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是契丹人毁约了?”
“怎么可能!”
“会不会是惠宁公主驸马一事?”
“京中早有流言说大驸马被官家另派他处其实是个幌子,事情实际的真相是驸马落水身亡了!”
“怪不得官家要调两地水军打捞,惠宁公主最近也似乎一直闭府不出。”
“若是真的,那么这婚事丧失赶上一起,死者为大,官家必然是偏向公主的。”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谁知道呢!”
“天下的凑巧,多着呢,强加的也是!”
就在众臣议论不休下,内侍高扯了嗓子,“圣上到!”
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明黄色圆领袍男人走向殿内正中间的座椅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登时安静。
“朕昨儿接到郑州知州的急报。”皇帝的脸色阴沉,“经核实,确认驸马都尉李若君已经落水身亡。”
皇帝的话一出,大殿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朝臣们纷纷低下了头。
赵恒哀道:“朕听后是痛心疾首,大宋失去了一位才子,朝廷失去了一个栋梁,朕也失去了一位贤婿。”
“斯人已逝,陛下请节哀,保重龙体要紧。”
“朕已过不惑之年,膝下子嗣稀薄,唯朕之长女自幼不离身旁,朕怜爱不忍之,遂召见了礼部与太常寺将明日的大婚取消,以死者为大,辍朝三日。”
“所以此次召见你们来的首要目的是商议驸马落水之事,定下追封,以及身后之事。”赵恒表现的极为悲伤,“朕欲厚葬,诸卿以为呢?”
“陛下!”左侧文官横跨出,持笏道:“臣以为可行,驸马进士出身,身藏功名,陛下委以重任,任上所行无差,进献良策出使西夏,不幸因公殉职,当以厚葬。”
话完,接连上前几位反对之人,“陛下,臣以为不妥,出使西夏乃陛下委托驸马的重任,然途中因其决策失误导致徒生变故,虽是殉职,可也不能就此掩盖了他原先的失职之罪!”
“此乱乃是天灾人祸,驸马受害其中,怎能以此定罪失职?”
“驸马为此次出使的长官,其路线时间与人员调动皆归他部署,此次损伤如此多禁军,怎不是失职?”
“殿前都指挥使拼尽全力,最后身负重伤也被你们这些御史弹劾失职遭贬,难道就因为驸马是皇婿,你们要偏袒不成?”
“你”
“够了!”高座上,一向仁慈的君主厉声道:“人都不在了,难道诸卿还要将人从地府挖出来定罪不成?”
“臣等不敢。”大臣们躬身低下头。
赵恒威而不怒的轻看道左侧文臣,“丁卿家,你对朕处置殿前都指挥使一事,可有不满?”
“臣不敢。”王旦身后的参知政事右跨一步走到中间,“陛下。”
“臣听闻大驸马在接得西夏翁主的归程时,有对公主不忠之行。”现在东京城流言四起,朝中的人碍于惠宁公主之威与皇家颜面不敢提起,而如今李少怀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若是能把罪责推在死人身上,他想着要不了多久自己的长子就又能被皇帝重新启用了。
赵恒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皱起眉头看向周怀政,似在问:此事朕怎么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朕?
周怀政一时间难以解释,只得站在旁边苦涩的摇着头。
皇帝于是只好慎言问道:“不忠之行?”
“是,回来的禁军中有人传,大驸马垂涎西夏翁主的美色,以宗主国使臣的身份在沿途中讨好奉承一个附庸势力的王女,如此,岂不是逾越了规矩?”
“此不过是传言,不是亲眼所见,传言怎当得真!”群臣中,有看到周怀政眼色的一个官员站出来反驳道。
“是真是假,唤来护送的禁军一问便知!”
“呵,谁人不知更戍法,前几日京中的禁军早已调换!”
赵恒拉沉着脸,怒声喊道:“王德用!”
靠文德殿门口右侧的臣子中间走出来一人,容貌雄毅,面黑,镇定自若道:“臣在。”
“军中可真传有此事?”
王德用的父亲鲁国公王超曾与张士城为同僚,一起上过战场,景德初之时王超卒,赠侍中,追封为鲁国公,其子王德用就从内殿崇班迁升到了殿前左班都虞侯,与张士城分管殿前诸班直。
“回陛下,军中确有此事传出。”
王德用的话一出,殿内又陷入一片死寂,公主遇人不淑,天子用人不慎,这可都是他们自个儿选的,大臣们不想触霉头,便都陷入了沉默。
接着他又道:“陛下,西夏为河西割据势力,先是投靠契丹,如今又求和我朝,名为称臣附庸,实则不过是求喘息之机罢了,而西夏翁主来朝目的很明显,若有差池使得西夏得到借口反宋,如今契丹铁骑虎视眈眈实在不宜再起战争,臣斗胆以为,驸马之举不过是有先见之明,所谓先礼后兵。”
王德用谈及到西夏的问题时无人敢反驳于这个十七岁随父出征,率万人战铁门关的年轻小将军。
“都虞侯可解释得了,禁军发现西夏翁主之时她身上所盖的袍子乃男子的皮袍,其样式便是驸马生前所穿。”
“这”
“事情真假,不若唤西夏翁主前来亲自回答。”这是现下最能确定真相的办法。
王德用本意也不想与丁氏结下梁子,面对着咄咄逼人的追问他没有亲眼所见事情的经过,只得沉下脸退了回去。
流言,于当世而言,是能害死人的利剑。
“陛下,驸马为您的臣子,其为人如何,陛下知,同为臣僚的百官亦知,怎可凭借这些子虚乌有的传言就乱定罪责。”
“这是”赵恒看着高座下远处极为眼熟的人。
周怀政靠前,小声道:“圣上,这是去年的状元李迪,因外派一直在地方任职,如今才回朝没多久。”
内外朝的臣子太多,皇帝熟悉与记得的也只有一些掌权的高官。
“李迪”
“陛下,前殿前都指挥使,蔡州刺史丁绍文为其护送也是证人之一不如召见刺史。”
“陛下,犬子就在殿外!”
“嘶”赵恒半抬着手,旋即放下,问道:“他不是卧病不能起吗?”
眯眼看着台下一干人,冷哼一声道:“宣他进来!”
106流言可忌人生死。
传召内侍听到皇帝的命令, 朝殿外高声喊道:“宣, 蔡州刺史进殿。”
丁绍文由几个布衣搀扶着入殿,原本干净的脸上多了几道伤疤,略显沧桑与凄凉。
他被罢官,只得了一个闲职,赵允怀突然病故,皇帝召见朝中高官商量对策, 丁谓作为执相,自然会提前收到消息, 若说丁绍文借此机会面圣,想在一干朝臣面前现身换取同情, 那么可以说此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有人沉默, 也有人小声唏嘘,“怎伤得这么重, 这怕是得卧床半年才能好全吧?”
“我说,谏台那边就是太死板了, 揪着一点小错误不放。”
“小错误?”
“主将决策失误导致数人身亡, 是小错误吗?你们的命是命,那些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
长翅微微晃动,理亏在前,嘴角勾勒起不满的人只得闭了嘴。
“陛下, 臣”
“行了行了,礼就免了吧!”丁绍文父子是他近年来大力扶持与培养的人才,本是不愿意罚他, 奈何谏台那边一直紧咬着,如今看着丁绍文拖着病体憔悴的样子,不免心中生出了些许愧疚,“朕本想亲自去看看的卿家的,奈何政务繁忙脱不开身。”
“罪臣,叩谢陛下挂念。”
“关于惠宁公主驸马一事,想必卿家也知道了,那日你在场,可知发生了何事?”
谈及事发当夜,丁绍文大变的脸色清晰可见,黯然伤神的眸子里有懊悔,“是臣有罪,以至无辜将士惨死,让张都虞殒命!”
“这些事情都已经有折子呈上了,案子也已经立卷,也不能全归责于你,现在你只需告知驸马之事究竟是否如东京传言般,若是,则细细道来,若不是,”皇帝一向仁慈的眸子变得凌厉,“那些妄传流言胆敢祸乱朝纲,辱我皇室颜面者,朕当一个个揪出,严加惩处,绝不姑息!”
