宜臻卷起尾巴,出神良久。
就在这时,江宜臻微微蹙眉,往下看去。他辨认了一下,发现的确是万鬼窟的阴森鬼气在往外跑,虽然很淡,但他感应到了。他没有思考,很快便跳了下去。
几名身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在万鬼窟入口处研究着什么,时不时探讨,竟完全没有受到阵法的伤害。他们大部分是人,只有一个是鬼族。
江宜臻化成小鬼,幽幽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最边上的人一回头便见到披头散发的江宜臻,心下一凛,呵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还不赶快离开!”
他这一声惊到了另外几个人,其中的领头鬼看过来,道:“不必管,孤魂野鬼而已。”
江宜臻一歪头,感觉这领头有些眼熟。
他被赶到远处,心下纳罕,这是要干什么?
从始至终,领头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悠闲地看着手机上的鬼王即位直播。
“长老,时辰到了。”
这一声令领头鬼放下手机,扫了几人一眼,便抬手道:“去吧。”
他开始往后退,退到最远处,看着几人进入万鬼窟。
江宜臻飘到他身侧,像个看热闹的路人一样问:“什么时辰到了?”
长老有些不耐,一个眼刀飞过去,没理这小鬼。或许下一刻小鬼就会死在万鬼窟的煞气下,无需他出手教训。
江宜臻看着掌心,虚虚握了握,远处传来的剑鸣震颤着他的灵海。
而同时,他脚下的地面也在颤栗,无数尖锐的、痛苦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乎令人窒息的鬼气越发嚣张。
长老藏在面罩下的面容上,笑得越发畅快。
“什么事这么开心?和我也说说。”江宜臻搭上他的肩。
长老一顿,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他伸手抓了个空,却在下一刻被抓着后颈按在了地上!直击灵魂的痛叫他眼前阵阵发黑,动弹不得、也无法思考。
江宜臻单膝着地,远远看着那几个身穿防护服的人类匆匆跑出来,而青汝设下的万鬼窟的封印也在慢慢消散。
因为青汝彻底消散了,所以就毫无忌惮了么?
江宜臻眼底毫无波澜,抓着长老的脖颈抬起来,淡淡道:“说话。”
狂风吹起江宜臻的黑发,长老嘴中咯吱咯吱作响,咬牙切齿:“你是……盗窃局中宝物的狐妖!”他记得这只狐狸,他记得此狐狂妄地做过什么!
江宜臻并不回答,有些不耐地抓着长老的头往地上狠狠一砸,把他的魂魄都给撞散架了一些。
“你……”长老气急,恶狠狠地盯着江宜臻,“你想让我说什么?如今大局已定,你杀了我,孟局不会放过你!”
江宜臻竟淡笑了一下:“噢,又是他。”当初同意赦免万鬼窟的也是这位副局。
他的剑在万鬼窟之上,仍沉默地维系着已经支撑不住的封印。
鬼气叫嚣着冲出,江宜臻无暇顾及别的,瞬间便冲进了正在坍塌的万鬼窟中。
被压制的长老囫囵爬起来,狠狠剜了一眼那身影,心下冷笑:不自量力。
从万鬼窟中出来的几人见状大为吃惊,搀扶着长老起来,快速问:“怎么回事?谁袭击了您?”
长老吐出一口血,转身:“先走。”
一行人火速撤离,照计划前往中心城。
另一边。
江宜臻一把抓住妄图冲出去的恶鬼甩了进去,恶鬼裹挟着他的妖力“轰”地撞碎即将冲出万鬼窟的阴气。被镇压了千年之久的鬼渴望自由、渴望鲜血,但刻在灵魂底的惧怕仍提醒着他们——停下来。
江宜臻雪白的衣袖及长发被狂风吹得翻飞,他岿然不动,妖气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严丝合缝笼罩住整个万鬼窟。
“各位,好久不见。”他稍微抬头,“要去哪儿?”
“让开……让开……”
“撕碎他……他是罪魁祸首!青汝已死,他能奈我们何?”
……
江宜臻静静听着万鬼哭嚎,抬手召回自己的本命剑。
它被留在这里太久了,常与鬼气相伴,剑身也因无人保养显得过分陈旧,但在自己主人手中时,它仍然神气非常。
江宜臻垂眸抚过剑身,紧接着便一跃而起,冲入万鬼之中。他一言不发,近身的鬼一律斩于剑下,妖气愈发强盛。
青汝是仁慈的君王,她给了这些恶鬼赎罪的机会。
江宜臻此刻仍然是迷惘的:到底该怎么办?面对坍塌的万鬼窟,面对厉鬼,他只想以杀止杀。
他想,如果青汝在这里,她会做得更好。
剑光大盛,上百恶鬼齐齐湮没于无名剑下。
虎口被震得裂开,但江宜臻无知无觉,在挥剑时宽大的袖子被鬼气撕开一大块,下一刻他便迅速折下腰躲过攻击,一把将剑掷出,又迅速跟上,捅碎恶鬼的魂魄。
万鬼窟在持续坍塌,但没有一只鬼成功离开这里。
江宜臻仿佛不知疲倦,一味地往深处走去。
而就在这时——
“江宜臻!”
