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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逃逃逃逃逃逃……

辜行止甚少出门, 有人来时他才会出门会客,绝大多时都在房中陪伴雪聆。

雪聆无论做什么,只要抬眼便能看见他, 她都怀疑辜行止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让她次次没机会偷偷出去给饶钟传递消息。

眼看就到了游湖地, 雪聆坐在马车中,与往常一样撩着帘子往外面瞧, 碰巧见到了饶钟背对着自己在买糖人儿。

看来弄出去的鱼儿他捞到了。

雪聆正瞧着,肩上压下青年玉颌:“在看什么?都入迷了。”

雪聆忙不迭松开撩帘的手, 捧着他的脸摇头道:“没什么, 就是看看外面的街好热闹。”

辜行止垂眸,玩捏她的手指:“与倴城不同?”

雪聆道:“你不是在倴城待过……呃。”

话一瞬便卡在喉间。

他还在等,眼皮上折, 盯着她。

雪聆被他如此定定看着, 提及当初不免生出心虚。

辜行止是在倴城待过,虽然待的时日还不短, 但他是刚来倴城第二日, 便被她藏在院中没再出去过,他可能只有刚来那日见识过倴城的市井热闹。

雪聆说不出话, 他轻笑:“是想说我待过吗?”

“是待过, 可没来得及看, 大抵市井都是一样的, 我并无好奇。”他的鼻尖顶在她的颈项动脉上, 仔细感受她的心跳,清冽的嗓音染上诧异:“心跳好快,紧张?”

雪聆推开他的脸,皱眉捂住心口道:“你胡说, 没有很快。”

他抬起白皙的脸,眼皮薄,嘴唇也薄得呈出玫殷红,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堵于角落。

雪聆背靠平稳的马车壁,身后是热闹市井声,耳畔是他极具迷惑的轻问声。

“那你想更快点吗?”

这可是青天白日,又在街道上,她没想到他不仅纵欲过头,甚至还胆大变态,稳在胸腔的心跳一下便快了。

辜行止抬手贴在她震颤的心口,唇角微扬:“一句话就快了。”

雪聆察觉他在逗自己,恼羞地抚开他的手,遂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忙不迭又捧起他的手放脸上,话说得又怂又不满。

“是快了点,但这是外面,人那么多,你能不能老实点别乱摸啊,万一帘子被风吹起,有人看见了,你脸都丢尽了。”

辜行止捏了捏她瘦颊,佯装思索,逗她道:“那不如,我们先回去,改日出来逛一逛。”

雪聆一听,自是不乐意,用额头用地撞他的肩:“你骗我!”

他拥正她的身子,抬起她皱成一团的脸,亲罢道:“逗你的,我们都已经出来了,如何都该玩得尽兴。”

雪聆脸色稍好,刚想哄他几句好听的,便又听他咬耳呢喃。

“你喜欢,日后我们便时常出来。”

雪聆听得一怔,因为她和他没改日了。

“怎么?”她的沉默让腻在耳畔的辜行止看去。

雪聆装作眼眸一亮,在他眼尾连亲数下:“好啊,世子爷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辜行止松开她市侩的脸,没说什么。

雪聆琢磨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纠结片晌又倏然释怀。

管他真的假的,她又不会真的要和他逛京城的街市,今日的就走要了。

雪聆心美滋滋地想,她这辈子求个小富贵便成了,京城这等大富大贵之人才能待的地方,还是给他们这些有身份的人待吧。

翠湖位于京城繁华中心,城绕大湖,湖面莲荷正盛。

雪聆随领路的仆奴进来,一眼瞧见如此大如江河的湖,眼都睁大了。

“天!这么大的湖?”

不怪她没见过世面,是真没见过,还是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之所,一眼望不到头的湖,她这辈子还真是头次见,心中下意识换算这块地得值多少两黄金。

心费劲巴拉地算了一通,发现自己算不出来,越算黄金堆得越高,心跳便越快,这才感慨出声。

领路管事对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惊讶早已经习以为常,面上并未露出任何鄙夷神态,垂着头道:“回娘子,此湖已有近百年历史,曾经天落圣石在此处砸了一道坑,前朝圣人便花费人力与财力打造的此湖,故而比寻常的要大。”

雪聆一听原是百年前的皇帝建的,心中惊讶便收了收,打量这湖如此大,等会落下去,不知道能不能爬起来。

辜行止立于她身后,见她一壁与管事讲话,一壁像受教的学子般乖乖点头,脸颊被晒得泛起健康红润,几颗常年晒出的褐色雀斑嵌若灰墨点缀,满是朝气。

管事一路与雪聆讲着话,时不时抬眸,偷偷瞧着跟在身边沉默的俊美郎君,心中全然震撼。

活了大半辈子,竟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郎君。

雪聆正说着忽然发现管事在失神,也瞥了眼身边闲庭漫步的青年,便是如此炎夏下他也穿长袍戴手衣,玉冠束得整齐,貌美得显出不可亵渎的清冷之概。

谁知这副皮囊下有常人难闻见的媚香。

辜行止自始至终都看着雪聆,见她眼中无意露出的神情,眼尾轻垂下,在如此目光下生出几分不合时宜想亲她的欲望。

雪聆心中狠狠嫉妒一番他的美貌,转头问管事:“还要走多久到?”

管事道:“回娘子,随时都可以上船,是上船还是再走走?”

雪聆:“先上船罢。”说罢,想起来转头问辜行止:“上吗?”

“嗯。”他下颌矜持一点。

船是花船,并非那种饮酒作乐的花船,而是壁面刻满莲花,船篷插满娇艳莲花,垂帘轻纱如绿粉花瓣的花船。

雪聆一登上船便被迷了眼。

待回神,船上已只有辜行止与她,再有充当一划船船夫的暮山。

雪聆脱靴,赤足踩在铺簟上,跪坐在辜行止身边,似才想起来转头问暮山:“这湖瞧着风平浪静,应该不会翻船。”

暮山答道:“回娘子,不会,属下会划船。”

“那便好。”雪聆压下心中失落,又不禁问辜行止:“你会凫水吗?”

“嗯?”他眉扬,慵懒倚撑在矮案上,冠上垂珠倾泻成水精般逶迤簟上,体态休闲而纤长,宛如一幅画。

雪聆面不改色道:“我不会凫水,所以问问你会不会。”

辜行止展开一本竹简,垂眸看着道:“不会。”

“啊。”雪聆遗憾,紧跟着小心对暮山道:“暮大哥一定要小心划船。”

暮山倒是沉默了片息,遂应下:“娘子且放心。”

雪聆放心转头,捻起糕点开始吃。

而正划船的暮山脸色微妙有变。

他记得雪聆会凫水,当初他怀疑雪聆便是因为她为了救落水的莫婤,将那碎玉落在了水里被人捞到,可现在她却和世子说不会凫水。

暮山划船小心的同时,余光留意着身边的雪聆。

花船渐渐驶进荷花深处。

辜行止在看书,雪聆不识字,探头看了几眼,旋即便失了兴趣,转头便被船下景色吸引。

她一趴在船沿,好奇地打量深不见底的湖面。

里面种着许多荷花,又因湖面巨大,水下全生着根茎,映衬得底下难辨。

雪聆伸手捞了下水面,忽然转头看了眼划船的暮山。

她发现暮山在看她。

雪聆收回视线,低头看着从眼前划过的水波。

暮山会划船,那必定是会凫水,最好是趁其不注意。

想到等下要做什么,雪聆的心口便不停砰跳,没轻举妄动。

暮山划船时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经意往后看了眼,见雪聆趴在船沿一壁捞荷花,一壁扭头对正懒懒看书的世子笑说。

“辜慵,想不想吃莲子?我给你捞几朵起来。”

雪聆甚少唤他的名,辜行止闻声抬眸,看着她穿着不久前在靖安楼里选的杏色襦裙,长长的辫子放在身后,在波光嶙峋的夏湖上抓着一朵艳丽的荷花回头笑得灿烂。

这一刻,他想到了夏末的傍晚,那将要落幕的赤红的朝霞,用尽力气,无与伦比的生命与绚烂。

他受她诱惑,脸上不自觉浮笑,“好。”

他想向她靠近,可刚放下手中书,便见原还倚在船边的雪聆似一手拽住了什么难拉动的根茎。

船在往前划,她瘦弱的身子一下被拽着往水下拉。

“啊——”雪聆惊恐地叫着,半边身子已入了水。

暮山闻声停船,但已是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着世子伸手去捞人,却只抓住了雪聆发上的铜铃。

扑通一声,雪聆整个身子被水吞没,杏花裙摆漂浮着浸没。

暮山一直留意着雪聆,见她落下,直接跳下去捞人。

水下太多错乱盘亘的根茎,最初暮山还能看见雪聆在水下的身影,似在痛苦挣扎求救,待他游过去却发现只是一件外裳,雪聆在水下凭空消失了。

此后,不止暮山寻不到人,无数人在水下打捞,也只打捞起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与一套雪聆今日所穿的衣物。

暮山无法,只好带着尸体从水中起身,前去向世子请罪。

彼时已是黄昏,世子尚躺在停泊的花船上,仰头靠在边沿,盯着掌心残留的铜铃失神,脸上全是茫然。

莫名的,暮山竟觉得世子可怜,但还是命人放下担架上的尸体,跪在船边请罪。

“世子,没找到雪娘子,只有类似雪娘子身形的尸体,但被鱼儿啃得看不清面容。”

这一幕何其眼熟,在不久前他也看过面无全非的尸体,他听得甚至想笑。

辜行止侧身,长发浸进了水中,花船在水面轻晃,他如从水中爬上船刚化作人形的蛇,瞳孔深幽地看向覆盖白布的担架。

“这般快便啃得看不清脸吗?”

