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戏,他清楚地知道,其他人都知道。
可作为戏中的戏子,他却只能被操控。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在图兰塔的路上,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在车厢内投下变幻的光影。
李溪僵直地坐着,右手仍被沈熠握在掌中,那炙热的温度此刻让他如坐针毡。
他偷偷侧目,打量身侧的沈熠。
这位第十区行政官此刻靠在真皮座椅上,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李溪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戏已经演完了,现在可以松手了吧?
几乎就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沈熠的手指收紧了。力道不算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演戏就要演到最后,演到自己都相信了,才能骗过所有人。这一点,你要学。”
李溪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可是……如果我真的不是您的儿子,如果弄错了,对真正的那个人岂不是很不公平?”
说完这句话,李溪屏住呼吸。
他在试探,或许沈熠会承认这是个误会。
沈熠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深沉。
“根本没有所谓的‘真正的儿子’。我只是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能让家族那些老古董闭嘴的血脉。”
李溪感到一股寒意蔓延开来。
沈熠的坦白如此直接,反而比谎言更令人恐惧。
“所以,我们做个交易。我会给你最好的资源——向导训练、地位、权力,一切你想象得到或想象不到的东西。而你,只需要当好我的‘儿子’,在所有人面前演好这出戏。”
李溪的嘴唇动了动,他应该拒绝的。
可内心的声音却在说,抓住这个机会……
只是,孟青会怎么样?
这条路被自己顶替了,孟青再想要去第十区,可谓难上加难。
他艰难地开口,“我有个要求。”
沈熠侧过身,正对着李溪,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就先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还真是单纯到可怜。
但他没有拒绝的必要。
“说。”
李溪咬了咬下唇:“请让孟青跟我一起去第十区。”
“理由?”沈熠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和他分开。”
这个理由幼稚得可笑,李溪知道,但他想不到更好的、可能让沈熠答应的说辞。
沈熠注视他良久,久到李溪几乎以为对方会直接拒绝。但最终,这位第十区行政官轻轻点头。
“可以。就以我义子的名义同行吧。正好,第十区也需要更多有潜力的年轻人。”
李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沈熠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底,倒是并不觉得厌烦。
在上位久了,习惯了算计,看到这样单蠢的直白,反而会觉得放松。
沈熠没有耽误任何时间,直接把李溪带回了第十区。
没有人阻拦他。
李溪望着窗外逐渐变化的景象,感到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摩天楼宇的玻璃幕墙流淌着实时变换的全息广告,悬浮车流在立体轨道中穿梭,街道两侧的樱树盛放着。
车辆最终驶入一片私人领域。
“到家了。”
沈熠的声音将李溪从怔忡中唤醒。
车门无声滑开,沈熠率先下车,却没有立刻松开李溪的手。
他牵着他踏上通往别墅入口的步道。
挑高的穹顶漫射而下柔和的光芒,地面铺陈着昂贵的大理石,与顶部光影交相辉映。
东侧墙壁是一整面内嵌式水族箱,幽蓝海水中游曳着几条通体银白、尾鳍如薄纱的珍稀龙鱼。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管家静候在一旁,微微躬身:“长官,欢迎回家。这位想必就是小少爷了。”
“这是王管家,以后你的日常生活都由他负责。”沈熠对李溪说道,然后转向管家,“带他去安排好的房间,一切按照最高标准准备。”
王管家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李溪,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专业的恭敬,“小少爷,请随我来。”
李溪有些不自在,却还是乖乖地跟了过去。
沈熠盯着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就在这时,大厅侧方的电梯门无声滑开。
一个坐着轮椅的青年出现。
李溪的脚步顿住了。
轮椅上的青年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沈熠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但与沈熠厚重威严的气质不同,这个青年的气质柔和得多,甚至因为坐在轮椅上的缘故,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无害感。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指修长而苍白,安静地放在轮椅扶手上。
他的出现让整个大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沈熠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转身看向轮椅上的青年时,眼神中的锐利淡去了几分,流露出些许的柔和。
“小毓,怎么出来了?”
沈熠的声音比平常低了半个度,带着不明显的关切。
轮椅悄无声息地滑过光洁的地面,停在大厅中央。
沈毓的目光先落在沈熠身上,微微笑了笑,恭敬地喊了一声“父亲”,然后才转向李溪。
“听说今天家里会来新成员,我想出来见见。”
沈毓的声音意外地有些嘶哑,语气听着倒是温和。
沈熠抬了抬手:“李溪,这是我儿子,沈毓。沈毓,这是你弟弟李溪,嗯……要不就改叫沈溪好了。”
李溪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儿子?
沈熠有儿子?亲生的儿子?那为什么还需要一个假儿子?
是因为沈毓腿受伤了吗?
沈毓也很奇怪,以现在世界的科学技术,连断肢重生都能做到,为什么沈毓的腿会治不好?这可是第十区最高行政官的亲儿子!