这声呼唤带着回声,瞬间将江宜臻从飘忽中拉回了现实。
是青汝的声音。
·
中心城,王宫。
即位大典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这时忽然有侍从进来禀报要事。
阿纯听完神色严肃,在众人的注视下直接起身,抬手命下属去处理直播大典的事,匆匆离开王宫,留下面面相觑的各族观礼人员。
鬼族护法阐明鬼王殿下有要事处理,言笑晏晏稳定着王宫中的各项事宜。
“什么要事能比即位重要?”华昭满不在意,“她一个黄毛丫头,什么事对于她来说恐怕都是要事。”
他是和孟均容仪起来的,观礼也坐在临座。
华昭在鬼族王宫说这话毫不忌讳,孟均容淡笑,模棱两可:“说不好呢。”
与此同时,孟均容看向侯在大殿口的覃无,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覃无得到指令,悄声退出王宫。
“华昭,这次回去,你还要留在人界么?”孟均容像是随口问。
华昭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别处,淡道:“自然要回妖界。”
自从上次被江宜臻吓到,已经过了很久,他的确心有余悸,但如今孟均容问,他却不愿意跌了面子。
江宜臻如今被三界通缉,想来回妖界是没什么事了……吧。
孟均容轻蔑地斜了一眼华昭,语调没什么变化:“你有安排就好。”
华昭“嗯”了声。
·
“我一直都在这里。”
青汝的笑容宛如新月,声音温和。
恶鬼哀嚎的声音逐渐平息,是臣服,也是惧怕。
江宜臻没有说话,跟着她走向万鬼窟最深处。他看着青汝,对方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端庄而美丽。
大概走了很久,青汝回过头来,微微抬头看着江宜臻,浅蹙的眉昭示着她下意识流露的担忧。
她搭了一下江宜臻的手臂,那里的袖子已经破损不堪,流出鲜红的血来。她像是要望进他的心底深处,语调柔和:“你受了什么委屈吗?”
无名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江宜臻仍然不说话,他慢慢闭上眼,感受到鬼气萦绕在他的伤处,是青汝在处理他的伤,她慢条斯理,又轻声和他说自己是为什么来到万鬼窟的。
他沉默着听她讲,慢慢地,这些话仿佛不在耳边,而是在天边。
“原来你长大是这样。”他呢喃着,像只是随口说出。
青汝闻言微微一愣,“嗯”了声。
温馨的另一面,万鬼窟仍在坍塌,高雅的帝君慢慢化为生着人面的枯老树干——
鬼树庞大的身躯赫然耸立,近乎冲出天际。
表象之下,藤蔓刺穿了江宜臻的四肢,蜿蜒游走在他的身上,将他牢牢固定在巨树之上。他无力垂着头,仿佛睡着了,妖气不断流失。
“抓到你了。”
鬼树用枝条抚摸江宜臻苍白的侧脸,嘶哑着大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米娜……(orz
第37章
江宜臻微微愣神, 垂眸时见手中波光粼粼,一弯残月在他掌中浅浅晃动着。
“你还没回答我,怎么弄了一身伤?”
他缓缓抬头, 青汝飘在歪脖子树上坐着,安静看着他。她眼眸漆黑, 鬼气内敛, 嗓音浅淡而温和, 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
江宜臻听到自己闷声说:“我去找人,原也没想回来, 你下次不要找我了。”
青汝闻言却不生气,只笑道:“那真的是不巧了, 我下次一定记得。”
江宜臻久久抬着头,记忆慢慢回笼。
这时他和青汝认识不久。他在三界中云游,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目标,浑浑噩噩度日, 一次偶然结交了鬼族王女青汝,而青汝彼时还未成为鬼王, 甚至她还有三个月就要出嫁了, 连竞争王位的资格也即将失去。
“你说你的主人很疼你, 但是你又趁他不在折腾自己,到时候他回来知道了,一定会心疼得掉眼泪的。”青汝笑道, “好好待自己啊, 江宜臻。”
江宜臻轻哼:“他才不会。”
“以后我当了鬼王,带你去奈何桥。”青汝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将这话说出来,眼中却尽是认真,“你想寻谁都行, 那时候鬼界我说了算。”
“鬼王权力如此大?”
“自然。”
江宜臻手中的残月流出指尖,良久,才应了声好。
最后一滴水珠落入水池,江宜臻困倦地闭上眼,朦胧间听到青汝说了声“别睡”。
刺入江宜臻四肢汲取妖力和生命力的藤蔓越发膨胀,他慢慢睁开碧绿的眼,眼底却涣散无神。
鬼树得意地凑近,藤蔓试探着拉开他沾染了血色的外袍、里衫,直至露出半边雪白的胸膛。它的藤蔓在江宜臻的胸口磨蹭良久,粗糙的藤蔓磨得江宜臻胸前红肿起来,但他仍然毫无反应。
鬼树桀桀大笑,激动得所有藤蔓枝条狂飞,在刹那间猛然刺破江宜臻的胸口,欲直取他性命。
然而下一瞬,白光大盛!
鬼树遮天蔽日的鬼气被白光瞬间湮没,鬼树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几乎将地面的石子震得颤动。它疯狂逃窜着,却被体内吸收的妖力生生钉在原处,清晰感受着枝条以及藤蔓枯竭、消失。
他在撒谎!他是骗子!
庞大的树干以极快的速度消散,鬼树绝望地大叫着,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冲回自己的树根,煞气如有实质。
——江宜臻跪在树根下,还没完全消散的藤蔓缠绕在他身上。
杀了他。
杀了他!
鬼树轰然撞向江宜臻,灵魂却在同时受到巨大的痛苦,几乎瞬间便消散。
江宜臻微微抬头看过去,单手抓着刺入心口的藤蔓,迟迟没有动静。他身上笼罩着的鬼气浓郁而威严,衬托着他惨白的面色,犹如鬼魅。
鬼树几欲癫狂,那气息分明、分明是……
——是青汝帝君啊!