暮山听不出世子腔调中含疑惑多,还是冷淡更多,如实答道:“许是水中养了什么喜吃人肉的鱼儿,也或是水下有荆棘,雪娘子一落水脸就划了。”

“是吗?”辜行止看着担架下溢出的湿水,仿佛也跟着泛了潮,声在耳边轻得他仿佛听不见:“找秦素娥过来。”

暮山很快去找来秦素娥。

秦素娥人还没走到船边,便屈膝跪在地上发抖:“给世子爷请安。”

“你说的都是真话吗?”船上传来很轻的声音,倦得似水中的波纹,一字一顿地问她:“你与我说,她跟着你刺绣,是为了送我。”

秦素娥来时就打听了,但没人和她说,不知世子怎么好端端地传她过来,以为是雪聆惹怒了他,下意识就开始磕头。

“世子爷饶命啊,小铃铛是这样和民妇说的,她说想学好针线,为您做一身衣袍,民妇没有半句虚言,不敢骗您。”

她疯狂磕头,不停说着,可船上的人问完后又没了声儿。

秦素娥不敢停下磕头,一边磕着一边流汗,快晕过去方听见船上的人开口。

“她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你觉得……她爱慕我吗?”

秦素娥连忙道:“爱的,她肯定是爱世子的,还说要给世子生个孩子,她无比爱慕您。”

说着,她又担忧雪聆真是惹得他不高兴了,忍不住升起私心,“小铃铛若是惹得世子爷不高兴,许是因为民妇自她小时就没在身边,没将她教导好,世子爷可将她交给民妇,她还是个孩子,有些事不懂,饶过她的无心之失。”

秦素娥以为辜行止问这些话是不想要雪聆了,可话还没说完,脖子上便架了一把亮锃锃的剑。

秦素娥吓得不敢说话,僵着身子听着见船上传来呢喃。

“你说,如果杀了你,她会不会回来给你敛尸啊?”

轻飘飘的、无情得似水中的鬼。

秦素娥方才反应过来,不是世子不要雪聆了,而是雪聆逃走了不要世子,他气不过要杀她泄愤呢。

秦素娥哆嗦着身子如何也想不通,好端端的富贵,如此漂亮贵气的郎君,雪聆怎会逃跑?

“世子饶命啊。”秦素娥气虚无力,吓得脸色煞白,早知道来京城这趟会遭受这种事,她就不应该来的。

秦素娥恼悔自己贪念那点钱财,被迷了心窍来见多年未见,早已经没了感情的女儿,如今还被抛下,说不定来命都要没了。

她不停求饶,直到架在脖子上的剑缓缓移开,伴随和风一样轻的声音飘来。

“她不要你。”

雪聆不要梦里都会唤的娘亲,所以没带她走,便是杀了她,雪聆也不会回来,因为她也不想要他。

可不久前,她明明那般爱他。

很爱,爱到他一见她,便想亲亲她盛满爱意的眼。

为何会不要他?

辜行止靠在船沿双手趴在玉颌下,凝着掌中铃,抬起沾湿的手,对着湛蓝上空很轻地晃了晃铜铃。

叮铃——

雪聆。

被抛弃了。

雪聆再次抛弃了他。

他有些分不清胸口膨胀蔓延的情绪是什么,似恨她,又搅得酸胀,迷茫渐蒙上清亮的瞳孔,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雪聆又在最爱他的时候抛弃他。

明明他都准备,只要雪聆此生都陪在他身边,他便抛弃恨,好好爱她,倒头来她还是要抛弃他。

她现在连阿娘都不要,他这个‘家’想来在她眼也是可笑的,下贱的。

雪聆……

荷塘里尚未绽放的荷花苞,好似牵藤蔓延将根茎扎进了他的身子,生出的花苞绽放,撑爆得他血液激窜,喉咙仿佛被堵住,窒息铺天盖地而来。

他觉得胸口很痛,忍不住蜷起冷得发抖的身子,企图从炎热的夏里找到一丝暖意。

“把她带走。”

暮山听见船上传来的痛苦声音,命人拉着秦素娥赶紧离开。

岸边的人乃翠湖下人听见船上传来痛苦的声音,好奇想往上偷偷看。

暮山见有人如此冒犯地盯着世子,眉心一蹙,担忧等下这些人惊扰了世子,等下所有人跟着受罚,便暗暗道了句‘得罪了’,命人缠住这些人的眼睛拖了下去。

花船下所发生之事,船上之人并未在意。

隔了许久,直到夕阳沉下,黄昏落下一道光在静下的翠湖上,花船上还躺着人。

痛到极致时,辜行止紧抓船沿,仰头喘息,冷漠地吐出沙哑的呢喃:“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连养的一条狗死了,她都能伤心难过得重新找新狗,独独弃他如敝履——

作者有话说:狗子真的要开始发疯了,他会非常不正常[可怜]我还是有点害怕的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62章 第 62 章 逃路

时辰回溯落水前。

并非为雪聆无意落水, 而是她正思量如何跳下去,不会被迅速捞起来,漫不经心搭在水下的手指忽然被什么硬物戳碰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有根香蒲从沉沉的水下冒出头。

小时候她经常和饶钟在河塘里捉鱼摸虾, 那时他经常用香蒲根吓她溺水中, 所以现在她一眼就知水下的人是谁。

雪聆心跳一漏,忙不迭捂住水下的空心香蒲, 不让它冒出来太多,佯装奇异问辜行止是否想尝莲子。

青年只抬了下头, 没发现她手旁的莲蓬是有人提前摘好, 刻意放在她手掌心的。

雪聆握着香蒲,察觉水下一个劲力,尚未准备好便惊慌失声了下。

旋即怕水下的饶钟被人发现, 就此佯装意外落下水。

一入水她就尽快脱下外裳, 凫水动作熟练地寻到藏在水下的饶钟。

饶钟递给她供以呼吸的香蒲,与她牵着往深处游。

翠湖实在太大了, 从这一端游向另一端, 两人差点筋疲力尽。

一上岸,雪聆顾不得一边问饶钟可准备好了, 一边匆忙换下饶钟提前准备好的衣物。

饶钟道:“早就准备好了。”

他将掩在草丛中的尸体拖出来, 换上雪聆脱下的那套, 正往湖里一丢, 雪聆都来不及看尸体。

“你丢这么快干嘛?”

饶钟委屈:“做完赶紧走啊, 难不成你还舍不得,准备被抓回去吗?”

雪聆无奈:“我看看尸体对不对啊,万一不能使他们信呢?”

饶钟拍拍胸脯保证:“我做了手脚,谁也看不出尸体是你, 等下尸体一落水,就会有闻见味的鱼儿围来,保管吃得‘你’的脸,谁来都认不得。”

雪聆对他的话持疑,欲下水捞尸,再仔细检查一遍。

孰料还没下水,就听见远方已有杂乱声音响起。

“表姐别下去了,他们在找你,我们得快点走。”饶钟严肃拉住她。

雪聆也不敢多逗留,忙与饶钟离开此处。

饶钟听了雪聆的话,上次便已经换了住所,乃多花银钱又不用去官府登记就短租的小院。

两人颇为忐忑地进院,狗狗祟祟锁上门那瞬间全脱离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裙黏在身上像两只狼狈的落水狗。

饶钟重重松口气,靠在门上仰头道:“这次死在他们的面前,总该信了吧。”

雪聆心绪不宁。

她不知道辜行止到底会不会信,害怕会被他抓回去。

饶钟转头见她蹙着眉不言,用手肘碰了碰:“你想什么呢,别不是后悔了,想跟那人?”

似怕她真是这么想的,他又赶紧补充:“你这种身份跟他可是没好结果的,他现在是世子,以后又封侯,皮相又生得男女皆爱,一大堆的女人都赶着贴上去,美的,丰腴的,仙的,端庄的……便是天子亲姊妹也都配得上,你若跟他,别说是当妾了,连个通房都捞不着。”

这话恰好说到雪聆心坎上了,她一时不乐意听。

她就是一开始贪图了他的权势,他那破天的富贵,可脑子却是清醒的。

她这种身份,长相,与辜行止差了一辈子都赶不上的沟壑,便是他现在尚因那段时日生了病态,而如此痴缠她,迟早有一日会清醒。

一旦清醒,厌弃她倒无碍,若是回想当初怨恨起来想杀了她,谁也救不了她。

这段日子雪聆比谁都懂得此间道理,肯定是不能再回去辜行止身边的。

雪聆抬手拍在他头上:“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去给人当妾?而且我想跟,还能跟你出来?”

