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藏着私房钱呢?”
“啊,怎么会呢,我藏私房钱干什么呀。”李少怀将手覆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几声在她身旁坐下。
“谅你也不敢。”
“这是铅粉么?”李少怀拿起一个小金瓶子,闻了闻里面的白色粉末,“果真是铅粉,《别录》中记载,去鳖瘕,疗恶疮,堕胎,止小便利。世间唯女子奇,药材也可用作”
“你刚刚说什么?”
“”李少怀愣了愣,“我说这个铅粉是药材。”
“不是,医术里那句话。”
“哦,汉末著的医术《别录》,其中记载了铅粉去鳖瘕,疗恶疮,堕胎,止小便利。”
“怎么了?”李少怀将瓶子放下,“水粉这个加水调和确实可以令肤色变白,不过总是有毒害的,元贞本就白,用与不用也无差。”
“我倒是,真的不知道它的药用。”
李少怀没有多想她的话,取出一小块石黛放在石砚上磨碾,“以前在观中没墨了,我就拿师姐们的石黛磨墨写字。”
研磨了一小会儿,石黛变成了粉末,加上水调和,不仔细瞧的话还真的会以为是墨。
李少怀下笔的手稳重,笔触轻而顺畅,使得眉毛呈现出来细长舒扬,颜色略淡,“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
看着铜镜,“阿怀的手法,怎这般娴熟?”
李少怀放下笔,“我可没有随便给别人画眉,除了给自己,也就以前在观里替师姐画过,这远山黛,本就是以山水墨画里的手法,我偏好山水。”
“好了,我要给你上红妆了。”李少怀说的快,动作也快。
胭脂的红色轻轻扑上白皙的脸颊,使得呈现出白里透红的效果,气色也好了不少。
“捣练子,赋梅妆。镜里佳人傅粉忙。额子画成终未是,更须插向鬓云傍。”紧接着,白皙的额间多了一指宽大小的梅花印,此为花妆里的梅妆。
“红梅是国花,今日上梅花妆的必然不会少,不过元容素来只喜欢桃花,对这些礼仪又甚是不在乎的。”
“此花妆千万人可画,奈何千万人画了也不及我家娘子你一人的好看。”
赵婉如上挑着眉眼,只见李少怀一脸笑吟吟,乐呵的自在。
—咚咚—咚咚—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公主,驸马。”
听着是小柔的声音,任由李少怀在自己脸上捣腾的人开了口,“进来吧。”
——吱——推门进来的人显然被眼前一幕惊呆。
连女子的妆都会化,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自家姑爷不会的吗?想了半日,看着李少怀的模样,便不再有疑惑,姑爷长这妖孽般的存在,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柔下意识的低着头,“江南商行的大东家钱暖在前厅求见驸马。”
“不见!”李少怀目不转睛的细画着那几瓣梅花。
赵婉如握住她的手腕,“钱暖是钱怀演的长子,你师姐的同母兄,江南钱氏居大宋经济之首,钱暖虽不在官场,却在商行很有分量。”
赵恒继位之初就颁布律令,为官者不得私下买卖从商。
“那就让他等着吧。”她将妆笔放下,从众多颜色的口脂中取了颜色较为淡的,问道赵婉如,“这个色怎么样?”
门口的小柔见着公主也不再说话了,而驸马眼里就好像只有公主,无心搭理,她只得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这个颜色我没试过,会不会太淡了?我额前的是正红。”
“这样啊”李少怀思索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点了一滴水,抹上口脂的一角,卷起袖子在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
“怎么样?”
“你手这么白,这淡色也显得深了。”
“我是觉得此色配上点唇的檀色会比较好看。”
“平日你看你不是憨傻就是书呆,”边说着,边拿起了李少怀挑的唇脂轻含,抿了抿唇,“今日一面倒是少见。”
点唇的妆笔沾了沾檀色的胭脂,躬身俯上前,轻轻点上赵宛如自然合拢的双唇,“女儿家的柔情么?”
点完,她将身子后移,看着她的妆容,又比对着镜子,“我从不曾缺这一面,只是你们都没有见过。”
看着她眼里的认真,以及话语里的肯定,赵婉如浅笑道:“是啊,我们家阿怀,也是个柔情万千的女子呢。”
除了未扑水粉,大致的妆容已经完成了,李少怀又认真的瞧了瞧,若有所思道:“元贞的眼睛。凤眼中的丹凤眼”赵婉如眸中的神韵独特,正是这份独特显得脱俗,也增添了几分气质。
于是又提起了笔,沾了些许胭脂,在其眉眼边轻轻一点,顺着眼角晕染一片浅浅的红色。
“这是什么妆”
“檀晕!”说完,她又挑出了一对耳饰。
“不曾见过。”虽不曾见过,可看着镜子里的人,突然觉得焕然一新,别有一番风韵。
“我上回画眉的时候,觉得娘子气质独特,我是给你想象成则天皇帝画的来着。”妆画好了,她也开始拾捣自己,穿好衣服,毕竟外面还有个人在等,“当然,这话我也仅在只有你我的时候会说。”
“你是越发的胆大了,也是,怪我纵容的你。”
李少怀浅浅一笑,看着合身的新袍道:“我今日要穿这身入大内吗?天下乐晕锦虽然好看,可是我还是觉得穿在我身上太花哨了。”天下乐晕锦为上贡蜀锦第一等,《宋史·舆服志》规定皇亲专用,官员需中书门下、枢密、大将军以上, 才可穿着。
“呐,阿怀。”
“啊?”
“你真的,对天下,没有想法吗?”赵婉如侧抬起头,深深的看着她。
束腰的挂钩勾上,她走近赵婉如,勾起食指轻轻触着她的脸颊,“我什么也不想要,我站在这儿,只是因为你。”
回应柔情的,是点唇嘴角边轻轻勾勒起的浅笑。
中堂上的茶都换过了一盏,如今新上的茶也快要凉了,椅子上坐着等候的人穿着蜀锦,上面绘制着如意牡丹,非富即贵。
“起的有些迟,让钱郎久等了。来人,还不快换盏茶。”
“是。”
钱暖起身躬身道:“驸马。”
李少怀坐到主位上挥手示意他坐下,“不知清早到访,所谓何事?”
“前阵子驸马救了我家二娘,爹爹在翰林院,与枢密院不便来往,便遣我来答谢驸马的救命之恩。”
钱暖对同胞妹妹极为爱护,李少怀浅笑道:“师姐与我同门,自幼一起长大,已视作亲人,师姐有难,怀便是舍了命也要相救的。”
这套官话下来,将钱府与驸马府关系拉得亲切,使得钱暖极为受用,“二娘有你这样的师弟,也是她的幸运。”他向身后的下人招了招手,朝李少怀微笑道:“一点点薄礼,还望驸马笑纳。”
下人们抱来一个用锦缎盖头盖着的箱子,又好像不是箱子,方方正正的,钱暖走近,将盖头掀起。
“在下知道公主是官家长女,驸马又是国之栋梁,不缺那些钱财俗物,这只狮猫是从西南海外来的,其父母的品相皆在猫的上等,在下废了一番功夫才将其买下。”
李少怀本想拒绝的,可看见小狮猫抬着肉爪在笼子边抓挠的样子可爱至极,转念一想,笑道:“猫儿甚是喜人,如此,怀便谢过钱郎。”
钱暖作揖道:“往后驸马府若是用得着我钱某人,钱某定当竭尽所能。”
“一定,一定。”
看见姑爷着装整齐出去小柔才敢入内。
“秋画!”
“姑娘。”
“将这桌上所有东西都拿去翰林医官院,让他们检测一下,将制作的成分,作用全部写出来交给我。”
“这些东西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哎呀,姑娘让你去你就去,可别问那么多。”
秋画看着主子的眼神,轻点着头,“唯。”
梳子一遍遍梳着头发,瞧着铜镜里主子的妆容,小柔有些不敢置信,“姑爷怎么什么都会啊,这比那东京街头的化妆师所画的还要好看,哦不对,是咱家姑娘天生丽质,什么妆都好看。”
“她有什么不会的!”语气明褒暗贬,“长春观里那么多女冠,谁知道她替多少女子上过妆。”
“不会吧,姑爷他虽沾花捻草的,可都是那些花花草草自个儿贴上来的,姑爷他自己嘛,他自己也说了没有”
“她的话你也信?”
