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你是我的未婚夫啊。……
天气预报播报, 冷空气侵袭奥林德全境。所幸有了假期,寒冷也不难熬,好动的赛罗米尔学生们涌入滑雪场、极地旅游船和热带岛屿, 其余则宅在豪华别墅内的壁炉边,裹着hermes毛毯通宵打游戏, 手边伴着一杯香浓的热可可。
虞听以为自己是后一种。
不,更正一下,这种想法截止到一个小时前。
“早上七点, 零下十度的低温, 你让安珀罗斯破门而入把一个弱不禁风的脆皮大学生从被窝里拖出来, 趁着人家神志不清塞进车里……结果就是因为义卖会的时间临时提前了?”
首都崇越拍卖行。虞听忽视说着“这边请”上前的侍者, 斜眼向上看着身旁同行的燕寻, 忽然气不过, 伸手拦在他胸前:“燕寻。你到底是何居心。”
燕寻挥挥手打发掉侍者,同时轻轻压下虞听的手腕,转而拉着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走廊, 一路上目不斜视, 视走廊两侧的绝笔名画、巨幅盘绣和千年珐琅彩为无物。
“纠正一下,”燕寻说, “安珀罗斯没有把你拖出来,只是抢走了你的被子,而你死拽着不肯松手,差点摔到床下。另外, 医生说了, 你需要出来走走,呼吸新鲜空气。”
“我是说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义卖会临时提前!”虞听几乎要气笑了,又压低声线, “我还没有准备充分。”
“这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在义卖会上挑选喜欢的拍卖品。”
“拜托,你还给了我一个U盘的资料!”
燕寻瞥他:“我给你资料是为了让你安心,不是为了让你准备充分来单打独斗。一切有我。”
虞听怔了,想要反驳,可往事历历在目,对方战绩斐然,令人无言以对。
崇越拍卖行的建筑前身是王室宅邸,如今变卖私人商用,豪华却仍不逊色。比起在此竞价的拍品,王宫本身就是个无价之宝,乳白砖石雕塑历久弥新,光彩不褪,琉璃灯盏散发徐徐光辉。
他们离会场越来越近,人流逐渐密集,即便是严冬,穿着单薄礼服和露背洋装的社会名流依然络绎不绝。
燕寻忽然松开虞听手腕,改为和他十指相扣。
虞听十指一阵酥麻,流窜至四肢百骸:“燕寻你——”
“这里有不少你我两家父辈的朋友,”燕寻一边对经过的人点头致意,一边低声道,“他们保不准知道我们的婚约。”
虞听别扭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抽出。
掌心温度消逝,燕寻和周围人礼节性颔首的动作都顿了一拍。
虞听怼怼他:“真的新婚小两口也没这么肉麻。”
“我们不是真的?”燕寻连人都不看了,扭头看他。
虞听陌生地回看他:“那还用说,咱们是临时战略合作伙伴。”
燕寻停下脚步,虞听也不得不停下,紧张地偷戳他:“好端端的别突然站这不动啊我说,很引人注目的知不知道……”
“徐董。”燕寻忽然对着虞听身后道。
虞听一惊,身后果然传来一个老头子的呵笑声:“燕少爷,这么久不见,越来越一表人才啊。崇越应该还是老样子,给燕氏留了第一排的位置吧?”
“学业繁忙,很久没去拜访徐董了。”燕寻微笑道,“听见您老声如洪钟,就知道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老头子聒噪的嗓门太大,也容易被死神听见啊!”徐董事哈哈大笑,“等等,这位是?”
虞听微微一颤,下意识挽住燕寻手臂,回身对徐董事微笑:“徐伯伯好,我是虞听,燕寻的……未婚夫。”
“哦,虞家的那个宝贝儿子啊,我知道!”徐董事打量二人,摸了摸花白胡须,“才貌双全,身家又相当,这婚事配得上珠联璧合四个字啊。连我这糟老头看了都忍不住勾起对青葱岁月的回忆……”
“论意气风发,我们做晚辈的哪比得上您。”燕寻道。
“好了好了,恭维的话少说!”徐董事心花怒放,大手一挥,“瞧你们腻歪的,等到新婚燕尔,还不知道要怎么亲密……快去吧,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虞听脑袋顶上简直要冒出蒸汽。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当面调侃婚约的事。
他脸上滚烫,确认徐董事走远,这才咬牙低声问:“这老头子瞎说什么,谁腻歪,谁亲密了?”
燕寻抓住虞听的手按在自己肘弯,迫使虞听挽得更紧。
“左转,第一排。”他指挥道。
虞听压下一口气,挽着燕寻走向第一排。他自诩口才不赖,偏偏只在燕寻身上吃瘪,短短几十米的路上他对自己进行了深刻反思,决心下次再也不能被对方抢了言语机锋。
他们穿过一排排座椅,一路上不断有身着华服的男女老少向他们点头致意,其中甚至不乏有人起立向二人欠身。会场两边一个个玻璃分开的隔间里,拍卖行的接线员们戴着耳麦,同他们代理的买家热络寒暄。
“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虞听坐下来,不动声色。
“没人看我们才是不正常。”燕寻接过侍者递来的册子,“放轻松。”
侍者望着两个西装革履、凑在一起俊朗养眼如画的年轻人,脸色微红,鞠躬退下。燕寻翻开册子,开始浏览今天预告的拍品。
话虽如此,与生俱来的直觉让虞听总是觉得背后有一道凉凉的视线盯着自己,但坐在第一排回头张望显然有失礼节。
他只好靠过来和燕寻一起看册子:“这里面的珠宝看起来大部分都是女士会青睐的。”
“所以来这的男人才多,”燕寻淡淡道,“追求者总得为了展现决心而买单。”
“这幅画!”虞听惊讶地点了点燕寻新翻过的一页,他在美育课上没少下功,为的就是在这种场合不露怯,“康博尔大师的系列作品,最珍贵的一幅!崇越还真有本领。”
“从画技上来说确实如此,不过我欣赏不来这种萎靡的风格。”燕寻也微微偏过头,二人脑袋凑近,像自习课分享同一本漫画的同桌,“倒是这幅南洋油画,意境很美。”
会场很快座无虚席,主办方老生常谈的“公益慈善让世界充满爱”致辞后,主持人上台宣布拍卖开始。一件件拍卖品被礼仪小姐推上台,台下来宾和两侧场外买主举牌叫价,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下一件拍品是东欧王室的王权加冕冠刃,”虞听悄悄碰了碰一旁端坐的燕寻,“看见那个造型了吗?据说这是王室最好战的时期,连加冕典礼上使用的器物都是一把开刃的匕首。”
燕寻双腿慵懒交叠,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看起来你很感兴趣。”
“为什么这么认为?”