饶钟将信将疑,打量她这段时日明显养娇的脸儿,心里面酸不溜秋地冒出不应有的酸水儿。

雪聆坐了会缓了过来,扯着身上的湿裙子,蹙眉道:“得快收拾东西,我们赶紧走,对了,路引可办好了?”

饶钟摸着头,悻悻道:“办好了,今儿刚拿到,那那左撇子说近日查得严,今日才给我。”

雪聆一听,问道:“这安全吗?会不会被人发现?”

饶钟:“放心吧,他给人做假身份的人,不安全他第一个先出事,况且我都打听过了,他做这个已经做了十几年了,不会有人查到的。”

雪聆闻言暂且放下心道:“那找好马车,我们尽快出京。”

此处是越留,心越慌,没来由的不安一直在心里盘旋。

饶钟见她着急要走,笑了,让她先在院里休息,赶紧进屋去收拾行囊。

他包裹简单,揣了几件衣物和没吃完的干粮,就与雪聆租了一辆马车往城门赶去。

虽然饶钟只在京城待了一段时间,但早摸透了京城底层百姓的生活,为了安全起见,马车也是在黑市租。

黑市有商人为了赚钱,设有为了省钱又不想路程劳苦的人,专门用于出租的马车,那些人经常会凑在一起假装为一家人,以此来躲城门防卫的盘查。

马车中是一对夫妻,一位老人与两个孩子,再加雪聆与饶钟共挤了莫约七八人,虽然打挤,但饶钟带她上轿早,提前占了窗边的好位置给她。

马车当天就启程,路过城门盘查时,雪聆紧张得浑身发寒,脸色煞白,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兵。

“别紧张。”饶钟握住她冰凉的手,悄声提醒:“你太紧张了,会被他们看出来的。”

雪聆回神,点了点头。

可要她不紧张又没有办法做到,饶钟干脆就按着她的头放在肩上,愁着脸和盘查的士兵解释:“她生病了,我们是回老家看病的,这会她见不得风,劳烦通融一下。”

盘查的士兵看了他递过来的路引,又收下他递送的钱袋,简单问了几句,身后还有一堆等着要出城的马车,就照常掠过。

雪聆靠在他肩上悄然松口气。

等顺利出了城门,雪聆高悬的心才终于缓缓落下,忍不住捞起竹帘子往外面看。

那对夫妻里的妻见她年轻,手腕颈项又带着金,耳珰也瞧着金灿灿的,通身富贵却来同挤这狭窄马车,好奇攀话:“娘子瞧着年轻,不知道是要赶去哪儿?”

雪聆放下帘子道:“回……”

说回倴城的话还未说完,一侧的饶钟便抢过话:“我们还没想好呢。”

说完还暗自捏了捏雪聆的手,让她想起来倴城的家都没了。

“没想好?”妇女一怔,看了看雪聆又看了看二流子似的饶钟,以为雪聆是与人私奔的富家女。

饶钟浑然不觉,探着脸过来笑嘻嘻问:“嫂嫂可有什么好去处?与我们推荐推荐。”

饶钟生得不丑,此前当混账惯了,现在好生当人,再装乖讨好,也容易讨人欢喜。

妇人见他笑得可鞠,犹豫道:“我是赴州人,你们若是习惯,不如与我们同行,在赴州周围寻寻落脚点,离这京城也远。”

雪聆问:“赴州在南吗?”

妇人道:“偏西北,风土人情与京城相差甚大,就是不知道你们习不习惯。”

雪聆听不是南方,心中稍失落了些。

她不喜欢北方的荒凉,喜欢南边的山水。

饶钟听后觉得此处可以,与那妇人攀谈着赴城的风俗人情,嫂嫂长嫂嫂短的直哄得妇人笑,一路上与他说了很多。

听着两人的讲话,雪聆倚在角落发呆。

马车中那小孩刚好在她身边,拽着她的手问:“姐姐,你怎么不高兴啊?”

小女孩是随奶奶一起出城的。

雪聆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没有不高兴。”

小女孩歪头,抬手抚她蹙起的眉:“姐姐骗人,我娘说了,不高兴的人眉头就是这样的。”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皱起眉头。

雪聆被逗笑,把她抱在怀中软着声问:“那你娘亲呢?”

小女孩眼神一暗,低着头小声说:“娘亲她要过段时间才回来,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奶奶也不和我说。”

“不过。”小女孩悄悄在她耳边说:“娘亲走之前和我说,她很快就回来,只要我好好听奶奶的话,等回来了就接我们去过好日子呢。”

这番话何等耳熟,雪聆脸上笑意顿住,没再继续问,而是牵着帘子指着外面逗她玩。

马车行了半日,所有人都身体疲倦,临时打店休息。

雪聆和饶钟单独开了一院两房,与那些人分开。

坐了大半日的马车,饶钟早已经筋疲力尽,打着哈欠准备回房休息,却被雪聆拦住。

“饶钟,过来谈谈。”

饶钟跨进门槛的脚一顿,旋即笑着转身:“姐,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有什么后面谈吧,我怪累的。”

雪聆无视他脸上的笑,开门见山地问:“你来京城婶娘到底可知?”

饶钟听她问,低头道:“等到了再说吧。”

雪聆见他逃避,心里突跳得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又问:“到了说现在说也一样,快说啊?”

之前就有想过,婶娘怎么可能会让饶钟千里迢迢过来找她,以前就是饶钟一两天不归家,她都得四处找,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在京城待这么久。

不安在雪聆心中翻涌,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饶钟抚开她的手,背过身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反正我们都出来了。”

“怎么能不问?”雪聆板过他的脸,语气难得严肃:“婶娘视你为眼中宝,几日不归家都会四处找你,饶钟实话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饶钟不言。

雪聆心中不安加剧:“告诉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因为我没嫁那老书生,人找来了?”

说完雪聆忙摇头:“不对,不对,便是找来了,也就损失些钱财,婶娘将收的钱还给老书生便是了啊。”

“是老书生告了婶娘,官府把她抓走了?那没关系,我出来时特地戴了点金首饰在身上,回去把婶娘赎出来就是。”

饶钟不说话,雪聆就不停追问:“你倒是说啊,到底是怎么了,这样我们才好去想办法。”

饶钟总算卷起袖子轮脸,开口说了:“没事,我真没骗你,那老书生真没找来,你别担心。”

雪聆霎时松口气,开始问起她走之后的事。

不知她是问错了哪句,饶钟一下哭了。

雪聆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一个男子别只顾着哭啊!我走后都发生了什么。”

饶钟用袖子不停擦脸,不是很想说。

雪聆恨不得把他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拧走:“别哭啊,你好好和我说发生了什么,别只说一半,我心里也难受啊。”

饶钟这次哭了好久,才哽咽着慢慢说:“没发生什么,我哭是因为,我以为你死了。”

雪聆松口气,“怎么会,和我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饶钟:“你出嫁前一夜,娘让我去你院中折树枝,我原是不打算去的,可怕你嫁人后被男人迷了眼,所以还是去了,我一入门正巧被北定侯世子抓个正着,他问你去哪了,我就说了。”

雪聆一巴掌过去,狠声:“原来是你说的!”

饶钟捂脸哭着说:“他要杀我,我不说,他就要让人剁了我,还让人去了我家,我能怎么办,他迟早会找到你,我当然只好告诉他,这事落在你头上,你还不是会和我一样的选择。”

雪聆闻言目光落在他捂脸的手上:“你手是他弄的?”

饶钟‘嗯’了声:“当时想跑,然后被抓住了,手杵地上就断了截,后来大夫说接不好,我觉得扭曲得很丑,就砍了。”

一时,长久无言。

其实之前他说是在外面和人打架弄断的,雪聆是不信的,原来是受了她的牵连。

在如此凶险的情形下,饶钟告知辜行止她的去向是对的,没必要因此为了她舍命。

雪聆问:“之后呢?”

饶钟低落:“随后他走,我就回家了啊。”

“你怎么想来京城的,别说是婶娘说的,我不太信。”雪聆要他如实说。

饶钟看着她,嗫嚅似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抬手攥着她的衣袖:“是,我来京城不是找你的,骗娘说出来干活,也是来报仇的,当看见你光鲜亮丽地出现在靖安楼,然后害怕地躲在洞里,才改变注意。”

“就为了断指,你就杀上京城?”雪聆恨不得揪他的脸。

饶钟低头跪下,埋在她的腿间,没回她,只闷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雪聆无话可说,问:“婶娘她们呢?”

饶钟道:“我遇上你就捎信回去,她已经被我安顿好了,没在倴城,在另外的地方,等我们两人不被他找到,然后再去与她们汇合。”

雪聆捧起他的脸,仔细打量一番道:“饶钟,你听我说,你还有婶娘她们,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没见过我,也不是你带我出来的,是我自己逃出来的,你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听懂了吗?”