小柔梳顺着头发,轻轻盘起别好,“我不信,可有人信呀,还是深信不疑呢。”
赵婉如只是浅浅一笑,不去搭理她。
花冠沉重,她素来不喜,“今日端午,大内去的都是自家人,不用太过隆重,免得有人觉得刻意。”
“是。”
“那姑娘的衣服呢?”阿柔只是象征性的问了一下,问话时几个侍女就已经端持了新衣入内,衣服上面的图案与李少怀身上穿的差不多,只是男衣与女衣的款式不一样,“方才我见姑爷穿的是天下乐,既然是夫妻嘛,当然要内外一致了,虽然姑娘与姑爷本就有夫妻相。”
入内的侍女服侍赵宛如穿衣,她轻挑起眉头,“你呀你,什么时候学会耍一些小聪明了。”
“还以为姑娘会夸阿柔机灵呢,哎~”
熏风入堂,带起房梁下的绸缎,笼中狮猫乖巧的蹲坐在一角,猫儿侧着头与李少怀对视,眼神里充满着好奇。
李少怀不知道,这只猫渡东海来,光其海上的照料与运费就不是平常人家能承担的起的。
“姑娘出来了。”
猫儿与李少怀几乎同时转头,她每日总要惊叹一番自家娘子的,今日也不例外,“娘子这般好看,今日还看什么击鞠,看着娘子就够了。”
“官人又在说胡话了。”
李少怀洋溢着一脸的傻笑,“小猫,你娘亲来了!”
“什么娘亲?”
顺着李少怀的视线,赵婉如才察觉她旁边放着一只毛色纯白的幼猫,蓝色的眼睛清澈透明,“这是舶来猫吗,好可爱。”
“嗯,适才钱暖过来谢我,便赠了此猫,我本是不想接的,可又转念一想,我平日里公务繁忙,早出晚归陪你甚少,狮猫性情温顺,便收了此猫,以便无聊时让它代替我陪你。”
“它不是你,替代不了,不过解闷倒是可行。”赵宛如凑近瞧着,“钱怀演糊涂,儿子却是聪慧的很,既你已收下,那便收下吧,只不过…我未曾养过猫。”她楞看着李少怀。
“我也没…大师姐说丰乐楼的顾氏也有一只舶来猫。”
“那只猫是前些年的贡品,赏赐给了楚王府,后来被丁绍德在上元节时赌赢带回了家中,之后又转赠给了顾氏。”
“怪不得,顾氏这般珍视。”
“阿柔,去备置一间屋子出来,再雇几个养猫人。”
“唯。”
“公主,驸马,大内派人来了。”
李少怀从座上起身理了理衣服,朝赵宛如伸出手,“娘子,我们该回娘家赴宴了。”
赵宛如浅笑的将手搭上,“何处是家?”
“有你的地方!”
117公马莫走须杀贼
大明殿。
每年三月都会在大明殿中举行一场会鞠, 今年三月事出频繁让此项活动停罢, 一直推到了端午。
如今击鞠已经成为端午游戏之一,从宫廷传出,兴于民间,盛在禁中。
作为军队士卒训练的项目,太.祖太宗皆喜好此项运动,都曾亲自上阵与大臣们打过球。
球场东西两端竖起丈余高的木杆为球门, 木杆顶上雕刻金龙,下施莲华座, 球门两端后面插着日月图案的彩旗,御卫着装齐整严肃的列成一排守卫在周围。
另外还有两个卫士手执小红旗站在球场中间的一边, 等一会儿开赛了便由他们“唱筹”, 呼报进球得分。
教坊乐队也准备就绪,于球场外围两边的走廊上各设置各设了五面鼓, 东西球门的旗下也各设置了五面大鼓。
宫中的击鞠大会向来由内诸司专门的人掌管,另外还设打球供奉官, 组成宫中的职业球队。
天厩院精心挑选的马匹依次被牵入, 候在临时搭建的马棚处。
见识过城北马场沈家举行的端午鞠会之大,未曾见过宫中击鞠之盛,朝中五品以上的京官与皇亲贵族皆早早的到场,场面堪比今年的元日, 上元节那段时间李少怀还在河西之地,异国他乡,不曾见过宫中的盛宴。
“驸马今日丰神俊朗, 神采奕奕,可是要上场博头彩?”
“官家治下能人之多,怀就是上场怕是连一个球都进不得,还是不去自取其辱了。”
“从益。”
“爹爹。”
王钦若走近抖了抖袖子,“三月会鞠官家为驸马停罢,如今端午又开,官家非太宗那般痴迷击鞠,而是听闻了驸马你去年在沈家的那场球轰动京城,故想见见驸马的球技。”
“大学士连官家的圣意都一清二楚,实在厉害。”李少还作揖回礼,勾嘴笑道。
王钦若当即沉了脸色,横皱起眉,仓促之下也回应一笑,转身道:“从益,官家马上要来了。”
“是。”
场上左右两边分坐官员与宗室,李少怀随赵婉如坐在皇亲之列的左侧,王从益在拱手示意后随着父亲去了对面。
左侧宗亲都是一些在京的皇亲贵族,然只是京中的赵姓宗亲就有数百人之多。
大明殿作为会鞠的球场,可容纳上万人。
“惠宁这妆可真漂亮,可不知是哪位丽人或是画师这般手巧,加上你这天生丽质的容貌,今日场上真真儿是称绝。”
“四姑姑所赞,惠宁愧不敢当,倒不是哪位画师化的,而是我家那位今个儿得空,便一时起了兴致顺手画了。”
围着说话的几个长公主与王妃,年岁都在双十左右,听到赵婉如的话,并不觉得惊讶,反而眸中流淌着羡慕,女子爱美,男子也是。
“元贞。”更何况还是一个翩翩少年郎。
“话讲完了?”少年与她,出双入对,样貌穿着皆般配至极,有些让人羡慕。
“嗯,有几个同僚找我了,昨日提拔了枢密院两个人接任枢密承旨,这不,今日殿中省就安排他们去给球赛当守门员了。”
“第一场是宗亲比对,替官家守门,也是他们的福分。”
“这倒也是。”
驸马说话温和,人也长得如玉,“驸马不仅长得俊俏,更是难得的英才,惠宁眼光真是极好。”好看的人儿能让人心情舒适,她们仿佛对之前李少怀发生的变故不知情一般,“这男人呀,不光要有才,于我们女人而言,得要会疼惜娘子才行,你看我家这个木头,要是能学得大驸马半分也好。”
尽管长公主言语如此,跟在一旁的驸马也不曾吭声半句。
一番夸赞下来,李少怀只得陪笑作揖行礼,赵婉如与之介绍道:“这是四姑姑鲁国长公主,旁边这位是四姑父,柴驸马。”她与之一一行礼问好。
“广陵郡王之妻,安定郡王妻”
——————————
几乎将大殿走了一圈她们才回到自己的座上,“方才那些人,你都不用刻意去记,宗室虽贵,然不及前朝握权。”
李少怀牵着她的手点点头,“今日让娘子高兴了,那下午可不可以放我半日假?”
拉着的手被甩开,“呵,”往前走了几步的人回首轻瞟了一眼,“原来你是有所图啊?”
“没有没有,是我那两位哥哥先前同在三司,又同判刑部,二人相处不来,碍于我才没有闹开,两个都是不易得的人才,遂想调和一下。”
“李迪和吕简夷?”
她点头,“是。”
“李迪是你说的相才我了解不多,可吕简夷我是知道其为人的,其能大于德,你可懂?调解不了便任由着去吧,这样反而更好。”
“我明白了。”
皇帝的仪仗队先行到达,宿卫禁军入殿—咔咔咔—列在两侧守卫,御座下阶梯两旁各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殿廷武士,侍卫亲军分站御座后面两侧护卫。
“陛下至!”
着红色圆领袍的男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御座,侍卫们精神抖擞的挺立在御座下,目光如炬监视着场上的动静。
宋初时,侍卫亲军司位在殿前司之上,至赵恒登基将侍卫司马军、步军一分为二,并殿前司合成三衙,自此开始殿前司位居三衙之首,三衙不单分管全国禁军,还掌管东京城的治安,殿前司管宫城,马军司管里城,步军司管外城。
无论宗亲还是诸臣皆两手在胸前相交跪下,躬身高呼,“吾皇万岁!”