“陛下,当夜雪崩突然,舟船避让不及,水贼便趁虚而入,船裂以至军心溃乱不能敌,水贼之恶,见活人就杀,安抚司事”丁绍文微微抬起失神的眸子,颤道:“为救西夏那位小翁主被水贼逼入黄河中,都虞侯也丧生于此。”
“那东京的传闻,究竟有没有?”皇帝阴沉着脸小声问道。
他现在心里有一万个懊悔,不该召朝臣当众问的。
“流言是从军中起的,虽是将士们亲眼所见,但不乏这其中有其他隐情,我们都不是驸马,不能知其所思。”丁绍文说的几乎与王德用一样,既不否定,也不过激的全权咬定。
但就是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最让人疑心。
“但是驸马在此之前私藏伶人,称是西夏的翁主喜看戏,回朝的副使张都知可以作证。”
丁绍文的话已经很明显了,尽管他说的委婉,但还是引起了朝臣们的议论。
皇帝拉黑着一张老脸,只想快些离开,“此事还需调查清楚,那么驸马的后事与追封等调查清楚了之后再说吧,诸卿可有其他要奏?”
见皇帝似乎没有让丁绍文先行退下,丁谓上前道:“陛下,政事堂有事要奏。”台下站着的宦官微躬身上前将奏折递给赵恒,丁谓接着道:“今年未设科举,年后吏部的名册中有一批老臣告老还乡,所空缺的职、差较多,其中枢密院所缺甚多,枢密都承旨一职介于君臣之间,尤为重要。”
“审官院,可有合适的人选?”
院事横跨一步,“陛下,按大宋制,原枢密承旨可迁升,但事出突然…”院事跪下,“审官院失职,还请陛下降罪。”
枢密使仅在宰相之下,而枢密都承旨在枢密使之下,为枢密院承旨司长官,掌枢密院主事之下官员的升迁,为正三品的高官,副都承旨为承旨副官,正四品,以武官充任。
“自先帝去世后,朝中臣子也随之去了一批,如今所缺,难道是我朝无人可用了吗?”看着闷不做声的满朝文武,赵恒的视线最后锁定了丁绍文。
“启奏陛下,惠宁公主求见。”
张口欲言的人停罢,看着底下的烂摊子,想了想,“宣!”
女子不得入朝堂,沉默的众臣也不惊讶皇帝的宣召,离皇帝龙椅座上较为远的角落,有官员开始大着胆子窃窃私语,这长翅成了阻碍的麻烦,好在前后还是可以接耳,“女子止步朝堂,官家这是要开先河吗?”
“自官家登基,难道为圣人与惠宁公主开的特例还少吗?”
入殿来的女子一改平常穿着,朱色为贵,而她如今所穿却是平常百姓所穿的素色,大内服饰规定严格,这种颜色的除了戴孝之期其他时间都是不得穿的,如此穿着,不免引得众人猜想,也让他们更加肯定大驸马已亡故的事实。
“臣叩见陛下。”
“惠宁可是为驸马而来?”
“是。”简简单单一个字,底气十足,让朝臣们分辨不出语气里蕴含的意思,是悲伤还是什么,丈夫死了,妻子自然是悲伤的,可公主如今的眼里没有丁点悲伤,又或许是他们眼拙,看不到她所藏的伤。
关于李少怀的流言,从她出现在世人的眼前开始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大宋的男儿风流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偏偏李少怀做了天家的女婿,做了她赵宛如的驸马。
“公主定然是来讨说法的,你说那大驸马也真够胆大的啊,妻子是惠宁公主,在外还敢胡来?”
“嘘,侍郎是没见过那西夏的翁主,前几日陛下在集英殿召见她,莫说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绝色,若是近距离接触了…”
“美人在前,怕是想克制,也克制不住呀!”
撇开东京的那些流言,至少现在李少怀已经消失了近乎一个月,他总不能让自己的爱女年纪轻轻就守寡吧,哀叹道:“驸马之故已无法挽救,惠宁不必太过悲伤,人死不能复生,汝是朕的女儿,韶华尚在,这满朝文武中不乏青年才俊…”
大臣们纷纷张望四周,“这是又要重新选驸马了呀!”
丈夫死去,作为妻子本该守孝,皇帝在上一刻还在与朝臣商议下葬追封一事,如今这么快就开始物色新驸马了。
皇帝的安慰凸显了对女儿的宠爱,不过对于那落水身亡的驸马倒是让人颇觉得心寒。
李若君这个驸马作为前车之鉴,仕途升迁之快让一干臣子在心中打起了小算盘,蠢蠢欲动。
“郑州知州传信言及驸马溺亡,惠宁斗胆问,驸马的尸首何在?”
一盆冷水,狠狠的泼在他们身上,“这公主,不是来讨说法的啊~”
“错,公主是来讨说法的,只是不是为自己!”
“东京今日一早才收到的消息,郑州离东京数百里,尸首定是要些时日才能护送到的,公主又何必在这朝堂上挑起争议。”
赵婉如的话,也就只有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敢反驳。
满朝文武都知道丁王曹三家依附内廷刘皇后,赵婉如为皇后的长女本该是一家,如今却公然在朝堂上对立起来了,于是纷纷猜测着后廷是否发生了变故,又或者说,惠宁公主要为了一个外姓的驸马忤逆自己的母亲?
“未见尸首,我是绝不会承认驸马死了的,恕驸马府与公主府抗旨,拒不受追封。”
“汝何故执着,纵是未死,其职务之重亦要人接替的。”
“既然人未死,陛下继位之初便规定臣子若有疾可告假,若任重职,可由其他官员代为管理,待还朝时复职,而非替代!”
端站在大殿中间的女子,朝身后的众人仰头,冷道:“就算驸马已不在人世,我宁愿孤老一生,也绝不愿驸马另换他人,我的驸马,此生只有李若君一人。”
殿内登时安静了下来,雕刻龙纹的梨花木横梁上似乎还有回响。
“胡闹!”皇帝突然怒斥一声,将后面一些大臣惊吓住,他们极少见到皇帝动怒,尤其是在对着最宠爱的长女时,“你是想做什么,难不成你要为了一个死人,忤逆你的君,你的生父?”
“是陛下,要偏信他人之言,认定官人已经死了。”
赵恒沉着一张老脸,“那你可知道朕为何又要着急与你挑选驸马,那东京城的流言”
“陛下不也说是流言吗?流言止于智者,驸马是您的臣子,是臣的夫君,她是什么样的人,臣难道会不清楚吗!”言及此,赵婉如朝右边中间的一堆武官横眼望去,“此流言,只怕是一些人居心叵测,想要我赵婉如身败名裂!”
“生生死死,他总归是消失了一月有余,若活着,为何不来见朕,又为何不去见汝?”
“东京何故起流言?”赵婉如横看着一旁的丁绍文,“若是歹人贼心不死,只怕是有命从黄河逃生,也无命回到东京!”
“殿下,恕臣直言!”丁绍文对视着赵婉如敌视的眸子,无辜道:“殿下与驸马感情深厚,殿下是钟情的女子,臣斗胆言,那李若君不配为殿下的驸马,殿下请命求官家派人护他安危,他却于途中寻欢作乐”
“这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罢了,官人不在这里,事情经过全凭你一人之言,可信多少?”
“臣,还没有胆大到敢欺君。”丁绍文示弱,装得极像。
“事情真相如何,都要等官人回来才知。”明知他的虚伪,她还是紧逼不放。
面对争执,以及李少怀的生死,皇帝不耐其烦道:“好啊,他若能回来,那朕就破格,提拔他到殿前,殿前诸司空缺头领,朕可以让他做指挥使!”
许久都无人作声,赵恒挥了挥手又道:“哼!将公主送回坤宁殿,暂关禁闭,至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准踏出坤宁殿半步!”
几个内侍上前,赵恒看着丁绍文,接道:“卿家既已苏醒,枢密院空缺之职就”
“陛下,臣有本启奏。”左侧跨出一个着紫服的官员。
“卿家还有何事要说,今儿朕累”
“陛下,臣奉命反京时,在途中遇到了一个故人,此故人是臣的恩人,通晓自然,道法高超。”
原本想复职丁绍文就散朝的赵恒瞬间又来了精神,提亮眼睛道:“通晓自然?是哪位道家高徒?”
“陛下一见便知。”
“那此人现在身在何处?”
“就在文德殿外不远处等候。”
“近年灾害频繁,月前亳州又起暴动,朕本是想等安抚司事回来询问,哎”李少怀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于他而言,皇家的颜面更为重要,“宣!”
