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许知意心想都是这个时候了, 你居然还要我求你。
她这会突然变得格外有骨气,于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又无声无息地飘走了。
她本以为春桃已回来了,但等她走到一半,才发现春桃并没有回来。此时折返只会显得更没有骨气, 于是她只能在回去的路上站立着, 等待春桃回来。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她愈想着此事, 心中愈惊惧, 但也只能这么靠在屏风外等着。
顾晏辞阖眼等了片刻,却迟迟不闻许知意动静。他本以为她会来找自己, 好声说几句,他自然会让她同自己共寝,谁知她竟然已经离开了。
他只能重新睁眼,犹豫片刻后还是起身,准备去找她。
刚走了几步,他便看见一个白色身影靠在屏风上。他刚走近便被惊了下,本能地后退。
许知意还是不明白自己这样靠在屏风上是极其可怖的,毕竟披着白色的锦被, 头发散落,面容憔悴,一动不动,走路也没什么声响, 莫要说自幼相信“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顾晏辞,等会春桃回来都会被吓一跳。
她看到顾晏辞时,反应却更大了, 本能地尖叫一声后,猛地往后一撞,屏风轰然倒地。
两个人就这样在同一间房里被彼此吓了一跳。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莫要说这两人了,连隔壁庑房的宫女都纷纷被惊醒。
众人皆以为两人在争执,于是纷纷起身掌灯,连春桃也急急忙忙赶了回来。
许知意看到所有人都被吵醒了,于是开始沉默了。
春桃觑着两人神色,对许知意道:“殿下方才是怎么了?”
她立刻道:“你们都回去吧,方才是我不小心把屏风撞倒了,并没有什么事。”
本来只是件小事,但奈何忽然人来人往,闹得动静极大。前头皇后宫中也听到了动静,不过片刻便有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过来道:“皇后娘娘让奴婢来问问方才是怎么了?是太子殿下同太子妃发生争执了吗?”
顾晏辞无奈抚额,不知说什么好。许知意慌忙解释道:“我同殿下没有争执什么,是我不小心撞倒了屏风。你快回去同皇后娘娘解释一番,让她莫要担心,是我们不好,扰了娘娘清梦。”
好不容易将那宫女送了回去,许知意一边让人收拾倒地的屏风,一边咬牙对顾晏辞道:“殿下方才好端端地走过来做什么?”
“那你不回去,靠在屏风上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殿下不让我同你共寝吗?”
“那又是谁说要自己睡的?”
许知意提高了声音,“殿下这是强词夺理!”
众人听到这声,纷纷回首。
许知意忽然想到方才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到“没有争执”,只能掩饰着拍着顾晏辞,大声道:“殿下,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顾晏辞轻嗤一声,推开她的手,自己先上了床。
许知意忿忿地咬牙,正犹豫要不要跟着上去,谁知他已经懒懒道:“你要不要快一些?是还不够困么?”
她听了这话,想也不想,十分迅速地跟着上去了。
他盖好锦被,阖眼道:“一日不同寝便闹出这么多事,下回争执时你不妨说些旁的气话,你觉得呢?”
许知意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也可以,我就说再也不做太子妃好了。”
顾晏辞咬牙,一把捏住她的脸颊,“你再说一遍?”
她立刻把脑袋撞进他怀里,闭眼,“殿下是还不够困吗?为何还不阖眼?”
他狠狠拍了把她的臀,“你这套没有用,起来好好说。”
许知意只能重新睁眼,无辜道:“殿下方才听错了吧?我说的可是我再也不做皇子妃了哎。殿下还真真是未老先衰,这么一句都能听错,哎,明日还是让李太医来给殿下看看吧。”
顾晏辞发觉她在气死亲夫这件事上可谓是得心应手,活活被气笑了,但也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威胁道:“明日你同我一起去见你那位未嫁成的夫君。”
许知意心想,正好我也想去,于是立刻欢快道:“那便多谢殿下了,我正好也想去呢。”
他沉默片刻,最后十分不解道:“你觉得我们三个同时出现在一处真的好么?你不会觉得窘迫么?”