“没必要不承认,”燕寻瞭他一眼,“都是男人,你又生在军人世家,平时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也造诣不浅。”
虞听勾唇:“这冠刃我可不喜欢。”
燕寻眯起眼睛:“我瞧瞧……你是想说,这所谓的冠刃镶嵌的宝石不过是同时代中等的翡翠,上面刻着的也并非王室最高贵的纹样。大约是某个不受宠的王侯的葬品。”
“那倒不是,”虞听耸耸肩,“这匕首太沉,作为武器连一只羊都宰不了,这么鸡肋的东西起拍价居然要三十万,真是把来宾当冤大头。”
燕寻:“……”
虞听若有所思:“不过这几百年的老匕首要是真拿来捅人,光是破伤风也够喝上一壶吧?”
台上主持人一敲木槌:“八十万,成交!恭喜这位先生!”
“唉,早知道叫价了!”虞听握拳偷偷捶大腿。
燕寻平静地看向窗外。他第一次感觉与这位未婚夫有沟通上的困难。
但没人能来懂一下他的感受。表面看来,第一排的两位年轻贵宾穿着剪裁合度的西装和利落的红底黑皮鞋,家族徽章宛如中世纪的漆印般精致发光,一个芝兰玉树清冷秀美,另一个凌厉深邃沉着如松;他们时不时优雅地轻声交谈,对着拍品或审视或皱眉,每个微表情都被工作人员暗地记录,却并不知道两个人只是厌倦了主持人对某幅书法喋喋不休的赞美,或者压根没懂某个瓷瓶的价值所在。
“还有三件就会轮到这盏烛台。”燕寻翻开册子,“一会必须拿下它。”
“你有收藏这个的癖好?”虞听面露鄙夷。
“注意看你的五点钟,”燕寻无动于衷,“坐在徐董旁边的那个红发老男人,你该把你这凉飕飕的目光留给他。”
大约在他们两排位置的侧后方,徐董事果真和一个大腹便便、穿着LV西装的男人交谈。
“想起来了吗?”燕寻问。
虞听回过头,正色低声道:“你给我的资料上有这老家伙,上议院的怀特议员,最近因为医疗改革的事在议院混得风生水起……你是说,他喜欢这东西?”
“带你来义卖会的意义就在这,”燕寻说,“拍卖会结束之后,按照崇越的传统,会有一个在休息区举办茶歇的环节。崇越允许买主进行交易,尽量保证每个来宾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拍品,而非因为规划失误错失心爱的拍品,但他们会收取百分之十的中介费。”
“拍下来,再转让给他,这样就能让他欠个人情?”虞听蹙眉,“我倒是没问题,可这不会太明显了吗?只要不傻的人都能看明白我们的意图。”
“有时候即便明知有陷阱,人们还会心甘情愿往里跳。”燕寻道,“第一,这老家伙非常喜欢收集这种青铜烛台,尤其是一件距今千年以上的稀世珍品;第二,想想我给你的资料,再看看怀特的行头,他没有多少钱,会被邀请只是因为最近政治地位霍然提高,风头正盛罢了。”
虞听沉默了,这人穿着也堪称古董的过季LV,眼神兴奋,明显对拍卖行感到十分新奇,可举手投足间却掩饰不住局促。
燕寻说得对,怀特的财力配不上野心,他带不走烛台。
“我知道了,”虞听颔首,“我们拍下烛台,再用白菜价转让,至于差价,怀特必须用上议院的影响力来补足。”
燕寻:“最后还有一点说错了。”
“嗯?”
“不是我们,”燕寻幽幽道,“是你。”
虞听倏地转头:“我自己拍?”
“当初是你说的,这是你的家事。”燕寻目视前方,语气却莫名地愉悦。
“……好,”虞听磨了磨牙,“自己拍就自己拍。”
目标烛台很快上场,即便主持人吹得天花乱坠,大部分人还是对这个造型过于复古的别致烛台毫无兴趣。
起拍价50万,怀特与虞听以及零星的几家开始叫价,一切如燕寻预言,怀特不过两轮声量就弱下去,加价也从十万变成没有底气的五万,终于在一次弱弱地加价一万元之后,场下有人笑出了声,怀特彻底偃旗息鼓,不再吭声。
毫无意外地,烛台以两百八十万的价格花落虞听手中。
台上主持人一锤定音,虞听放下牌子,不冷不热地乜了燕寻一眼,一声冷哼。
燕寻跟着周围人鼓掌,身子靠向他:“做得不错。”
虞听抿着唇角,不笑的时候青年一股霜雪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与熟稔之后大谈古董杀人的可行性的那个大男孩判若两人。
燕寻轻笑,伸手想捏捏虞听的脸,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在一半,默默放下。
“晚上请你去吃钟楼的那家中餐,”燕寻说,“祖母说你一直很中意那家。”
“可不敢,”虞听不咸不淡道,“我们又不是共进晚餐的关系。”
燕寻:“还有那个怀特议员。今天晚上免不了一顿饭局,你身体不好不能喝酒,没法做东。”
“难道今天只拿下一个怀特议员就收手么?”虞听问。
“所谓社交也像打蛇一样需要命中七寸,无需在所有人面前都八面玲珑,尤其你我是虞家、燕氏未来的继承人,更没必要低三下四讨好每一个。我们只结交最有用的人。”燕寻说,“在场大部分人都远没有足够的利用价值,我已经提前考察过。”
虞听一怔:“你干嘛做到这种程度?”