藤蔓已经消散,江宜臻的手自然落下,整个人脱力往前倒去。正当此时,没有形状的鬼气轻轻托住他的身体,没有露出任何杀意,同样也没有伤到他分毫。
万鬼窟中安安静静,江宜臻只能听到自己发沉的呼吸声,以及从石壁上滚落下的石子声。
江宜臻撑着地面,久久无言。
他清楚知道那不是青汝,那只是青汝留下的封印中的力量,她在世上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可能了。
江宜臻把自己的剑捡起来,沉默着将它扔进灵海。
事已至此,万鬼窟也不再需要他的剑了。
能回到自己的主人身边,无名剑激动万分,但着占据主人灵海的另一把剑的存在令它下意识发出嗡鸣声。
与它质朴得过分的外表不同,渡也连剑鞘都是精致的。
江宜臻完全没注意到灵海中的微妙对峙,他头痛欲裂,身体各处的疼痛也浮现出来。他慢慢伏在地面上蜷缩起来,轻轻喘息着,能够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冷。
是熟悉的生机在流逝的过程。
留在这里也不错,他想。
与万鬼齐葬,到时候或许能留名青史?
浑浑噩噩间,江宜臻仿佛又看到了青汝。她长大成了帝君,远远站在那儿看着他,眸中无悲无喜。“你又弄了一身伤。”她的声音格外空。
江宜臻疲累地眨了一下眼睛。
青汝的身影眨眼间来到了他身边,衣摆蹭到他的手臂,像是幻觉,又不像。江宜臻只是蜷缩着,无动于衷。
青汝跪坐在江宜臻身边,意识到自己没有可以抚去他伤痛的能力,不由得低落,身影越发淡了。
江宜臻的手指轻轻拢住,却抓了个空。他已经没有力气分辨了,幻影也好,真的也罢,他闭了闭眼,一句话都没有说。
忽然间,江宜臻听到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半睁眼,发现是他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断了,上面的环形挂坠掉了下来。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将挂坠抓起来搁在手心。
江宜臻愣了片刻,倏然抬眼看去,只见青汝露出浅淡的笑容,眉宇舒展温和。
“再见了。”她面容越来越模糊。
“青汝!”江宜臻猛然抬手,却抓了个空。他呼吸急促起来,几乎不可置信。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宜臻完全没有在意。他喉头哽住,眼睁睁看着青汝消失的幻影,五脏六腑仿佛都绞在了一块儿。他咬牙切齿:“谁要和你再见?”
“不要死,江宜臻。”青汝的声音回荡在万鬼窟中,“我帮你找到……”
她的话戛然而止。
匆匆赶来的阿纯神色苍白,近乎茫然地抬了一下手,又颓然放下,兀自叫了声没人听见的“老师”。
江宜臻面上空白,但眼前黑点越来越密集,很快呕出一口血来。凑过来的鬼气十分小心,但很快,黑暗就完全吞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
“少爷,这里很危险,你怎么来了?!”
万鬼窟外,执行官头都大了。
他们来协助覃无工作,居然完全没发现副局家的小少爷偷偷跟着来了万鬼窟,这会儿看覃无进了废墟,他冲动也要进,被他们发现按在了外面。
万鬼窟是什么地方?他们身为经验丰富的执行官都不敢贸然进入,更何况体弱多病的小少爷?出了事别说工作保不住,连命能不能留住都是疑问。
孟夏咳了咳,一把捂住另一个直接打电话的执行官,抬头求道:“不要告诉爸爸,拜托了……我不去,我就在这等着覃哥,我不放心!”
执行官不好太强硬,这毕竟是副局的宝贝儿子,和同事对视一眼,低头刚想说话,眼神便一颤,整个人都顿在了那儿。同事纳闷他怎么不回应,看过去,紧接着便也没了声。
来协助覃无的执行官唯有他们二人,阿纯也没带什么侍从,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也没管闲事。
孟夏退后两步,随即头也不回地跑向了万鬼窟中。
几秒后。
“嘶……”执行官按了一下眉心,“你看什么呢?”
同事莫名:“忘了。不过,覃长官刚刚进去好像很着急,是因为担心鬼王殿下在这里出什么事么?”
“别瞎猜。”执行官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似的,但又说不上来,便正了正神色。
万鬼窟的余威也不容小觑,他们只能在远处的悬崖上边等着。
另一边跑进万鬼窟的孟夏,边用手捂着心口,边拿出一沓符咒,面不改色地用掉,丝毫不心疼这些高等级的符。
他是没有修习过任何体术的,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家里从不允许他学那些,只一味地砸给他更多的符,更多的法宝。唯有幻术是孟夏得意的本领,但他的幻术还远远做不到能在这里自如,只能使用这些法宝来防身。
万鬼窟中断壁残垣,恶鬼即使消散也仍然留存于世的煞气不断想要接近他。
孟夏心急如焚,大声喊覃无的名字。
“覃无——!”
孟夏的声音在万鬼窟中回荡,但始终没人回应。
无人在意的角落,本应魂飞魄散的恶鬼瑟瑟发抖着从巴掌大的小罐子里爬出来,蠕动着攀上石壁。
小罐子的结界保着它活到现在,竟熬死了所有强大的鬼……恶鬼回想起不久前毁天灭地的场景,便想继续缩回去。
但、但他们都死了啊,那只妖死了,王也死了……它透透气,吃一口人,不会被惩罚的……
恶鬼盯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少年,久违地感觉到幸福。
它裹着自己的小罐子静悄悄地飘过去,人类并没有发现它,并且专心地叫着“覃无”这个名字。
它虔诚地对“食物”双手合十,随后冲向孟夏!