皇帝端坐下,斜靠在龙椅上,敲动着手指,“开始吧。”
躬身的周怀政挺直腰杆,高声道:“端午会鞠,开始!”
—咚—
—咚———
—咚——————
教坊乐队开始奏乐,演奏的《龟兹部》鼓乐,助兴会鞠。
除了天厩院送来装扮好的骏马,尚衣局也送来了黄紫两种颜色的衣衫,因为会鞠大赛一共有两场,第一场是皇亲贵族与各高官的比赛,他们入宫穿的都是常服,为了区分人员,便规定两队中左队穿黄色衬衫,右队穿紫色衬衫。而是打球供奉官专职宫中击球,所穿服饰就是供打球便利的球衣,左队穿的是紫色绣花球衣,右队穿绯红色绣衣,脚登鸟皮靴,头戴摺脚袱巾。这种经过专门训练的,一般用作盛会表演供人观看,除了武将,大部分文臣不打球或者是业余,打不过自然不会有人去同他们比。
击鞠为军队中训练的项目之一,所以第一场中有不少武将,其中包括几个将军的儿子以及蔡州刺史丁绍文。
唐时昭宗爱球成痴,曾以大臣赢球升其官职。
痊愈之后的刺史再次出现在群臣的视野中,皇帝虽不会上场打球,却喜好观看此项运动。
“哎,当年的天之骄子,一朝失势。”一声叹息。
“可别这么说,他可不能叫失势,官家罢职不过是为了赌口,他停了职可其妻子在他任中受封的郡夫人诰命并未剥夺,这说明了什么?”
教坊奏鼓,声音响彻球场内外,内侍们牵来十几匹马。
“你养伤数月,如今用球赛正是证明你伤好可以复职的大好机会,这里头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将领,不要急于求胜,万事都有圣人。”官员将最后一句说得极重。
丁绍文穿上紫衫束起袖子点头道:“赢了球,机会才大,圣人说话便也有底气。”
球出,日月彩旗开,鼓声越来越急凑,球场上开始了追逐。
听鼓声可以判断场上的形势,若鼓声越来越响则是证明球已接近球门。
——咚——咚——咚—— 擂鼓三通,共计千下,约一刻钟时间,球已经越过,日月彩旗关闭,手执小红旗的卫士敲响一声钲,鼓声便也停了下来。
“红队,进!”
场下赢来一片喝彩。
东西球门的旁边还设各置了二十四面旗子作为筹码,大殿东面的西阶梯左右两边放着摆设架,两边应对两队,进球的一队则取对方一面旗子插上。
穿绣花衫的卫士从东球门旁的面二十四旗中拔出一杆插到阶梯下右边的架子上。
“好,我辈能人!”
“官家不妨瞧瞧紫队里领队的是谁?”
“朕知道是他,不用圣人提醒朕也知道,看来他的伤已经好全了。”皇帝摸着自己的胡须,微眯眼睛道。
目不转睛的人将这一刻钟的击鞠都看在了眼里,喃喃道:“掌管禁军的都指挥使”
“这个官,是你要拿的!”
“原先殿前司不如侍卫司,之后丁绍文入了殿前司,侍卫司突然瓦解,紧接着爹爹直接废除侍卫司将其一分为二,殿前司掌管大内宿卫,好在是还有皇城司与之压制的。”
“元贞手中可有皇城司?”
“不在我手中。”赵婉如看向御座上的人,“明面上在官家手中,由几个宦官和武将执掌,实际上是在圣人手里。”
“拿殿前司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不能让它落在贼人手中,否则再过几年”赵婉如看着龙椅上观赛的红袍男人,轻皱起了眉头。
天子信道成痴,晚年昏庸,宠信奸佞,之后更是变得疑心深重,喜怒无常,这些她前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如今无法向任何人说。
“圣人她不喜欢我。”李少怀同看向御座旁与皇帝搭话的圣人。
“可圣人,也不厌你,只要不厌,就还有余地。”
兴许是目光有些突然,蓦然间圣人的目光便回看了过来,刘皇后已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眸中充满了祥和,朝李少怀点着头轻笑。
下意识的就低点着头,皇帝的独宠与依赖,并不是没有道理。
——咚——
鼓声伴随着马蹄声在球场上飞驰。
——嗒!—— 皮鞭笞响马背的骨肉。
“驾!”
球进,旗闭,钲响,鼓停,东门又少一面旗子,掌声随之而起,阵阵喝彩,“好!”
“将军厉害!”
——咚!!!——
——嗒!——皮鞭的声音抽入心中,回荡脑海,令人惊悸,胆寒。
“你们算什么东西,宜州这样的鬼地方,若没有朝廷眷顾,早被南方的蛮人吞喽,还”着红色圆领公服的男人手持皮鞭,差点又打了下去,“还敢不服从?”
“你身为宜州知州,乃宜州的父母官,怎可苛政,对待子弟兵动用私刑,知法犯法?”受刑的将领怒视道。
——踏!——
“反了你?”知州大怒之下狠狠杨鞭抽笞,只见粗布的衣衫随之破开,黝黑的皮肤绽开一条血红,“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父亲是开国将领刘廷让,太宗皇帝的左膀右臂,朝廷追赠的太师,今日端午宫中举行会鞠,我本该坐于朝中,却要守着你们这些个”
“驾!”
马儿嘶鸣一声,伴着惊险,鼓声终于停了,持红旗的卫士杨起手中的旗子,扯了扯嗓子,“唱筹”道:“黄队,进一球!”
“好啊,终于扳回一成了!”
旋即就有人从西门二十四面旗中拔了一杆插到阶梯左边的架上。
——咚咚—咚咚——
“驾!”
骏马高抬前肢,“吁!”从马上跳下一个着绿色圆领公服的官员,大惊道:“知州,万万不可啊!”
见跪地的几个军卒将领无不一身伤,官员皱眉怜惜道:“知州,他们带兵多年,早已兵将相融,故偏袒了些也在情理中,知州日理万机,实不必为了这样的小事动怒。”
官员又凑近一步小声道:“今日端午,朝中的嘉奖下来了,已到达知州府。”
如此,他才心情转好的扔了皮鞭,“既然卢判官替你们求情,还不快快叩谢!”
刚刚被抽挞出一条血痕的男子怒瞪着双眼。
绿服官员赶紧走近弯下腰,摇头道:“陈军校就快些应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多谢卢判官。”他极为不情愿的拱手道。
“军校快快请起。”见知州走远,官员轻叹着气,“他是知州,是这宜州的天,天高皇帝远,往后军校切莫再意气用事了。”
“成均?”
听见知州呼唤,卢成均拍了拍他的手,上赶着应道:“下官马上来。”
日月彩旗闭,鼓声余音回响,卫士扬旗高声“唱筹”道:“紫队再进。”
随着场上东西二门旗子的多少越来越凸显,胜负便也已分明,最后由掌管会鞠的武卫官清点双方筹码将战况报告给枢密承旨转呈御座上的皇帝。
承旨奏报时不得直视天子,只得低头看着手中的笏板说话,和朝议上臣子面奏只得视笏一样。
赵恒看着双方得筹情况,“这七筹之中有六筹是大郎所进吧?”
一旁站着的周怀政即便不想替丁绍文说话也是不敢欺君的,“回陛下,是的。”
赵恒挥了挥手。
承旨低头后撤着转身高声呼道:“黄队得三筹,紫队得七筹,紫队,胜!”
“几月不见,丁家大郎意气风发啊!”
“与其说是重伤痊愈,倒不如说是浴火重生更加光灿呀。”
“去年东京不是还传大驸马的骑术与球术比大郎还厉害么,今儿个场上怎么连人影都没有?”
“是啊,莫不是那传闻的谪仙是假的?”