饶钟听她要将两人关系隔开,急忙道:“雪聆,你什么意思?你不和我走?我千里迢迢过来救你,你要抛下我?”

雪聆认真说:“我想,可万一辜行止发现了你,还会牵连你的。”

饶钟沉脸:“你以为你便是没与我走,他焉能放过我?从我带你出来那一刻,他就一定会查到我头上的。”

雪聆道:“那你装不认识我,他……”

原是想说应该不会滥杀无辜,可这句话说委实说不出来。

饶钟抓住她神情露出的犹豫,仰头冀希道:“姐,你就与我一起走,我认你当亲姐,发誓日后不会犯浑,努力为你争取过上好日子,你喜欢金子,我就给你买,你喜欢绫罗绸缎,我就是拼命也让你穿上。”

“现在我和你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也是亲人,你不能不要我啊。”

他这话说得诚心诚意,雪聆却不想连累他,“不行。”

他跪在她的面前,双手抱着她的双膝,抬着小狗一样的眼睛,就这样求着她:“姐。”

饶钟真将她当成亲人对待,雪聆见了心里也跟着难受,她想到了秦素娥,原本冒险从靖安楼回去,是想要带秦素娥一起的,可惜她不需要她。

连亲娘都如此,雪聆还是很犹豫要不要带饶钟。

饶钟看出她的犹豫,狠心道:“你要是不带我,反正万一那什么世子找上门,迟早会牵连我,我不如先去死算了。”

说罢,作势要去撞墙。

雪聆连忙拉着他:“饶钟,饶钟,你等等。”

她去拦,反而被身强体壮的饶钟拖曳好几步。

眼看他真的要去撞墙,雪聆忙不迭妥协:“我带你,我带你一起,别撞了。”

饶钟这才停下,垂着眼问:“真的?”

雪聆点头:“嗯。”

他哭肿的脸上总算露出点笑,比哭还难看:“雪聆是你说的,可不能在半路上就抛弃我,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了。”

雪聆以前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走,出去过新日子了[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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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你不是喜欢养狗吗?……

两人现在彼此已是最亲之人, 打算以姐弟身份去另一处重新生活,所以倴城定是不能回了,两人凑在一起商议去何处。

饶钟道:“雪聆, 其实我瞧那赴州就不错, 我刚问了那嫂子, 觉得可以,你不是说冬天怕冷嘛, 那和倴城不同,春温夏凉, 冬暖秋宜, 正是个好地方,等我们到了那,我找个长工做, 日子也能过得很舒服。”

雪聆路上也听了些, 倒是无意见:“嗯,行, 就先去赴州吧。”

饶钟拍案道:“就这么说定了, 我还替你问了,那妇人在赴州给人做零工, 不必签卖身契便能给大户人家做活儿, 你到时候可以随她一起去。”

雪聆道:“我不给有钱人做活。”

饶钟乜她:“怎么了?别怕, 天高皇帝远, 世上有数不清的人, 茫茫人海,要找人难于登天,不会被发现的。”

说完饶钟才看见雪聆脸上表情,顿了顿, 凑过来上下一扫,咂舌道:“雪聆,你还嫉妒有钱人啊。”

雪聆横他一眼:“怎么,不能吗?”

饶钟苦中作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忘记啊。”

雪聆忘不了。

当年倴城水灾后闹饥荒与瘟疫,差点满城倾覆,朝廷派下来的赈灾粮食全进了那些有钱人口袋,给她这种真正的难民喝掺壳的米汤,难民们一个个瘦得裤腰带都勒不紧,而反观那些人各个吃得肥头大耳,腰缠万贯。

她当初为了吃一口馒头去求他们,孰料那些有钱人情愿将吃剩下的馒头丢进水里也不给她,觉得她这种人玷污了他们的高贵,所以雪聆最恨的就是有钱人。

现在饶钟拿这事说,她不觉得自己记仇,瞥他笑得捧腹,道:“我就在心里恨恨,嫉妒一下又没做什么……”

话没说完,她想起了辜行止。

该死,还真做过。

幸好饶钟并未发现她的心虚和失落,笑了后见天色已然不早了,明日还得继续赶路,便起身打算回屋休息。

“雪聆,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别忘了明日卯时初继续出发。”

雪聆点头:“晓得,你快进去睡,还有,别总是一会叫姐,一会又没大没小的叫我雪聆,方才我和那婶子解释你我是姐弟,她都不信了。”

想到妇人当时看她的眼神,雪聆忍不住扶额。

饶钟叫法一会儿换一个,旁人都不信,还以为她是和人私奔的富家小姐。

“知道了,反正都一样。”饶钟打着哈欠,回得不经意。

雪聆瞧他如此没正行的样,心中暗忖等去了新地稳定下后,定要改改他这脾性。

夜已深,两人各自回了房。

雪聆洗漱后摘下身上的首饰,擦拭了又擦,极为爱护的用白布裹住好,藏在贴身里衣中。

因着决定要走,她出门时特地穿戴了许久金首饰,银的看都没看一眼,有了这些纯金打造的首饰,她这辈子应该是无忧了。

算是在辜行止那得的受惊费。

想到辜行止,雪聆坐在床边摸了摸沉甸甸的布袋,心情生出几分复杂,但更多是为今后日子的向往-

早上雪聆被饶钟在外面的敲门声闹醒。

她打开门,饶钟挎着包裹见她头发杂乱,一副没睡醒的睡意惺忪,催促道:“出发的时间快到了,你怎么还在睡?”

雪聆做了噩梦,梦见辜行止将饶钟一家都杀光了,还把她抓住关起来不见天日。

她这会浑浑噩噩地看了眼天边的时辰:“不是还有会吗?”

饶钟推着她往屋里面去:“没时间了,我昨天去打听过,这间客栈提供吃食,我们现在吃点东西,然后再买点干粮,这样省得我们路上饿,要知道路上的吃食可贵了。”

雪聆被他推坐在木杌上,这会清醒后有些惊奇地看他。

饶钟跨坐在椅上:“别这么看我,还不是我上过这种当,我想那辜……肯定会去京城,所以就赶快追上来,结果走得着急,没来得及准备,路上饿得不行,然后买了块干粮,知道花了我多少吗?”

为了不被人听去,他不说辜行止的名字和称呼便学鸡叫。

雪聆听得想堵耳朵,配合他问:“多少?”

他伸出手比划,愤愤不平:“十五个铜板!平日里一两个铜板的干粮,我买成十五,你说贵不贵?后面我是饿到京城的,进来差点被人当成乞丐撵出去。”

雪聆也没出过远门,闻言也是大惊,随后咂舌:“明明能直接抢,非要给你一块干粮。”

饶钟好声没好气道:“你现在知道这免费的吃食,有多重要了吧。”

雪聆赶紧点头:“快,你快出去,我马上就收拾好出来。”

“行。”饶钟挎过包裹在外面去等她。

雪聆很快就收拾好出来。

两人先去吃了几个大白馒头垫肚子,然后又买了些干粮打算在路上用,等到出来时马车里已经坐满人,就等他们两个了。

靠窗的好位置没了,雪聆只好和饶钟挤在一起,还是和昨天的妇人一起聊天。

自决定要去赴城,雪聆也问了妇人好多赴城的事,妇人也乐于与两人聊天打发漫长路程,路上几人聊得很愉悦。

如此行了几日,开始有人在路上陆陆续续下马车,位置逐渐空起来,雪聆又坐回了靠窗的位置,总算能呼吸顺畅地趴在窗沿上睡了。

最后一站为赴城,马车在驿站停下,下半月的路程,雪聆坐得身子骨都酥了,下马车时脚下轻飘飘得仿佛踩不到实处,地皮都是软乎乎的,眼下青乌更是明显,幽怨得似孤魂野鬼。

反观饶钟是健壮男子,又有几分少年心性,脸上看不见疲倦,一下马车反而兴奋地挎着她的行囊,左右肩膀背满了,还扶着她就四处张望。

“雪聆,你看,这里的房子和我们不一样哎,城里连树都没多少,刚才沿路过来,我还远远看见了沙漠,听那嫂子说,此处乃西北界城,能看见沙漠山。”

雪聆实在没心趣看,累得连连点头敷衍他:“对,我们快找个地方先休息吧,骨头快散了。”

饶钟见她疲倦,收起兴奋,拉着她根据嫂子说的客栈找去。

一连几日赶路,雪聆总算是能睡到床上去,舒服地盖上被褥安心休息。

两人一睡,便是一天一夜才缓过来,第二天早上两人饿得出来用食,遇见对方,看见脸上都是颓废,互相取笑后坐在一起用饭。

吃完羊肉汤,两人精神好些后,开始琢磨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雪聆身上戴的那些金饰早就取下来了,一部分先去兑换成银钱,一部分放在身上,雪聆现在一叠银票厚厚地揣在身上,偶尔摸一摸,心中前所未有地满足。

饶钟对她的钱没太大兴趣,拉着她不停说:“雪聆,我们两个先在这里租个几年,等后面想走了,再去其他繁华的城镇,不过现在我们得选房子,两室一厨,再带着不大不小的院子最好,也别离得太远了,我刚打听过,倴城郊外似乎什么活可以干,需要大量的年轻男子,等房子找好我就去,还能回家住。”