她拍拍他,“无妨,只要殿下忘记我先前是殿下嫂嫂的事便好了。”
他咬牙,“许,知,意。”
她却继续欢快地挑衅道:“其实殿下真的要叫我一声嫂嫂也不是不可以呀,我会应的。”
顾晏辞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盯着她道:“你怎么这般不知羞?”
许知意无辜极了,口无遮拦道:“我怎么不知羞啦?话本里也常有小娘子是小郎君嫂嫂的故事呀,反正我是挺爱看的,殿下还是太不明白了,等殿下看了便清楚了。”
他闭眼,“我不想看。”
她小声道:“殿下不想看也无妨,但我先前是殿下嫂嫂的事,殿下还是莫要否认了。”
顾晏辞忍无可忍道:“你便这么想听我叫你嫂嫂?既然如此,明日在大相国寺我再满足你。”
许知意却幽幽道:“那殿下不就是在三殿下面前承认我是三皇子妃了吗?”
他一时哑口无言,盯着她半晌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重新躺下。
过了半晌,许知意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却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她在迷蒙中睁眼,蹙眉,“殿下怎么还不睡?”
“我被你气得有些睡不着,你告诉我该此刻该怎么做?”
第52章
许知意眼眸都未睁开, 随手拍拍他,“殿下莫要气了,既然成了夫妻, 以后这都是寻常。”
说罢她便扯了扯锦被,继续睡了。
顾晏辞忍耐片刻,停了会后才道:“莫要扯被褥了, 你是想要冻死我么?”
过了好半晌她也没有回应, 他以为她是故意不回应,于是轻轻推了她一把, 结果才发现她居然是真的睡着了。
顾晏辞顿时有一种想要争执但无人理睬的郁塞之感, 但又不能把她推醒让她继续陪着自己争执。他试图睡着,但闭了眼也睡不着, 许知意却睡得愈发香甜,不仅把锦被都扯到自己身边不说,甚至试图把脑袋塞进他怀里。
他忍无可忍,直接起身坐了起来。
坐了会后他又点了盏灯开始看书,但越看越清醒,比往日里上早朝还要清醒。
他就这样几乎坐了一宿,翌日天亮后,长乐便捧着他的朝服过来, 让他更衣上朝。
长乐一向善于察言观色,见顾晏辞脸色格外不好,也不敢多嘴,只是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更衣。
上朝回来后, 顾晏辞欲报昨日之仇,于是什么也不做,直接坐在许知意身边, 等着她转醒。
前一日皇后便特意告诉她,虽说这不是在凝芳宫,但她也不必特意早起,按照往日她的习惯便好。于是她依旧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而顾晏辞则硬生生陪着她坐在了日上三竿。
好不容易见她转醒,他便立刻道:“昨夜之事,我们好好说清楚。”
许知意刚醒来时永远都是意识不清的,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起身。
她往梳妆台处走,他也跟在她身后,口中继续道:“你昨夜睡得倒是香甜。”
她坐了下来,压根没听见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反而点点头,表示赞同。
顾晏辞顿时有了一种拳落棉上,力无所施之感,只能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咬牙道:“许,知,意。”
她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殿下怎么了?”
“你方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听到了呀,我不是回应了吗?”
说罢她又奇怪地看着他,“殿下一早就发火,看来这肝火确实旺,还是请李太医好好看看吧。”
他哑口无言,刚想说什么,便又听到她道:“我们今日不是要去大相国寺吗?何时出宫呀?”
顾晏辞只能硬生生咽下从昨夜就一直郁结的那口气,闷声道:“等你梳妆好后,你我一同去见皇后娘娘,就说为陛下祈福,所以你我需同去。莫要说漏嘴了,还有,昨夜之事你记得好好解释一番。”
“我知道。”
随后二人一同去了皇后宫中,三人共用早膳。许知意啃着蒸饼不亦乐乎,忽然听皇后对顾晏辞道:“我瞧你脸色这般差,是昨夜没有睡好吗?”