“谪仙李太白可是文武双全,真正的诗仙剑仙呢。”
赵恒又招来台下的枢密承旨吩咐了几句。
“陛下有令,今日端午会鞠诸位卿家当尽兴而归,最后得头筹者,追加赏赐,官爵不限。”
“蔡州刺史七筹进六,念其旧功,今伤愈,迁节度观察留后,各部速办。”
武将在会鞠上出彩授官并不是新鲜事,击鞠本就是军队训练之一,马上的球打的好,其功夫定然不会弱。且观察留后仅为武臣加官的虚衔,便也没有人反对。
“陛下,臣听闻大驸马的球也打的好。”说话的不是丁绍文,而是宗室里刚出阁不久的宗子。
“风头都让这些将军们占尽了,大驸马若真的厉害,也带我们扳回一成,不然还以为我们宗亲无人了!”
武功尽废一事,朝中鲜有人知道,李少怀将眉毛扭做一团看向对面的丁绍文。
“哦,是这样的吗?”赵恒欣喜的看向自己的女婿。
“陛下,我”
“陛下,诸位将军球打的厉害,恰好证明了我朝能人之多,驸马是我的夫婿,也是皇婿,头彩自当留给诸位能将,还请陛下允许惠宁的私心。”赵婉如将为难替她揽下。
有李太白谪仙之名的驸马,不仅以才著称,更是以宋玉之貌传遍东京,此番话的意思了然,当年沈家的马场上,让东京女子都垂涎的谪仙,如今已经成为了驸马,让众人皆以为惠宁公主这是要藏娇。
宝贝嘛,自当会有人觊觎,自然也就需要藏起来了!
“大丈夫争强未有不好,不过既是惠宁的意思,那朕也不能强求,继续吧!”
“诺!”
“第二场,开始!”
鼓乐再次奏响,第二场是经过训练的供奉官们的对决,马蹄飞踏,人影穿梭如风,比第一场还要激烈。
“驾!”官员驾马走后,几个跪地的将领起身,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怒目而视远离的朱色背影。
118人生出征苦难全
六月末。
夏日头顶的太阳灼热刺眼, 院中响起了蝉鸣。
“姑娘。”张庆恭敬的站在一旁, “上次河南府的事情闹出后已经差不多平息,朝中商议调换官员,想从大内外派京官去坐镇,王相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
“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 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河南府是中原的腹地, 西京又是中心,需要找一位可靠的人去坐镇。”赵宛如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朝中如今可用的大臣, 问道:“王相的本意是什么?”
大内, 文德殿偏殿。
“西京有宗庙所在,又是中原腹地, 吏部推举了寇准与张齐贤,卿家以为如何?”
“西京原是旧相出任, 期间从未有出现任何吏治差错, 寇准虽然有能力与名声,但出任地方时喜欢整日宴游,而张齐贤呢又太洒脱随意,过于任性了些, 俘获了盗贼大多都放了,所到地方的吏治最为不好。”
赵恒听着,很是不喜, “旧相向敏中,他与张齐贤争娶薛惟吉遗孀,被诸臣指责“洁之操蔑闻,朕罢了他的相。看来新任的吏部侍郎,能力眼光也不行!”
王旦又道:“陛下,臣与诸位同僚供事,只有敏中勤于政事,兢兢业业,买宅一事也是他一时糊涂,且此事与公事无关,若因此事而弃贤才不用,实在是可惜。”
“大臣出临四方,只有向敏中尽心于民事。”赵恒沉着脸,称赞道:“确实,大臣们在地方,都应该像向敏中这般。”
清凉的水顺着叶子流淌到地上,骄阳下的花艳丽无比。
“王相的意思是推一把您的老师,向敏中。”
“咸平四年因为那件事,旧相遭到官家冷落,但并未因此颓废自己,若官家能听进王相的意见,极有可能会再次重新重用旧相。”
再次启用向敏中原本就是赵宛如的计划,只是出于一些旁的原因,“去告诉同平章事王旦,他王旦才是丞相。”
张庆先是站愣了一会儿,旋即躬下身道:“喏。”
景德四年六月,迁向敏中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事出任地方。
同月,西南暴动,军校陈进在众人的怨恨呐喊声中发动兵变杀宜州知州永远规,以判官卢成均为军师,号称南平王,据城反叛朝廷。
“西南造反了,刘永规被杀,且已攻下柳州。”
“什么,造反了?为何朝中没有一点消息?”北方的铁骑还虎视眈眈,南方又飞来横祸。
“宜州至东京数千里,就是八百里加急也要个几日。”
“枢密院管全国的军务,近年重心都放在了北方,确实疏忽了西南。”她紧锁起眉,细细想着近日南方军务的奏报一切都如常,前段时间还嘉奖了各州地方守将,这暴动来的太突然,且短短几日就攻下了几座城池。
“战事起了,丁绍文不会放过这个立功复职的机会。”
“但于我也有益处,我若一战得胜,便可名正言顺,但官家,不会让我挂帅。”进士及第没能入翰林,已经是与宰执失之交臂,由文转武迁升掌权太难。
“战场凶险”
“元贞是在担心我的安危么,你放心,如今天下才安定短短数十载,大宋的民心还在,平乱是迟早的事情,等前线的消息传回我再做打算,不会冒冒失失的跑去战场上送死的。”
七月,消息至才传回东京,叛军夺宜州又攻下柳州,震惊朝野。
“消息已传至京城,官家正在与诸位大臣商议派谁平乱,武将想要迁升得到官家的重用,靠的是战场的功勋。”
“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如今文武已经失衡。”
“姑娘脸色有些不大好需不需要请太医来瞧瞧?”
赵宛如抬手,刚从座上站起,觉得身子突然乏力,一阵晕眩。
“姑娘,姑娘!”
垂拱殿。
殿廊的高处站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恭恭敬敬的紫衣官员。
“战场上凶险万分,上次李若君出事,她差点将坤宁殿都给掀了,如今还要派李若君平叛,她又岂会肯,官家又岂会同意。”妇人言及自己的忧虑。
“公主担忧驸马安危自然不肯,但官家向来听从您的意见,驸马是官家的臣子,只要官家下旨,这事就有可能。”
“可会不会过于冒险?”
“圣人,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如今整个东京都在说大公主与驸马,如若不这样,驸马在朝终会为世人所诟病。”
细思了一会儿后,刘娥微眯着眼睛,沉声道:“身为臣子,他也是该替官家做些事情,身为驸马也该要出类拔萃才行,立些功,如此,才能配得上我的女儿。”
文德殿。
朝中气氛凝固,终于在安稳了几年后朝臣们如梦初醒。原来危机还没有消除,内忧和外患还是不断。
“西南告急,叛军围城,柳州沦陷,已失。”
淳化三年,王小波、李顺起义,赵恒继位之初,益州戍卒王均率众起义 ,短短数十年,起义不断。
“前线火漆令加急传回京都,叛军攻城,攻下后守城将令以及朝廷命官皆无幸免的被斩杀,叛军分几路出发,如今有围攻象州的趋势,若大规模的战争一旦爆发,势必还会造成更多的军民伤亡,且南方正值作物生长之际,还请陛下立刻派出将领前去平乱。”
“先前司天监占候时说不久将要用兵打仗,朕这几日心中便一直不安,担忧着京畿外的地方守将不行,会引起边远地区的祸患,于是下诏嘉奖各地方将领,果然!”
“曹家镇西北,杨家守东北,此乱,该派何人出征为好?”早在召见诸臣之前,他就与几个宰执商议过了,心中有了一个底,见众臣不言语于是又问道:“枢密院可有合适人选?”
“知州折惟昌骁勇,可担此重任。”同知枢密院使陈尧叟看着笏板回道。
旋即就有人反驳,“兴州至京数里来回奔波恐延误战机,不妥。”
“陛下,臣曹利用不才,请平南方之乱。”
当务之急是平乱,战事刻不容缓,此时朝中能用的人不多,曹利用是个能将,如今自己请命正顺应了皇帝心中的底,“今夫朝廷之大,尔等不思为国,竟都沉默了起来,是要等到敌人拿着剑抵在你们的喉咙口才肯吱声吗?
“臣等惶恐!”
“曹卿家于景德初时只身入敌营,可见其胆量,对敌数人寸步不让,可见其魄力,朕有卿家为将,可无忧矣。”
“陛下,刘永规乃臣所举荐,宜州反叛也是臣之罪责,故请戴罪立功,同曹将军一同前去。”右边武将一排的后方,丁绍文出列请罪道。
“说到失职,枢密院乃管全国军务,出了此等事,该当何罪?”