雪聆听着他说的话,想到曾经婶娘为了让他听话老实些,不知用了多少法子都不见成效,现在他主动便想到自力更生不依靠她身上的钱,心里欣慰又忍不住生出愧疚。

“雪聆,你觉得呢?”饶钟不忘听她的意见。

雪聆掩下低落情绪:“好,走罢,我们去找房子。”

赴城虽然比倴城大,但繁荣度远比不上倴城高,不过两人还是很快找到一间合适的院子,和饶钟形容相差不大,还多带个后院,就是房屋有些年头很旧。

两人也没有嫌弃,交付押金后就开始着手收拾房子,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收拾出来,皆累得瘫在堂屋的长凳上休息。

雪聆又累又困,昏昏欲睡地垂着眼,灰扑扑地蜷在长凳上。

饶钟也是,但他兴致尚好:“雪聆,你看,赴城的夜星星都比倴城亮,家也很大,等休息够了,我们再买点鸡鸭圈养着,以后逢年过节想吃肉了我来杀。”

雪聆轻声‘嗯’。

饶钟翻过身,看着她侧脸在凳子边沿压出红印,垂下的睫毛长长倦倦的,忽然想起小时候刚住进他家的雪聆。

那时候他才七岁,十岁的雪聆比他高很多,总是刻意讨他爹娘欢喜,她做得越好,娘就越说他不如雪聆,还说云儿性子闷,总之全挑拣他和云儿不好的说,所以他小时候很讨厌她,和她从小就打架,小时候他打不过她,后来长大了,他也还是打不过。

现在他却觉得,雪聆似乎没记忆中那般高大,反而很瘦弱。

“雪聆。”他小声叫了下。

雪聆很困,睁不开眼,从喉咙里挤出应声。

饶钟说:“我们养条狗吧。”

雪聆灵机一颤,下意识睁眼看他。

饶钟没看出她的惊悚,兀自说:“我要是去干活了,肯定每日都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安全,我们养条狗,这样我也放心点。”

雪聆闻言连忙摇头:“不了。”

饶钟蹙眉:“你不是喜欢养狗吗?”

雪聆爬起来坐在凳子上揉额头:“现在不喜欢养了,况且我又不是一两日独住,没什么不安全的。”

她又不是什么相貌端正的美人,等后面她把前面长长的头发修剪垂下,稍稍遮住又有让人避之不及的阴森,比养狗都安全,而养狗,她会想起辜行止的。

饶钟闻言也没再坚持,心里暗想多赚点钱,以后换个更大更好的地方住,最好是有钱请打手,这样他走了才能放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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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我好好稀罕

夜里两人简单用过饭, 洗漱后分开睡下。

这几日雪聆都很累,现在好不容易安稳,躺在榻上倒是睡不着了, 侧身面朝窗户躺着望外面墨灰的天, 绛河璀璨, 美得难移开眼。

她看着如此美的夜景,心里想的却是以前和辜行止在倴城的日子。

那时候他看不见, 不出门,而倴城又阴沉沉的, 想要赏夜景极其难得, 她就趴在他身上数屋顶破瓦漏出的碎光,当成星子。

想到辜行止,雪聆忍不住揪住襟口, 压住突如其来的怪异窒息, 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又是浑浑噩噩睡下的一日。

饶钟说到做到,果然在第二日一大早就去郊外聘工做活。

雪聆也闲不住, 在城内游荡, 想找有没有能赚钱的活干。

赴城和其他地方不同,她在城内转了圈, 发现这里虽然很多商铺, 可都是售卖的一些赶路干粮, 和毡毛地毯以及羊肉骆驼肉等, 还很便宜, 可想而知这里很土地并不肥沃。

雪聆想要种菜卖的想法散去,且不说时日长久,赚得实在太少了。

她在外面不敢逛太久,回到家中等饶钟回来。

饶钟是傍晚回来的, 拖着疲倦的身子,脸上和手上都是伤口,看见雪聆倒是没有丧脸,反而高兴的往递给她今天赚的。

“雪聆,这些都给你,你不知道,我今天去的时候,他们说是日结,我只试了一日工,就能得这么多。”

婶娘家就饶钟一个男丁,根本不舍得他去做工,全家攒钱供他去读书。

小时候他还老老实实去学堂,功课也做得好,是后来年岁大起来,在学堂外面结识了一些人才开始学坏的,但他虽然学坏,很少往家里带,所以才经常来找雪聆要钱,虽然什么也要不到,还反而被她打一顿。

所以那时候雪聆很讨厌他,不,或许是羡慕他不懂珍惜。

现在他老实听话了,婶娘她们又看不见。

雪聆轻叹。

饶钟见她叹气,连忙端过木杌坐在她面前,“你叹什么气啊。”

雪聆双手托腮道:“就是今日我在外面转了一圈……”

话没说完,饶钟便惊大声:“你出去了!”

雪聆单手堵住耳朵,乜他道:“怎么。”

饶钟降低声道:“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雪聆道:“你没发现这里很多人蒙着脸遮沙尘吗?我也不傻,这个时候出门定会蒙着脸。”

饶钟松口气:“你出去作甚?想要什么,等我回来和我说,我给你带回来便是。”

雪聆道:“这就是我刚叹气的缘由,不是想买什么,而是出去一趟,发现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在倴城,她有田地,还会编一些竹篮和草鞋买,也能去干一些别人嫌弃的下三滥活糊口,可这里,她发现有些难,所以才很郁闷。

饶钟倒是不在意:“做不了就做不了,我现在能干活啊,你还带出来不少金子,我们一时半会也饿不死。”

雪聆护着腰间,乜他:“别打我钱财的主意。”

饶钟撇嘴:“哦,我好好稀罕。”

雪聆摸着腰间的金子心里才觉得满足,开始与他说起正经事:“虽然我带着一点钱,可钱不经花,迟早会用完,我也不能当个废物,一直等你赚钱养我,想来想去还是得找活干。”

饶钟起身,绕至她的身后,捏着她的肩膀说:“就算你不干活,我又不会说什么,还是先等这段时间安全后再说吧。”

雪聆想来也觉得有道理,只是她如果不做点事,心里面总是会控制不住想起辜行止。

这种感觉让她夜里总是噩梦连连。

饶钟知她许是一人孤独,便道:“再过一两个月看看罢,如果没人找来,说明我们是安全的,到时候你再出去,近日你现在家中休息。”

雪聆只好如此。

她留在家中,白日饶钟出去做活儿,她便将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很整洁,打算熬一两月。

可随着饶钟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一日比一日脏,换下来的衣裳都能浆洗出厚厚的泥沙,他还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天不亮就出门,雪聆无法安心在家里等着。

终于熬过一个月,她没听说辜行止找来,总算能放心出门。

赴城南来北往,还有许多胡人,雪聆戴着面纱差点好几次被人当成胡人,她转了好几日才发现,赴城里竟然没有书院。

那这里学子都读什么书?

雪聆拉着人一问,才知道这里距京城太远了,很少有书生来此,所以城内夫子少有,读书的孩子自然就少。

城内只有一间书院,但里面只招倴城有钱的那些人的孩子读书,普通人哪有配去读书。

雪聆闻言怔怔想了好久,虽然倴城也偏远,但因临近补给城池邻水,没赴城这样偌大的城里才一间书院。

这……这。

她忍不住咬唇,心里翻出一道想法,可要等饶钟回来后才能知道结果。

饶钟又是很晚才归家。

以往因他归家晚,雪聆等不到他早就睡了,今晚回来家中还亮着烛光。

饶钟在门口徘徊好一阵,摸了摸身上有没有结痂,才敢进屋。

“雪聆。”他笑着走进来。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不是让你不要等我嘛。”

雪聆先是看他,没说话。

她和辜行止在一起久了,偶尔这般看人时,有几分渗人。

饶钟本就不经受她严厉眼神,回到屋内换了身衣裳出来坐在长凳上端碗吃饭。

雪聆一直在看他。

自从来到赴城,饶钟瘦了很多,肉眼可见的皮肤泛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说,吃着饭还不忘和她说,刚才脱下的衣服不用她洗,他晚点就洗。

雪聆不言,忽然夺过他手里的碗。

“雪聆,你做什么,我没吃完。”他饿得眼冒绿光,但雪聆拉他的手,低头往屋里走。

雪聆说:“跟我过来。”

饶钟跟上她,但看见她将自己往房里拉,被她吓一跳。

他临要跨进她房里的脚一收,抓住门框大喊道:“怎么了,你拉我去你房里作甚,我得早点休息,明天接着做活儿。”

雪聆放开他的手,让他去堂屋坐着等。

饶钟赶紧往后退,好似她屋里铺的都是金箔,踩一下就会沾到脚底。

雪聆翻出今日在外面买的药酒,从屋内出来时,他正坐在堂屋发呆。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手伸出来,还有上衣也脱了。”

饶钟回神后脸色爆红,大惊捏住领口,慌张道:“雪聆,姐啊,你可不能这么对我。”

雪聆白他一眼,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你想什么呢,我是见你今天回来一直抬不起手,你换下来的衣服上有血,给你上药。”

饶钟埋着头,小声尴尬:“那你想说啊,吓我一跳,还以为你……”

话没说完雪聆就蹲下来歪头看他:“我怎么了?”