107老道原来是驸马
原先殿外站着的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 等到内侍再次出来传召时大惊, “这”
见许久未有动静,赵恒问道:“殿外何事?”
内侍挑起眉头忙的入内,“启奏陛下,是驸马!”
内侍的话引起了朝堂上的轰动。
紧接着一个穿青色袍子的年轻人入了大殿,众人皆惊,不知是人, 其鬼,还是神, 就连皇帝也不敢置信,旋即看道陈尧叟, “卿家的故人”
他们这才想起来, 惠宁公主的驸马曾为道士,救过陈尧叟的长子, 于陈家有恩,皇帝瞬间拉沉下脸。
李少怀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赵婉如身旁, 看见了她因为思念而变得憔悴的容颜, 看见了她消瘦的身姿,也看见了她见到失而复得之人时眼中所含的泪水。
破碎的目光得以重聚,许久不曾动过的心,此刻, 与血一起沸腾。
她心疼的皱起眉角,转身拱手道:“臣李若君迟归见君,望陛下责罚。”
这震入人心的话让朝堂瞬时安静, 赵恒抬了抬手。
不明所以的朝臣们还以为是公主与驸马串通好了的,就连赵恒在亲眼见到李若君也是这么以为,“卿”
“陛下,臣落入黄河漂到了河南府以南,所幸命大为人所救,又因负伤,”李少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尚未好全的肩头,身旁的人视线不曾离开她,脸上神情皆因她话语闪烁变动。李少怀接着道:“所以昏迷了几日,直到半月前才动身回东京,又恐突生变故,所以未曾告知知州与各府。”
李少怀回朝,引起了朝中震惊,更多人好奇的是她如何活下来的。
除了面瘫凝固住的丁绍文。
“那一带的黄河不是水流湍急泥沙众多吗,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谁知道啊,这九死一生的事情。”
“莫不是华山老祖仙灵了,庇佑自己的弟子?”
“有可能。”
“郑州知州竟敢欺君!”皇帝震怒。
转递州官奏折的大臣恐慌的上前跪下,“陛下,知州所奏的折子里言及分支下游打捞上来的男尸已经腐烂面目全非,仵作的报告中是与驸马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衣物也是便服,便误以为是驸马”
“行了,念无心之失,此事不予追究,但要将失踪人口仔细核查将功折过。”赵恒挂不住脸面。
“是。”
丁绍文瞪圆了双眼,扭头看着李少怀一步步从殿外从容走入内,看着她完好无缺的站在了赵婉如身旁,旋即微笑道:“驸马平安归来,可喜可贺。”
“陛下,驸马既然已经回来了,不妨当面问清,看看是否如刺史所言。”赵婉如看着丁绍文,又转而看向李少怀,欣喜的同时,这也是她的疑问。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与那西夏的女子!那袍子,又为何会在那女子手中。
“卿为朕长女的驸马,是天下男儿丈夫的表率,东京城传你与西平王的妹妹有染,归来的几位将士与丁卿家也言亲眼所见,你可认?”
李少怀拱起手,侧看了一眼丁绍文,“陛下,此乃子虚乌有之事,臣冤枉!”
“众将士亲眼所见,还有那西夏的翁主,难道亲眼所见的还会假?”
“陛下,臣在西夏时与翁主一见如故,且按着辈分,其未婚夫婿赵允怀是公主的弟弟,如此我才多照拂了些,至于军中那些流言”李少怀扭头冷艳看着丁绍文,“怕是有些人早已看不惯臣了。”
“你什么意思?”丁绍文镇定道:“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
“陛下以及诸位大臣皆知,刺史爱慕公主,而臣在去年琼林宴上夺其所爱以至刺史不满,又因爱生恨导致误信那些军中的流言,于情于理,都是臣横刀夺爱的不对,怪不得刺史!”
“不叫横刀夺爱,嫁给驸马,是我心甘情愿!”赵宛如接道。
好话里带着刀子,叫人怒不可遏,“你!”
如此,皇帝也驳不下这个面子了,“丁卿家身为朝廷命官,不能明辨是非,听信他人片面之言妄下定论,实在不该,不该啊!”
朝堂上的夫妻二人强势,丁绍文失势,跪下颤道:“臣是臣一时糊涂!”
“既然驸马平安归来,事情已经澄清,那么”
“陛下方才允诺,如今可还作数?”即便面对君父,赵宛如也丝毫不退让。
“朕刚才说什么了”赵恒侧身小声问道周怀政。
“圣上刚刚答应了公主说只要驸马能回来,就授其都指挥使一职。”
“陛下不可!”
“驸马进士出身,是文人,殿前司与皇城司乃护卫东京皇城,殿前都指挥使一职怎可让从未带过兵不熟军务之人接任。”
“官员迁升,自太.祖时便有严格规定,还请陛下三思。”
驸马安全回京的消息不到片刻就从宫中传出,李少怀升了官,而那前殿前都指挥使则被斥令在家静养,东京城再度掀起的流言至少明面上是不攻自破。
散朝后驾杖退去,政事堂与枢密院的宰辅留下到偏殿商议政务,皇帝顾及女儿特意给驸马放了几天假。
从文德殿退出来,不用值班的大臣们纷纷围着驸马嘘寒问暖。
钟鼓楼下,和风吹拂。
“我还以为你真的”李迪眼含泪水的望着自己的贤弟,“怎消瘦了这么多,受苦了。”
“不过是喝了几口黄河的水!”柔声道:“让哥哥担忧了,方才殿上的帮衬,多谢。”
“哎,你我兄弟何必这么客气,既然你回来了,抽个时间喊上陆阳,咱们一块喝酒去。”
“喝酒”李少怀转看向一旁的赵婉如,尴尬的笑了笑。
李迪随之望去,当即意会的笑道:“哈哈哈哈,是为兄疏忽了,你现在是驸马了。”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黄河一事大理寺匆匆结案,就连想要帮你查清案件缘由的吕简夷都被调了职,此事定然不简单,公主待你是真心,但是越是身居高位则越险,凡是多留一个心眼总没有坏处,万事小心。”
“少怀知道,多谢兄长提醒。”
李迪站定,拍了拍她的肩膀,“夺第争先,入仕为权,封侯拜相,为兄看好你。”
“拜相,我看好兄长!”
李迪勾笑着嘴角离去,李迪走后李少怀跟上赵宛如的步子。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没有多疑,也没有回头,“殿前都指挥使一职,你为什么不要,即便丁王曹三人反对,但只要审官院与平章事所管的政事堂同意,你就”
“元贞难道不想我吗!”李少怀突然止步道。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音停止,赵婉如也随之站定,转身看到眼前人的眼里充满了沧桑,霎时,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还没等她来得及将思念说出口,未启的朱唇就被前方的喊话打断。
“都承旨!”
李少怀身后,几个厮儿搀扶着丁绍文,挥了挥手,厮儿们便退往一边,丁绍文独自走向李少怀,竖着眼睛狠狠望道:“大理寺都能压下此案,哼,不要以为我不知是你安排的,不过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低估了李少怀,也低估了惠宁公主这个女子。
至此,他们已经摊牌。
李少怀勾起嘴角浅笑,“山人自有妙计,老天不让我死,我也没办法啊。”
丁绍文也随着笑了起来,“即便你活下来了,可你武功尽废,若再想杀我,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李少怀柔和的脸色突变,因为他的话,使得一向温和的眸子中涌出了怨恨,“杀你,本官为什么要杀你?你这种人,背地里做的事情死千万次都不够偿还,若不是”
“李少怀,你少在这儿假装仁慈,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人么,你们道家人,也不见得就是仁义之人!”
丁绍文直从赵婉如身旁略过,“他与西夏那个女人的事情,朝堂上不便说,但军中怎会无端起流言,公主真要为了这样的人,与您的母亲作对吗?”
赵婉如错开一步,“我不会与母亲作对,但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我的人,敢动她,便是与我为敌!”
丁绍文回头瞧了一眼李少怀,勾起嘴角冷笑一声离开。
冷眼望着已走远的背影,李少怀的眸子软和下来,“适才朝堂上,是官家不愿,官家若愿,就不会问了,也不会等丁谓出来阻止了,所以我推让。之前丁绍文一直在殿前司任职,殿前多他的人根基深厚,他虽被贬官,可朝中的势力还在,丁家,不容小觑!”她拉起赵宛如的手往宫门处走。
“你的武功?”