顾晏辞瞥了眼许知意,“是,毕竟有个人入睡时候格外不老实,恨不得扯光了被褥给她一人盖。”
许知意丝毫没有察觉他是在说这自己,仍旧继续啃着蒸饼,直到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这才后知后觉道:“殿下说的是谁啊?”
他凉凉道:“我还同旁人共寝过么?”
她无辜道:“我不知啊,殿下和谁共寝过?”
皇后没忍住笑了笑,但没说话。
一顿早膳下来,顾晏辞恨不得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觉得自己吐的血了都有三尺高。
好不容易出了宫,在马车上,许知意却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顾晏辞没忍住道:“你怎么了?”
许知意摇头,“我这不是担心会被发现嘛。”
“你担心什么,若是真被发现了也只能怪我,同你无关。”
她却盯着他,忿忿道:“殿下才知道啊,我早就想说了,京城这么大,哪儿不好非要把他放在大相国寺。大相国寺是何地?人来人往不说,你把人囚禁在那儿,也是对佛祖的不敬。佛祖若是不保佑我们,那我们什么也不必说了。”
顾晏辞缓缓道:“那你说,该放在何处?”
许知意想了想,坚定道:“尚书府。”
他不可置信道:“放在你们府上?”
她点头,“我们府上的人不仅老实而且不爱走动,什么消息都可以瞒得密不透风。”
“那我明日去告诉许尚书,就说应你的邀请,把我皇兄先送到你们府上关押起来,如何?”
许知意掩饰地笑了几声,“还是不必了。”
顾晏辞冷哼一声道:“我放在大相国寺自然有我的意图。”
“什么意图?”
他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正因此处信众甚多,旁人才不会怀疑什么,佛音清净,让他听听倒也不错。况且,我幼时在大相国寺待过,同住持师父彼此相熟,把他放在那儿,我还安心。”
“殿下还在大相国寺待过吗?”
“嗯。”
“为何会去大相国寺?”
“拜我那位皇兄所赐。幼时爹爹疼爱他,对我却严格,他便时常在爹爹面前告状,有一次说我心中不静,总是打搅他读书,爹爹为了惩戒我,便把我送进大相国寺住过一段日子。”
许知意沉默片刻,小声道:“殿下方才就应当提前说这一点的。”
“为何?”
“知道这一点以后,我便会赞同殿下把三殿下关进大相国寺,也好让他吃吃苦头,体会你幼年时的痛苦,毕竟他竟能这般歹毒。”
顾晏辞没忍住,笑了笑,随即垂眸道:“他确实阴狠,自幼没少做这种事。”
“譬如?”
“譬如……譬如他明知我同自幼陪伴我的小内侍要好,便命令他去冰湖里替他捞他方才扔进去的荷包,否则便要杀了他,谁知那小内侍下去后再也没能上来。后来我同爹爹告状,他却诬告说那小内侍是自己要去替他捞荷包的,于是爹爹也没有罚他。诸如此类的事种种,数不胜数。再后来,便是爹爹立了我为太子,但他明里暗里一直觊觎这个位置。”
许知意震惊片刻,随即咬牙切齿道:“这简直就是禽兽,我恨不得杀了他。”
顾晏辞却挑眉,拍拍她的肩,学着她先前的话道:“莫要气了,小心肝火旺,李太医可看不来两个人的病。”
许知意被反将一军,顿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她又凑过去,神秘道:“殿下可以告诉我,当时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扣在大相国寺的吗?毕竟说的可是把他送出京啊。”
他也俯身凑过去,学着她神秘道:“其实很简单,太医是我的人,自然能让他患上恶疾。”
“可是……护送他出去的人应当不能是殿下的人吧?”
他点头,淡淡道:“确实不是,所以他们都死了。”
许知意没忍住一哆嗦,坐了回去,没再说话了。
果然,此人一旦暴露出真面目就显得格外可怖。
她犹豫片刻,还是道:“可是……殿下居然让住持师父这样的出家人做这样的事,实在是……”
“无妨,那时能关一个我,今日也能关一个他。”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马车停下,两人进了大相国寺。
许知意依旧先去了大雄宝殿,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出来,顾晏辞道:“你都说什么了?”