少年支支吾吾,眼神飘散好阵才拿起药酒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不是给我上药嘛,快点。”

“态度好点。”雪聆瞥他。

“哦。”他老实蹲下来,把上衣脱了。

雪聆看着他后肩上磨破的皮,眉头蹙起,倒了点药在手心按在他的肩上。

饶钟抓住旁边的凳子,身子有点发抖,嗓音闷声闷气得听不明白:“轻点啊,那都肿了。”

雪聆放轻了力气,沉默为他上药。

她太安静了,饶钟如热锅上的蚂蚁,怎么都不得劲,还冷不丁听见她在后面问。

“你在家以前是不是从不做活啊,怎么细皮嫩肉的。”

雪聆又在酸不溜秋地嫉妒他。

饶钟摇头:“我只管读书。”

雪聆闻言,气了:“你读什么书了,天天在外面何人鬼混。”

饶钟不敢反驳,头又埋下去了点,心里被她说得很羞耻。

雪聆没再继续指责他,毕竟那是以前,现在他没那么混账,如似一夕间长大了。

雪聆按着他肩旁,犹豫了下又问:“以前读的书可还记得些?”

饶钟点头:“虽然我当时是有些混账,但读书这块可没落下呢。”

谈及此事他得意道:“不然我当时怎么让我爹他……”音又一下消了。

雪聆也发觉问了什么,转言道:“那你觉得让你教十五一下的孩子读书,你教得过来吗?”

她今天去看过,整个赴城才一间书院,而赴城如此大,没读书的孩子想必多不胜数,她以前在书院做过一段时日,清楚书院里需要哪些,所以想租个院子开设学堂,这样她和饶钟能有生存的生计,而饶钟也没必要去外面做苦力,她也不用抛头露面。

虽然他觉得多,又是日结,可想危险也远高于平常,叔家现在就剩下他一个,雪聆不想他去干危险的事,恰好手里还有点钱,不如赌一赌。

饶钟听出她话中意,转头看她:“你想让我当夫子?”

雪聆点头,他忙不迭摇头,“不行啊,我这么浑,哪干得来以身作则,为人师表之事,我还不如去搬石头修缮悬崖道观呢。”

“你在悬崖修缮道观!”雪聆声音骤加。

饶钟一时说漏了嘴,想找话掩过去,雪聆揪着他的耳朵,瞪得眼睛都红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那么危险的事你也去做,不要命了啊。”

他抬着半张脸,衣裳都来不及穿,捂着被她揪着的耳朵求饶:“雪聆松手,我这还不是想多赚点钱,这样你可以早点穿金戴银啊,我又没错。”

“你还觉得你没错?”雪聆用力揪他。

他不说错,坚持声称去那做活工钱高,又能每日拿钱回来,并且表示明天后天以后都要去——

作者有话说:要来了,让人害怕的强取豪夺要来了,我觉得蛄蛹是我目前写过最恐怖的男主了,比非人的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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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这是雪聆新的家,和别人……

雪聆快被他气死了, 松开他拧红的耳朵,跺脚就往外面气呼呼地跑。

“你走了就别回来了。”饶钟气急了这样说。

雪聆忽然停下,回头看他:“那我就不回来了。”

说完扭身就走, 一点也不听饶钟在后面唤她。

现在已是傍晚, 雪聆出来后没地方去, 就在不远处找了个角落蹲下。

她心里有点难受,因为无法不去想, 也无法不去后悔,如果她没和辜行止相识, 他也不会牵连饶钟, 甚至是……婶娘她们。

她怎么不知道?饶钟改变如此大的,毫无怨言地吃苦耐劳,从不主动在她面前提及婶娘她们, 每次在她问时都会不经意避开, 还有他此前说因为断指就杀来京城找辜行止,可她知道饶钟以前再如何混账, 也不可能为断指连家中的人也都不管。

他那次哭着说以为她死了, 是以为她没活着,以为除非除他以外家中无人了。

如果不是见她还活着, 他现在不可能会来京城, 现在饶钟还说是想要她吃好、穿好, 才去做那种危险的事。

她……她不知道怎么办啊。

雪聆难过又茫然地仰头, 望着赴城上空璀璨的绛河, 心里空的。

饶钟找到她时,她还在仰头看星星,安静坐在黑暗里像是墙角长出的枯草。

他站了会,抬脚朝她走去, 蹲在她身边认错:“我错了,我不去就是,可书院不好开,要过很多文书,我、我也不能确定能不能为人师,我怕有负你对我的期望。”

他害怕惹雪聆不高兴说散了的话,他没地方去啊,就只有她了。

“雪聆,好姐姐,我错了,你理下我。”他牵着她的衣摆晃来晃去。

雪聆终于转头看他,摸了摸他的耳朵,问:“刚才痛不痛?”

他点头又赶紧摇头:“不痛,是我不听话,下次再犯浑,你还这样教训我。”

雪聆被逗笑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飞尘:“行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入夜后好冷啊。”

饶钟福至心灵,脱下出来匆忙穿的外裳裹着她:“那我们快点回去。”

雪聆走了几步,又和他说:“那不能去了,知道吗?”

饶钟点头:“嗯,不去了。”

雪聆满意,又道:“明天我去给你买身衣袍,然后再花钱找人去官府过文书报备,你好好当夫子教书育人,以后婶娘她们过来了,她们看着也高兴。”

他犹豫。

雪聆眉头一蹙,他便同意了。

雪聆心情好转,她不可能让饶钟去做危险的事,打算用身上的钱去开书院也是想让他沉稳些,日后才好成家立业,她毕竟不能永远跟着他。

两人小吵后比以往更亲密,不过饶钟只有在惹她生气时才乖乖叫姐,拖着声儿百转千回地求饶,大多时候还是咋咋呼呼叫她雪聆。

雪聆改不过来就算了。

因为雪聆不准许他再去悬崖修缮道观,饶钟没去成,被她拉着一起去街上买衣袍。

饶钟只带了三套衣裳,其中一套在干活时还磨坏了,连得体的袍子都没有。

他面红耳赤地站在成衣店里,看着雪聆拿起袍子往身上比划,那店小二瞅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看什么看,她是我姐。”

在被看了第三眼后,他忍不住捏拳头凶人。

雪聆抬手一巴掌拍在肩上:“闭嘴,去试试能不能穿。”

“哦。”饶钟拿起袍子往里面去换衣。

等出来时,正好看见雪聆与人杀价。

饶钟见她争得面红耳赤,想上前掺和,余光忽然扫到窗外。

在人来人往中,他似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可再仔细看又什么也没有。

雪聆杀到满意的价位,走过来见他站在窗边问:“看什么?”

饶钟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雪聆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便和他说现在要去看地段。

饶钟跟着她出了成衣铺。

雪聆在前面讲话,他没听进去多少,频频往后面看。

“你到底在看什么?”雪聆忍不住问他。

饶钟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看热不热闹,快走吧,早点看完,我们好做准备。”

提及雪聆如今最在乎的事,她也不再问别的,兴致勃勃与他说着以后。

饶钟认真听,期间还回过一次头,除了人来人往的陌生人,什么也没有。

或许真是他看错了。

最后他安慰自己。

两人开书院这件事并没想象中那么简单,文书审批复杂不说,还要招收学生、推广书院、购买书籍,前前后后有无数事要忙,雪聆现在每日都累得回房便躺下睡了。

饶钟年轻精力旺盛,跑前跑后回来还有精力背书,重新拾起读书时的刻苦。

在等文书审批下来的时间,饶钟没日没夜背书。

又等了一段时日,饶钟过了官府的笔试,获得教书夫子的资质凭证。

当天雪聆无比高兴,在外面买了很多饭菜回来。

两人坐在院子里第一次庆贺,放肆大胆地吃肉喝酒。

雪聆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晕乎乎趴在桌上说胡话。

饶钟听不清,笑着推她肩:“怎么这就睡了,不是说要一醉方休吗?”