“陛下,臣近日忙司天监日食之事,故而把军务全权交给了李承旨,南方暴动,臣也是今日才得知。”同知枢密院使王钦若当即出列跪下,推卸责任道。
“陛下,西南各地离京都甚远,消息不能及时送达,不过如今出了叛军,是枢密院失职,还请陛下责罚。”陈尧叟拉扯着李少怀一起跪下请罪。
一个推卸,一个主动揽罪,王钦若的脸面登时就挂不住了,于是又道:“陛下,李承旨当年中第,献御敌策,可见其将才。”
“这么说,你们枢密院也是想戴罪立功?”
“李承旨,平了此乱可是大功一件,不仅能得丰厚的赏赐,枢密院也能跟着沾光。”王钦若将声音压的极低。
“哼,你怎么不自己去?”陈尧叟白了他一眼。
赵恒问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的是李少怀,大臣们奏议时只得低头视笏,李少怀看着自己上圆下方的象笏,大着胆子抬起头了头,看见皇帝深邃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于是俯身道:“臣愿戴罪立功,前往西南平乱,为陛下解忧。”
“好!”皇帝想也没想的就应了,大声唤道:“三衙与枢密院听旨,命曹利用为广南安抚使挂帅出征,丁绍文与李若君为其副将,领各郡三军火速赶往南方平此叛乱。”
“枢密院传军令下去,让柳州附近荆湖南北两路的刺史先行率军支援,不得有误。”
“是。”
丁绍文请缨,李少怀便多了几分犹豫,她不想战场变成私斗的地方,这样伤亡就真的太大了,但王钦若顺水推舟,皇帝接下了这条舟推送给了自己,她为臣子不得不从。是福是祸,如今都躲不开了。
张泽茂从翰林医官院急急忙忙的出了宫,赶到驸马府时虚惊了一场。
张庆请他的时候,只是眼里很急,并没有说什么事情。他是能猜到的,随他出宫时便也没想告知旁人所为何事。
手腕上隔着薄纱,张泽茂收回诊脉的手,瞪着眼睛大喜道:“殿下!”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驸马府将要有小宗子了。”张则茂老泪纵横的说道,似比她们都要高兴一般,圣人交的差总算是完成大半了。
确实是喜讯,来的有些突然,她下意识的摸向了小腹处,眼角似有泪。
“姑娘,大内来消息了。”才从大内赶回的秋画见着这众人齐聚一屋的场面,呆愣住,“这是”
“无妨,你说。”
“官家下了旨,驸马他奉命随曹将军出征,启程的时间已定,就在今日下午。”早在消息传来时,枢密院就领了旨调出虎符清点禁军。
赵宛如躺在靠枕上,颤动着坐起身子,“为什么是官家?”
她看着房中的几人,当即冷下脸道:“我怀有身孕之事不得外传任何人,若走漏风声,你们自己看着办!”
“姑爷也不能吗?”阿柔站在床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
喜悦所剩无几,亮起的眼眸又变得灰蒙,“圣旨已经下了,我不想她出征的时候,还要替我担忧。”
“…”侍女们互相楞看着,“是。”
一道风从金水河吹了向枢密院,下午的太阳没有正午那般毒辣。
“承旨,圣人听说您要出征了,特意让小底们将此物送来。”
雷允恭迈开一步,几个内侍端持着一副红色甲鳞的盔甲。
“这是朱漆山文甲。”
李少怀的脸色十分淡然,摸了摸甲鳞,“这个样式,我似乎在凌烟阁的功臣图中看到过。”
“承旨见多识广,这就是官家按照《凌烟阁功臣图》中薛仁贵身上所着的铠甲而制。”
头盔凤翅兜鍪,金漆兽首护腹,甲分三个部分,整体以红色为主,边缘为蓝色,极符合大宋的火德之色。
“还劳烦几位姑娘出去。”
几个宫女见李少怀朝她们谢揖,惊讶的福了福身子,出门时相互的笑了笑,似意会了什么。
“大驸马竟然也会害羞?”
“我看不是害羞,而是害怕,害怕大公主。”
来枢密院任职,除了熟悉军务,还要对各地军队部署,兵力以及战马,甲胄等了解透彻,朝廷虽崇文,却也没有忽略军队以及装备马匹的重视。
披甲上阵,这是她二十余年来第一次着戎装,可笑的是,自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上阵。
圣人送甲的意思,她多少都能猜些出来,此次官家的态度,大抵都是圣人的主意。
盔甲除了笨重,还有些大,但好在身材高挑,不至于撑不起,也能够承受的住重量,这幅盔甲穿在她身上似乎刚刚好。
李少怀走出枢密院时,头顶的太阳灼烧着红甲,看着院中的日晷,离出征只剩下了半个时辰。
“阿郎,您的行囊,孙常只恨自己不会武”宫中的人飞奔回府报信,孙常便替赵宛如将行囊送到枢密院给她。
“十三将马借给我,我回去一趟。”
“将军,大军马上要出发了!”手下的步兵将领提醒道。
“驸马府就在宫城脚下,不会耽搁太久的。”
久不曾骑马,如今骑着棕马一路飞驰,马行街上的行人听着急促的马蹄声纷纷朝两侧避让,避让之余不少人指着背影怒骂。
“这是哪家的小将军?”
“看着有些面熟啊。”
“皇城脚下当街纵马还有没有王法了!”
马儿粗喘着气,呼哧呼哧个不停,驸马府大门口涌进几阵热风。
—咔咔—咔咔咔— 盔甲抖动碰撞在一起发出声音,长勒靴踏着青草迈向院中的青石路——噔—噔—噔— 跨上了台阶,三步并作两步。
开门与关门的声音紧连,院中房门紧闭,几个女使站在廊道处打转。
阿柔捧着双手放在胸前,一副仰慕的神情,“哇塞,咱们家姑爷穿军装好好看呀,比那些长着胡子的大叔英俊百倍!”
“别犯花痴,行军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七月的太阳即使过了正午也依旧热的很,盔甲内的衣襟已经湿透了,她握着佩剑取下头盔,汗水从顺着她的脸颊不停的往下流。
红色的山文甲头盔上有几抹湿痕,静静的立在案桌上,蓝色缨饰垂散在一旁。
在见到妻子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局促便全都化作了温柔,厚厚的铠甲下仍可看见她因喘不过气而起伏的胸口,眼底的柔情,无法与身上坚硬的盔甲所联想。
当李少怀依旧用着微笑与温柔想要开口说话时,圆领处的衣襟被人用力攥住,感受到了手臂稍的用力她低垂下头,刚开启的朱唇便被另外一双红唇堵住,微冷的柔舌滑入,将她口中的燥热驱散。
小心点覆上双手,与之回应,一刻也不想失去。
窗外的太阳慢慢向西边推移,吹过江面的夏分带着几分潮湿卷入了院中,树叶交叠摩挲,吹落。
分离就在眼前,她怎会不心痛,喜事的高兴并没有余留多久,出征的消息便狠狠给了她一击。
她有些后悔了,明明自己才是最讨厌分离的人,可每次都要将分离时的不舍小心翼翼掩藏着,痛苦着,忍受着。
南方的暴动,超出了她的预料,这或许是一场被史官写入史册的恶斗,她不在乎史官怎么评判自己,怎么提笔写自己,但是她怕,她怕她也被写进了书里,止于此。
闭目投入拥吻的人,眼角处不断涌下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滴落到她的盔甲上,柔弱穿透不了她厚重的衣甲,却能深深的渗入她心中。
赵宛如轻喘着气,似没力的软趴在她的怀中,声泪俱下,坚强,又那么柔弱,是苦涩,是委屈,“我相识你多久,嫁你多久,一日十二个时辰,可我离你最近的时候,都不会超过半日,东京城才不过十几里,而那堵墙就像是千万里的天堑,你才回来多久啊,为什么又要去广南那么远的地方。”
盔甲的坚硬,让她不得不小心的搂着她,她的每滴泪水对于李少怀来说,都像是刀子,一刀刀刮在她的心口。
别人只知道李少怀仕途迁升之快,官运亨通,别人只以为她是沾了大公主的光,但他们不知道,这夺权之路,是她用命走出来的。
她伸着穿戴护臂袍肚的手,揽过她耳畔的秀发,“我答应你,即便天地崩塌,我也绝不会先离你而去,哪怕是苟且偷生,只要你还在,我便不敢死去。”
赵宛如将她推开,转身吃力的朝桌边走了几步,撑着桌子,试图逃避她,试图抹去眼底的失神。
李少怀侧头看着窗外拉长了几寸的光影,迈步走到了她的身后,看着瘦弱的背影,此刻她才明白,她只是个柔弱的女子,酸涩的颤抖着,“元贞。”
忍不住的再次将她搂进怀里,环上双臂,握起了她紧攒着的玉手,也许不从背后拥入怀她不会感受到她此时的那几分无力以及颤抖的身心。
赵宛如侧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颊,努力镇定的泪水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指甲几乎攒进了掌心的手从她手中抽离开反压住。
铁甲捂不热,但她的掌心永远都是温暖的,正如腹前所感受的温度。
她紧闭上眼,倦靠在她怀中,“还记得去年我问王孙归不归吗?”