【系统。】
【我在,宿主。沈毓的腿不是生理问题,而是他的精神图景曾经遭受重创,几近损毁。严重的心理创伤,S级到E级的等级跌落,让他难以克服,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不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已经废了,才会被沈家放弃。】
李溪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你好,我是李溪。”
沈毓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真诚,甚至带着些许真诚的暖意。
“欢迎你来,李溪,我很高兴。”
李溪的喉咙发紧,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他本来也不是真的,现在好像做什么,都不对。
沈熠为他解了围:“小毓身体不太好,平时多在房间休息。今天特意出来见你,可见他对你这个弟弟的重视。”
沈毓抬头看向沈熠,眼神里带着期待:“父亲,我可以带李溪去看看他的房间吗?王管家安排的东翼客房,视野很好。”
沈熠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年轻人之间更容易熟悉。”
李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再次点头,顺从了他们的安排。
沈毓的轮椅,转向电梯方向。
李溪迟疑了一瞬,跟了上去。
经过沈熠身边时,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芒在刺。
电梯内部宽敞,足以容纳轮椅和两个人。门关闭后,狭小空间里的沉默有些微妙。
李溪站在轮椅侧后方,能从侧面看到沈毓的轮廓。
英俊的侧脸,略显苍白羸弱的脸色,手掌很宽大,却没什么肉。
沈毓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
“东翼的客房一直空着,但每天都有人打扫。窗外能看到庭院里的镜湖,早晨阳光照在水面上,很漂亮。”
李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低声说:“谢谢。”
沈毓知道他根本不是他的亲弟弟,只是沈熠找来当挡箭牌的棋子吗?
电梯停在三楼。
门滑开后,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抽象风格的画作,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就是这里,希望你会喜欢。”
王管家已经等在门外,手中地打开门,侧身让开:“两位少爷,请。”
房间在李溪面前展开。
一个宽敞的套间,客厅、卧室、书房、浴室一应俱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如沈毓所说,窗外是夜色中的庭院,一泓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美不胜收。
李溪虽然没有说话,眼睛却亮了亮。
沈毓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满足:“你喜欢就好。父亲他……有时候做事方式比较直接。如果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告诉我。”
李溪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沈毓看着他如同受惊的小兔子般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推动轮椅准备离开:“那你先休息。明天早餐时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家里早餐时间是七点半,在一楼餐厅。父亲通常会在。”
目送沈毓的轮椅消失在走廊转角,李溪才转身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宿主,你还好吧?】
【嗯。】
李溪坐在柔软的床上,没什么好不好,反正更不好的情况
也经历过。
【沈毓性格温和,对你有好感,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多亲近他,以增加抵御风险的能力。】
李溪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
【宿主,我和你是一体,不会损害你的利益。】
系统不明白,李溪明明很需要他,为什么却始终不愿意主动跟它沟通?
只要他们还绑定一天,它就会永远帮他。
第54章 父爱
晨光尚未完全浸透天际线,
李溪在睡梦中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茫然睁眼,瞥见床头投射出的时间。
05:47。
门在他来得及回应前便已滑开,沈熠站在门口,周身不带半分刚从睡眠中醒来的痕迹。
他走进房间,站在床边垂目看着尚拥着被子的李溪,“沈家人从不贪眠。从今天起,这也是你的规矩。”
李溪手忙脚乱地坐起身,丝质睡衣因睡姿而微皱,领口歪斜地露出一截锁骨。
晨间的凉意和突如其来的注视让他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抓过被子掩了掩。
一排无声滑行的机器佣人从门外有序进入,手臂上皆整齐悬挂着数十套衣物,每一件都看不到标签,只以无可挑剔的剪裁与质感彰显其不菲。
沈熠的目光在阵列上逡巡片刻,指尖掠过一片浅灰与米白,最终停在一套纯白色的丝绸衬衫与浅亚麻长裤上。
李溪看着他手持衣物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自己可以……”
话音未落,沈熠已坐到床沿,将那件质地如流水的白衬衫展开。
“抬手。”他命令道。
“这不合适,我们不是真的……而且我十九岁了,不是孩子。”
沈熠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
“正因不是真的,才更需要练习。父子之间,照顾与被照顾是最基础的互动。我错过了你幼年,现在补上,逻辑通顺,情感合理。”
“可这是假的!”
李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手指攥紧了被子。
“所以更要做得真。从现在起,忘掉‘假’这个字。在所有人眼里,包括不久后的你自己心里,这都必须是真的。”
他不再等待李溪的同意,轻轻拉下他抓紧被子的手,将衬衫袖口套入他的手腕。
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贴上皮肤,李溪浑身一僵。
沈熠的手指干燥温暖,扣纽扣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从腕口到肘部,再至胸前。
他靠得极近,李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上衣穿好,沈熠又取过长裤。李溪的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他轻轻按住沈熠的手腕:“这个我真的可以自己来!”