燕寻望了他一眼,眼神很淡。
“你是我的未婚夫啊。”他无奈道。
……完蛋。这个时候再说什么边不边界,活脱脱就是个王八蛋。
虞听瘪了瘪嘴:“说好了,晚上再陪你演一会儿,但谁都不许太入戏。”
“成交。”燕寻拿出手机,低头开始编辑短信,“把你爱吃的菜发给安珀罗斯,他正在预订包厢。”
“你早就计划好了?”虞听震惊。
“入戏的判断标准是什么?”燕寻语气像在敲定合同,却揶揄地看他一眼,“挽着胳膊,搂腰,互相夹菜,还是称呼对方的乳名?”
“挽着胳膊可以,毕竟已经做过了,”虞听下意识跟着对方走,“搂腰……这个先搁置……夹菜可以,不,只能偶尔,我讨厌交换口水。叫乳名绝对不行!……等等,夹菜也不……”
他有点抓狂,看了一眼新上台的拍品,忽然坐直身体:“燕寻你快看!”
燕寻抬起头,主持人正在叫价:“起拍一百五十万!”
有人举牌,主持人立刻道:“一百六十万!”
虞听立刻举牌,主持人微笑道:“一百七十万!”
燕寻有些意外地看看虞听。叫价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来到三百万,足以证明拍品很受追捧。
“现在咬得紧,不用这么频繁地跟他们竞叫。”燕寻顿了顿,“你很喜欢?”
好几个人和虞听同时举牌,主持人的视线好几次与虞听错过,燕寻为主持人忽略前排贵宾的这种没有职业素养的行为而面露不悦。终于,他按下虞听的手,举牌。
主持人眼前一亮:“五百万!”
没有回头,可直觉告诉虞听,身后举牌的人们动作都迟滞了一秒。
“喂,”虞听悄悄给他使眼色,“燕寻……”
慵懒的音调从背后传来:“六百万。”
满场寂静,主持人瞠目结舌,不是为了叫价,六百万的拍品在崇越俯拾皆是,可这么无视拍卖会规则出声叫价的人还是第一个。
“好,六百万,”主持人讪笑,“这位先生出六百万,还有加价吗?”
虞听浑身一震,转过头去。
开场之前那让他不舒服的视线终于现出真身,在他正后方两排,翘着二郎腿的青年银灰色西装外套大喇喇地敞开,他不拘小节的坐姿让前后左右的来宾都躲瘟神似的将身子侧过,二人因而毫无视线阻挡,目光直直相撞。
对方浓密而锋利的眉毛挑起,绿色瞳孔闪着野狼一般的精光。
虞听呼吸一窒:“希——”
百达翡丽腕表挡住双眼,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虞听后脑勺,力道很轻,却强势地扳过他的脸,迫使他把头回正。
虞听怔忪地看着燕寻,对方自始至终没有确认竞争者一眼,表情却骤然冷下来,一瞬间燕寻又变回了他刚刚认识时那个陌生的燕寻,眼里闪过不容侵犯的桀骜与冷厉,甚至泛着杀意的凛冽气息。
他举牌,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第一排的牌子夺走,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主持人高声宣布:
“一千万!”——
作者有话说:大包大揽,大男子主义的烟熏哥终于遇到了正面挑衅他的劲敌(苍蝇搓手)打起来!打起来!
以及,没人觉得被这些骄奢淫逸的有钱人惊到的小鱼很萌吗[狗头叼玫瑰]哈哈哈哈哈
第32章 第 32 章 喜欢什么不重要,知道自……
满场哗然!
“燕寻你干什么!”虞听大惊, 他想按住燕寻的牌子,却被燕寻轻描淡写地躲开。
“坐了这么久,终于有件让人提提神的事了。”燕寻一脸百无聊赖, “我在崇越拍下过很多东西,这么有勇气公开和我竞争的, 希莱尔·欧文还是第一个。”
主持人额角渗出冷汗,不知道该不该维持拍卖现场的秩序:“一千万,一次……”
“一千一百万!”希莱尔晃了晃牌子, 声音含着讥诮。
虞听攥住燕寻的衣袖:“够了, 他那么幼稚, 别和他计较……”
燕寻嘴角抿成直线, 瞳孔藏在深邃眼窝里, 眸色深得发寒。
他还是岿然不动, 对于身后来势汹汹的挑战者没有一丝探询欲望。
“他想出招,我就接招。”燕寻淡道。
他随意掀了下牌子,主持人吞了吞口水:“一千两百——”
希莱尔的笑声打断了他:“一千五百万!”
“好, 一千五百万, 一千六百万,”主持人一边报价一边给底下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使眼色, “一千七百万,一千七百万一次!”
虞听呼吸愈发急促,坦白说对他们这种家族而言花一千七百万买一个自己钟爱的古董也无可厚非,可这两个人根本不在乎, 他们豪掷千金只不过为了斗气!
“算我拜托你了, ”虞听急切道,“这东西我不要了,他爱要让他要去……”
“你真以为他要从我手里夺走的只是这件拍卖品吗?”燕寻低声问。
虞听怔怔地看着燕寻的侧脸, 青年紧绷的脸上呈现出坚毅与狠戾,到了这一步,他不再是稳坐钓鱼台上的那个燕学长、燕主席、燕少爷,而是古罗马斗兽场里的战士,至于希莱尔,则是誓与其不死不休的狼。
拍卖场的气氛彻底变成了斗兽场,场内的观众满脸兴奋,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不重要,被繁文缛节规训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巴不得勇士与狼杀得你死我活,更何况这是一位端坐在奥林德上流社会神坛上的名流之后与横扫贵族圈的跋扈新贵之间的战争。
“一千八百万!”
主持人宣布。台下的工作人员都慌作一团,若是往常他们早为这业绩开香槟了,欧文家少爷和燕大公子无论谁今天被下了面子,明天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
然而除了虞听这根导火索,没人和这帮人共情,原本想要竞拍的人也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退出了,人们本该在格调优雅的乐曲中欣赏艺术品,再不经意地展露一下自家财富的冰山一角,但现在来宾们热血上脑,就差当场开盘两边下注,赌究竟谁会更胜一筹。
“一千八百五十……一千九百万!”主持人挤出一个微笑,“一千九百万,第一次!”