“记得。”
“这次我不问你,但是我要告诉你,你归,我便等候,你不归,我便寻你,你在,我便在,你不在,我们绝不活。”
她能感受到腹前双手的微颤之举,便将自己侧着的头埋得更深了,汗水遮掩不掉李少怀身上独有的味道,让她一刻也不想离去。
李少怀说不出话来,闭着双眼低垂下头,紧紧贴着她。
离分离越来越近,如此下去,彼此的眷恋也只会越来越深,赵婉如横下心,将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拿开,从颈间取下一块薄薄的暖玉,转过身子正对着她,“这玉,生来伴我,二十年从不离身,此玉,乃我的命。”她将暖玉系在她的颈间。
李少怀下意识的摸了摸,应道:“玉在,人在。”
119心之至皆为所爱
从朱雀门过, 出南薰门, 驻郡禁军集结,于城南全部整装完毕。
一声令下,三军拔营,山摇地动。
“出征!”
将士们回应的声音响彻天际,东京有家眷的士卒纷纷回头张望,夕阳洒在城墙上的青砖上, 反衬出耀眼的光芒,城南的蔡河水面倒映着两岸绿树, 熏风吹拂杨柳,水面兴起波澜, 西山的余晖还没有散尽, 空中就飘起了毛毛细雨,河面的风吹斜着这雨, 飘进了城内。
南薰门的城楼上伫立的人,身影憔悴。
身后侍女关怀道:“姑娘, 下阳雨了。”
“青阳别后是朱明, 才想雨后,和风旧辞熏风,再绿杨柳,同是聚散, 同是人各一方。”
“你说,别离为何这般苦?”
“所爱。”
大军从东京开封府至陈留集顺天府驻郡禁军抵达颍川府歇脚。
深山的夜晚极为阴森,又下着雨, 大军寻了较为空旷的溪边落脚,因只歇息片刻,便搭建了一些简易的小帐篷。
溪边燃起的篝火时常被瓢斜的雨打灭,即使雨天她也不放心,“让他们看好篝火,莫要引进山中。”
“是!”
“这雨一直下,那火怎可引得进山中!”
“如今正值盛夏,山中炎热干燥,这雨还未触及火面便会被蒸干,是灭不了大火的!”
穿着甲衣的女子撑着脑袋侧看着她,“若你的博学多闻多用在有用的地方,也不至于举步艰难,令姑娘时时担忧。”
“”李少怀撑着伞看了看四周,“我知道云姑娘不喜我,觉得我李少怀就是个轻浮浪荡的无能子弟,我不强留你,况且你一个女儿家,在这军营中多有不便,何必”
“若不是因为姑娘担心你,你以为我想来么!”两个内侍女官中云烟的武功要高出秋画许多,只是性子也要冷淡许多。
话说到一半便被凌厉的语气打断,她也不恼,只将伞递过去,轻缓一口气,“这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你去我帐中休息吧。”
“姑娘那么喜欢你,你应该好好保重自己才对!”她没有接油纸伞,起身径直的走回了帐中。
点火的帐内,外壁上映着两个人影。
丁绍文坐在帐中的青石上擦着佩剑,绢布离开剑尖,握着剑柄的手猛然转动,剑身砍向灯烛,火光流过剑身,烛火变暗将要熄灭,因剑的迅速离开又复燃。
“此次他领军,是除掉他的大好机会,只是她身边那个姑娘,似乎有些不简单。”
他继续擦拭着长剑,“那是赵宛如身旁的内侍女官,虽是女子,却是圣人培养的杀手,武功并不弱于你我。”
“那”
“放心,到了战场上,有的是机会让他万劫不复。”
东京城也下了雨。
大内。
“你怎么就这么傻乎乎的跑过来,这天上还下着雨呢,也不怕把自己淋坏了。”鲁国长公主一边训骂着驸马,一边又心疼的拿出帕子替他擦拭身上的雨水。
“我这不是怕娘子你等急了吗。”
咸平五年鲁国长公主下嫁左卫将军柴宗庆,婚后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因此鲁国长公主多遭东京百姓揣测。
“你可知道你四小姑姑与姑父如此相爱,为何还会被东京城那些百姓所指骂吗?”
“四娘嫁给柴宗庆快六年了,婚后和睦,只是四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那些个不知情的人便用无嗣来诟病,因你姑姑是公主,柴家不敢休妻与和离,若你姑姑不是公主,只怕是一纸休书,你明白娘亲的意思吗?”
“子嗣一事又非女子一人之事,可是过错,为什么总是要怪罪到女子身上?”赵静姝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也不想明白,“若是姑父本不能生育,姑姑替其揽下这么多,自当好好珍惜才对。”
“可旁人,由不得你去珍惜。”
“母亲总是在意别人的看法,可别人又岂会关心你心中的苦楚?”
“你纵是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早做打算,我听闻你爹爹想让季泓去南方州县为官。”
说到地方,赵静姝似来了兴致一般,“地方好呀,这样我就可以跟着去玩了。”
“”杜氏站定侧看着她,“好什么呀,如今南方造反,地方多不得安稳,你去干什么?”
“我是她妻子,她要去地方,我难道要一人苦守在东京吗?”
“现在你就知道你是他的妻子了,内侍省的人回奏你与他分房而睡,起初我并未在意,如今也有一年之久了,他的长相与才学都不差,也是你自个求的夫婿。”
“母亲从前可不是这样说她的。”
婚事已成,杜氏如今想怨也怨不成了,所求的还是自己百年之后,唯一的女儿能够过得好,能够有依靠。
“相国寺的大长老入宫时,我曾让他看过季泓的面相,不是长寿之像,你就不怕,老无所依?”
杜氏的话让赵静姝心头一震,“呸!相国寺那个老头尽胡说八道,就会蒙骗您和爹爹,她只是身子差了些而已。”
“说到底,你还是在意他的,你们毕竟是夫妻,何至于这般不情愿。”
“谁在意她了!”赵静姝加快着步伐朝前走去,身旁打伞的侍女只得紧跟着。
杜氏轻摇着头,“你是我姑娘,你那点心思,我岂会不知。”
东京城的雨一连下了好几日,积水填满了街道两边的排水沟,车轮压着湿漉漉的地面,雨水顺着车厢的檐角往下落,马车驶离,檐角处顺下的雨水刮落到行人的脸上。
车身微微晃动,着圆领绯袍的年轻人将手搭在双腿上,握也不是,展开也不是,局促之余还不时的低垂着头偷偷看向身旁的女子。
“南方暴动突起,大驸马已奉旨出征,娘子可是嫌我无能?”他的话说的很顺畅,只是声音低了些显得没有底气。
话出许久都不曾见有回声,他更加的低垂下头,“自祖父前年仙逝后,柴家一蹶不振,确实是我的无能,还让娘子替我扛下如此多,我…”
女子侧头与他对视,“天佑,相比朝堂上的争斗,我宁愿你像现在这样,可以平平安安的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玉手覆上冷峻的脸庞,“那日的话不过是说给她们听的,与我而言,世上最好的东西与最好的人,莫过于自己所爱。”
—滴答—滴答— 院角出檐下蓄水的水缸都已经装满,夏日的雨后,空气中弥漫着芳草香味。
张则茂开了一张药方交给下属医官。
“殿下这几月是最要紧的时候,不可过度劳累,多休息才是。”
“臣已经将妊娠期间要注意的事项与忌吃的食物都罗列出来给了阿柔姑娘,臣也会定期过来给殿下请脉。”
“只是殿下已怀有两个月身孕,圣人哪儿?”张则茂轻轻抬起眼睛。
“圣人那儿你如实说便是。”
“是。”
张则茂走后阿柔将全部的注意事项看了一遍,旋即又吩咐了宫人与厨房。
“姑娘,飞雪怎么办?”飞雪是她替狮猫取的名字。
“搬到公主府养着吧,我偶尔也会过去看看。”赵宛如摸了摸幼猫柔软的身子。
“可之前姑爷出使,您就回了公主府,这次是不回了么?”