她神秘道:“我让几位佛祖保佑殿下,还说了许久殿下的好话。”
顾晏辞欣慰地捏了把她的脸,笑道:“不错。”
虽然他不信什么神佛庇佑,但至少她有这份心。
他顿时神清气爽起来,连着从昨夜到今早的气都消失了。
住持命人带着他们悄悄去了观音阁后,又遣走了旁人,这才打开了房门。
虽说许知意已经来此处好几次,但这也是第一次进去。里头一片昏暗,无人点灯,她下意识地扯住了他的袖。
虽说她已经知道三皇子如今的落魄姿态,但亲眼看到时还是大吃一惊。他被关在此处,自然是恨顾晏辞到发疯的地步,仇恨的雨彻底浇透了他,让他面目全非。
她又往顾晏辞身后缩了缩。
顾晏辞却面不改色地对着长乐道:“给他纸笔。”
长乐应了声,点灯,随即又摆上了纸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写吧。爹爹还挂念着你,问本宫为何你不写信来。为了让他相信,只能让你写一封家书了。虽关了这么些日子,但字还是会写的吧?”
三皇子冷冷一笑,伸手便将纸张全部撕碎,丢在地上,“写信?你做梦。”
许知意看到他便想到顾晏辞方才在马车上说的话,气不打一处来。顾晏辞虽面不改色,但她却忍不了,直接走过去道:“住嘴。”
三皇子瞥她一眼,“你让我住嘴?倒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许知意冷笑道:“你都在这儿了,还真当自己是三皇子呢?到底写不写?”
“不写又能如何?”
长乐将新的纸张递上去,谁知刚放上去,便又被他撕碎了。
许知意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你撕纸倒是格外有力气。”
顾晏辞冷眼看着,刚想说什么,却听她指挥长乐道:“把地上的纸都捡起来,给他吃了。”
三个人同时面露惊色看向她。
许知意顶着三个人的目光回头,在顾晏辞耳边道:“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
“你说他若是跑出去了,报复我怎么办?”
“你以为你不这么做,他便不会报复你了吗?”
她点头,“殿下说得对。”
尔后她便继续道:“长乐,给他吃了。”
长乐犹豫片刻,还是将纸捡了起来,“三殿下,得罪了。”
三皇子本以为许知意最柔弱好欺,谁知她居然动了真格,一时也变了脸,大声道:“你疯了?!”
顾晏辞见他呵斥许知意,立刻蹙眉,冷声道:“住嘴,我看你是还想多吃些。”
他看着两人,咬牙切齿道:“你们都疯了。我若能出去,我定要杀了你们。”
说罢他又看向许知意道:“你同他装作什么伉俪情深?前几日都被我说服要帮我出去,今日居然好意思站在他身边来呵斥我?”
许知意猛地一拍桌子,刚捡起来的碎纸又重新飘回了地上。长乐苦哈哈地弯腰去捡,她则一把将顾晏辞拉到身边道:“我们就是伉俪情深,你又懂什么?今日你要么吃,要么写,自己选吧。”
顾晏辞听到她说“伉俪情深”,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三皇子目眦尽裂,最后还是缓缓提起了笔。
这多少有些出乎预料,毕竟许知意原以为至少要喂他吃一些他才会写的。
看来此人真是极易动摇。
顾晏辞冷声道:“好好写。”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手盯着他。
他只能一字一句地提笔写信。
盯了他一会后,许知意小声道: “殿下,他字写得还挺好看的嘛。”
顾晏辞“哦”了声,旋即道:“跟我比似乎还差一点。”
三皇子见两人目不关心地对自己评头论足,气得显些要把笔撅断。好不容易写完,他把纸递给两人,咬牙切齿道:“等我出去以后……”
顾晏辞将纸一把夺过来,打断他道:“莫要想了,你出不去的。”
“你把我的人都怎么了?”