孟夏对此一无所知,“覃”这个字刚一出口,他猛然僵硬,瞪大眼睛顿在原地。
——极远处掷出弯刀从他的耳边擦过,与此同时恶鬼的嚎叫几乎震破他的耳膜。
巨大的冲击令孟夏骤然腿软,他愣愣看着面无表情走来的覃无,直觉有些害怕。他一直鲜少觉得覃无有那些人说得那么恐怖,但这会儿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居然觉得一阵心颤。
“覃无哥哥……”孟夏小声叫他。
过了好几秒,覃无短促地“嗯”了。他没有疑问孟夏怎么在这儿,甚至没有去把自己的刀拿回来,任由它呆在怼穿的小罐子里,大步流星往外走。
孟夏转身时趔趄了一下,拿到弯刀后小跑着跟上覃无。他猜测覃无被父亲派来这里和鬼王的“要事”有关,但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鬼王不在这里?
怀揣着种种疑问,孟夏跟着覃无离开万鬼窟。
“覃长官,我们接到消息说鬼王殿下回去了,中心城大典继续,副局让您务必尽快赶回去……”
执行官的声音越来越小,在看到覃无身后跟着的孟夏时,脑子瞬间宕机。
完了。
两位执行官同时想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那个小吊坠,是覃长官的礼物(对手指)
报一丝,长官你来晚一步,老婆已经被捡走了[猫头]
第38章
覃无回到王宫时, 鬼王即位大典已经结束。
他被侍从引至书房外等候,说副局和王有事在商议。
孟夏敛声屏气,觉得覃无是在生气的。
自从回来, 覃无就一直不说话,气压低得离谱, 像是在刻意忽视他, 大概率很生气他自己跑过去。他心跳仍然没能平复, 脑子乱糟糟的,想该怎么道歉、服软才能让覃无原谅自己……
一墙之隔, 书房内。
孟均容轻轻用食指敲了敲桌子,说道:“事关万鬼窟, 我不能完全放心,回去会就此事开会讨论。鬼王殿下,我们还是要一切以三界为先。”
两人氛围有些微妙的紧张,阿纯一丝笑意都没有地道:“自然。”
孟均容展露出一丝笑意:“那么先定下来, 覃无留在鬼界一段时间辅佐殿下,结果如何, 我们静候佳音了。”
谈话很快便结束。
覃无是能听到里面的声音的, 但他方才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书房门打开,孟均容抬脚走出,他微滞, 开口:“副局。”
孟均容“嗯”了声, 忽然看到覃无身后跟着的孟夏,神色微微僵住,拧眉:“你干什么去了?”
孟夏被吓得往覃无身后躲了躲,嗫声:“我……”
“你什么?离开家胆子越来越大了。”孟均容冷冷道, “在这儿待十天半个月就长记性了,说过不允许乱跑,还是不听。”
孟夏一句话不敢说。
覃无沉默听着孟均容教训孟夏。
他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江宜臻浑身是血蜷在地面上的画面。那是被他割下来的元神所感应到的,很快就消失了,他能感应到位置,虽然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但他肯定那一定不是幻觉。那里有江宜臻血的味道。
江宜臻为什么会在万鬼窟里?他又是怎么离开的?
血太多了,覃无睁眼闭眼都是那个画面,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覃无哥哥什么时候走,你就什么时候跟他回人界。”孟均容不容分说地收回孟夏的储物戒,决定惩罚一下这个娇生惯养的儿子,“好好改改你的脾气。”
孟夏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完全不敢相信父亲如此铁石心肠,苍白着脸低下头。
覃无无意掺和上司的家事,正巧这时侍从来说请他进书房,孟均容按下他的手臂,对视间微微点头,示意他进去。
门轻轻阖上,阿纯靠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循声看向覃无,没有立刻说话。
覃无在她的注视下站定。
“听副局说,他担心我遇到麻烦,特意派你去找我。”阿纯神色平淡,“你有什么发现?覃长官。毕竟副局说了,你会辅佐我,现在总要阐述一下情况。”
覃无听出她隐藏在平静下的恼火,道:“副局应该已经说明,您还要听第二次吗?”
“你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了?”阿纯笑了笑:“我以为我们交情不算浅。”
覃无:“……”
阿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走向覃无,说道:“孟局想要万鬼窟的恶鬼供监管局驱使,这简单,覃长官能做到,我没有二话。”覃无才要开口,阿纯便打断他,继续轻声说:“不过你要想好,往后鬼界脱离三界监管局,我不会顾念旧情。”
长老那时申请赦免万鬼窟,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能够驾驭万鬼?如果不是副局,他未必有那个胆子。
阿纯从开始就知道,孟均容绝非善类,他控制欲极强,又阴险狡诈,赦免的事情没能落实,他一定会再想办法的。
眼下这些不过是对新鬼王的下马威。
帝君的封印即便再薄弱,也远远不到消解的时候。明也好,暗也罢,对她而言都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覃无看着阿纯冷然的双眸,突然道:“你在万鬼窟见过江宜臻?”他用了肯定的语气。
阿纯没想到他自己跳了步骤,她原本没想现在就提这件事的。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会儿覃无,慢条斯理地道:“不止见过。”
两人对视不到片刻,覃无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问:“他还好吗?”
阿纯微笑:“不知道。”
覃无深深叹息:“你希望我怎么样?”
他低头太快了,阿纯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审视着覃无,良久才提出条件:“你不能再为孟均容做事。”
覃无:“还有吗?”
“你跳槽来吧,我给你工资,不比监管局低。”
“辞职理由?”