“总归都只有一墙之隔,总归都是家,都是她不在的家。”
“张医使说了,您要时常保持着开心,这样孩子才会健康。”阿柔看着自家主子,想了想后,道:“虽然阿柔曾经幻想过,不过张医使的消息还是让阿柔惊讶了一番,姑娘与姑爷都生的这么好看,今后的小主子那得迷倒东京城多少人呀。”
阿柔的话换回了赵宛如的浅浅一笑,“长得像她爹就行了,可别性子也随了去了。”
“宜州至东京,想来姑爷归家之时突然当了父亲,必定是惊喜万分的。”
听着阿柔的话,赵宛如瞥向南边的窗外,“我只怕她怪我瞒着她。”
“姑爷怎会怪姑娘呢。”阿柔其实想说的是,姑爷怎么敢怪呢。
“她不会怪我,会怪自己,就是个十足的傻子。”说到此又不自禁的笑了笑,“对了,云烟可有信传来?”
“有的,只是没有提及什么,只说行军到了唐州,估计还要一个月就能到达西南了。”
“行军这么快”她不免担忧道:“精锐尽在京城,强干弱枝,终是弊端。”
大军行至唐州,唐州知州出城亲迎。
“曹安抚奉旨平乱,大军长途跋涉甚是辛苦,唐州城就在附近,不如几位将军前去下官府上休息片刻。”
“西南暴动,叛军已经夺下两州郡县,我们在唐州也不会停留太久,知州有心,不过也该明白分寸。”
“是是是,是下官一时糊涂。”旋即朝身后挥了挥手,“抬上来。”
朝曹利用恭敬道:“这是唐州的一些特产,以及一些瓜果,给诸位将军以及将士们解解渴。”
大军扎脚在泌河河岸,酷暑难耐,将士们脱下厚重的盔甲抹干净身上的汗水。
期间有不少唐州的百姓出来送吃食水果,唐州知州周通吩咐守军又派送了酒水过来,一辆精致的马车随运送队伍来到了军中。
马车上走下来一个体态轻盈的女子,将军中一众士卒的目光吸引了去。
“你怎么来了?”
“爹爹,我听闻西南造反,平乱的禁军今日在泌水附近歇脚便带了一些干粮过来。”说完,挥了挥玉手,几个壮汉从马车上搬下来几个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装的都是些适合行军随带的面食。
“想必这位就是知州家的小娘子吧?”
周通眯着眼恭敬道:“正是下官之女。”
曹利用看了一眼浅笑了笑,并未再说什么。
“桃子性温,若体内有火则会助火,不宜多食。”看着唐州百姓如此热心,李少怀拿了从唐州补给的水递给云烟。
“诸多禁忌!”她只是一把接过,冷冷的道了一句。
“你是习武之人,这些禁忌你是知道的。”
周通看着军将们脸上的表情似乎还不错,朝着女儿低声道:“曹安抚似乎对你映像不错。”
“爹!”周清漪紧皱起眉头,自上次陈世泽落水一事已经过去了两年,陈世泽坏了她的名声最后自食恶果,然而周清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已过双十仍旧待字闺中。
“曹安抚可是圣人身边的红人,深受官家器重,其子也在朝中为官,至今还未婚配。”
周清漪不想理会父亲,便转身朝河边走去,还没走几步,端在腹前的双手一颤,怔在了原地。
落日躲进了山头的灰云中,打在山文甲上的光消失不见,云层中透着金黄的光,山文甲如火一般红,少了几分稚气的少年,多了几分威武,似比从前更英俊了。
一时间,她想不起该要怎么称呼他了,只得仓促的福了身子。
“周小娘子近年来可安好?”毕竟救过她,怎可装作不认识。
周清漪点着头,“去年听闻真人高中,金榜上的名单传到了各州,后来又听闻真人迎娶了惠宁公主大婚的诏书更是布告中外。”公主大婚的诏书传到唐州时,她便知道了那日剑指自己的女子就是惠宁公主赵宛如。
仅仅一年,她便连奢念也不敢去想了,没能想到今日还能在此遇上。
李少怀微低着头,她至今还不知道陈世泽的事情,“我入朝已有一年多了,为何没有见到他的状投,我记得他也是个秀才。”
周清漪倒退了两步,“他”
“他死了,真驸马难道不知道吗?”
“死了?”李少怀大惊,走近一步道:“好好一个人怎会”旋即闭上了嘴,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
李少怀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周姑娘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当随心而活。”
周清漪转过身,“当年那样对您,您不讨厌我吗?”
李少怀站定,“不但不恨,怀还要感谢周姑娘。”
“谢我?”周清漪睁着眸子,李少怀着盔甲的背影印入眼帘。
“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心,尊从了自己的心。”
眼波流转的眸子微颤,“可人人都说您与惠宁公主…”
“我们夫妻二人的事,不需要他人来诉说,我与娘子的感情,不需要他人知道,她爱我我爱她,这样就足够了。”
120陷之死地而后生
景德四年南宫, 双鲤报平安。
大内知驸马府喜事, 遣翰林医官院的众太医轮番留人值守请脉,命宫人悉心照料,府上所用之物皆要经太医查验,每日膳食除内侍试吃也有太医先行查看。
“若是张则茂诊脉的喜讯能够早些时日,我便是跪着求官家也要将出征的人拦下!”
离大军离开京畿道已过去一月有余,长女的喜事让处理军务而忙的焦头烂额的皇帝脸上有了些许喜悦。
六子之前的长子次子等五个儿子皆未来得及长大便夭折, 子嗣稀薄一直是他心中的痛楚,如今终也能享受天伦之乐了。
刘娥心中想的则要比皇帝深远, 帝后百年新君而立,女子容颜终不能永驻, 难保驸马今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一心一意的待她, 只要后嗣出生,待出阁成年, 便扶持后嗣入朝,儿孙毕竟是血亲, 当朝以孝为先, 如此,方才有稳固的依靠。
“母亲终究还是拿她外人么?”漫步的人停下脚来,宽松的裙衫下腹中已经显怀。
“元贞这话,什么意思?”
刘娥心中不悦, 她们母女,倒真叫一个外姓男子隔阂了去,这是她不喜欢李少怀的原因之一, “我还不是全为你所考虑,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传你么?”
她当然知道,赵宛如颤着一笑,“说我擅权,替她排除异己,扶持她掌权,祸乱朝纲!”
刘娥有些怒火,但不是冲着女儿的,“我不允许别人这般污蔑我的女儿,李少怀确实有本事,但是还远远不够,他至少要做给天下人看,他凭的是自己。”
“这样,太史局立传时,你才有贤德之名。”
“人都死了,还要什么名声呢。”
刘娥长叹一口气道:“郡县之兵皆老弱,强干弱枝,他所率禁军乃全国的精锐,应付叛军足矣,出发之前我也叮嘱过了曹将军,无论如何都要护他平安回来,如此,你该放心了吧。”
真真待自己好的,除了李少怀,两世下来,大宋的圣人是最宠爱她的,赵宛如含着泪水,“女儿谢过母亲。”
刘娥拍了拍她手背,“自你从江南回来后性情大变,经历了这么多也让我想明白了,一味地顺从,不能改变什么,没有人能够威胁我们母女,即便是你爹爹也不行。”
赵宛如扑进母亲怀中,温暖依旧。
于此同时,前线军情快马送到。
八月,叛军兵分两路,水路陆路,象州被围。
“西南降大雨,郁江暴涨,城桥被淹,象州告急!”