“啊,不碍事。”李少怀拉着她,轻松道。
“是他做的吗?”赵婉如挣脱开手,顿下脚步。
李少怀站定不动,迟疑了片刻后转身,“有什么话,回车上说行吗?”
皇城戒备森严,钟鼓楼不仅有记时的太史局官员也有把手的禁军,大庆殿前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禁军站立。
朝会散去,除了值守的官员其他人都不用留在宫内,相当于每日只要工作半日,且朝会也不是每日都有。
官员们的车驾陆陆续续驶离大内,东华门的门口停着一辆挂有铜铃的马车,赶车的人见到来人连忙擦了擦眼睛,“驸马驸马?”
马车从东华门出去一路到了马行街的交叉路口转向了街北,车窗外是皇城脚下的街道,拥挤的人群中充斥着嘈杂的人声与车轮声,与之相较的车内则要安静得多。
李少怀坐在她身旁,有些无措,侧头道:“我”
青丝滑落,淡淡的梅香萦绕鼻尖,身体微动的人覆上颤抖的双手,“对不起。”
埋头在她胸前,赵宛如抓着她衣领摇头哽咽道:“大师姐未来之前,我靠着欺骗自己度日,告诉自己阿怀是不会离我而去的。”
覆在她背上拥紧的双手滑离,抚上泪眼朦胧的眼角,“殿下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滑动着拇指轻轻擦拭着眼角处涌出的泪,“可我却让殿下一次又一次的伤心。”
破碎的目光中并不是绝望,该是怎样一种思念,又或是怎样的愧疚,她又该如何偿还。
“我从不曾在人前流泪,即便是爹娘。只有在你身前,我才敢放下一切!”
轻轻一吻落在额头,再次将她拥紧入怀,“归来的路上,我料定即便他会背上失职之罪也要动手加害我,其中西夏的那位姑娘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可我没有想到他借故宴请我们,在官家御赐的酒中下了一种不易被人察觉的药。此药,名为合欢,是催情欲之药,而我的酒中还加了能断人经脉废人修为的东西。”
“所以你”赵婉如抬起头,颤抖着双唇。
“我与那女子什么都没有!”李少怀回答的肯定。
“他说你武功尽废”
李少怀再度覆上手,抚了抚她褶皱的眉头,柔声道:“没事的,不要担心。”
尽管她如此说,但赵婉如眸子里依旧是满眼的心疼。
驸马府因为驸马的回来而有了生机,原先的死寂被打破,也让整日担惊受怕的宫人们松了一口气,这些从入内内侍省随嫁出来的内侍与宫女,是最清楚大公主心性的。
大内的宫墙就像囚牢里的铁门,将他们死死的关住,入内内省负责后廷,规矩森严,如今好不容易从这铁牢里出来了,谁又想回去呢。
青阳下,和风吹动满庭花草,蝶随着风起在空中翩翩起舞,又随着风停静落在一株匍匐的迎春花上,黄色的蝶与那花仿佛融为了一体。
院内的梅树已经铺满了青绿的叶子,梅园里所栽种的梅树有数十株,以红梅与玉蝶居多,风拂时除了有淡淡的花香飘来,还有新鲜泥土的味道,梅园里梅树下的泥土才被中耕不久,望着一株被疏剪过的红梅,想着这园子应该是时常有人过来打理的。
“岁岁朝朝共赏抱歉,我食言了。”
“枢密承旨”随着她的走动,腰间的银鱼袋微微摇晃,“还远远不够啊!”
“怎么到这园子里来了,方才宫人们说你不见了,让我一顿好找。”
温柔的声音入耳,让迈步的人止步回首,“前院那些人太聒噪了,他们是将官家的文武七条全然忘了,还有些人,见我活了,表面嘘寒问暖,其实心中怕是郁闷至极吧。”
李少怀不仅活了,而且一回来就升了官,相比那身负重伤卧榻半月一回来就丢了官的将军,实在让人唏嘘,这天下,终归是赵氏的天下。
赵婉如明白她的意思,“好了,有些人不必在意,刚刚李神福来传召了,爹爹在大内设了家宴。”
“家宴啊~”说起来,从离开东京到现在回来,她还没有好好的吃过一顿饭。
“嗯,水已经备好了,先沐浴换衣裳吧。”温柔至极。
“好。”回亦温柔,还带着一些松散的语气。
108山有木兮木有枝
横梁下悬挂的绮轻轻飘荡, 雾气辗转其间。
绯色的便服折叠齐整放在榻上, 上面还残留着暖阳的味道,盘别发髻的道簪取下时那固起的青丝瞬间垂落散下,别发时丰神俊朗,散发时则添了几分少年的飘逸。
发呆的少年想的入神。
“阿怀在想什么?”
温柔的声音将少年拉扯回神,她将手中正看着的簪子放下,“我一直想不通, 丁绍德虽不与我为敌,但从他给我的感觉来说, 他明明是不喜我的,既然不喜, 他那样的人, 又为什么会帮我?”
“他帮的不是你。”
白皙的手绕过腰间解下腰带,李少怀转过身任由她替自己宽衣, 疑惑道:“不是我?”
像道袍的青色外衣被脱下,露出了白色的中衣, 欲去解开系绳的手突然僵住不动了, 她没有回话,只是抬起头用一种反问的眼神看着李少怀。
女子好看的眸子里泛着星光,浩瀚无边,所有之一切的复杂都在其中。
李少怀盯着那眼神, 颤道:“是因为志冲吗?”
“我们终究,都欠着元容。”重来一世,所有的亏欠, 都还在。
赵婉如的话,她只听懂了一半,至于另外一半,当她看到她眼神如此时就已经没有了要追问的念头,或者去逼问什么了,“既如此,那么对于他,官场之上我需要照拂一下么?”谈到了丁绍德这个人,李少怀又道:“他虽城府之深,然本性不坏,是一个做官的苗子,确切来说,是宰执之才。”
“别,我之前答应过,寻得机会时会让他到地方为官。”
“地方?”
对于丁绍德来说,若是他一个人还好,可如今还有三公主,位极人臣是祸不是福。
“是,郑国长公主的驸马王贻永在外多年才被召回,隋国长公主的驸马李遵勖前段时间也被派到地方任知州了,地方虽不如京城繁华,总好过守着繁华下的尔虞我诈。”她有她的思考与忧虑。
“元贞是为志冲考虑的吗,还有长公主,从一开始你就替周围的人想好了一切。”
“是。”
当她用尽所有力气回答时,李少怀只是轻轻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住,不再去问她累不累这种话,“原谅我的来迟,让你背负那么多。”最大的心疼,莫过于此。
汴河水面上的风穿过府中的厅堂,正座上的妇人穿着一身黄色袍子,雍容华贵,妇人抱着一只圆润的橘猫,“都说那舶来猫最为好看,珍贵,依我看呐,不然,”妇人抚摸着橘猫柔软的身子,“再怎么好看的东西总归是外来的,外来的东西太容易丢。”
“可不是嘛,前不久丰乐楼顾氏养的那只舶来猫就丢了。”管事的女使在窦大娘子身后附和道。
“外边的东西怎养的熟呢,丢了也是正常。”
“母亲是什么意思?”钱希芸将手中的温白水重重放下,冷眼看着窦氏。
“什么什么意思?”窦氏见她摆着一张脸,极为不悦,可又顾及着她现在身怀六甲,阴阳怪气道:“我不过是在说这京城中的猫而已,你急个什么劲儿。”
“京城中的猫数不胜数,母亲何时闲的操心起别家的猫来了?”
窦氏白眼笑了笑,“我自然是没空操心别家的猫,别家的猫,”她抚了抚橘猫的头,“哪有自己的猫听话呀!有些猫缺乏管教,整日窜来窜去,还会咬人呢,闹得家中后院鸡犬不宁的。”
“母亲有话就直说,何必这样拐弯抹角。”钱希芸深皱起眉头。
“大郎回府了!”
“大郎回府了~”
厅外的声声叫唤反而让窦氏更加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一个新妇对公婆的态度吗?”不知什么缘故,橘猫惨叫了一声后从窦氏怀中跳走。
温顺的猫儿登时变得凶狠起来,耸着毛露出尖牙冲向钱希芸。
——嗖——
随着猫儿一声惨叫,厅堂上见了血,而钱希芸还安坐在座上镇定自若,脸色也没有变化。
伴着青阳的和风,气血不是很好的绯袍男子入了内,手中还拿着一把没了剑的剑鞘。
见到爱猫被突然飞来的青铜剑刺穿变成一滩血泊,窦氏几乎都要惊叫起来了,抬头乍一看,怒声道:“你!”