“就说你在鬼界不小心死了,你的上司一定不会为难你,还能名正言顺加入鬼族,何乐而不为?”
“……”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气息。
覃无道:“跳槽的事我可以考虑,现在我先见江宜臻。”
阿纯的笑容轻松了一些,有意道:“覃长官对自己的工作一如既往地负责。”
覃无盯着阿纯,声音听着是平静的,但语速比平常快了很多:“你既然知道我的部分元神在他那里,就不要再试探了,我不会为监管局的命令伤害他,更不会对你出尔反尔。阿纯,你想知道什么我之后一一告诉你,现在我想见到江宜臻。”他再次强调。
鬼族能感知到的自然更多,阿纯如果接触了江宜臻,那么知道他分了元神放在江宜臻身边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覃无鲜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显然是真的着急了。阿纯的猜测得到证实,便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外面:“你上司留了个大麻烦。”
覃无推开门,看到孟夏抱着仅剩的符,在一边红着眼睛摆弄它们。
阿纯见状,静悄悄飘近在孟夏手臂上贴了一张符,轻声道:“在找这个吧。”
孟夏愣了愣,回过身来道谢。
那是人族能维持在鬼界正常活动的符,他被收走储物戒后才想起来自己除了带在身上的符,什么都没有了。
阿纯对他没有恶意,退后至覃无身边,传音问道:“这孩子会幻术?”
“嗯。”覃无点头。
阿纯有些意外,没想到孟均容这么娇养儿子,还舍得他学这么复杂的本领。
“覃无哥哥……”孟夏“啪嗒”掉下一串眼泪,“别放我一个人在这边,我有点怕,爸爸不让我现在回家。”
“……”覃无沉思片刻,拿出几件法器给他,简洁道:“我忙完回来送你回家,王宫很安全,不放心就带着这些。”
“我不行!”孟夏喉头一哽,“我……”
“带他来吧。”阿纯忽然开口,笑说,“没什么要紧的,还有我呢。”
覃无稍微低头看了她一眼,最终没说什么。这些小事他不打算纠结,只要不会对他要做的事产生极大的偏差,这样就够了。
·
鬼界最有名的医生鬼医服务于王室,不过鲜少有鬼知道他在中心城自己经营着一家药店。
这家药店在中心城很有名,几年前店长还被表彰了鬼界优秀市民,不过没人见过他真面目,也无从知晓店长就是中心一院那个很难挂号的鬼医。
药店名十分直白,叫作“不骗钱药店”,通俗易懂,不过鬼界商户风格大多如此,它的店名并不特殊。
覃无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从来了这里便一言不发。药店中只有打工的小鬼,并不见鬼医,阿纯说他是去做手术了,等结束了就出来。
至于是给谁做手术,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来了,小鬼便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懂事地先下班了,留两人一鬼在药店中等店长。
跟来的孟夏不知道覃无和阿纯来做什么,因为精神差很快就到隔间休息室睡着了。
覃无和阿纯交流很少,药店中很长一段时间都安静得可怕。
阿纯去弄了一些平心静气的药。她远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她得忙起来才能不胡思乱想。
注意到覃无一直没松开的手,都已经不大过血了,阿纯淡笑着提醒:“你紧绷成这样,真是稀奇。”
覃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秋连说,你疑似和江宜臻有一腿。”阿纯道,“我之前不信,现在看来你被举报的事也不算空穴来风。”
局内管理严格是一回事,但八卦传得快也是一回事,尤其是首席的八卦。
覃无半垂的眼睫轻轻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没冷静下来多少,从和江宜臻分开,他就长时间处于焦虑的状态中,各种想法充斥在心中,压得他常常走神。尽管如此,他还是更担心江宜臻。只是他没想到,才隔了几天,江宜臻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他按了一下眉心,道:“秋连只会夸大其词。”
阿纯笑了笑,不置可否。
“阿纯……”就在这时,微弱的声音从石门中传出来,“阿纯,王啊……你在吗?”
阿纯没理会鬼医的叫魂,起身道:“走吧。”
覃无随她穿过石门,发现这里竟别有一番天地——和常规手术室不同,这里灵气充裕,几乎呼吸间都能感受到灵气在运转,所谓手术台,是一方白玉床。
他一眼就看到了上面团成一团的小狐狸,耳朵贴在脑袋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毛发甚至有些黯淡了。
“我快要死了,王快救救我……”鬼医晃晃悠悠飘向阿纯讨要阴气,“灵气开太足了。”
阿纯没拒绝鬼医的狮子大开口,痛快地给了他一大堆阴气。
覃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白玉床边,半跪在床边摸了摸小狐狸的头,顺了顺他有些乱的毛。脉搏跳动是正常的,灵脉也运行顺畅,覃无微微偏过头,问:“他现在怎么样?”
鬼医魂体正常了许多,将手套又戴上,走近了一些,解释道:“身体该修的都修好了,不过我试了很多次他都没回应召唤,沉睡到意识海里去了。”
覃无:“什么意思?”
鬼医一下子抱起小狐狸,覃无僵住,抬头看他。
“意思是醒不醒得过来不好说。我一开始怕他死掉,一直在叫他,但是这个我说了不算啊,总之现在没什么事。”鬼医戴上隔绝鬼气的手套大胆很多,捧着一团狐狸左摸摸右摸摸,喜欢得不行。
覃无起身,面无表情把小狐狸抱回来,问道:“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他是大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随随便便就沉睡是很正常的,我们族中也有很多前辈是这样的,比如帝君……覃长官不要太担心。”鬼医恋恋不舍,继续说,“或许等个几百年,他自己就醒了呢。”
沉睡、几百年。
覃无心被冰了个透,他甚至感觉到有一瞬间被荒芜淹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行。”
第39章
鬼医被覃无的语气吓到, 磨磨蹭蹭躲到阿纯身后去。
阿纯回身将源源不断供给灵气的阀门关了,闻言道:“他没骗你,的确如此。”
覃无用灵力帮江宜臻梳理他的毛发, 很快黯淡下去的毛重新变得光滑蓬松起来。他有些僵硬,问道:“没有任何办法?”