沈熠抬眼,与他对视。
沉默在清晨的空气中蔓延了几秒,最终,李溪松开了手。
李溪的耳尖迅速泛红,那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在白皙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无意识地咬着下唇,视线低垂盯着地面,睫毛颤得厉害,双手手指紧紧攥着睡衣下摆,指节都泛了白。
当沈熠的手指碰到他手腕时,他整个人细微地抖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僵着不敢动。
偶尔抬眼偷看沈熠时,眼睛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混合着窘迫和认命般的无措。
晨光里,他穿着过大的睡衣站在那儿,头发还翘着几缕,明明是个十九岁的青年,却因这全然被动的姿态显出一种稚气来。
沈熠很满意他的乖顺,一直以来,他都喜欢乖巧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从小没带过的原因,沈毓从来不跟他亲近,直到……
李溪这副模样,倒是满足了他当父亲的幻想。
“你有五分钟,然后下楼用早餐,沈毓在等你。”
纯白的丝绸贴着皮肤,柔软得像第二层肌肤。在机器人的服侍下,他快速地洗漱完毕,跟在沈熠身后,下了楼。
晨光中的餐厅比昨夜看起来更加宽阔冷寂。
沈毓已经坐在轮椅上,停在餐桌一侧,膝上仍搭着那条薄毯。看到李溪跟随沈熠进来,他抬起脸,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早安。”沈毓主动打了招呼。
李溪低声回应了一句早安,在沈熠示意的位置坐下。正好在沈毓对面,沈熠则坐在主位。
机器佣人无声滑行,将早餐依次摆上:水晶碗里盛着各色的水果切片,盘子上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现烤的面包散发着麦香,银壶里飘出红茶的混合香气。
用餐开始后,餐厅里只剩下餐具与瓷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李溪小心翼翼地切割着食物,尽量不发出声音。
然后,沈熠开始给他夹菜。
第一筷子是煎蘑菇,落在李溪盘中尚有空位的左侧。
李溪看着那些深褐色的菌菇片,他从来都不喜欢蘑菇的口感。
接着是水煮西兰花,然后又是樱桃……
盘子里的食物堆叠起来。
李溪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些慌张地瞄了一眼沈毓,心虚无比,仿佛偷走对方珍宝的小偷般。
沈毓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内心不免涌上一股躁郁。然而等他注意到李溪怯怯的目光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握着杯柄的手指收紧了些许。
该说父亲的眼光还不错吗?
他微微一笑,安抚了一下像是受惊小动物的李溪。
李溪却像是被这个微笑惊到了,立刻低下头。
他盯着盘中堆积的食物,拿起叉子,开始缓慢地、一口口地吃下那些他并不喜欢的菜。
沈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评论,只是又为李溪添了一勺炒蛋。
早餐在压抑的安静中结束。沈熠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今天我要去行政中心。小溪跟我一起去。第一向导学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上午办理入学,下午开始适应课程。”
李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又飞快地想要掩饰下去,反而透出一种笨拙。
沈毓想,他开心是应该的,没有人能够拒绝第一向导学院。
“第一向导学院是第十区最好的向导教育机构,资源比第三区丰富很多。父亲……很重视你的培养。”
沈熠站起身。
“沈毓说得对,你是沈家的继承人,必须接受与之匹配的教育。第一学院会为你量身定制课程,从精神力控制到社交礼仪,从历史政治到艺术鉴赏,你会成为第十区最出色的向导。”
悬浮车已在庭院等候。
上车前,李溪回头看了一眼别墅。沈毓的轮椅停在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前,隔着玻璃,晨光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李溪有些受宠若惊,半晌,才僵硬地回应了一下。
【宿主……你似乎有些变了。】
系统能够全方位感受宿主的情绪波动,所以,它能很明确地计算出,从刚才开始,李溪的那些姿态都是表演出来的。
当然,他没有那么高的演技,所以表演也是真假参半,反而显得更加真实。
它的宿主,在这方面似乎成长得很快。
可这,似乎并不算件好事。毕竟一个被幸福包围的人,根本不需要去思考这些。
李溪看着窗外的风景。
【人,总是会变的。】
系统的数据,优先推送出“悲伤”的字眼。
【宿主,似乎并不太认可我对沈毓的评价。】
【嗯。沈毓很奇怪……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温和与孟青的温和,完全不同。】
【温和,还会不一样吗?】
【这只是我的感觉。】
【感觉……无法理解,我更依赖于数据。宿主打算不靠近沈毓吗?】
【不,有一点你说得很对,沈毓是我在这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但我不能上杆子地去靠近。沈毓曾经是天之骄子,现在却沦落成废人,甚至连继承人的位置都让给了我这个私生子。如果说,他的内心是一片平静,我绝对不相信。】
【确实,按照数据计算,这种人一般都会黑化值很高,跟他表现出来的状况完全不同。】
【但他……很孤独。】
【?系统无法理解。沈熠对他不错,这里的人将他照顾得很周到,甚至每周还有心理医生定时上门……】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他需要人靠近,却又不需要对方主动靠近。】
【所以,你想让他主动靠近?这有点困难,根据我的计算,概率只有百分之十一,失败是定局。】
李溪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也无法保证任何结局。他只是不想像以前那样,总是被别人牵着走。
只能努力一试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辆减速,驶入一片被高墙围起的区域。
墙内建筑风格与第十区其他地方的现代感不同,更偏向古典的学院派。
爬满常春藤的石砌楼宇,宽阔的草坪,林荫道两侧立着历代著名向导的雕像。
“第一向导学院,成立于新历87年。培养了十一任首席向导,现任向导协会会长、七位高级议员、以及数百名S级向导。现在,你是这里的学生了。”
“我希望你能好好学习,给我一份满意的成绩。”
车子在一栋气势恢宏的主楼前停下。楼前已经等候着几个人,为首的竟然是他的熟人——杨松晴,还有两位年轻助教。
沈熠率先下车,李溪跟随。
杨松晴迎上前,向沈熠躬了躬身:“沈长官,欢迎。我是李溪向导的专属导师,杨松晴。李溪向导,我们又见面了。”
沈熠眼眸一闪,却没多问什么,只是将手搭在李溪肩上,向前轻轻推了推。
“从今天起,他就交给学院了,务必严格教导。”
“请放心,长官。学院会为他提供最全面、最优质的培养方案。李溪向导,请跟我来,我们先做一次全面的入学评估。”
沈熠看向李溪:“晚上司机回来接你,按时回家。”
等沈熠走后,杨松晴的语气比刚才多了些真实的、近乎闲聊的随意。
“很意外见到我?”