“平乱大军呢?”
“预计九月才能抵达象州。”
“九月,还等到九月,叛军都已攻下城池了,届时该要死伤多少无辜的百姓?”龙椅上的黄袍男人有些恼怒。
起居舍人在记他的言行,此番广南暴动声势浩大必然要写进史书,地方造反,意味民心不稳,其中过失便要追到帝王头上。
“京畿此去广南数千里,广南多山水,骑兵不宜,步兵疾行一日也只得百里。”枢密院将军情呈上,又奏报道:“叛军势众,短短几月从千人扩至万人,各州兵力不足,支援困难。”
“催促曹利用支援!”
“是!”
大军抵达荆湖南路,西南的暴雨一直延绵到湖北路,长江两岸河水暴涨,为支援西南大军已是最大程度的缩短了休息时间,从京畿远来长途跋涉,如今已是人马皆疲。
简陋的营寨外,一匹棕马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
“柳州已经完全被叛军占领,现象州已被围,请安抚使尽快拔营支援!”从象州破出重围快马奔来的士卒极为吃力的说道。
“来人,来人!”曹利用听完当即震惊,原以为澄海的水军都是一些乌合之众,如今连夺几城实在令人震惊。
“元帅!”丁绍文拉住他的手,“不可。”
“象州都被围了,若还晚,象州就要被攻下了,届时官家定是要问罪于我!”
“叛军发展迅猛,而我们从京畿带出的禁军也才不过几万,如今人马皆疲惫不堪,如此还要强行赶路,战力势必大减,晚了支援,总比战败要好!”
曹利用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臂,甩手叹气道:“哎!”
“这个陈进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连夺数城池!”
丁绍文摇头道:“并非陈进的本事,而是西南有一判官,卢成均。”
曹利用大惊,“卢成均?”
“此人为官数载,广施仁德,善待军民,在当地声望颇高,极受百姓爱戴。”
“来人!”一直以来的内乱都在蜀地,再往南的广南之地太过偏远,不熟悉地形,此时若盲目赶去确实是不利的,“传令下去,将每日的休息再缩短半个时辰,早晚各只歇息一个时辰。”
命令刚下达,帅帐外就想起了嚷嚷。
“将军,您不能进去,元帅在休息。”
李少怀闯进账中,怒道:“安抚为何不发兵援象州?”
曹利用看了一眼丁绍文,旋即皱起眉道:“你没看见帐外那些士兵累成什么样子了吗?”
“累?”李少怀质疑道:“延误战机,迟去救援,安抚可知道将要战死多少无辜之人?”
“本官为将数十载,身经大小战役数十,岂要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来教?敌军万人围城,我军不过与之持平,奔波之累如何迎敌?你可懂,量力而知攻?”
“即便不是马上交战,大军一旦到了,只需增象州之势,便可缓围城之难啊!”李少怀走进一步劝道:“兵贵于精,不贵于多,澄海之军由民而成,禁中之军,聚天下之锐,短短数月陈进接连出兵攻下数城,如今围象州正说明他已绝粮,他想要整个广南之地作为造反的根基!”
曹利用抬手,“来人啊,将李副使带出去。”
“你!”
“驸马,本官答应了圣人保你安全”
李少怀被三两士卒架起,红着眼怒道:“这是在打仗,是在战场,不是东京城,也不是圣人的坤宁殿!”
李少怀被带走后,曹利用一拳打在沙盘上,“气煞我也,他一个未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竟也敢指点起我来了?”
“用兵之要,贵得人和,将军莫要伤了和气,毕竟李将军手中还有一部分骑兵!”
丁绍文看似无心之话,却如同提醒了他一般。
“广南之地多山川河流,骑兵”他看着丁绍文,旋即摇摇头,“不可,象州周围皆是水,骑兵作用不大,况且我要保他周全的。”
“可咱们这是打仗”
曹利用摇着头,“谁让他是驸马爷呢!”
丁绍文看着帐外勾嘴一笑。
李少怀出去后本想自己率一部分骑兵先行。
“你就率几千人去对万人,还是一些累的半死的战马?”云烟没有阻拦她,只是在她身后说着这些冷人心的话。
“象州被围乃是突然,百姓没有撤离,若叛军不给机会喘息直接攻城,象州的百姓”
“可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没有武功,我能阻止你,但我不会那么做,可你要明白,百姓固然重要,但于姑娘而言,你比天下更重要!”
李少怀将踩着马镫的左脚放下,失神道:“死,是活人的事情,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可活着的人就要饱受失去之苦,失去远比死去要更痛苦。”
李少怀不是她,做不到对世人冷漠,她提醒道:“处境艰难,外不可援,但可由内而变。”
“象州知州?”
“姑娘说了,若南方情况有变,有一个人你可以用。”
“谁?”
“都巡检使,曹克明!”云烟又道:“曹克明巡查七州,如今应该在广南!”
“去年年末我不在朝中,邕州被蛮人入侵,可是他解决的?”
“是他。”
“有办法一个时辰内送到书信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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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
“三司副使林特进献《景德会计录》向官家言明景德年三司的账户是由丁谓监管的,此录也是由丁谓所写,官家下诏嘉奖丁谓,且提拔了林特为三司使。”
“这两个人勾结在一起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这几年的税收如何?”
张庆打开抄录的册子,“三司已布告,景德三年新增户三十万,流浪人四千户,全国总共实管七百四十一万七千五百七十户,共计一千六百二十八万余人,户税收入共计六千三百七十三万余贯、石、匹、斤。”
“我记得咸平年间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人?”
张庆点头,“同咸平六年的数据相比,共增加了五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户,计二百万零二千二百一十四口人,税收增长三百四十六万余贯、石、匹、斤。”
“三年”
“虽然人口与税收都增了,但是臣以为相较于咸平年,是在走下坡路。”
赵宛如侧抬头直视着张庆的正脸,张庆双膝跪下,“臣并非要言官家”
“你不必紧张。”赵婉如转过头,从座上起身,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肚子,“比起咸平年间,官家确实懈怠了。”
“臣听说因为南方之事,官家日日担惊受怕,王钦若以国库充裕,怂恿官家建宫观祈福。”
“玉清昭应宫吗?”
“殿下怎知”
“他想建就让他建吧,若阻止了,他奸邪之举又怎能为人所知呢,银子没了可以赚,江山若为人所夺,那便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她又问道:“南方如何了?”
“才到邵州,按此行军速度还需要几日才能抵达象州支援,但”
张庆的犹豫,正是她的担心,她回过头急问道:“说!”
“广南水军之众,陈进曾经为水军军校,姑娘可曾听说过卢成均此人?”
“卢成均?”赵宛如紧皱起,“宜州判官,太宗朝的要臣。”
“是,卢成均是太宗朝时被排挤出朝的,此人到地方后广施仁政,先后被几个知州器重,深得广南一带百姓的爱戴。”
“我只知道,他是楚王的拥护者。”
“是,当初反对立官家为储君的人中也有他,太宗在世时曾对官家生过不满,卢成均趁机提及楚王,希望太宗重新召回楚王,最后是寇准出面力保官家的太子之位,卢成均也是在此时被贬去了西南,太子才在寇准的拥护下,成了今上。”
张庆的话里还有一种意思,咸平年之后皇帝开始变得昏庸,当年的储君之位,太宗曾问及寇准端王是否合适,寇准给予肯定,而如今太子登基因为宠臣谗言便将有恩于他的重臣调出京城,实非明君之举。
“有什么问题吗?”
张庆看着赵宛如,小声道:“得民心,一呼万应。”
“原先只有部众千人,如今已发展至几万人与朝廷派去的禁军兵力相当。”张庆的视线不敢离开赵宛如,小心翼翼的盯着,看着她神色的变化,忙的又道:“兵贵于精,不贵于多,京畿调出去的禁军远强于地方。”张庆欲上前一步。
赵宛如抬手示意,“无妨,她熟读兵书,善用兵,我信她的!”
一直以来,张庆心里都有很多疑惑,按理,驸马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读书虽多,却未曾亲上过战场,打仗可不是儿戏,公主又何以这般笃定。
总之,公主总是说一些超出常理的话,但是毫无例外的,都能言中。
但愿,这次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