阿纯说:“办法当然是有的, 不过风险很高就是了。”
鬼医从阿纯身后紧接着道:“覃长官想办法到他识海去开解开解, 按理说你们双|修过……”
阿纯无声杀去一个眼刀。
“……他或许亲近你, 能很顺利。”鬼医声音微弱了下去,老老实实解释着, 边翻出个小匣子来,“这是引神香, 或许有些用处。”
覃无单手接过来,虚心问:“什么用处?”
鬼医想了想,道:“催生幻境的一种方式。不过只能用三根,用多了你受不了, 当心点。催动一次要半个时辰左右,差不多即可。”
覃无看向阿纯。
阿纯略一点头, 又道:“不要强求, 你只是普通的人类, 他的识海很难说能否全身而退,不行就掐灭引神香。”
覃无很细微地压了一下眉,低头摸了摸小狐狸的头, 再对阿纯郑重道:“今天多谢了, 你说的事我会尽快解决。”
“那么覃长官的承诺我记下了,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阿纯笑了笑,“孟夏先留在我这儿就可以,我知道怎么糊弄小孩子。”
覃无松了一口气, 没再多言,带着江宜臻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鬼医忽然一拍头,扬声:“覃长官,他还有件东西在我这儿,你一齐带着吧。”
他很快走向覃无,将口袋里的挂坠搁在他手心。
这挂坠小巧,触感冰凉,在手心中好像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
覃无微微一怔,收好挂坠,道:“多谢。”
鬼医摆摆手,怜爱道:“快回去吧。”
·
孟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药店了,而是在一辆行驶的车中。
他心中一紧,猛然坐起来,却眼前一黑。
“不要紧张,我们在回王宫的路上。”
温和的女声抚平孟夏的紧张,他扶着额头缓了缓,看向另一侧。
鬼王端坐在那里,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淡笑道:“覃无去忙了。”
她面容没有丝毫攻击性,是如水一般的柔和,但孟夏仍然不是很自在。他很不适应于寄人篱下,现在覃无也不在身边,更让他觉得坐立难安。
“嗯……多谢殿下。”他快速眨眼,没敢和阿纯过多对视。
阿纯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孟均容明知给了覃无麻烦的任务,却还是坚持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孟夏留在了鬼界,阿纯一路上都在想,孟均容会是这么草率的人吗?他还有什么想法?
但那些,她就不得而知了。
安排好孟夏的住处,又处理了一些琐事,阿纯这才回到寝宫休息。
鬼医已经候在这里,等着为她处理白天的伤。
阿纯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浮着几分忧愁。
鬼医轻声问道:“又在谴责自己吗?王。”
阿纯微微摇头。
鬼医跪在她腿边,将侧脸贴在她的手上,低声宽慰:“无论什么事,您都不必难过。”
“不,我不难过。”阿纯淡淡道。
鬼医抬头,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来。
“我今天看到老师了。”阿纯的声音很轻,这几个字她说得很慢,仿佛在回味每一个细节。
鬼医睁大眼睛。
“我只希望,她不要对我失望……”阿纯的尾音几乎已经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是否是正确的,青汝会赞同吗?她是什么看法?这些她一概不知,青汝教导她本领,却没有教她身在其位,什么才是该做的,什么是正确的。
阿纯闭上眼,第无数次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赶到。
鬼医贴着她的手,无声安慰。
·
覃无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他从前不回家会定期叫人来收拾房子,但这些天诸事繁杂,他心情也很差,理所当然地忘记联系钟点工,所以回来后看到的景象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覃无把怀里沉睡的小狐狸放在卧室,给江宜臻盖了被子。他就像平时睡觉一样团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看着乖顺又柔软。
覃无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直到很久没进食的胃开始警告他,他才去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翻冰箱吃了两片剩吐司(大概已经过期了),感觉没那么头晕恶心了,便回到卧室。
覃无站在床边观察了会儿江宜臻。
他松了松眉,罕见地宕机了一阵子。
脱离鬼医的手术室后,在熟悉的家里,覃无总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尤其是江宜臻在他床上懒洋洋的姿态,就像之前每天都能看到的一样。
覃无单膝跪在床边,从被子里挖出小狐狸,抱了起来。江宜臻的大尾巴自然而然地向上卷起来,遮住他的腹部。
覃无心跳微微加快,慢慢低头,和江宜臻的额头相贴,缓缓地将神识探进他的识海中。
开始是顺利的。
江宜臻的识海极为广阔,漫漫一片无边无际,浩瀚如海。
正在覃无全神贯注寻找江宜臻的神识时,忽然间,识海中弥漫起浓浓的大雾,瞬间将他的神识包裹起来。
片刻后,覃无的神识被轻轻推了出去。
覃无愣了一下,睁开眼。
——江宜臻在排斥他的神识。
他想起鬼医给的引神香,于是立刻拿来用灵力催动,再次尝试进入江宜臻的识海。
引神香没有味道,它带领着覃无逐渐深入这片识海。
仍然是浓雾漫漫。
覃无什么都看不清,也感受不到。他触摸到推开自己的浓雾,它们微微散开,在引神香的缠绕下,逐渐消失。
而就在这时,覃无周遭倏然间褪去所有颜色,强烈的光芒刺得他神识刺痛。
他挡了一下眼睛,冷静观察情况。他感到有什么在发生变化,但是他分辨不出。
“覃无?”