“娘子有孕在身,受不得惊吓,还请母亲莫怪。”丁绍文将剑拔出,挡在钱希芸身前,用绢帕擦拭着血迹,沉声道:“牲畜都能欺压到主人身上了,母亲也该管管了吧?”
窦氏侧转过身子坐下,拍着桌案气道:“长本事了啊!”
丁绍文将剑插回剑鞘,扔回给年轻属下,转身对着钱希芸道:“不是说好了安心在院里静养吗,前厅尽是些杂人,聒噪的很。”
钱氏只是冷漠的侧着头没有回他。
窦氏倒是震惊,没有想到平日里一向温和尊敬她的长子竟然变得如此忤逆了,“大郎,什么人该护,什么人不该护,你身为丁家的长子不知道吗?”
丁绍文侧头眯着眼睛道:“母亲,您不就是看我失了势四郎得了势吗,您在自个儿的院里呆着养养猫种种花就成了,我与父亲在前朝的事不用您操心!”
后头一排紧张的女使们纷纷暗中叫好。
看着夫妻二人不留情面的离去,竟连声招呼都不打,窦氏气的起身将案上的茶杯打翻在地,“这一家子的男人都是眼瞎吗,娶了这么个害人精回来!”
“大娘子,阿郎让大郎娶钱氏,不过是看重了翰林学士钱家的地位罢了。”女使过来压火。
“钱怀演不还是官人提拔的吗,他家除了钱,还有什么?吴越早亡了,她还整日趾高气扬的做给谁看?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家主母了!”
回到院中,钱希芸才开口问道:“我师弟已经不在了,连个死人你都不肯放过吗?”她知道丁绍文进宫是为了什么。
丁绍文压住怒火,“你师弟,回来了,就在刚刚!”
这个消息让钱氏直接呆滞在原地,用着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丁绍文。
“他回来了,仰仗着惠宁公主升了官,却狠狠的参了我一本。”丁绍文怒目圆睁的看着钱氏。
钱氏有些麻木,嫁到世家,嫁给当朝的权臣,其实也不过如此,除了换来了一个郡夫人的诰命与一些人的奉承,更多的是背后鄙夷罢与不耻,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看清一切后她就已经心死了,“那你的官”
“别指望了官了,若非起战事立下军功,短期之内武将迁升何其难,不过…他虽能压制着我,可官家却并不期望他执掌大权!”丁绍文轻笑一声,“说到底,这个皇帝一点都不糊涂,权衡之术,用起来真是得心应手!”
钱希芸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后悔了吗,我这个都指挥使任了还不到一年就被换了,如今紫服脱下还赋闲在家中。”
她侧起头看着丁绍文,不去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喜欢那个惠宁公主?”
“你以为呢,所有人都是喜欢吗,喜欢这个词,可不能出现在皇家,就连少数世家大多不过也是为利益罢了!”
听着丁绍文的话,她冷冷的一笑,“就像你与我,你们丁家看到是钱财,而我爹爹看重的是你们的权!”
钱氏倒是坦然,也敢说。
“既已为夫妻,就不要想太多,还有那窦氏,我不过是暂且停职罢了,往后她要是再喊你去,你托词不要去就是,她若强行”丁绍文扭头唤道:“长昭,将我书房中的剑取来。”
年轻人愣了愣,旋即拱手道:“是。”
他将钱氏送回了房间,叮嘱了几句就转身去了书房,书房内摆放宝剑的架子上空空如也,女使点燃炉中炭火就退出去关上了门。
“那是太宗在战场上赐您的剑,以夫人的性子,只怕真的会出什么事。”
“不你不了解真正的她,分寸,她还是懂的!”
“主子为何对夫人这般”
丁绍文冷笑一声,“我的东西而已!”
“李若君之前能够为了她去死,而她至今还惦记着他,说这二人的情份真的断干净了,你信吗?”
“主子是想拿她?”
“有公主在,我自然用人要挟不了他,旁人引不起公主的怀疑,可她就不一样了。”
钱氏与李少怀近二十年的情分,他不信二人没有什么,不信赵宛如不会嫉妒。
他不知道,他所想的这一切对于赵宛如来说,真的都没有用。
内侍省的车马拐进甜水巷,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脸蛋白净的内侍,内侍侧头看向驸马府的另外一边,“参政家的后宅怎如此吵闹?”
小黄门搀扶着他,“想是后宅中人多,故而热闹。”
内侍摇着头入府。
“小底参见公主殿下。”
赵静姝撑坐在中堂的主座上,“大内许久不曾派人来了,今日是何故?”
“回殿下,是大驸马回京了,官家大喜,特在大内设了家宴。”
撑着头的人睁开眼睛,直坐起身子,“师兄哦不,姐…夫平安归来了么?”
“是啊,就在今儿上午,适才小底经过御道时就听见了东京城都在议论呢,三驸马没有告诉公主么?”
疑惑得到确认,让赵静姝心中五味杂陈。
“公主近日身子不好,驸马在家中陪公主所以也没有出门!”
内侍看着公主的气色似乎不是很好,遂打着自己的嘴,“您看我这嘴笨的。”
“静姝知道了,劳烦内侍跑这一趟了。”
“公主哪里的话,能替官家与公主办事,都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福气。”
内侍走后,赵静姝楞坐在在椅子上,千凝送走了人转身回来见自家姑娘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姑娘,大驸马回来了,您不应该高兴吗?”
“驸马在哪儿?”
“驸马?”千凝疑惑,“哪个驸马?”
“四郎。”
“哦,姑爷啊,刚抱琴去了后院的桃园。”千凝又小小的疑惑了一下,“平日里都不曾听您这么唤姑爷…”
东京城上空吹来一股柔和的春风,粉色的花瓣瓢在空中卷动着,花瓣随风吹至街边的窗前落在了女子簪起的秀发上。
从汴河引的水缓缓流进驸马府的后院,院中桃花开了满园。
随一曲琴音终止,她将手收回放至跪坐的腿上,“旁边出什么事了?”
“回阿郎,是主母窦大娘子的猫死了。”
丁绍德浅尝了一口温茶,“啊,那只黄猫啊,先前见过,比人养的还富贵。”
“可不是吗,大娘子极为钟爱,现在正伤心着呢。”
“那只猫,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死了?”
她似乎有些惋惜。
女使将声音压低,“大娘子找钱氏训话,谁料中途猫发了狂,惊吓到了钱氏,恰逢大郎君回来撞见,便一剑刺死了那猫。”
“一剑刺死?”一旁赏花的红衣女子轻挑起眉头,“猫猫这么可爱,他竟然下得了手?”
丁绍德很是清楚为何,“嫂嫂既然受了惊吓,阿韵,让府上的太医过去瞧瞧”
窦氏不知道,丁绍文素来不喜欢猫,而丁绍德因为他的不喜再也没有养过猫。
“不许去!”赵静姝转身看着发愣的丁绍德。又侧头对着千凝喃喃道:“你叫赵太医偷偷去,别说是我!”
过了许久,丁绍德才开口,“只是过去把个平安脉,公主现在又不需要”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赵太医是爹爹指派给我的,凭什么要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诊治?”
丁绍德皱起眉头,“去马行街请孙大夫吧。”
丁绍德的改口,激起了赵静姝不满。
“再怎么样,她都是长嫂。”
“长嫂?可我听闻她原先定婚的夫婿,是你!”赵静姝迈着步子走近,微风吹拂下,红裙摆动。
展开放置在腿上的手握拳攒起下裳,“是。”
“我还听说,她的下人曾加害过你,就因为觉得主子嫁了你太过委屈。”
“是,那一案,也险些害了殿下的师兄。”
“我不信一个女使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谋害朝廷命官的衙内,钱氏”
“已经过去了,人皆有苦衷,又何必,纠缠这不放呢?”丁绍德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温柔,温柔下是她的无奈。
“你”赵静姝站定在她身旁,似乎有些懊恼,“对所有人都要这么温柔吗?”
“不啊。”她突然楞的侧抬起头,透过赵静姝的眸子看到了自己,“殿下,这是吃醋了么?”