李溪抿紧唇,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杨松晴肯定是故意的。
杨松晴笑了笑,那笑容里透出一丝玩味。
“当我听说沈熠长官从第三区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而且那个儿子正好是你时,我就知道,我得回来。”
他用了“回来”这个词,李溪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你原本就是第十区的人?”
“第一向导学院毕业,曾在第十区向导协会任职七年,后来申请调往第三区支援建设。第三区向导协会副会长的位置,盯着的人很多。我用这个位做了个交换。”
李溪抿紧唇,这样的交换显然是为了他。可他实在不清楚,杨松晴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杨松晴看透了他的心思,眼瞳中燃烧出一簇火焰。
“我想要更进一步,但一直缺乏一个契机。而现在,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机会。所以,李溪向导,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成功。而且你可以放心,至少现在,我们只是师生关系。你负责学习如何在第十区生存、如何运用你的能力、如何扮演好你的角色。而我,负责包装你成为未来的向导首席。”
“对了,你的精神力精细控制课,明天上午九点,第三训练室。别迟到,沈家继承人的课表,很多人看着。”
“还有,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学院,甚至在第十区,你不再只是李溪,你是沈熠长官的儿子。这个身份既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囚笼,学会用好它。”
“好了,我们开始进行入学评估。”
第三区。
韩潮赤着上身,汗水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他正对着一个全息靶桩进行无休止的击打。
每一次拳击、肘击、膝撞都带着破空之声,积分已经累计到五位数以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疲惫,只有机械般的重复。
训练场的门被推开。
萧望之大步踏入,脸上布满了山雨欲来的怒色。
萧忆之跟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笑意,但那双眼里却冷得结冰。
“韩潮,你这个废物!连自己的结合向导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他被第十区那个老狐狸当众带走!你他妈到底是不是S级哨兵?!”
韩潮的动作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又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靶桩上,积分暴跳了一下。
萧忆之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大哥,别这么暴躁嘛,也许韩大哨兵有他的苦衷呢?毕竟对方是第十区的最高行政官嘛,位高权重,一声令下就能调动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武装力量。韩潮当时要是硬来,说不定自己也得折进去,那多不划算呀。”
萧望之额角青筋暴起,对弟弟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更加火大,但怒火更多是对准了韩潮。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小溪是你的向导!是你宣誓结合要保护的人!就算对面是天王老子,你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被带走!垃圾!孬种!”
最后一记重击,靶桩终于发出一声哀鸣。
韩潮终于停下了动作。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直起身,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和脖子,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硬。
“说够了吗?说够了,就闭上嘴。”
他的平静反而让萧望之的怒火更盛,上前一步就要揪住他的衣领:“你个贱人……”
韩潮一把甩开了他:“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就算当时你们两个同时在场,也是一样的后果。这是一种博弈,一种交换,从沈熠出现在这里,选中他开始,就决定了。”
韩潮甩开毛巾,拿起一瓶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
“而且,我看的出来,小溪……他是愿意的。”
此话溢出,萧望之的怒火瞬间一窒,恨不得把萧忆之这个搅事精儿给掐死。
如果不是他胡来,怎么会让李溪害怕逃避!
原本,李溪都打算原谅他了……
“所以你就放弃了?”萧望之的声音低了些,但还是带着怒意。
“放弃?”韩潮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当然不可能,小溪是被你们逼得太紧了,才会慌乱地选择这种路。我奉劝你们以后做事前,先动动那生锈的脑子,别再惹事!”
“你!”
萧望之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萧忆之打断。
萧忆之没那么多耐心,他现在只想让李溪回到他的身边。
李溪说过,会给他一个机会。
“看来,你已经有了想法。”
韩潮看向他,难怪后来他觉得萧望之难对付许多:“很简单,去第十区。”
萧忆之嗤笑,“就凭你?单枪匹马闯第十区行政官的老巢?韩潮,你是被刺激疯了吧?”
“所以需要力量,对抗沈熠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萧家在第十区也有暗线,有生意,有人脉……”
萧忆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韩潮,你什么意思?想跟我们合作?一个哥哥已经够我烦的了,还要加上你?”
韩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抛出了一个让萧家兄弟同时色变的炸弹。
“沈熠跟李溪绝对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我敢用命赌。沈熠自己也心知肚明。那他这么大费周章,当众演这么一出戏,甚至不惜动用资源篡改基因报告,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找个听话的继承人?明明,孟青的背景更干净,评级更高。那么,为什么是李溪?”