“雪聆,你好没用啊。”

“半壶酒都喝不完,没用。”

雪聆抬手挥散他在耳边像蚊子般的喋喋不休,大着舌头笑:“我是没用,但我现在马上就能当书院院长了,你再有用,也只是在我手下做事。”

以前的她哪敢想今后自己会开设书院啊,一切恍若在梦中,雪聆高兴得流泪。

饶钟见她醉后垂泪,卷着袖子就要给她擦眼泪。

雪聆见状推开他伸来的手,晕着酒嘀咕:“以后别用袖子搽脸了,你以后是夫子,要稳住点,别做这种事,怪脏的。”

饶钟失笑:“我这不是还没做夫子嘛。”

雪聆瞪他,身子摇摇晃晃的。

饶钟接住她,看着两人在地上摔倒叠在一起,无端有些害怕地转头看向门口。

不知为何,今天从衙门和雪聆回来,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们,其实不止今天,还有前几日。

这么阴森的目光,让他有种奇怪的害怕。

不知是院中有灯,所以显得外面黑,饶钟越看漆黑的门口心跳越快,干脆抱起雪聆进屋。

雪聆及时醒来,乜见他搭在腰上的手,蹙眉推开:“做什么拉拉扯扯的,以后在书院可不能这样。”

饶钟放开她,挠着头往后退,声音倒是不小:“我也没有和别人拉扯过啊,干嘛老是对我这么凶,一点也不像个女人。”

雪聆懒得搭理他,在外面吹了会冷风这会困得不行,打着哈欠要往屋内走:“我做的饭,剩下的你收拾,我好困啊。”

饶钟点头应下,让她走路小心点,然后收拾着桌上残局。

收拾完,饶钟又看了门口好几眼,总觉得阴森森的,像在漆黑的门外站着鬼在看他。

吓得饶钟拢起衣领,锁上堂屋的门,护着蜡烛往房中去休息。

灯影吹灭,月色渐浓,万物阒寂无音。

黑影将整个院子都围住了。

静谧的独立院落门被推开,有人踏着清辉一步步走向紧阖的门,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用力,门便被推开了。

他抬眸打量,踱步在收拾整洁的房里面,像这也是他的家。

黑皮手衣裹着的修长手指一点点抚过干净的桌面、妆镜、笔墨纸砚、还有一盒用过的香膏、挂在旁边木架上换下的青色长裙。

他忍不住捧起裙子低头埋在里面,雪聆的气息过喉,久违的兴奋如在脑中炸开了,呼吸被篡夺,窒息袭来时他竟觉得是缠绵的,温柔的,香的。

雪聆、雪聆……啊。

他忍住喘气,耳廓红成一片,早在他看见她时就想埋在她的身体上,闻闻她,再问问她走这么久想不想他?

他缠绵在女人的裙子上,呼吸出黏润的喘息,慢慢抬起不知是迷茫还是迷离的眼往四处打量。

窗户没落下来,清冷的月光从菱花窗牖漏进地板,一面屏风后的简约小榻上,女人趴睡得侧脸桃红,散下的长发微卷地铺散在素灰被褥上。

睡前喝过酒的雪聆睡得很沉,因为尚在梦中,隐约听见有开门的咯吱声还以为是饶钟,心里嘀咕他大晚上还不睡,却没有醒来,翻过身继续睡。

赴城和倴城不同,夜里虽然与白天温差大,可喝了点酒后雪聆心里还是很烧,热得手脚皆露在被褥外散热。

一道长长的影子立于她的床前,一动不动地凝视她露出的肌肤,久久无法移开。

为了找到雪聆,他这两月不曾睡好,只要闭眼便会梦见她饿死在路上,梦见她被别人夺走、重新养狗,害怕无时无刻折磨他,而当他找到她时才发现,她从不曾想起过他,与别的男人说着笑着,亲密地走在街上畅谈以后,一同归家。

家……

这是雪聆新的家,和别人一起布置的家。

他不知不觉又在打量屋子。

这里的一切应该都是雪聆一点点擦干净的,布局简单,案上堆着几本书,可他知道雪聆不识字的。

这些书是给谁的?

他怔了许久,像阴鬼般悄无声息上前,拿起书翻了两页,看清后猛地丢出窗外。

床上传来雪聆很轻的梦呓,他从丢出窗外的那几本书上缓缓移开目光,再次落在雪聆身上。

她酒喝多了,还睡着没有醒,只是被丢书的声音惊了下。

她含糊梦呓:“饶钟,你别在我房里翻东西,好吵。”

雪聆还以为是饶钟,连眼都不舍得睁开,只要她睁开就会看见有人站在窗旁边。

他无表情地站在窗边许久,直到坠兔下沉,远处延绵的山峰间露出半轮红艳的晨阳——

作者有话说:先说下吧,怕你们担心,婶娘家没事也和男主没关系,他只忙着想和雪宝谈恋爱呢,不然he不了,但饶钟确实以为全家没了。

其实现在错就错在,雪宝没在家里面留个狗窝的位置给他,不然他就把自己哄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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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不要赎罪,我爱慕你……

饶钟今天要去采购纸墨, 所以醒得早,正坐在床边系衣带,蓦然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朝屋内徐徐行来。

以为是的雪聆, 他整个人一激灵, 急忙拉紧腰带, 转头开口责备来人:“雪聆,你怎么进来也不敲门, 我还在穿衣呢。”

他埋怨着,看见来人时却呆住了。

来人并非是雪聆, 而是不应该在此处的……辜行止。

青年头戴蓝白红月玉簪, 身着暗扣结璎褒衣大袖,腰系着碧玉鞓带,红日月玉佩结婴穗子长垂, 一身的神仙仪, 雁鹤骨,立在陈设简约的房中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

他目光柔而凉地看着站在屋内的饶钟, 甚有礼地问:“她是你强行带走的对吗?”

饶钟受容貌惊了瞬间,当即反应过来原来之前不是看错了, 转身手脚慌乱地打算翻窗逃跑。

辜行止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饶钟从窗外狼狈翻出来才发现院门大敞, 而外面全都是人, 独立小院此处被围绕得水泄不通。

他再回头, 看见而从屋内走出的青年一步步朝他走来。

饶钟想跑, 可偏偏脚像扎根在了院中,眼睁睁看着他停在面前,用一种轻视的模样打量自己。

看着青年眼中透出的轻慢,饶钟的理智几近被刺穿。

他想起来那日, 以为是被放过,归家后却看见家中狼藉,外面皆传家中的爹娘与云儿被一群士兵带走杀死,除了辜行止再也没有得罪的权贵了。

他立下衣冠冢后杀上京城,原是想要与辜行止同归于尽的,若不是雪聆还活着,早就去杀辜行止了,没想到他还等安顿好雪聆,再去找回京城,辜行止先主动出现。

灭府之仇让他恨红了眼,冲动上头,欲和眼前的人拼命。

可饶钟却连他的衣袂都没碰上,被人猛地掐住按在墙上。

“放开我……”饶钟后背贴在墙上,脖子仿佛要被冰凉的手捏断了,喉咙里发出痛苦地呻吟,双手不停扒拉掐住脖子的手也无济于事,根本无法撼动他半分。

辜行止依旧在认真打量饶钟的脸,不知在找什么。

饶钟有种头盖骨和胸膛都被他掀出来翻找的惊悚。

压下害怕,饶钟咬牙切齿:“滥杀无辜的恶鬼,你们这些恶人,杀人就该偿命,我迟早要杀了你报灭府之仇。”

他喋喋不休地骂着,辜行止置若罔闻,挑着他的脸往左右转动,越看眼间的恹意越浓。

饶钟骂得正欢,冷不丁听见他问。

“怎么和她生得一点也不像,不是姐弟吗?”

饶钟一噎,知道他话中意指的雪聆。

想到雪聆,饶钟心里猛跳,急急避开:“你将雪聆怎么了!”

话音一落,他被掐住了喉。

“她不是你叫的。”辜行止阴郁地垂下眼,恨意扑面倾轧,窒息在喉。

曾经雪聆从不许他叫她的名字,却能在旁人口中自然吐出。

五指收拢,饶钟察觉他杀意浓郁,可又挣脱不开,脸憋红成肝色。

“放开,你将雪聆怎么了。”

他脸色涨红,用力挣扎。

屋内的雪聆从屋外响起讲话声时便醒了。

两人讲话的声音很轻,雪聆没听清在讲什么,隐约听见饶钟在骂人,以为他又犯浑在外面得罪人,连忙起身穿了衣裳便匆匆拉开门出去。

“饶钟你……”

雪聆看清外面的场景,口中的话顿在喉咙,一如前不久的饶钟,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远处的青年,双手还维持着拉开门的姿势,脸上微愠与错愕交织。

院中掐得人脸色青紫的辜行止转头看向雪聆,唇角噙上几分笑意,如往常那般温声问:“醒了,可是吵到你了,我该让他轻声些的。”

他语气自然,仿若只是随手在路上折了枯枝,没想到细微的声响竟会惊醒她,眉眼间萦绕淡淡懊恼,温言细语地安抚她。

如此贴心,雪聆眼珠却僵落在他手中苦苦挣扎的饶钟身上,遂在慢慢落回辜行止含笑的脸上,脑中空白的镇定后嘴唇开始不受控地哆嗦。

她许是还在梦中,不然为何会看见辜行止掐着饶钟……

见她许久不言,辜行止眼中浮起不解,虎口用力握紧,柔腔放轻:“为何见到我不高兴?”

雪聆听见饶钟痛苦的喘息,匆忙跑出去想要救下饶钟。

刚靠近就被辜行止一把单手圈在怀中。

他低头埋在她的颈发中贪婪地闻着,分离的痛苦在此刻得到了缓解,近乎满足。

雪聆眼看着饶钟被掐得只剩半口气,急急拍着他的手:“松开,辜行止,你快松手,他要死了。”

她急得快要哭了,而脸贴在她肌肤上的辜行止毫无松手之意,疯狂闻她时呼吸紊乱地问:“为何不高兴,这几日你明明见谁都笑,为何独见我不笑?”