虞听闭上眼睛。老天爷,谁能叫这两人别闹了?上流社会就该在任何时候都死了一样无欲无求,紧张、狂喜、渴望之类的激动情绪都被视为严重的失态,可他们现在在干嘛?
用不了五分钟,“希莱尔·欧文与燕寻为一件拍品在崇越大打出手”的新闻就会在赛罗米尔论坛刷屏!
他也不敢回头,用不着回头都能想象得到希莱尔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两腿岔开坐没坐相地瘫着,狂妄不羁的笑让青年英俊的脸看上去狂妄又邪魅。
“两千万!”希莱尔轻佻地道。
虞听开始做深呼吸。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骨子里就不是个有钱人,如果是上辈子,听到有人甘于花两千万赌气,他大概会当场心跳过速呼吸性碱中毒。
“两千五百万!”燕寻举牌,主持人报数,“两千五百万一次……”
希莱尔这下也不再游刃有余了,一咬牙:“三千万!”
大冬天的,会场里却燥热难耐,恶狼显然亮出了他的獠牙和利爪,附近有人悄悄凑到希莱尔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些“欧文少爷势在必得”“果然还是欧文家族才能如此豪迈”之类的恭维话,希莱尔冷冷一笑,手背朝外挥了挥,赶苍蝇似的将人驱走。
虞听艰难地睁眼看向燕寻:“燕寻,是我不该——”
“五千万。”
燕寻没有举牌,沉声说。
他声音很轻,会场却霎时死寂。
希莱尔一把甩开旁边要按住他的宾客,猛地站起身,那由发型师精心吹出的发型都乱了,他把头发往额后一抹,喘着粗气,指着第一排那个闲适的背影:“你——”
“五千万一次!”主持人几乎快尖叫着盖过希莱尔的声音。
希莱尔一股火气堵在胸口,那架势仿佛要把对方的脊梁骨戳穿个洞,可他几次张口,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主持人高喊:“五千万,两次!”
虞听魂魄都要出窍了,他身子克制不住地要往下滑,燕寻八风不动地坐着,看也不看,伸出手一把拽住他胳膊,替他稳住身形。
“别胡思乱想。”燕寻说,“只要你喜欢,没有什么不值得。”
“五千万,”主持人哆嗦着举起锤子,“成交!”
木槌当啷一声敲下。
会场静如湮灭。宾客们木头人般呆坐着,主持人痴痴然杵在台上,燕寻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冰山般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此刻他不是迎战恶狼的角斗士,而是高台逐鹿的王。
王厌倦了胡闹的把戏,于是搭弓射箭,千里之外,见血封喉。
过了几秒。
徐董反应过来,第一个缓缓地,大声地拍起巴掌。其余人如梦初醒,这才想起拍卖场上的贵族礼节,一个个心不在焉,意犹未尽地鼓起掌来。
希莱尔剜了一眼周围人,拧身大步走出会场。虞听偷偷侧头,见希莱尔走远了,这才转回身,扶着额一掀眼皮瞭了燕寻一眼。
“你和他置什么气啊。”虞听叹息。
燕寻又恢复了燕氏贵公子那沉着冷淡的模样,拍了拍虞听的手背:“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
拍卖现场终于恢复了秩序,只是重磅冲击下人们都显得有些呆滞,有的想交头接耳又怕看上去太八婆,还有的直勾勾地盯着推下去的展品,那样子仿佛开始对自己的艺术鉴赏能力产生由衷的怀疑。
虞听无奈地长吁口气。
“我什么也不喜欢,只喜欢你消停一些,我的少爷。”他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
一个小时后,拍卖环节结束,自由交易时间开始。
有了拍卖时精彩绝伦的两虎相争戏码,燕寻立刻被不少人团团围住,人们连旁边那位虞中将的儿子都忘了,纷纷上来搭讪攀谈,试图找出燕寻与希莱尔不睦的缘由。
燕寻三五句把人打发干净,发现虞听早就不见了,他一猜虞听也不会傻站着等自己,干脆来到交易会场,有别于拍卖现场,这里布置得类似贵族间的茶歇,工作人员们拿着POS机和文件夹走来走去,见缝插针地为来宾提供服务。
一个工作人员走上来:“燕寻先生,这是您今天的单子。还是老样子刷卡吗?”
燕寻翻开文件夹扫了两眼,眼神微微一凛。希莱尔愤而离席后他心情大好,又顺手给母亲买了两件好看的珠宝,给父亲买了一对茶壶,可除了这些,清单上最重要的战利品却消失不见。
“那幅画呢?”燕寻问。
工作人员:“什么画?”
燕寻抬眸看了工作人员一眼,满脸写着“你说呢”。
工作人员讪讪一笑:“燕先生,那幅画不是……您的未婚夫虞先生的吗?”
燕寻感觉自己已经够耐心了:“当然是他的,我是说为什么没在我的账单……你怎么知道画是他的?”
工作人员没来得及说话,燕寻表情微变,穿过会场向另一边走去。
虞听正和工作人员闲聊,他随意插兜倚在墙边,西装裤勾勒出流畅劲瘦的腰线和笔直修长的双腿。
燕寻走过来的时候又有一个工作人员来到虞听身边:“先生,付账之前按照惯例我们要进行验资……哦,是虞公子啊!抱歉,实在冒昧了……您在这边签单就好,这块甜点我帮您拿着……”
虞听接过单子,在燕寻出声之前潇洒地签名:“这芝士蛋糕确实不错,不过照我吃过的还有点差距,这人是我在燕氏,我是说我未婚夫家遇到的西点师……”
“虞听,”燕寻沉声唤完,又对工作人员冷声道,“你们下去。”
工作人员诚惶诚恐地退开。虞听抿了一口叉子上的芝士,对燕寻眨眨眼睛。
“知道啦,”虞听说,“吃完这块我就去找怀特议员。他可至少能煽动十张选票呢。”
“你签单的时候连确认一下的习惯都没有吗,”燕寻皱眉,“他们把那幅画算到你的头上了,加上怀特的烛台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
虞听:“什么画?”