“没有,”赵静姝撇开视线。
“那殿下来此?”
“教我弹琴。”
丁绍德再次愣住,就在上一次她主动问时,这人连理都不理她,温柔道:“好。”
曾经装混懒散过一段时间,如今得一座驸马府,换个地方被监视罢了,所幸不再拘束自己,披头散发的人起身让座,伸手示意,“殿下懂音律,只是缺一个静心罢了。”
赵静姝坐下,轻抚琴弦,“不像宋琴,这是什么琴?”
“唐琴,绿绮台。”
唐制的绿绮台只有两把,“怪不得你成天当个宝贝似的。”
“殿下试试看。”
花瓣飘落至琴旁,琴弦拨动,站着的人眼不离神的盯着她抚琴的手,与其说弹奏的是琴弦,倒不如说是她的心弦。
“这首曲子世人不常奏,有词未有谱。”她轻轻走近在其身后坐下,覆上骨节分明的手,“大撮的指法,你看。”
她握住赵静姝的手,将她的左手按在七弦的七徽上,“右手同时弹七弦和五弦两根弦。”
双手触碰间,平静的心开始悸动。
“你弹一遍给我听听吧。”她自己的将手从她手中抽回,不过并没有打算起身,而是就这样顺势躺下躺在了她的怀中。
桃园之中响起了与平常琴曲所不一样的曲子,府上这么多人,似乎没有一个人听过。
赵静姝躺在她的怀中,感受着背后温暖之处传来的心跳,隔着垂下的细细长发,她抬头看着她白皙的脸颊。
清风徐来,将树上一朵松散的桃花吹落,花瓣落至小池中荡起了一圈圈的波纹。
她就这样看着,心中有着无尽的疑惑,为什么这个人比师兄还温柔,难道因为是女子的缘故么?困惑心动时她伸出了手。
“殿下为何想起了这首曲子?”
还未触碰到近在咫尺的容颜,一句柔声就将她的勇气打败,她放下手,“没什么,《越人歌》而已,突然就想起来的,从前听某人弹过。”
某人二字让她慢下节奏,“殿下知道这首曲子的诗歌么?”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念着诗歌里最后一句,“以前听先生说过一点点,好像讲的是春秋时期跨越身份相爱的故事。”
“是,《越人歌》其词所记载的出处是《说苑》”
“好像是出自刘向的《说苑》”
“他的背后还有一个故事。”
“嗯?”赵静姝静静的望着她,“先生只教了诗歌,没有教那背后的故事。”
“卷十一,善说篇,第十三段。”她只说了书章,似乎并不打算直接讲与她听。
撩人的和风吹过,垂下鬓发散在她鼻间,是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很舒适。
109只道寻常百姓家
天边火红的余晖散去, 夜色降临大地, 一辆马车檐角下挂着的铜铃正发着清脆的声响,道路两旁的雕花楼阁房梁下都挂起了灯笼,一盏夜灯独自支撑着车厢内的光芒。
车厢内的寂静终被打破,“鄂君子皙,亲楚王母弟也,官为令尹, 爵为执圭,一榜枻越人犹得交欢尽意焉。”
当赵静姝念出这几句书里的原话时, 丁绍德呆滞了许久,“公主去翻了那本书吗?”
“是, 是我让小满去国子监的藏书阁拿的。”
“其实我书房中有!”
她当然知道丁绍德书房中有, “那篇文章的故事,是什么意思?”
“公主不知道?”
“不知道啊, 所以我想听你亲口解释。”
这汉书里的文章并不难懂,更何况还是对于一个自幼饱读诗书的公主, 尽管丁绍德明白也还是做了回答, 哪怕她知道会因此引来赵静姝的逼问,“《周礼》之下,人分三六九等,君是君, 臣是臣,奴隶是奴隶,楚国大夫倾慕襄成君, 于舟船上想要牵手,奈何礼乐之下这样做有些逾越规矩,使得襄成君怒目不悦,大夫庄辛便用这个典故来告诉襄成君,“鄂君身份高贵仍可以与越人船夫交欢尽意。”而襄成君听后感触,同意与其携手,说自己年少之时在众多长者中以容貌出众著称”
马车从开封府一路向北行驶,几个士卒护送在车后,不用领头骑马的侍卫催喊,前面的道路上的人看着马车纷纷主动避让。
丁绍德废了一番口舌将整篇文章以及故事讲了一遍。
“倾慕,他们是相互喜欢才会有此吧?”
“自然。”
“逾越礼乐,确实是感人的爱情,我可却觉得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颂的!”
“是因为他们都是男子么?”丁绍德低声问道。
赵静姝静静的看着她,“”否决道:“不是,即便他们相爱,可不也依旧妻妾成群么,可怜的是他们的妻儿,哦,也不能说可怜,与女人争宠是争,与男人争宠也是争,反正都是一样的争宠,有什么不同呢?”
丁绍德突然勾起嘴角笑了笑,“是我才疏学浅,公主所想的更为深远透彻。”
赵静姝又道:“鄂君子皙,越人榜枻,还有庄辛与襄成君都是美男子,男也好女也罢,果然都要长得好看才行”蓦然间,她看着丁绍德白皙的脸。
她不曾注意赵静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柔声笑了笑,“美男破老,美女破舌,此亘古不变,这世间的人总有自己所慕,慕强,慕财,慕色,人皆有私欲,这些都是正常不过的。”
“这么看来,你也如他们一般。”
“”她楞的抬头与她对视,顾盼生辉,撩人心怀,便也不敢否认了,遂暗笑自己肤浅的很。
“也不对,不否认你作郎君的扮相放眼东京城也是鲜有人能比的,怪不得你几个嫂嫂都对你这般好,还有那顾氏以及”
以及那替丁绍德死去的小姐,赵静姝还没来得及将此话说出口就被打断,丁绍德沉闷一声,“公主,调查我?”
赵静姝慌忙道:“我我才没有,嫁给你之前,你所有的东西就要立卷宗送往宗正寺,我不过是随手翻阅了一直没说过而已。”
轻轻摇晃的马车静止,“公主,驸马到了。”
丁绍德躬身起,卷帘走出,回首道:“可有些东西,是不会纳入卷宗里的。”
马车停下后随行内侍从车后搬出木梯放置在前舆旁,穿绯色便服的年轻人出帐先下了马车,伸手扶着随后出来的女子。
纤细的手轻轻放置温暖的掌心,这一放,也将身上的重心放了下去。
“因为赵允怀之死,这次的家宴也只得私下召见,你刚回来,又受了这么多苦,我怕委屈了你。”
她握起赵婉如的双手,温柔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委屈与否,我只在乎你。”
殿中省派了内侍省的人过来迎接,恰好两位公主相继抵达宫中,车舆所停也相隔不远。
“姑娘,前头大姑娘她们也到了。”千凝站在拉车的骏马身旁。
赵静姝顺着抬头望去,只匆匆一眼便移回了视线,对于丁绍德下了车只是木纳的站在一旁,她恼道:“喂,你家娘子要下来了!”
丁绍德愣了半天,才伸出手去搀扶,疑惑道:“平时,你不是都不愿的吗,嫌我多此一举”
赵静姝下车后只是踩了她一脚,撇开手就气冲冲的走了。
丁绍德单抬起腿,撑在下人肩上叫苦,“最近殿下这是怎么了?”
四月盛春的和风不冷也不热,看明白的下人轻咳嗽了两声,笑眯眯道:“阿郎,盛春到了。”
赵允怀之死,只有翰林医官院几个太医与几个宗室知道,商王府秘不发丧,但皇帝在宫中下了禁令不准歌舞欢娱。
集英殿只设了小宴,刘皇后见着自李少怀平安回来女儿脸上的气色都好全了,语重心长的拉着她在一旁说话。
一个四五岁的小少年在桌底下窜来窜去,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御酒,红色的酒洒了一地。
酒瓶差点砸到他,“郡王”几个宫女吓破了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桌上的御酒都是西域进贡的酒,连个人都看护不好,留你们何用!”
小孩从过来牵住她的长姐手中挣脱,走到几个跪地求饶的宫女身前,将那些准备拿人的内侍推开,伸着白嫩的小手躬身,“母亲,都是孩儿贪玩,跟她们没有关系。”
“才几月不见就已懂事了不少。”
“这些日子你不在,爹爹给他找了晏殊作为陪读。”
“晏殊宽厚好学。”
“你不觉得受益的性子有些像你吗?”