训练场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几乎同时浮现在萧望之和萧忆之的心头。
他们想起李溪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想起他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我见犹怜的气质……
萧忆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萧望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迸发出更加骇人的怒火。
“合作可以,但之后,各凭本事。”
他是绝对不会跟韩潮分享李溪的!
韩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手下败将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消息总是传得比光还快。一个E级向导,一夜之间成为第十区最高行政官沈熠失散多年的儿子,空降进入以严格选拔和精英教育著称的第一向导学院。
这个组合,足以在崇尚实力的学院里,点燃最旺盛的八卦与恶意之火。
“E级?开玩笑吧?我们学院打扫卫生的机器人精神力波动可能都比他稳定。”
“沈长官的儿子,居然是E级?”
“肯定是走了天大的后门,E级进第一学院?史上头一遭吧?真是拉低我们整体水平。”
“等着看吧,第一个月的实践测评就得原形毕露。学院规定不合格就要退学,也不知道这套在沈长官儿子的身上有没有用……”
杨松晴看着手里的评估报告,不置可否。
李溪的实力是他亲眼看过的,绝不是这么简单。
他合上报告,随手放在一边。
曾经他就说过,所谓评级并不是最准确的,现在看来,还是如此。
“在这里,你将要面对的第一个困境,就是流言。一个实力不济却背景通天的空降者。你在这里获得的任何资源、任何优待、甚至将来可能取得的任何成绩,在很多人眼里,都会被自动归因于你那位父亲,而不是你本身。”
李溪的手指蜷缩在袖口里。
杨松晴看着沉默的他,眼神有些柔软:“破解流言,通常有两种途径。第一,用绝对的实力碾压。证明你配得上这里的一切,甚至超越预期。但这条路,以你目前的实力,短期内走不通。”
李溪的心沉了沉。
“所以,我们走第二条路。一条稍微有点邪门,但往往立竿见影的途径。”
“邪门?”
李溪这才抬起眼,透出一丝困惑。
杨松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说:“第一向导学院,名字叫‘向导学院’,但你知道学院里哨兵和向导的实际比例是多少吗?”
李溪摇头。
他对第十区、对这所学院的了解近乎空白。
“大约六比一。哨兵的数量,是向导的六倍还多。”
这个比例让李溪微微睁大了眼睛。
“对于向导学院来说,很奇怪,对吧?但在这里,是常态。因为只有最顶尖、最优秀、最有前途的哨兵,才有资格被选拔进入第一向导学院,作为未来可能追随顶级向导的预备役进行培养。反过来,也只有被证明有潜力成长为最优秀向导的人,才能获得这些顶尖哨兵的认可与臣服。”
他特意加重了“臣服”二字,这个词在向导和哨兵的关系中并不常用。
但他觉得,表面上看,是韩潮、萧望之他们在掌控李溪,实际上,他们早已臣服在李溪的脚下。
只是李溪太稚嫩,还没有学会控制他们的本领。
他们走到一扇沉重的门前。
杨松晴伸手按在门边的感应器上,绿灯亮起,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半开放式的观景平台。平台一侧是透明的强化玻璃墙,外面是学院中央的训练广场。
此刻,广场上正有不少学员在进行自由训练,其中绝大多数是的哨兵,只有零星几个向导被簇拥着。
杨松晴走到玻璃墙边,示意李溪过来。
“看下面。”
李溪依言望去。
“他们是学院,乃至第十区未来的精英哨兵,心高气傲,只认可真正的强者。用实力折服他们,对你而言太难,至少目前不可能。但征服人心,有时候不需要实力。”
李溪有些茫然,杨松晴这些话明显是前后矛盾。
杨松晴没有继续解释,“我们就用最直观的方式来验证一下吧。”
他走到平台另一侧,那里有一道向下的螺旋楼梯,通往训练广场的边缘。
“走吧,我们从这边下去。你的‘实践课’,或许可以从这里开始——
作者有话说:韩潮:萧家兄弟干的好事!
萧望之:萧忆之干的好事!
萧忆之:萧望之干的好事!