顾晏辞淡淡笑道:“不杀了他们,你能被关在这里吗?”
他瞪着两人,哑声道:“你们二人都是疯子!”
许知意轻松地拍拍手,“谬赞谬赞。”
好不容易拿到那封信,两人刚从观音阁后绕出来,便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长公主。
三个人面面相觑,顾晏辞若无其事地将那封刚折好的信递给长乐收起来,微笑道:“姑姑今日怎么得空来这儿?”
许知意拉长了声音,不情愿道:“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斜着眼睛看了两人几眼,“你们二人特意出宫来这儿,十分有闲情逸致啊。”
顾晏辞道:“似乎是陛下和皇后娘娘更有闲情逸致,毕竟我们来这儿是替他们祈福的。”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看着观音阁道:“这后头是有什么吗?你们为何从观音阁后头出来了?”
“正是以为有什么才去看了看,这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说起话来生硬到好似第一次说话,连长公主这种一见到许知意必定要为难她的人今日都说不出什么话,于是三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顾晏辞提议道:“你要不要回尚书府看看?”
许知意一想到许大公子便有些犹豫,“可是我大哥他……”
顾晏辞随意道:“他?无妨,你也该好好珍惜同他在一起的日子。”
许知意听得毛骨悚然,“他怎么了?他得病了吗?”
他淡淡道:“没有,只是我已经想好了,过段日子便把他送出京城磨磨性子,什么时候磨好了再回来。”
许知意目瞪口呆道:“殿下为何要把他送出去?”
他挑眉,看向她,“不是你告诉我,说他先前总是欺负你么?”
“话是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但人还是要送走的。所以我这次就勉为其难地容忍他一回。”
许知意小心道:“殿下似乎很喜欢把人送出京啊。”
“那倒也没有。如果你那位大哥阴狠到像我的皇兄一般,我就可以把他也送进大相国寺,两人做个伴。”
“所以……送出京的,反而说明此人并没有太过分?”
“嗯。”
马车就这样停在了尚书府门口。
两个人走了进去。原先众人听闻许知意来了,起身时都不大殷勤,直到看到她旁边还站着一个顾晏辞,纷纷扔了手里的东西,全部毕恭毕敬地围在他身边。
许大公子本来在房中,听闻顾晏辞来了,立刻提着衣裳飞奔过来。
他本就身形丰满,今日穿着一件紫红色衣裳,远远看过去像一根茄子正飞奔而来。
许知意悄悄把目光移开,不忍直视,实在是不忍直视。在顾晏辞面前出此丑态,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她小声对着许尚书道:“爹爹,府上茄子都成精了你也不管管。”
许尚书听了这话没忍住,乐呵呵地笑了。
顾晏辞听了这话也勾唇笑了,顺便也将目光移开了。
许大公子本以为今日顾晏辞忽然来尚书府,是因为许知意在他面前说了好话,让他引荐自己。而他今日前来,恰恰说明此事要成。于是他几乎是欢天喜地地飞奔出来,没看见几人面露嫌恶之色。
许知意又小声问许尚书,“爹爹,你觉得大哥这次和我之前披着三条披帛那次,哪个更难堪?”
许尚书正慎重思索着,结果听到后的顾晏辞淡淡道:“不相上下。”
许知意哼了一声。
许大公子原以为自己飞奔得够快,可惜他实在是太慢,众人早就远远地看着他朝这边走过来,但过了半晌居然还没到。
好不容易到了,他的额上已经出了汗。他抹了把汗,又跪在顾晏辞身边,贴着他的衣裳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顾晏辞好洁,于是颇嫌弃地退了退,想到这身衣裳还是新的,心中更是烦躁。
许大公子却对着许知意道:“臣便知太子妃殿下会惦记着臣,今日太子殿下能够来尚书府,臣要多谢太子妃殿下。”
许知意不明所以道:“大哥,你这是何意?”