这一声过于醒神,覃无几乎猛然在白光中,清晰看到了江宜臻的身影。
江宜臻站在一块巨石上,一身白色长衫随风微微向后扬起,长长的黑发没有仔细梳好,而是全部被随意拢在左肩一侧,用一根红色发绳松垮绑住。
他的笑容很柔软,整个人都极为明媚。
周遭景色越发清晰,清晰到覃无能够听到鸟兽振翅的声音
“……臻臻。”覃无下意识叫了江宜臻的名字。
江宜臻从巨石上跳下来,碧色双眼就这样亮晶晶地弯起来,走过来时衣摆的弧度都是轻快的。
覃无的心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他张开手,往前走了一步,“臻……”
下一刻,两人错身而过。
覃无错愕回头,眼睁睁看着江宜臻轻盈地跳上另一个人的身体,被稳稳托住腰,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解锁臻臻发型之侧扎发。
第40章
来人轻裘缓带, 比少年体型的江宜臻高了近一个头。他托着江宜臻,微微抬头仰视着他,眉目舒展:“你一直在这里等着?”
江宜臻压下上翘的嘴角, 端道:“我只是路过,没人等你。”
“不是等我?”此人语气稍有惊讶, 含笑说, “那面人只好我自己吃了。”
江宜臻急道:“不行!”
“只是路过吗?”
“……不是。”
江宜臻软软地贴着人的颈侧, 讨要那个面人。
也就是这样稍微错位的一瞬,覃无看到了这个男人的脸——和他一般无二。甚至神态也只有细微的一些不同, 大体上是相似的。
这人就是他的前世……?
他身处江宜臻的记忆中,无法被注视、被听到。
覃无眼睛一眨不眨, 静静地看着江宜臻和仙尊的过去。
江宜臻拿到面人后,欢天喜地跳下来,连发绳掉在地上都不知道,跑在仙尊的前面上山, 三步一回头,确认身后的人还在跟着。
分明是同一张脸孔, 覃无却觉得他和自己熟悉的江宜臻有许多不同。
覃无眼见他们越走越远, 眼睛涩得发疼, 抬脚跟上去。
下一刻,走在后面的仙尊轻轻侧过身来,看向他所在之处。他这时的模样和方才轻声细语完全不同, 带着十分冰冷的杀气。
覃无无动于衷, 几乎有些刻薄地挑剔着自己的前世。过于轻佻,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看起来十分虚伪。
仙尊微微蹙眉,觉得奇怪, 但又说不上来,便回身,没再理会这份怪异感。
他拾起江宜臻弄掉的红色发绳清理完收好,离开这里。
覃无无声跟上。
这座仙山几乎遗世独立,灵气浓郁更甚他见过的所有福地。
山中小筑清雅精致,桃花树伫立于院中,其下是一方矮矮的石桌,落了些花瓣。
这里只有他二人居住。
江宜臻吃掉了面人,懒洋洋地躺在树下。
覃无想要抬手接住一片即将落在江宜臻脸上的桃花瓣,但它穿过了他的手,还是落在了江宜臻的鬓间。
江宜臻浑然不觉。
仙尊在石桌旁安静看书,神色认真又温和,时不时拿笔写下批注。
他一看就是整个午后,傍晚时分才抬头。
覃无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看到江宜臻睡饱了起来,就坐在石桌对面,仍然没骨头一样歪着,拿来仙尊看的本子,翻了两页,重重合上,抱怨道:“你写东西在我字的旁边很伤人心。”
仙尊疑道:“怎么伤人心?”
“我的丑,你的好看。”江宜臻指给他看,“你上次还说我画的竹子是柴堆。”
仙尊宽慰:“臻臻才开始写字画画,写不好很正常。而且那次我不知道你画的是竹子,不要记仇了。”
“不能立刻漂亮吗?”
“我的字最开始比你更不如,你比我更有天赋。”
江宜臻弯起眼睛,又自信起来。
覃无在他身边,看到这本小札上面工工整整书写的“臻臻”二字。这是江宜臻才开始学习写字用的本子。
这时,仙尊起身,江宜臻便抬起双臂,犯懒地要他抱自己回去。仙尊似乎已经习惯了,自然弯腰,把江宜臻抱起来,一同回到屋子中。
覃无想到江宜臻平常对自己流露出的这些习惯,忽然感到舌根发酸,沉默地跟过去。
仙尊在山中时的景象总是清晰的,他不在时景象便模糊,几乎瞬间便划过去。
江宜臻慢慢学会写字,也能画出一些成型的东西。
他的小札换了一本又一本,上面总是有许许多多仙尊写下的批注,他看过,但保管从不上心,这些都被仙尊好好收了起来。
与书画进步龟速相比,江宜臻学习剑术极快,一招一式都带着仙尊的影子。
仙尊倾囊相授,也从不吝啬对江宜臻的夸赞。
他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徒弟,自己拥有的几乎都给了江宜臻。
江宜臻没有自己的剑,他有时会用木剑,有时仙尊会随手把自己的“渡也”给他用。
直到仙尊某天送给他一把剑,江宜臻这才拥有了自己的剑。他爱惜之余,不知道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觉得什么都太俗气,最后这件事一直搁置,剑成了无名剑。
几十年眨眼过去,江宜臻和仙尊总是形影不离,不像主人和灵宠,也不像师徒,在很多时候,覃无甚至觉得他们更像家人。
这些是他没有参与过的江宜臻的过去,他没有仙尊的记忆,自然从不认为经历这些的是他自己。他希望能了解江宜臻,那些好的、坏的,都好……全部都和那个男人有关系,也没关系。
他从微妙的嫉恨中抽离,慢慢平和地看待这些江宜臻珍惜的和他前世的过去。
又是一个平常的午后。
“掉了一根头发。”江宜臻捏起一根长发回头给仙尊看。
仙尊有些愧疚,问道:“是我的错,疼吗?”