“如今他尚年幼,性子这种东西,还是要看日后的,不过我倒希望他能真的成为仁主。”
因为小少年的求情,刘娥作罢,只让她们将酒换了,将地上清扫干净了去。
“今日家宴,如平常人家一般,只有爹娘,没有君臣,不谈国事只论家常。”
“是。”
小少年扫视周围一圈,最后跑到了李少怀身旁,赵婉如见此笑了笑,“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你,罢了,这个位子就让与你,我去母亲旁边。”
“阿姐放心,我是不会同阿姐抢先生的!”小少年跳上椅子,“反正也抢不过。”
“你这孩子”
小孩子的话直让李少怀憨笑。
赵恒摸着银白胡子,将这些都看在眼里,眯眼道:“你们几个也都成家半年多之久了,皇家也该要有喜事了吧?”
“官家可是想急着抱孙子了?”
赵恒笑着道:“受益还小,吾不知还能否见其子嗣延绵,但是你们四人,定是要给吾生几个小外孙的!”
赵婉如与李少怀还好,表现的自然,毕竟这种事情强求也强求不来,总归有法子应对的。
“小孩子多麻烦啊,我才不要!”赵静姝撇着嘴。
“不为人母,谁家会纵容你当当一辈子的小孩子?”
“当然有人了,你说是吧,驸马!”赵静姝侧头看着丁绍德微笑道。
丁绍德低头道:“啊,是。”
看着先前对坐的欢声笑语,大公主虽也无子嗣,但至少还有一个储君弟弟,杜贵妃道:“宜室宜家固然好,但你们年轻一辈呀,该收收贪玩的性子了。”
这便是赵静姝不喜欢来大内参加所谓的家宴原因之一,之前是催婚,如今成了婚连子嗣都要催了。
刘娥想着去年张则茂替赵婉如诊脉的结果,从旁调和道:“她们还年轻,子嗣顺其自然就好。”
“元容和季泓是还年轻,但少怀与元贞两个人作为嫡长该考虑考虑了吧?”赵恒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白天在大殿上的那番话他记忆犹新,若某一日李少怀真出了意外,膝下又没个一儿半女,岂不真的要孤老。
“”愣神的李少怀看着赵婉如,朝赵恒低头道:“孩儿”
“这种事情,她们二人又不是小孩子,自是懂得的,咱们都一把年纪了,何必去逼迫几个年轻人呢?”
对于母亲的调解,赵婉如松下一口气,将本要替李少怀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家宴上赵恒将朝政抛之脑后开怀喝酒,而一旁的刘娥则没有他那般开心,强颜欢笑中有一半原因是来自今日突然回来的李少怀,还有一半,刘娥朝赵婉如板着脸道:“宴席散后,汝到坤宁殿来。”
她帮主李少怀铲除了丁绍文的左右手,又将丁绍文狠狠的压着,丁家是支持后宫的,自然会引起母亲的不满,这个,她早就想好了,“是。”
辰时散宴,刚一散宴赵婉如就随皇后回了坤宁殿,母女谈话,李少怀只得在坤宁殿的院中等候。
不知等了多久。
“亥时正!”前朝的鼓声敲响。
直到亥时,母女才从殿内出来。
开国至今随着商业的发展,经济逐渐繁荣,不仅青楼事业达到鼎盛,更将宵禁制度取消。原先东京城的城门是十二个时辰都开着的,直到景德初契丹人挥师北下,铁骑踏足中原,东京告急才使得东京城的城门恢复了关开城门的秩序。由于东京分新旧内外城,住在外城的大臣要赴内城上早朝,故而内城的城门要开的早些。外城门作为拱卫京城的第一道屏障,将开关门的制度规定在了国策的“守内”之中,因为城中除了皇城内的禁军,其他的军队都是驻扎在东京城外,其操练也都是在城东的金明池,军中的官员赴朝时天还没有亮,需要由监门使臣亲自监督开闭。待官员入内又关上,至此到天明之前都不得随意开门或是开锁。且这开锁的钥匙需要执铁牌人到大内钥匙库去请,守门将士只有守城之责并无开门之权,城门开启后钥匙需送还宫中,新旧门皆是如此。守门人,执铁牌人与大内钥匙库三方相互约制,以确保城门开启安全无误,杜绝隐患。
《监门式》定:宫城门及皇城门钥匙,每去夜八刻出闭门,二更二点进入。京城门钥,每去夜十三刻出闭门,二更二点进入。宫城门及皇城门,四更二点出钥开门。京城门,四更一点出钥开门。
见她们出来,李少怀起身走近行礼,刘娥只是淡淡的瞧了她一眼,旋即对一旁的内侍道:“雷允恭。”
“在。”
“既然惠宁不愿留在大内,你带着驸马去找官家要鱼符吧。”
夜间宫门一旦关闭上锁后一律禁止开启,若有特殊需要开启,也有特定的程序与规矩的,其中一条便是,奉敕夜开宫殿门。
雷允恭听到主子的话,上前躬身道,“驸马,请随小底来。”
一直到赵恒处理政务的前朝,雷允恭拿着皇帝的墨敕与鱼符还有一本写了出行人名字的簿子交给李少怀,“驸马将这个拿着赶赴中书门下与那监门卫等官员一起复奏官家取出钥匙即可,虽过程简单,但也不能马虎,否则错了一步开城门时对不上,可是要受刑的。”
李少怀拿着鱼符与簿本轻皱起眉头,“夜里进出宫门这般繁琐吗!”
“可不是吗,如今虽天下太平,可还是难保有些除不尽的歹人,驾在大内,不能疏忽大意呀。”
“这倒也是!”
李少怀拿着钥匙与门符赶到了城门口。
“大将军。”
复奏领钥匙的是监门大将军,“惠宁公主与驸马要出宫回府,官家已下敕令。”
监门官司见及于是朝身后高声道:“肃队!”
城门内外的守城禁军听到命令后并立成队守在门口。
又点燃火把取出另外一半门符,“驸马,门符。”
他将李少怀递来的门符进行勘验合符,确定无误后才接过钥匙,唤道:“开城门!”
城内外并立的队伍调整方向,身上的铁甲咔咔咔的响着,庄重威严。
城门郎与监门大将军私下嘀咕了几句,在火把的火光的照耀下只见他们朝李少怀眯眼笑着一张脸,“驸马莫要怪罪下官们这般严格,禁中的城门关系到大内之中官家与圣人的安危,这规矩呀咱得守。”
“我明白。”
刘娥亲自送她到外朝,千叮万嘱,“记住我与你说的话,凡是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女儿知道了。”
马车驶离皇宫,宫门再次关上,钥匙被送还,城门郎问道:“将军这般眼神,是瞧见了什么?”
“朝中的新贵。”
“可驸马是皇族之外的外男,就算再怎么被器重,那宰执之位也是登不上去的。”
“你呀,也不想想,他是谁的驸马!”
110唯想要一世长安
直到马车出了宫门李少怀终于可以吐一口气了,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我今日算是亲身经历了,古往今来父母催婚与催子嗣的厉害!”
赵婉如攒着帕子捂嘴偷笑了起来。
“好啊,你还笑我。”她将偷笑的人一把揽过。
“阿怀这么可爱,突然就不自禁的就笑了,可不怨我。”
“子嗣是个麻烦事,官家逼的越是紧, 我这心里就越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呢?”赵婉如覆上右手,抚着她锁起的眉梢, “阿怀是怕欺君么?一切都有我呢。”
“我不怕欺君之罪丢了性命,我怕的是一旦被揭穿, 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受天下人的谴责, 纵是有官家护你,可那井巷中的流言能将人心说穿!”
“早于你相识那一刻, 我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连死都不怕, 还怕流言么?爹爹想求外孙, 确实是因膝下子嗣少,子嗣少,笼络大臣的棋子就少,阿怀, 你懂我意思吗?”
“我知道,就算有孩子,我也绝不会让他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那阿怀喜欢孩子吗?”
“我能说不吗?”
“你”赵婉如将轻攒着她衣领的手松开, “像是我强迫你说一样。”
“那倒不是,生命对我而言幼长皆一样可贵,没有什么喜爱之分,老实说孩子这个概念,我从未想过!”
她低头看向赵婉如,“怎么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我记得去年你也说过。”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嗯?”