许大公子立刻端了盏茶,膝行到顾晏辞身前,将茶递上去,抑扬顿挫道:“殿下既然信任臣,臣必当肝脑涂地。”
顾晏辞疑心这茶里头有他的唾沫,于是压根没接过来,随口道:“不必肝脑涂地了,本宫不信任你。”
许知意忍不住叹气,走上前道无奈道:“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许大公子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臣知道殿下要将盐铁使的官位交给臣,臣也知太子妃殿下替臣陈情,臣必当不负众望。”
除了他以外,所有尚书府的人听了这话都叹了口气。许尚书一边赔笑一边上前拉住许大公子,对顾晏辞道:“殿下恕罪,是臣教子无方,让殿下看了笑话,臣这便让他滚回去,往后臣定会好好管教他的。”
许大公子刚想辩驳,却已经被其他人硬生生拉住了,逼着他起身出去。
顾晏辞却面不改色道:“盐铁使呢,你还是莫要想了。不过,本宫这儿还有别的肥差,过几日本宫便派你上任,只不过这差事不在京城,如何?”
许大公子喜笑颜开,“臣多谢太子殿下。”
说罢他便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许知意自然知道这所谓的肥差压根不是肥差,过几日他便要被送出京城了。但想到他方才的举动,还是感到难为情,于是对着顾晏辞道:“殿下,我们尚书府的膳食兴许是被人下了毒,把我大哥都吃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他点点头,随即拉了她的手道:“坐下吧,还站着做什么。”
许尚书见两人行为举止都显得格外熟稔,也松了口气。
两个人并肩坐着,许尚书觑着顾晏辞道:“臣见殿下神色有些憔悴,定是为了朝政才这般殚精竭虑的,殿下还是要注意保重贵体啊。”
他们二人正在吃府上自己做的应季糕点,许知意听了这话,立刻给许尚书使了眼色,但奈何许尚书不明所以。
顾晏辞果然致力于在每一处说起许知意的坏话,“倒也不是因为朝政,而是令嫒睡觉时太不老实,昨夜几乎抢走了本宫所有的被褥,以致本宫彻夜未眠,便成了这般的憔悴模样。”
许尚书瞥了眼许知意,“太子妃确实是有这等毛病,还望殿下多多担待。”
许知意则不服气道:“既然殿下这般嫌弃我,那我今日便在尚书府歇下了,我不回去了。”
许尚书立刻道:“还请太子妃回宫安寝。”
她哼了声,顾晏辞则似笑非笑道:“其实太子妃想要留下也无可厚非,那本宫只能勉为其难陪着她也留下过夜了。”——
作者有话说:星期五再更
第53章
许尚书悄悄瞥了眼许知意, 意思是尚书府是个小庙,容不下这尊大佛,所以她最好赶紧把这尊大佛拉回东宫去, 毕竟这大佛若是出了什么事,或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他难辞其咎。
许知意当然知道自己爹爹的意思, 对于她来说, 她也不愿让顾晏辞住在这儿。不仅是这儿有个许大公子让人发笑,而且若是尚书府的陈设兴许很难让他满意。于是她立刻善解人意道:“我觉得我还是回东宫的好, 总不能常常在外留宿, 殿下觉得呢?”
顾晏辞随口应了声,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快到用午膳的时候, 许尚书小心道:“不知殿下可否赏光在尚书府用膳?尚书府的庖厨自然比不上食官署,可也别有一番风味,殿下也可尝尝。”
顾晏辞还没说什么,许知意已经一口回绝了,“爹爹,还是罢了,我们过一会儿便要回东宫去了。今日出来是为了替陛下和皇后娘娘祈福的,来尚书府也只是顺路。”
她自然清楚顾晏辞此人有多讲究。平日里用膳前的验毒就有一堆内侍候着, 这她倒也能够理解,毕竟他是东宫太子,这也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他也不过是排场比历代太子都要隆重些罢了, 惜命而已。但她后来才知道,他让这么多人尝这些菜肴,主要并不是为了验毒, 而是为了让人先替他尝尝口味。
除此之外,他虽然看似每顿用得都极少,但每顿上的菜肴必不能少。
而且此人记性极佳,什么时候用过什么菜肴记得一清二楚,所以食官署每日都要绞尽脑汁流水式地给这位主子上菜,生怕他又认出这道菜是何时吃的。而食官署最喜欢伺候许知意,因为无论给她吃什么她都津津有味、十分满足。
每每许知意都十分好奇道:“殿下非要记住自己吃了什么是为何?昨日的那些菜,殿下不是都只吃了几口吗?”