“……什么‘什么画’?”燕寻开始烦躁了,怎么一个两个都问这个问题?
但他对于虞听的耐心总归多一分:“刚刚我花五千万拍下来,法奈尔·约瑟夫大师的后现代派油画中最著名的一幅,开场前翻看册子的时候你我还讨论过。”
“哦。”虞听说。
燕寻突然住口。他发现虞听表情怪怪的,像憋不住坏笑。
“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燕寻严肃起来。
虞听放下银碟。
“我没签错。”虞听说,“亲爱的燕少爷,提前敬祝你生日快乐。”
燕寻眼里掠过一丝愕然。
虞听:“法奈尔·约瑟夫的画作我还是认得的,你的书房里不是挂着好几幅么?我早知道你中意他的这个系列,可要是唯独差这一幅落到别人手里,书房里其他那几幅画岂不是永远都不能团聚了?”
燕寻讶然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虞听摊摊手:“可惜啊,本来我只是想成人之美,你和希莱尔倒好,让我大出血了一回……五千万就五千万吧,小出血而已,没零花钱大不了偷刷两次祖母的副卡咯。”
会场的吊灯洒下波光粼粼,如温柔的秋水拂面。
燕寻看着虞听被照亮的微笑着的脸,喉结上下攒动。
“你是,买给我的。”他问,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确认的语气。
“说这么半天,才听明白呀?”虞听哂笑,“虽然做不了真的夫夫,好歹逢场作戏一回嘛,留个纪念。”
燕寻不知道该作何回应。贵族的礼貌教会他在任何时候都宠辱不惊,燕氏继承人的身份告诫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以掌控者的姿态把握全场,安顿好每一个人,突然意外就更别提了,十三岁开始他就被训练要求演练在各种场合遇到各种各样的紧急状况。
自然的,他也被教导如何为别人准备惊喜。一个真正的贵族能够一眼看出宴会是否足够高规格,新聘的管家是否注重节日别墅的氛围布置,那是因为他从小就亲身实践如何统筹安排种种仪式,而在燕氏,即便是经验最老道的白胡子管家或许也没有燕寻懂得如何为父母策划一场别开生面的祝寿晚宴。
他以安顿好每一个人为己任,可没人教会他,如何成为惊喜的接纳方。
“我……”燕寻哽了哽,“其实那幅画……”
“你很喜欢,对吧?”虞听对他眨眨眼,“我就知道,拍卖会开始前你翻看画册的时候还提到过。”
燕寻好容易组织的措辞又被打乱了。这招数并不新鲜,如果是他要为某位贵客或长辈备礼,他也会偷偷记下对方不经意间透露的只言片语,但他没想过比起被投其所好,知道有人记录着他一言一行的感觉居然要好上许多。
原来这就是惊喜的意义,喜欢什么不重要,知道自己被惦念的那种感觉才最重要。
“很喜欢,”燕寻说,“谢谢你,虞听。”
“是该谢谢我哦,”虞听竖起一根葱白手指晃了晃,“五千万真金白银!”
他收回手:“不说了,我得去找怀特议员了。你在这找个位置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带着怀特过来,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吧?”
燕寻深望了他一会,颔首:“嗯,快去吧。”
“记得帮我拿一杯加冰的莫吉托!”虞听指指酒吧台,潇洒地转身离去,燕寻目送着虞听离开,方才走到酒吧台边:“给我来一杯伏特加。”
侍者擦酒杯的手一抖,原本燕氏在奥林德就无人不知,显然今天燕寻这一仗打出了威名,小侍者上一秒还在听现场同事吃瓜,下一秒就看见本尊降临,立刻立正站好,声音都直打哆嗦:“是!燕先生,您还需要点别的什么?”
燕寻:“再来一杯……”
他阖了阖眼,在侍者见鬼了般的注视下,忽然轻轻笑了。
“再来一杯无酒精的莫吉托吧。”燕寻说。
……
出了自由交易场,一条走廊通往王宫外,另外还有楼梯通往二楼的私人会客区,一些身份敏感的政界人士不喜欢当面交易,往往会被崇越安排在二楼单独会面。
虞听走到楼梯口,守着的侍者立刻鞠躬唤了声“虞少爷”,侧身让路。
他站在楼梯最下方,怀特议员一定就在楼上,说不定还正满腹牢骚地向徐董事抱怨。
但他没急着上楼,只是抬起头向上看去。
一个身影正在楼梯上方大声训斥:“什么叫我‘不能再和那位客人交易’了,我看上他拍下的八音盒,想问问他愿意花多少钱转让都不行?你是不是觉得我从燕氏那个混蛋手里拿不下一幅画,所以跑来纠缠你们二楼的客人?”
虞听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侍者立刻撤退,他对楼上大声道:“希莱尔,你在干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两秒,扑通一声,一个男侍者倒退几步,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他捂着被薅得皱巴的衣领,如蒙大赦地看了虞听一眼,低头小跑开。
虞听又提高声线:”出来吧,你就打算一直躲在楼梯后面?这不是你的作风。”
磨蹭了一会儿,希莱尔骂了一声,暴躁地快步走下楼梯,一脸破罐子破摔的怒气。
“你怎么也在这,”他没好气道,“来看我笑话?”
“我没这么说。”虞听抱着胳膊打量希莱尔。
希莱尔冷笑:“我都听见了,你想要那幅画,所以你的好未婚夫打算在你面前出出风头,不过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看上的东西没有义务让给任何人。”
虞听平静地看着他:“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培养出了艺术鉴赏的爱好。”
“哟,还没过门呢,这就开始心疼那混蛋了,开始向着他说话了?”希莱尔怒极反笑,“我今天卡上碰巧没有足够的钱,那又如何?就在刚才,崇越的副总亲自给我打电话道歉,本少爷今天在这儿不爽,他就得为此负责!”
“说得真好,”虞听佯装受教了,“不过这怎么听怎么像是崇越屈服于欧文家族的淫威之下,而你却以为自己狠狠出了口恶气,甚至为此沾沾自喜。”
希莱尔双拳紧握:“燕氏也没好到哪儿去,你只不过是没看出那混帐的嘴脸!”