“那日师父离去之后给了我一个小瓶子,师父说将其让你服下后在可以生子。”
连半刻都不曾思考,李少怀否决的态度异常坚定,“不要!”这是她们相处几年来的第一次大吼。
“为什么?”
“去年枢密院有个编修是我看重的,也是我一手提拔的,她妻子曾来探过班,之后难产只剩下了孩子,元贞,”李少怀拉起赵婉如的手,深忧道:“我不是男人,我也不需要传宗接代,更不乎别人说什么,子嗣什么的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现在唯一在乎,唯一想要的,就是平平安安的你。”
死亡对于一个医者来说,太过平常了,她行医时见过太多人死去,妇人产子之难,不曾经历的人不会明白的,她虽也没有经历过,却看过太多,即便努力修习医术,可依旧有人从她手中死去。对于一个修道的人来说,太过残忍。
若是害怕老了无人送终,她们大可在宗室中选择一个过继。
“傻子!”这一声温柔,也伴着她回应的欢喜,“我不是平平安安的在你怀里吗。”
李少怀将她紧拥入怀,拼命的摇着头,“我要的平安,是一世长安。”
“一世长安吗~”泪水从破碎的眸中流出,染湿了李少怀的衣襟。赵婉如掌握着棋盘,把控着时局,有着自己的打算,却对未来这个词从未去幻想过,因为上一世的结局,定格在了三十岁。
“先别担心,”她轻轻推开,伸出细白的手替她擦拭着泪水,“我去年寒疾病发,张则茂替我诊脉诊说我不易有孕,就算是你有那个能力,未必上天就眷顾呀。”
“我不需要上天的眷顾,于我而言,哪怕是让你受一丁点风险,我都不能接受,我来得太晚了,元贞受了太多苦,往后的苦,就让我替你承担!”
“你还真想等到归隐吗?”想到弟弟如今年幼,朝中内忧外患,“可等到能归隐的时候,我们怕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了,到时候真的想要已经要不了了。”
她再次搂过,“那就不要!”
尽管有上一世的经历,知道她的情深,但她还是认为这一世偏爱的依旧是自己,直到李少怀将承诺付诸行动!
生在祸乱的皇家,夺权的朝堂,赵婉如深知,这绝非是要子嗣的时机。但对于李少怀来说,潜在的危险她都可以排除,她真正怕的是她无法预知的危险,谁会愿意让自己深爱的人游走鬼门关呢!
如今困在她们前面的已经不是不能的了,而是不敢,但在赵婉如心里,除了李少怀,没有不敢!
“府上有人来过?”
李少怀平安归来,让一直提心吊胆的孙常流泪一整日,欣喜回道:“今儿下午您刚走的时候刑部员外郎吕简夷派人来送了请帖。”
“请帖?”
“是,吕简夷的次子降生办满月。”孙常将帖子递给她。
赵婉如站在一旁,看着她打开的帖子,“吕公弼。”
“这个字,还是我取的。”
“看得出来,这个字含义不简,别人家的孩子,官人还真是肯费一番功夫呢!”
李少怀忙的解释道:“这可不一样,我给这个孩子取名字全是看在坦夫兄的面子上,而且他与李迪都是不可多得的相才,将来的肱骨之臣,储君如今还年幼,单靠你我难以站稳脚跟,为保万全,还需要培养一批得力的能臣才是。”
许是几月不见,连李少紧张慌乱的样子她都觉得极为赏心,浅笑道:“好了,只是几句戏言,阿怀又何必这样认真呢。”
李少怀楞在原地,眼睛注视着前方不动,赵婉如见她望着前方呆滞不动,平常自己在的时候,她的视线极少会离开自己,“阿怀?”顺着她的视线转身望去。
“云烟来了怎不唤我?”
云烟低垂着头,“见公主与驸马说的正开心,数月不曾见姑娘开怀,云烟不忍。”
“我今日回来的匆忙,也没去公主府与人交代,只匆匆回驸马府沐浴更衣又赶入了宫,不过我回来之事东京早已传开,想必云烟姑娘也一早知道了。”
“这最近半个月我都在东京,你去寻我的事我也知道,抱歉,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
“驸马平安归来就好,”从欢声笑语里,她见不到李少怀付出了什么,除了丁绍文被她设计停职,其他的,云烟丝毫感觉不到,感觉不到她对自己失踪而让深爱她的人伤心绝望一月多的愧疚,没变的还是那副献媚的笑脸。也许在旁人看来,李少怀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要的东西都清好了吗?”
“按照公主的吩咐都清点出来了。”
“好,你派人送去甜水巷的驸马府,送给三驸马。”
“是。”
李少怀不解赵婉如的用意,“志冲也是公主,不缺钱财宝物,元贞送这些东西?”
“她于你有恩,权当是我们长房的一点心意,更何况三驸马如今成为了众矢之的,难保不会有人生歪念,我如此做是让他公然表态,如此,也算是护着他们了。”
“他们同胞兄弟尚且血脉相残,更何况朝中的异性大臣呢!”
“阿怀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只要我还在,谁也别想从我手里伤害你。”
“今日,圣人的脸色不大好,你从坤宁殿出来时的脸色也不大好,元贞”
她走近一步伸手堵住了她的嘴,“不要说话,”她见她不语了才将手指从她的朱唇上移开,“我不想忤逆母亲,但若伤害到你,绝对不行!”
景德四年春,安抚司事兼旌节官告使李少怀安全回京,以出使西夏,置办榷场有功,升任枢密都承旨,副使张崇贵拜内侍左右班都知,领诚州团练使,赐西平王李氏大宋国姓,于是宗室大婚被取消,改封西平王胞妹赵瑾玥为长泽县主。
四月末,吕宅。
吕简夷次子满月,家中只请了亲朋。
“这孩子面相极贵,将来也会是国之栋梁呀!”
“贤弟也抓紧时间生个,若是男孩儿让他们一同读书习武,若是女孩儿,定个姻亲如何?”吕简夷摸着一撮胡子。
“小叔叔的女儿那是日后的宗室出女,配的自是紫金鱼符的宗室,瞧把你笑的。”
“朝中事多,娘子体弱,子嗣于我而言,我本就是道士出身,若非入仕,怕是这一生都只是一人常伴三清。”
“那是你还俗之前,如今已入庙堂为凡人,总要给自己留个后的。”
“说来说去,小叔叔到底还是顾及着女儿家的不易,哪像你!”吕夫人抱着孩子横看了丈夫一眼,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小叔叔忙前朝,女儿家在后宅,后宅中奴仆众多,孩子并不耽误什么的。”吕夫人还以李少怀看重门第但又不好折了兄长的面子故意用此推辞,“还是说小叔叔你”
看着嫂嫂的顾及李少怀连忙解释道:“嫂嫂顾虑了,兄长之才乃许国公亲自推荐,紫金鱼符加身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我的本心是,后辈的婚事自当由她们自己做主。”
“古来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叔叔虽通情达理,恐不太符合礼制吧?”
李少怀轻笑道:“怀想请问兄长嫂嫂,生儿育女为的是什么?”
“传续香火,后世有人而继?”
李少怀摇头,“这样的话,太寒心,子女于父母而言是什么?”
“自是心头的肉,故我们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他好。”
李少怀轻叹一口依旧摇着头道:“你可以决定他的成长,仕途,婚姻,可以替他做决定,可你却不能替他承担结果。”
“若是自己选的,苦也好,甜也罢,他都没有理由去埋怨别人,可若是别人代替他选的,最终只会导致怨念的产生,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这是我的理念!”
“小叔叔博学,见识与一般人不同。”
“非我博学,而是我在观中见到太多不幸之人前来诉苦。”
李少怀的话着实让人震惊,她所说,违背了他们所学之一切,“听贤弟一席话,为兄突然觉得阅藏书三千,不够用!”吕简夷朝妻子挥了挥手。
“兄长怎”
吕简一改先前的随和,严肃道:“你得以升迁,东京城的街道巷都在传你尚惠宁公主是为攀权富贵,自你回来升迁后此流言更甚,连破我朝三例,青云直上更是让人肯定了此说法,旁人都在说你,这于你的名声是极大的不好。”
连云烟都觉得李少怀是献媚的人,更何况东京街头那些见都没有见过她的百姓呢,原来吕简夷大费周章找自己就是为了提醒此事,李少怀笑了笑,“旁人骂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爱的又不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