江宜臻微微摇头,“还要多久啊?”
仙尊在帮江宜臻编头发,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今天一直在折腾江宜臻的头发。无所不能的仙尊也遇到了难事,他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失败很多次也没能成功。
江宜臻坐累了,就伏在仙尊的膝头玩他腰间的挂饰,不觉得十分枯燥。
覃无看到他手中拿的一缕头发散开,以至于不得不重新编起,不由哂笑。
江宜臻睡得毫不设防,此间景象也随之淡化,再次清晰起来时,他的头发已经被编成没那么精细的辫子,发尾搭在他肩头,用红绳绑在那里,系了个漂亮的扣。
江宜臻跑到镜子前看了看,十分新奇地踱步几次,扬声道:“你好厉害,编这么漂亮。”
覃无反驳道:“是你漂亮,不是他厉害。”
江宜臻自然是听不到的。
仙尊看过去,二人从镜中对视,他随之笑道:“是你漂亮,不是我厉害。”
江宜臻深以为然。
覃无微微抿起嘴角。
场景逐渐虚化,江宜臻往前走去,走向刺目的白光中。
覃无大步去追,却怎么也跟不上,最后他跑起来,直至跑出白光中。
他听到江宜臻的声音。
“你为什么疏远我了?”
江宜臻强忍着泪意大声问:“因为山里来了漂亮的狸奴?你不想养狐狸了吗?”
他企图用音量来掩盖被扔掉的恐惧。他现在自然有独自生存的能力,也已经不是从前那只险些被狗咬掉一只尾巴的弱狐狸了,但他几乎是被仙尊带大的,他已经没办法离开他了。
江宜臻没有族人,他是唯一一只活下来的九尾狐。
覃无下意识抬手,轻轻去擦他的眼尾。他原以为这次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落空,但他摸到了浅浅的水迹。他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微微怔住,再去擦拭,却没了这番体验。
他捻了捻指尖,上面的水珠很快消失。
江宜臻全身心都处于一种十分防备的姿态,他没有注意到这点不同。
仙尊沉默半晌,想去拉江宜臻,但被拒绝了。他只好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养你了?”
“所以疏远我是真的。”江宜臻立刻就要爆发。
“没有。”仙尊头疼,“我为什么要疏远你,狸奴是你说它漂亮想养在山中,你忘了吗?”
江宜臻自知理亏,嘴硬道:“总之是你的错。”
仙尊同意买乱七八糟的话本和零嘴赔罪,但在江宜臻要求还和以前一样同榻而眠时,他又沉默了。
江宜臻再也不能忍受,恶狠狠道:“我要离家出走!”
他气冲冲离开仙山,一步三回头,发现仙尊竟没有跟上来,登时迷茫地停在山脚。
覃无心疼得皱眉,再次怨起仙尊来。
被江宜臻抱回来的狸奴站在石阶上,轻轻地“喵”了声。它的毛发很长,有三种颜色,漂亮得不可思议,行动缓缓,是在孕期。
江宜臻小心翼翼地抱起狸奴坐在山脚的宽大石头上,将它搁在腿上。
它在人界受颠沛流离之苦,江宜臻第一次出门,便生了恻隐之心。
他梳理着狸奴的毛发,低落得仿佛被雨水打透了,再也没见露出几分笑意来。狸奴舔舐着他的手指,像是安慰。
但他最终没有离开这里,只是在巨石上睡着了。
覃无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抚摸过他湿润的睫毛,这次依旧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这时大概已经过了近百年,江宜臻看起来要大一些了,看起来像人类的十六七岁,他所忧愁的事情很简单,却足以让他负气短暂离开。
暮色渐浓时,仙尊从山间下来,挡住月光,俯身抱起蜷缩在石头上的江宜臻。狸奴已经离开很久,这里只有他一人。
江宜臻迷迷糊糊知道覃无来接自己,但装作不知。
“醒了吗?”仙尊很快察觉到。
江宜臻不想出声,磨磨蹭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仙尊慢声道:“臻臻,你长大一些了,很多事不能再和以前一样。”
林间只有他的脚步声和低语。
江宜臻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始终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是覃无养的狐狸,虽说没有缔结任何契约,但他们理应最亲密。怎么能因为他长大了,就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样了?
江宜臻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瞬间涌上热意。
仙尊想了很多话要说,但江宜臻不接他的话,便也停下来没再说,直到他胸口彻底被浸湿。江宜臻抓着他衣衫的手指节泛白,手腕上绑着平日里用来扎头发的红绳快掉了,松垮挂在手腕间。
仙尊的不忍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他想,何必呢,江宜臻天真又脆弱,很多想法强加于他,他也未必能理解。
于是仙尊推翻了所有想法,任由一切回归原来的位置。
江宜臻如愿再次和自己的主人同睡,他眼睛在眼泪里泡了太久,被哄好后很快就睡着了。
仙尊说不再提就真的没再提过这件事,江宜臻也很快忘记自己因为这件事闹过脾气。
覃无知道。
他清晰见到过仙尊用复杂的眼神深深凝望着江宜臻。正因为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所以倍感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