第55章 三人
杨松晴指向左下方那个使用双短刃的哨兵。
“S级哨兵,徐磊,最擅长近身作战,精神体是黄金巨蟒。曾参加过上百次战斗,胜率百分之百。”
李溪震惊,这么强。
要知道就算是韩潮,恐怕都不能说自己的胜率是百分之百。
当他诧异的目光落向徐磊时,对方原本流畅的攻势似乎顿了一下。
随即,那哨兵身形骤然加快,短刃在空中划出的银光轨迹变得更加繁复华丽,甚至带上了几分表演性质的炫技。
做完这一套动作,他不经意般朝观景台方向瞥了一眼。
另一边,正在进行移动靶射击训练的哨兵。
其中一个似乎走了神,眼睛没能从观景台上移开,直到的警告音尖锐响起。
他面前的悬浮靶位因超时未击发而自动弹回,快如闪电的机械臂,不轻不重地打在他的护臂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哨兵吃痛一声,捂着胳膊,脸上瞬间涨红,既有疼痛也有窘迫,却还是忍不住又朝李溪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些变化细微却又鲜明。
李溪并非愚钝,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哨兵的反应不太正常。
更像是一种急于展示的亢奋,一种下意识的、如同孔雀开屏般的炫耀。
那些投回给他的目光,炙热无比,里面翻涌让他头皮发麻的、近乎评估猎物般的专注。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李溪猛地收回了目光,长长的睫毛垂落。
杨松晴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翘起嘴角。
“好了,今天的观摩暂时到这里。理论需要结合实际,但过犹不及。我们先回去。”
点到为止,留有余韵。
有时候,适时的抽离,比持续的展示更能撩拨心弦,更能让那些被无意间拨动的情绪发酵、膨胀。
回到安静的导师休息室,房间不大,布置简洁,除了办公桌椅和书架,只有一组小沙发。
“坐。”
杨松晴示意李溪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打开了悬浮光屏。
“第十区的向导都有一个公开的交流平台,主要用于课程通知、资源分享、学术讨论。当然,也有一些非正式的交流和展示。”
李溪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杨松晴要说什么。
“你需要开通你的账号。”
“作为沈熠长官公开承认的儿子,作为第一向导学院的正式学员,你不可能永远躲在暗处。这个账号,是你融入学院、获取信息、同时也是展示你自己的必要渠道。”
李溪下意识地想拒绝。
开通账号,意味着更正式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意味着那些议论、审视、甚至恶意,可能会找到更直接的宣泄口。
他讨厌被关注,只想尽可能地缩小存在感。
但“拒绝”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第三区失去一切、被迫成长的教训,他还没有忘。
李溪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好,我开通。”
杨松晴注视着他,一丝近乎嘉许的满意之色,掠过他的眼底。
“很好。”
“账号基础信息我会帮你录入。记住,这个账号既是外界观察你的镜子,也是你观察外界的窗口。”
傍晚时分,悬浮车将李溪送了回去。
李溪踏入大厅,王管家如常静候,告知沈熠长官今晚有紧急公务需处理,归期未定。
李溪心下竟莫名松了口气,他走向楼梯,打算直接回房间消化这一天纷乱的信息和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侧厅传来,带着熟悉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小溪。”
李溪脚步猛地顿住,倏然转身。
侧厅的暖光里,孟青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
“孟青!”李溪几乎是跑过去的,声音里透出这一天都未曾有过的轻松与雀跃。
孟青微笑着,目光仔细打量李溪。
“你还好吗?在这里还习惯吗?”
李溪想了想:“还行,就是还在适应过程中。现在有了你,我就能轻松好多了。”
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侧厅的沙发旁坐下。
李溪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卸下防备的港湾,话语也多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这一天的经历。
孟青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询问,气氛是久违的融洽与温暖。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侧厅另一端的书架后面,沈毓的轮椅静静停在那里。
他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似乎正在阅读,但目光早已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交谈的两人身上。
沈毓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他惯常的温和模样,只是那双与沈熠相似的眼睛里,眸色比平时深沉了许多。
他静静地看着李溪脸上因见到孟青而焕发的光彩,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放在书页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
直到王管家前来提醒晚餐已备好,但需等沈熠长官回来方能开始,沈毓才推动轮椅,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他温和地打招呼,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看起来你们聊得很开心。”
李溪这才注意到沈毓,连忙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孟青。
孟青则不卑不亢地向沈毓颔首致意:“沈毓少爷。”
“叫我沈毓就好。”沈毓微笑道。
“看小溪依赖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们关系一定很不错。真是羡慕啊,我也想有这样要好的朋友。”
孟青坦然回答,语气平和,“是,小溪是我最好的朋友。能遇见他,是我的幸运。沈毓少爷不必如此,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因缘,你会等到的。”
孟青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与沈毓交谈起来。
他谈吐得体,知识面颇广,让他与沈毓这位真正的贵族子弟交谈时,丝毫不显逊色。
沈毓起初只是客套地回应,但渐渐被孟青的话题吸引,气氛竟意外地融洽起来。
有人撑场子,李溪顿时放松下来。
王管家送了些点心来。
精致的瓷碟盛着几样小巧的甜点。
孟青很自然地伸手,将其中两碟推到李溪面前。
一碟是洒着糖霜的柠檬塔,一碟是点缀着莓果的乳酪蛋糕,都是李溪偏爱的口味。
李溪眼睛微微一亮,小声道谢。
沈毓的手原本也伸向其中一碟,见状,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了旁边那碟杏仁酥。
他拿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吃着。
又过了约半小时,沈熠终于回来了。
他大步走入大厅,脸上带着公务处理后的些许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父亲。”沈毓坐着轮椅上前。
“沈熠长官。”
孟青也站起身,礼貌地问候。
李溪跟着站起来。
沈熠对沈毓点了点头,看向孟青,语气是标准的客套:“孟青来了。住处都安排妥当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告诉林管家。”
“一切都好,多谢长官关心。”孟青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沈熠不再多言,率先走向餐厅,“吃饭吧。”
长长的餐桌上,沈熠依旧坐在主位,沈毓在他的右侧,李溪被安排在左侧,孟青则坐在李溪的下首。
精美的菜肴被依次送上,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只有餐具轻碰的声响。
沈熠拿起公筷,如同早晨一样,开始往李溪盘中夹菜。
一块清蒸鱼腹,几棵秋葵,一勺酱烧茄丁。
就在这时,坐在他旁边的孟青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沈熠长官,李溪不太爱吃秋葵,茄子也嫌味道太重。”
这话一出,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连沈毓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略带诧异地看向孟青。
在这个家里,从未有人当面反驳过沈熠的安排,尤其是在这种细节上。
沈熠看了他几秒,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短暂得几乎看不见,却让熟悉他作风的王管家心头微凛。
“有话直说,是好事。关心朋友,更是难得。我觉得你很不错,在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胆识和涌起。”
他的目光转向李溪。
“不过,小溪,你要记住。偏好,无论是饮食、衣着、还是其他任何小事,都是弱点。它们会让人看透你的心思,预测你的反应。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你的位置上,最好不要有太明显的偏好。”
说完,他再次夹起一筷子秋葵,稳稳地放入李溪已经堆了些食物的盘中。
“吃吧。尝试接受你不喜欢的东西,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李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才说:“好的,父亲。孟青他只是关心则乱,请您见谅。”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棵秋葵,放入口中。滑腻黏稠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他不喜欢的青涩味道。
他几乎没有咀嚼,快速咽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熠看了他片刻,才开始用他自己的餐。
孟青的眉头蹙起,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用过晚餐,沈熠没有立刻离席,他端起王管家适时奉上的清茶。
“在学校第一天,感觉如何?”