“什么嘴脸,向崇越的实习生找茬,动手打人的嘴脸?”
“虞听!”希莱尔咬牙。
虞听懒得多说一个字,扭身要走,希莱尔指着他:“我早该知道的,我和你根本没法和平共处,我简直瞎了眼!”
“这话该我说才对,”虞听停下脚步,“我以为我们可以是一路人,我以为你只是喜欢任性胡闹的孩子,可你就是冥顽不灵!”
希莱尔猝然睁大眼睛。
“你,”他气焰骤然减弱,“有种你再说一遍……”
虞听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希莱尔:“你知道你差点就坏了我的计划吗?刚刚你再多闹一会儿,上议院的怀特议员一定会受不了而离开崇越,拍卖会是我和他有交集的唯一机会,你差点毁了它,就像我为了父亲出席尤里乌斯的成人礼时你也差点把场子闹僵一样!”
希莱尔慢慢放下手:“我又不是故意的,假期到现在你一直没在任何公共场合露面,我知道你来崇越之后第一时间赶过来,就是为了……”
虞听冷冷地盯着他。
希莱尔舔了舔下唇:“我是想告诉你,这学期我也获奖了,得了一个……一个进步奖。没错,一个逗傻子玩的破奖!”
他单手叉腰,侧身别过头去:“我不在乎什么奖牌,可这是我考试前拼了半条命换来的,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知道……知道我能如你所说的,做个你口中的好孩子……”
青年英气的脸颊烧起来,虞听走上前,按住希莱尔的肩膀,看着对方惊讶地转过头。
“你是个二十岁的大人了,希莱尔·欧文。”虞听一字一顿地说,“我为你的进步感到高兴,我也的确说过,你有时像个小孩,又像条小狗,虽然吵闹,但是很可爱。可今天从头到尾你都在无理取闹,不顾所有人的感受,你不是我心中的乖孩子了,你只是个没断奶的婴儿。”
希莱尔眼里的光如熄灭的灯芯,骤然黯淡下来。有一瞬间他看上去竟然手足无措。
“那我道歉,”他急吼吼地说,“虞听,告诉我怎么样你才能收回刚才的话?怎么样才能做你的乖孩子,做你的……乖小狗?”
虞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
“你是欧文家族众星捧月的希莱尔少爷,赛罗米尔学院的风纪委员大人,”虞听说,“我希望你不再是个纨绔,可我也不希望你是条摇着尾巴寻求关注的小狗。”
希莱尔看了他良久,嗤嗤一笑。
“你觉得我很可怜吗?”他古怪地笑道,“是啊,你骂得对,奥林德上流社会敬的不过是我的姓氏,哪怕我闹得天翻地覆也没人在意我,只有一个人,我曾以为他是个例外,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哪怕我愿意当一条摇尾巴的小狗,他的目光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未婚夫……”
他按住虞听想要抽回去的手:“你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无药可救了?”
虞听用力抽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怎么认为不重要,”他轻轻说,“希莱尔,重要的从来都是你自己如何看待自己。”
他抛下怔忪的青年,转身走上楼梯。希莱尔站在原地没有去追,他的站姿没有任何变化,可看起来却仿佛一棵刹那间枯朽的树,树干被一把野火烧光,只留下空空的、颓败的外壳。
*
燕寻坐在吧台边喝了一整杯伏特加,虞听还迟迟没有带着怀特议员下楼,倒是安珀罗斯打电话过来,就预订餐厅的事向燕寻敲定细节。这种事不便于被不相干的人听见,燕寻接了电话,起身边和安珀罗斯通话边踱步到大门口。
没等讲完电话,一个男声在远处叫他:“燕寻学长!”
燕寻举着电话侧身,看见来人穿着崇越的侍者制服,微微蹙眉。
对方提醒道:“学长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一年级的陆月章,放假前的颁奖典礼后台……”
陆月章笑容灿烂,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当时我捡到了学长的手表,我们还聊天来着。”
良好的家教让燕寻不会从头到脚打量一位打零工的特招生,他低声对电话里说道:“其他的都照常处理。”
“是,少爷。”安珀罗斯挂断了电话。
燕寻收起手机:“不好意思,我对你没什么印象了。”
“学长平时很忙,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嘛。”陆月章不好意思地耸耸肩,“真巧,又在这碰见学长了。”
“是挺巧的,”燕寻眸光淡淡的,“你似乎身兼数职。”
陆月章扯了扯侍者的制服马甲上的褶皱:“不久前我在赛马场打工来着,后来……后来出了点事,我就辞职了,来这里应聘假期工。至于颁奖典礼的志愿者,是因为要凑够学分。”
燕寻对陆月章的履历不感兴趣:“既然这样你忙你的,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等一等学长!”陆月章跨上前半步,“我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
燕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月章扭捏了一下:“拍卖的时候我看见学长和虞听学长坐在一起,你们……听说他是你的未婚夫,是真的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燕寻问。
“看来是真的了。”陆月章不知为何露出一个惨笑,“燕学长,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不了解你们这种大家族的媒妁之言……不过我知道婚姻是人生大事,自己的终身伴侣被父母随便指派了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人,学长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这不叫指派,而是被双方家族祝福的婚约,”燕寻淡然道,“被祝福是婚姻幸福的基础。况且以虞听的优秀,无论和谁结婚,都是那个人的荣幸,而我有幸成为了这个人。”
陆月章愣了愣,喃喃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有什么问题吗?”
“没,我大概是以己度人了,”陆月章摇摇头,面露哀愁,“像我们这种人,这种命,生来就身不由己,我以为联姻对学长来说也算是一件身不由己的事,或许学长可以理解我的这种心情……”
燕寻上前一步,陆月章低下头,强颜欢笑:“没事的燕学长,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有点太多愁善感……我没事,你就当我说了些胡话吧。”
燕寻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露出手腕上那块被陆月章归还给他的百达翡丽。
“认得它吧。”燕寻问。
陆月章一头雾水地点点头,燕寻盯着他的眼睛:“当时在哪里捡到的?”