他一直在看她啊,看她与街坊邻里交谈,看她和商贩、官府……凡是与她讲话之人,皆笑得明媚,为何独见他时是恐惧?

不应该的。

“为何?”他闭目轻问。

雪聆眼中只有已快翻出眼白的饶钟,“快松啊,饶钟……辜行止,你快松开手。”

她哭破了音,辜行止抬眸凝视她脸上的慌张。

雪聆的眼睫长长的,一闪一闪如沾着金灿熹微的蝉翼,黑眉细细的,嘴唇深红,眼睑下的肌肤浮着的几颗小雀斑,也因脸色苍白而灵动着。

雪聆……好美。

他沉迷在近距离凝视她的恍惚中,浓郁的情绪让瞳仁空出无光的黑,喉结轻滚在衣襟下,无端生出几分想吃人的病态。

雪聆转眼见他入迷的神态,顾不得脸上是否会露出过度的讨好和求饶。

“辜行止,逃跑没与你说是我不对,我们现在好好说会话,你先放开他,此事与他无关的,你要罚就惩罚我一人,都是我的错,当初不应该起恶毒的心,那样对待你,求求你放了他吧。”

若不是还在他怀中,她都差点要跪下去求饶了,膝盖不值钱,命却值钱啊。

可无论她如何说,他依旧不松手。

雪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会看快断气的饶钟,一会又看辜行止,眼忙不过来时恨不得分成两身。

许是她的求饶生效,辜行止松了。

长久窒息的饶钟从墙上滑在地,歪着头昏了过去。

雪聆想要过去看看他如何了,辜行止双手抱着她整个身子压来,隔着衣物咬在她肩上的那道伤疤上。

“辜、辜行止。”她不适地别过头,察觉他的手从衣摆伸进来,冰凉的皮质手衣贴在她的腰窝,完全揽着后背将她近是折般压在怀中。

“为何要走?”他问,薄唇张合,抿住了薄薄的夏衣,气息缠绵得听不出在生气,似只是情人见的窃窃私语。

“你想要什么是我没给的,为何要与旁人私奔?”

“为何要抛弃我?”

“为何?”

他不停问她,一句接着一句,像是山谷里的回音盘旋进她的心脏,往下重重一压就喘不过气了。

雪聆双手紧攥住他的手臂,嘴唇泛白地抖着:“我是想家了,想回倴城,所以才想偷偷回去看看,可路上我想到倴城的家已经没了,所以……所以才想来这里,饶钟、饶钟我是来这里后才遇见他的,刚和他见面没几日……”

她想让他消点气,可谎言落在他的耳里不停地旋,聒噪的蝉鸣也撕心裂肺地在树上嘶吼,一声比一声凄惨,仿佛要叫得嗓子破裂,血脉贲裂。

好吵,太吵了。

没一句是真话。

按在雪聆后腰的手往上移,辜行止从后面握住她的脖子,抬起还在解释的唇,问:“是我待你不好吗?”

雪聆不敢动:“你待我很好。”

“既然我待你好,那为何会留一具尸体,就没想过再回来?”他垂着眼帘的黑睫影子拉得很长,问得温柔:“一点没想过,我找不到你会不会陪你一起死?”

雪聆牙齿颤着道:“我……我怕你不同意,所以留一具尸体让你安心些。”

“那你看我安心了吗?”他慢慢转过她的脸,望向她的眼尾湿柔,额上的圆月玉衬得似面如冠玉的狐狸。

雪聆险些失神在他魅人的容貌上,回神后赶紧点点头:“安心。”

辜行止轻笑,潋滟的水色从眼中绽开,齿关松开吐出柔情:“骗子,我不安心,从你离开后,我一日不得安宁,总担心你会不会遇见危险,会不会看上别人,会不会又是抛弃我为了嫁别人,所以找到你后,见到你和那些人毫无防备地笑,逐个去查与你接触的那些人是不是坏人,好在不是才让我放心来见你,可夜里在你床前看了许久,你倒是很安心,片刻都未曾想起过我。”

雪聆心一惊,以为他才来,竟然没发现他一直在身边。

她不知所措,明明她出城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到底是哪错了?

她不应该被辜行止找到的,明明就换了身份。

是她变卖首饰泄露的?可卖金换钱时也眼看着那些人融了才离开的。

不,是饶钟办的假路引出错了?

不对,不对,他应该早就知道她要跑,所以假装放走她,然后再打破她的希望。

不对,还是不对,到底是哪不对啊?!

雪聆焦急得拼命冷静,可无法做到像辜行止那般明明天生薄情,却总是装得有包容世间一切温柔。

不管他是如何找到的,雪聆只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了。

她不再与他虚与委蛇,直接摊开了说:“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可以赎罪。”

“赎罪?”辜行止不解,丈量她脸上的认真。

雪聆仰着颈子,做好被他杀的准备,尽管心中对生的渴望很强烈,强烈得现在恨不得五体投地,跪拜在他面前求他饶命。

她看似义无反顾,实则眼睫在言不由衷地狂颤,好似下一刻他只要说要她死,就会为了生什么都愿意干。

可他不要她的命。

辜行止再次亲昵地贴在她的耳畔与她厮磨,嗓音轻柔得古怪:“赎什么罪啊。”

“我不要赎罪,我爱慕你,我要你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对啊,他爱雪聆,很早之前便开始爱她了,似乎从未与她说过,所以许是因为她不知他也爱,所以才会在不安中离开。

他可以说啊。

“我爱慕你。”他想让雪聆安心,抬起脸庞,鲜红的唇张合吐出无数句:“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爱’被他深情诉说,雪聆听得耳目生辉,恍惚有他说真话的错觉。

“我爱你,别离开我。”

他依旧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

“我爱你。”

“我爱你……”

雪聆听得越多,越说不出话。

她能顺他的话认下他口中的思慕,但她恨自己脑子太清醒,没从他无端说出的爱中听出情意,只听见了平静而又空洞地诉情,每一句不会让她生出心动的悸动,反而像是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爬满了虫子,它们强行钻进毛孔中,企图蚕食着肉身。

雪聆惶恐抬手捂着耳朵摇头:“别说了,你不爱我。”

爱字顿音,辜行止温柔取下她捂住双耳的手,要她看清楚他眼中和心里的爱。

雪聆抬眸看着眼前眼神含着不认同,等她说出不爱的原因的辜行止,浑身紧绷得如木杵,呼吸凝滞在喉咙咽不下肺腑。

因为她看见辜行止不爱她,甚至他还恨她,但他像是得了怪病,辨别不了因她产生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也分不清恨与爱,便把那些情绪全当成爱,所以这段时日才会一直囚着她,日日与她耳鬓厮磨时会控制不住想要掐她的脖子。

他在榻架上挂铜铃,要她想他时摇铜铃、痴迷闻她,对情慾痴迷,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昭告他在学当初的她啊。

若有朝一日他从怪病中清醒,病好了,迎接她的不是与情人的长相厮守,而是比现在更痛苦百倍的死亡。

或许……

雪聆想到了更吓人的。

他或许也清醒知晓自己的病,所以在耐心等着好转,等着杀她,偏偏她在他逐渐自我治愈中忽然又逃走,让他刚得到缓解,甚至有所好转的病情再次陷入崩溃。

“我爱你。”等不到她的回应,辜行止又复述,嗓音缠绵含情,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眼不错。

“求求你别说了。”雪聆哽咽,她好怕啊。

辜行止黑瞳仁不解地映着她紧绷的脸,温柔地俯身平静陈述:“为何不让我说爱慕你?从你抛弃我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爱你了啊,你应该要知晓。”

他会爱雪聆,会爱她一生一世,不会像她那般随意抛弃他。

雪聆摇头,眼泪从眼眶滑落。

他为她拭去泪珠,红唇张合,神情近乎诚恳:“别哭,我会爱你的。”

“相信我,我会爱你啊。”

每个爱都咀嚼在他的齿间,仿佛舌尖有甜的,又开始无间断重复,眼尾甚至慢慢染上了一点微笑的弧度。

“我爱你……”

雪聆似乎感觉脸颊在抽搐,因为他口中毛骨悚然的‘爱’。

她不敢应下。

“我爱你。”他盯着她,又轻声重复,含笑的语气空洞无活气。

雪聆往后退,恐惧逐渐在瞳孔散开。

他抱着她亦往前一步,靴尖抵着她出来时匆忙趿拉的木屐,如玩闹的孩子又重复一声。

“我爱你。”

他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

雪聆听了无数遍,眼前他那染血般不断张合的红唇开始放大,她仿佛看见他唇中齿,齿下舌,每一次磕碰发出的声音都是血淋淋的……

我恨你。

雪聆,我恨你啊,恨不得生吃你血肉,咀嚼你入腹,恨不得你痛苦,恨不得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3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