他道:“那你记得么?”
“当然不记得。”
“怪不得你明明已经吃了好几日的紫苏鱼,还一直让食官署给你做,原来是不记得啊。既然如此,从明日起来,这紫苏鱼不必再做了。”
她彻底哑口无言。
于是她此刻直接替他回绝了自家爹爹的一番好意。
其实许尚书也深知这位东宫女婿的脾性,也不过是装模作样地假意邀请一番,实则心里清楚他绝不会留下来。但嘴上还要道:“殿下真的不赏光留下吗?”
许知意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殿下在这儿用膳,若是有人给他下毒了可如何是好。”
若是中毒后一命呜呼在尚书府,那许家一个也跑不掉。
许尚书刚想面带惋惜道:“那臣便恭送殿下了。”谁知顾晏辞已经微微笑道:“无妨,本宫并非如此金贵,既然许尚书盛情邀请,那本宫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顿时都傻了眼。
但许尚书立刻回神道:“是,臣这便让人去准备。”
说罢他便匆匆往后庖厨那儿去了,只留下两人。
许知意沉默片刻道:“殿下,我们尚书府的膳食可没有东宫的好吃。”
顾晏辞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在东宫里用膳吃得那么尽兴,原来是尚书府的膳食不好吃啊。”
她撇嘴,凑过去认真道:“我知道殿下挑剔,但若是等会不和胃口,殿下也不许说什么。”
他挑眉,捏着她的脸把她推到一边了,“我是客,你便是这么对客人的么?”
但许知意的担心纯粹是多余。用膳前顾晏辞只是让长乐随意拿了银针验了毒,许大公子却直接冲上去道:“让臣替殿下验毒吧。”
顾晏辞看到他便是忽然没了什么胃口,摆摆手道:“不必了。”
许大公子却忠心耿耿道:“殿下的身子最为重要,还请殿下给臣一个机会吧。”
许知意直叹气,推着许大公子道:“大哥,你就先下去吧。”
他却理直气壮道:“那何人给殿下验毒?若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又如何是好?”
她想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你就不必出京受苦了耶”,但还是及时地把这句话给咽了回去,无奈道:“那我来替殿下验毒好了。”
她话音未落,却已经被顾晏辞拉着坐下了,他对着许大公子笑意盈盈道:“那便你来吧。”
许知意小声道:“殿下为何又让他验了?”
他却轻飘飘道:“因为我不想让你验。”
并且放眼整个尚书府,他最不心疼的便是他了,那便只能让他来验毒了。
折腾了好一通,好不容易开始用膳,许知意格外小心地觑着顾晏辞,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大好听的话。
但事实却是,无论许尚书问哪一道菜,他都说好,比在东宫吃的都多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她夹菜。
她十分惊恐地看着他,心想这食官署居然比不过自家的庖厨吗?