李溪斟酌着用词:“还挺好的。学院很大,设施很先进。”
“挺好?具体点。”
李溪的心微微一沉,他本打算含糊带过,但显然沈熠不满意这种敷衍。
“上午办了入学手续,做了评估测试。然后杨松晴导师,带我熟悉了一下学院环境,去主楼和几个教学区走了走。下午,上了一节大课,又上了两节小课。跟随杨松晴导师,进行了两个小时的模拟训练,就结束了。”
沈熠静静听着,直到李溪停下。
“没有了?”
李溪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
沈熠看着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的每一丝的隐瞒。
“杨松晴带你熟悉环境,经过中央训练广场时,正逢哨兵集训,他特意带你上了观景台,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对吗?”
李溪一愣,没想到,沈熠连这种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被人监控的感觉显然不好,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沈熠点了点手指:“杨松晴这个人,心思活络,善于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但是,记住,你才是中心。不要被他的节奏带着走,否则,你永远只是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李溪怔怔地听着,消化着这番话里的含义。
“明白了?”沈熠问。
李溪点点头:“明白了。”
沈熠不再多言,站起身:“我还有公事要忙,你们三个玩吧。”
沈熠一走,三人的气氛也有些僵硬。
孟青率先起身:“我初来乍到,小溪,你带我转转,可以吗?”
李溪当然不会拒绝。
孟青又看向沈毓,礼貌地说:“沈毓少爷,先失陪了。”
沈毓宽和地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两人来到别墅侧面的花园。
夜晚的花园比白天更显幽静,经过设计的灯光柔和地照亮小径和精心修剪的花木,空气里浮动着夜间开放的花朵的淡淡冷香。
“吓到了?”孟青轻声问,与李溪并肩走在鹅卵石小径上。
“有点。”李溪老实承认,“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
“这里是第十区,他是沈熠。不过,他最后那些话……虽然严厉,但未必全是坏事。他似乎在教你一些东西,哪怕方式让人不舒服。”
李溪沉默地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
两人聊了半天,李溪觉得有些口渴。
“我去给你拿点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别走远。”
孟青很自然地照顾着他。
李溪无聊地站在一丛散发着幽香的白色晚香玉旁,夜晚的凉风拂过,令人舒适不已。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孟青却迟迟没有回来。
李溪有些担心,怕孟青对这里不熟悉,可能走错了路。
犹豫片刻,他决定沿着孟青离开的方向去找找。
刚走了没多远,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李溪脚步一顿,心跳莫名加快。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只见小径前方,轮椅侧翻在地,一个身影有些狼狈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正是沈毓。
此刻他正撑着手臂,试图坐起身,但显然有些无力。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沈毓猛地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拐角处的李溪。
四目相对。
李溪浑身一僵。
片刻后,他又缓缓地低下头,避开了沈毓的视线,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转身离开。
刚走出侧径,就撞见了拿着水杯回来的孟青。
“小溪?你怎么过来了?”孟青将水杯递给他。
李溪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指了指刚来的方向:“我以为你迷路了,想要去找你,却看到沈毓摔倒在地上……”
孟青观察着他的神色,有些不解,但他没多说什么。
“我去吧,免得等会儿惊动更多的人。”
李溪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孟青就回来了,身边是已经重新坐回轮椅上的沈毓。
沈毓的膝盖上沾了些草屑和尘土,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甚至对孟青礼貌地道了谢。
“谢谢你孟青,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
【宿主,关于花园中未对沈毓实施援助的行为,我的逻辑推演出现些许困惑。数据显示,在类似情境下提供基础帮助,是提升目标人物初始好感度的有效行为之一。孟青的行动验证了这一点。他的介入可能已对沈毓,产生了正向印象偏移。这或许会增加你后续攻略的潜在难度。】
【当前监测显示,沈熠对你的基础好感度为1,沈毓同为1。宿主,我们需要更有力的交互来改变。】
李溪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跟着孟青,悠闲地在花园里散步。
【系统,在我之前,有人成功攻略过他们吗?】
【没有。最优记录为,沈熠好感度提升至21,沈毓提升至18。但该宿主在第十区边境常规异兽清扫任务中阵亡。」