陆月章噎了一下:“我……抱歉学长,我忘记……”
“你不记得,我来说,”燕寻收回手,“在颁奖典礼后台时我去过一次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把手表摘了下来放在洗手台上,一回头的功夫,手表就不见了。”
陆月章眼里闪过的惊恐被燕寻分毫不落地捕捉:“我没有选择报警,因为与一块几百万的表比起来,亲手给我的未婚夫颁奖要重要得多,我不想破坏这么美好的一天。但我没想到你把它送回到我的手里,非常凑巧,就像今天我们又在这里相遇一样凑巧。”
“最开始我以为,小偷无非是想卖了它换钱,或者是某个贪慕虚荣的家伙想把它据为己有。但这个小偷显然比我想得高明,他盯上的是我这个手表的主人。”
“学长你听我解释……”陆月章被逼视得后退。
“我没说完。”燕寻冷酷地打断他,“陆月章同学,燕氏和虞家的联姻轮不着任何人操心,相反,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的档案,返校日过后我的管家已经把你的事调查得清清楚楚,报告就在我书桌的抽屉里,但我没时间看,我要照顾未婚夫养病,还要和未婚夫一起操劳家族事业。但这不代表你的秘密永远都能是个秘密。”
“希望你好自为之。”
陆月章瞳孔微微发颤,那张被无数人说过与虞听有三份相似的脸此刻却黯淡无光,燕寻不愿再他身上多停留一眼,虞听脸上从不会出现这种表情,而他是个业余的收藏家,收藏家最讨厌看到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伪造品。
他把视线从陆月章煞白的脸上挪开:“我要和未婚夫去参加晚宴,恕不奉陪。”——
作者有话说:烟熏哥有言:收起你无用的挑拨离间,再阴阳我老婆找人弄你[墨镜]
得知自己无意间给烟熏哥的生日礼物加价的某位小狗:……[小丑]
第33章 第 33 章 说出来,我让你心想事成……
赛罗米尔校园论坛, 某热帖标题:
【新年将至,您的假期余额已不足50%,请及时充值!】
楼主发帖:
【假期的论坛真是安静如鸡啊, 话说大家都去哪里玩了?】
【别提了lz,拿到成绩单回家, 被爸妈混合双打,两个住家阿姨拦都拦不住……我的篮球赛内场票啊,就这么拱手送人……】
【今天的海岛酒店都逊毙了, 真应该统统踢出六星级酒店的名单!连开夜床服务都做得马马虎虎, 按摩浴缸也不舒服极了!】
【ls说出酒店名字, 让我们避雷一下】
【有没有今天晚上和我一样被父母按着头去教堂跨年的?我就问除了我还有谁?】
【真无聊啊, 假期连点乐子和八卦都没有……】
【话说假期有人见过Y学长吗?听说刚放假那阵有人见过他和某主席还有X学长都在崇越拍卖行露面过,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Y学长了。】
【当初拍卖行的瓜到现在都没吃明白。
可恨啊!校园论坛群英荟萃, 居然连两位风云人物为何争得头破血流都调查不清楚,你们这些人枉称八卦!】
【那个,只有我觉得有一点不对劲吗……我母亲和Y家算是有些交情, 前段时间还去过Y家一次, 可就是没见到Y学长的影子。
又不在自己家,又不见踪影, 男神到底在哪儿?莫非人间蒸发了?】
【(思索)(思索)】
【可能是离开奥林德了吧,南下过冬又不稀奇。】
【那你们有谁知道Y去了哪?】
【我先来,我家是在X市做酒店的,我可以保证Y男神绝对不在X市!】
【Y学长身体不好, 一整个假期都在外面住酒店, 恐怕家里也不会答应吧。】
【说不定出国了……】
【就不能是去Y家的时候人家刚好不在?】
……
……
“看什么呢?”燕寻问。
虞听放下手机:“在看校园论坛。安珀罗斯,左边太高了,低一点!”
“虞小少爷, 现在看着怎么样?”
“成,挂在这吧。”虞听扶着梯子,指了指靠在墙角的那幅价值三千万的画,“这个挂到燕寻书房,其他的装饰品和彩灯挂到客厅,还有燕夫人的温室花园。”
安珀罗斯跳下梯子,跑去搬画。燕寻穿着家居的黑色针织衫,与虞听并肩站着,把手里的一杯燕麦可可递给虞听:“论坛又没什么可看的。”
“绕来绕去总会说到我们几个,尤其是那次拍卖会。”虞听乜了燕寻一眼,抿了口热可可:“大过年的,一个个都在当侦察兵。”
燕寻听了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窗外冬雪如鹅毛纷飞。燕氏的佣人们在庭院里扫雪,装饰庭院和树木,天空在大雪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片朦胧的橘灰色,客厅内灯火明亮,落地窗上倒映出两个人颀长的身影。
燕寻的父亲与燕夫人从楼上走下来,燕夫人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头发优雅地簪起,而燕寻的父亲燕士昌牵着妻子的手,燕寻对燕夫人唤了声母亲,又对燕士昌欠身。
“这么快一年又过去了。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能听到你在伊斯特芬的好消息。”燕士昌又转向虞听,“当然,还有你们两个的好消息。”
虞听礼节性地笑了一下。原书中燕寻的家庭背景是一片空白,但燕寻长得其实很像他父亲,气质也如出一辙的冷俊深沉,比起燕夫人,虞听其实不大习惯和这位男性长辈相处。
“父亲新年快乐。”燕寻走到楼梯下方,扶着母亲的手下楼,“儿子一定不负厚望。”
“你们两个刚才聊什么呢?”燕夫人倒是笑眯眯的,“看着关系越来越好了,真让妈妈欣慰。”
虞听一怔:“我们两个……”
他既不想赞同也不能反驳,燕寻竟也没有救场的意思,在旁边笑而不语。安珀罗斯从佣人用的电梯走出来:“老爷,夫人,你们不知道,最近少爷他们关系可好了,简直如胶似漆!”
“安珀罗斯,”虞听有点恼羞成怒,“做你该做的事去!”
“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啊,小少爷,”安珀罗斯嘿嘿一笑,伸出手,“我的工作就是替老爷夫人照顾燕少爷,以及——在新年替我的同事们讨个好彩头!新年快乐!”