【那些人,都是怎么做的?】
【此问题涉及其他宿主任务策略数据,通常不予披露。】
听到这,李溪便没继续追问。
沉默蔓延。
李溪以为系统不会再问时,声音却再次响起。
【过往宿主普遍采用两种主流情感交互模式。】
【针对沈熠,因其表现出强烈的掌控与支配倾向,策略偏向于呈现顺从、依赖与无害,旨在满足其控制需求,寻求被纳入保护或所有范畴。】
【针对沈毓,因其身体受限与气质中的疏离感,策略偏向于提供情感支持、持久关怀与理解,扮演照亮其封闭世界的角色。】
李溪静静地听着。
【可是,这些方式,听起来和你建议我获取好感的方式,是一样的套路……”
系统卡住了。
好像,是这样……
沈熠规定的回房时间又要到了,李溪只能跟孟青道别。
好在,他们明天又会在向导学院见面。
【所以,或许从一开始,我们以为他们想要的,就是错的。】
至于孟青,他所做的一切,都源自于自己高贵的品格。李溪不会去干涉,也不会去利用。
那是主角啊,就应该闪闪发光。
接下来的两天,第一向导学院的节奏快得让人无暇他顾。大量基础课程、繁复的规章制度、无处不在的评估测试,将李溪和孟青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
孟青如鱼得水。
他扎实的实力、从容的态度,很快赢得了导师的认可和同学的尊重。
傍晚,悬浮车载着两人回到沈家别墅。
李溪和孟青并肩走入大厅,李溪听着孟青路上讲的一个关于理论课古板导师的小玩笑,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
然而,这份轻松,在开门后看见大厅中央的身影时,骤然冻结。
沈毓坐在轮椅上,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沉默地凝视着他们。
李溪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手指微微收紧。
看到他们进来,沈毓缓缓露出微笑。
“回来了,今天好像比昨天晚了一些。”
“是的,下午有一节实操课拖堂了。”孟青自然地接话,态度礼貌而平和。
沈毓的目光在李溪脸上停留了一瞬:“看来学院生活很充实。我倒是有些羡慕了,整天待在家里,听到的都是些沉闷的消息。不介意的话,能跟我讲讲学校里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淡淡落寞,让人很难拒绝。
李溪抿了抿唇,习惯性地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孟青却是笑了笑:“当然可以,我和小溪换个衣服,咱们到书房里说吧。”
沈毓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李溪向来对孟青的决定没有意义,也就亦步亦趋地跟上了。
书房位于别墅二层东侧,带着旧式贵族书斋的沉郁雅致。
一侧是占据了整面墙的观景窗,此刻窗帘半掩,隐约可见窗外庭院被夜灯照亮的朦胧景致。
另一侧则设有一组深棕色皮革沙发,围着一方矮几,几上已摆好了冒着热气的红茶和几碟小巧的点心。
“……所以,那位导师,真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喝了一杯能量液?”沈毓的声音带着笑意,比平日显得轻快了些。
孟青端起骨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也笑了:“是的,主要是他的动作太快了,平日里又威严甚重,大家都来不及提醒。”
“很有意思。听起来,学院里并不全是刻板的教条。”沈毓眼中闪着光。
“当然不是。不过,像这样的趣事毕竟是少数,大部分时间还是枯燥的理论和反复的练习。”
“即便如此,也比困在房间里听那些千篇一律的汇报有趣得多。”沈毓轻声感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和开始聚集的云层。
“对了,气象预报说今晚有雨,可能会下得比较大。你们要是晚饭后还想去花园散步,最好让管家派个服务机器人跟着,带上伞,免得突然淋雨。”
孟青诚挚地道谢:“多谢提醒。”
晚餐时,林管家告知,沈熠长官今晚有跨区紧急会议,无法返回。
没了沈熠,别墅里的气氛都跟着一松。
饭后,雨果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起初细密,渐渐变得绵长。李溪和孟青在客厅稍坐片刻,便各自回了房间。
李溪洗了澡,换上柔软的睡衣。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在玻璃和庭院植物上,发出沙沙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靠在床头,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阅读灯。
就在这时,一阵钢琴声,飘了进来。
是沈毓在弹琴。
那是一种沉郁的、化不开的忧伤,从琴键中挤压出内心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这琴声与沈毓平日里温和、平静的形象截然不同。
它撕开了一层伪装,露出了底下某些真实而晦暗的底色。
【宿主……】
【嗯。】
系统没有再说话。
李溪坐在昏黄的光晕里,一动不动。
他选择了倾听,也选择了止步。
随着琴声的结束,李溪关上了灯。
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不停。
就在他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吵杂的声响。
怎么了?
李溪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走到窗户,朝外看去。
竟是有不少人,打着强光灯在花园里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