虞听深吸口气,对燕寻使了个眼色,燕寻耸耸肩,拿出几封红包:“这些是我和小听两个人给你们大家的,至于老爷和夫人你自己要去。”
“夫人!”安珀罗斯动情地转向燕夫人,“厨师长让我一定要邀请您去参观一下后厨的新品,今年不仅准备了饺子和汤圆,还有奥林德人最爱的新年福团。”
“好好好,你这个为了红包不择手段的小机灵鬼,”燕夫人会心一笑,又对燕士昌颔首,“我跟着安珀罗斯去了。”
燕士昌点点头。安珀罗斯带着燕夫人离开,他方才示意两个晚辈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落座。
“燕寻都告诉我了,孩子,有关你们两个为了年后上议院的提案奔走忙碌的事。”燕士昌说,“虞中将将来也是我的亲家,我没有不过问的道理。如果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虞听惊讶侧目,看见燕寻目光炯炯地盯着燕士昌:“父亲,我们有把握,即便没有长辈的帮助,我和小听也能帮伯父稳固选票。”
“你有分寸就好。”燕士昌忽然嘴角上扬,他笑时并不像他的妻子那样亲和,反而有种帝王体恤臣民的威严,“你们都到了法定结婚年龄,我和小听父母沟通过了,年后就把你们的婚礼提上日程。我知道小听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教徒,我和你母亲想着,把婚礼场地设置在教堂也未尝不可。”
燕寻正襟危坐:“谢谢父亲……”
虞听抢白道:“伯父,燕寻他要考伊斯特芬军校,现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结婚的事不着急,总归没什么变故,还是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再说。”
燕寻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慢慢垂下眼帘。
燕士昌若有所思:“小听这话也有道理……只是这样怕是委屈了你。”
“伯父言重了,”虞听笑道,“燕氏为了我父亲的提案尽心尽力,我要是只惦记着自己的婚事,那就太不懂事了。”
“我老了,虞中将也老了,”燕士昌起身,“再过几年,两个家族迟早要交到你们手里,这些小事你们看着办,我相信你们能处理好。至于婚礼,我们为人父母的更是完全尊重你们自己的意见。”
两个晚辈也站起身,燕士昌摆摆手:“别陪着我这个老骨头了,我去楼下转转,很久没和管家打上一局桌球了,那老家伙现在可不是我的对手。”
等燕士昌走了,虞听长舒口气,重新坐下来靠进沙发里:“伯父气场真强大,我手心都出汗了。”
燕寻睨他一眼,挨着他坐下:“这就紧张了?前几年他比这还不苟言笑十倍,你是他儿婿,他再怎么也不会对你板着脸。”
“你们父子俩可真像。”虞听捞了杯茶过来润润喉咙,评价道,“那股城府极深,居心叵测的劲儿。”
“有你这么评价自己未来老丈人的吗?”
“说真的,你老了之后不会也和伯父一样吧?”虞听笑道,“那未来的燕少夫人可得找伯母取取经。”
燕寻沉默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喂,我开玩笑的。”虞听在他身后道,“别那么小心眼啊,燕少爷。”
燕寻望着窗外。
雪还在下,天空中的橘灰色消失了,随着日落变成一片深海般的蓝,远处的地平线被城市灯光勾勒出明亮的线,庭院中的树木上垂着纤细的彩灯,如金色的柳枝条。
灯光映出燕寻轮廓俊朗的脸,青年深邃的眼窝隐匿在暗处,看不见的黑。
“许个愿望吧,虞听。”燕寻看着玻璃上的倒影,说。
虞听:“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燕寻没接话,有心灵感应一般抬起头。
咻的一声,一道微光划破天际,下一秒,天空中炸开巨大的红色烟花,漫天飞雪中,绽放的烟火成为唯一一抹短暂的暖色。
虞听走到燕寻身旁:“真漂亮,是你安排佣人去买的?”
烟火照亮了燕寻的侧脸,也在虞听漆黑的瞳孔中点下一笔小小的高光。
他听见燕寻低声重复:“许个愿望吧,虞听。对着烟花。”
“我不许愿,”虞听望着烟花笑,“要是许愿有用的话,上帝早该让我心想事成了。”
燕寻目光落下,望着玻璃窗上虞听微微仰着的脸。
“你求而不得的事很多吗?”他问。
“算是吧。”虞听淡淡道,“但时间过去太久,久到好像上辈子的事了。”
燕寻侧过头。
“那就告诉我,”他说,“我让你心想事成。”
他对设想中虞听的种种反应都做出了预案,但对方既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凭什么,只是低声轻笑。
“那你呢,”虞听问,“你的愿望又是什么,打算交给谁来实现?”
燕寻轻怔。
烟花绽放,金色的光束如流星般在夜空中划过道道抛物线,如一朵朵巨大明亮的蒲公英。两个人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闪烁,虞听的眸子亮亮的,如漆黑剔透的猫眼石。
“我不靠谁实现我的愿望。”良久,燕寻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不把希望寄托在外物身上。”
“我也一样,”虞听说,“我的愿望很简单,我希望自己能平淡地度过一生,最好是在老了之后的某个下午躺在庭院的躺椅里回忆过去,发现自己得了痴呆症一样什么惊心动魄的事都记不起来的那种平淡人生。”
燕寻说:“愿望说出来会破的。”
“难得你口中也有这么迷信的话。”虞听摇摇头,“我不信这些。实现不了的事,即便深埋在心底一辈子也不会实现,倒不如一吐为快,其他的就交给命运吧。”
燕寻不知道如何评价这种观点。听起来很洒脱,豁达,可虞听的表情太平静了,有种山崩地裂后独自立于废墟之上的苍凉。
“为什么会有这种愿望?”燕寻问,“你是虞家的独子,想一生平安顺遂根本不难。”
虞听只是笑笑。
“你的愿望呢?”他反问燕寻,“不说出来,是因为怕说破?”
烟花的爆炸声突然震耳欲聋,燕寻抿了抿唇,眸色逐渐暗淡下来,连窗外满天的烟火也照不亮。
“是啊,”燕寻说,“说出来,就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