除此之外,许知意本以为顾晏辞此人绝不会说什么让人听着愉悦的话,但事实却是,他将许尚书哄得格外开心 ,不仅夸许家的庖厨比东宫的食官署还要擅烹煮,让自己第一次感到什么叫津津有味,还夸许尚书不仅为官有道,家中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许尚书笑得眯了眼,险些说出了“贵婿”两个字,但还是谦虚道:“臣不敢当,是臣教子无方,今日犬子让殿下见笑了。至于太子妃,也有劳殿下多担待。”
她一听提到自己,便知道两人要开始说自己了,至于到底是数落还是褒奖,那便不清楚了。于是连忙在桌下拉住了顾晏辞的手,威胁他好好说。
她拉完便想将手收回去,好继续用膳。谁知对方却反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
他道:“太子妃的性子最是天真可爱,这也是许尚书一手培养的吧。”
许知意听见他好歹夸自己天真可爱,立刻松了口气。
许尚书听见自己女儿被夸奖,也笑眯眯道:“她自幼便是如此。”
尔后两人便开始说起许知意幼时的事。
许尚书先道:“她幼时常常想要溜出尚书府,第一次溜出时只有五岁,谁知刚出府……”
“刚出府便撞上了尚书府门外的石狮。”
许尚书眨眼,愣了片刻后道:“原来殿下知晓啊。她后来伤好了,又想出去,便拉着当时还住在隔壁的于小侯爷,让他掩护她出去,若是成了,她便给他一串佛珠。本来此事天衣无缝,但……”
“但她后来反悔没有给他佛珠,于是那于小侯爷哭着回去了,于是众人都知晓此事了。”
许尚书“嘶”了声,“殿下居然也知晓此事。还有一桩事殿下绝对不知晓,就是……”
许知意在旁忍无可忍道:“爹爹,您莫要再说了。”
毕竟许尚书说的一切都在说明她既不天真也不可爱。
顾晏辞却轻飘飘道:“无妨,许尚书说的一切本宫都知晓。”
许尚书咂摸道:“原来太子妃已经告诉殿下了啊。”
两个人却异口同声道:“并没有。”
许尚书只恨自己多嘴,于是没敢再说下去。
用完膳,顾晏辞忽然悠悠道:“天色不早了,本宫还是不回东宫了吧。”
许知意看着明晃晃的天光,缓缓地“啊?”了声。
但既然这位主子说天色不早了,那谁也不敢说天色尚早,于是许尚书立刻乖觉道:“是,臣这便让人收拾出东厢房。”
许知意鼓着脸威胁他道:“殿下,东厢房可是很简陋的。”
他“嗯”了声。
她不死心继续道:“夜里会很凉,殿下有寒症,便不怕会受寒吗?”
他道:“只要你不扯走我的被褥,我便不会受寒。”
她叉腰,“尚书府到底有什么好住的?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他把她叉着腰的手拿下来,“太子妃到底想做什么?我不过是想在这儿过一夜罢了,你怎么百般不情愿?”
两人正说着,许尚书已经走过来道:“殿下,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
他笑着道了声好,这便拉着许知意过去了。
许知意指着东厢房里的陈设道:“殿下根本住不了这种地方嘛。”
“我住的了。”
她抱着手道:“那殿下一个人住吧。”
顾晏辞本来坐在椅上,闻言便突然将她拉向自己。她踉跄了一下,最后被迫跪坐在他身上,抱住了他的脖颈。
“殿下……”
她本想说,你怎么可以蓄意报复,但对方却慢条斯理地指了指她的腰道:“你后头的系带松了。”
她咬了咬唇,“噢。”
于是她只能继续跪着,顾晏辞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按了按,不急不慢地开始系。
许尚书本想着也来东厢房看看,也好知晓顾晏辞对此满不满意。谁知他刚走进去,唤了声“殿下”,便看见两人姿势暧昧,急急忙忙地一边退出去一边大声道:“殿下恕罪。”
许知意也不管系没系好,急急忙忙便要下去。顾晏辞却一把摁住她,将她的脸按进怀里,“急什么,还没系好。”
她闷声道:“可是我爹爹……”
“你去解释他便会信么?还不如老实待着。”
好不容易系好,许知意这才爬起来,对着顾晏辞道:“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嘛,怎么能让我爹爹白白误会。”
“对,我们什么都没做。不过就算做了也没什么,毕竟你我是夫妻,许尚书是能理解的。”
第54章
许知意还是无法明白他为何想要在尚书府留宿。
他不会是想要趁机考验整个尚书府一番吧。
她心里琢磨着, 忽然又想到方才他们说到她幼时的事时,他居然每一件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于是她问道:“殿下是如何知晓那么多事的?不会是托人去问了吧?”
顾晏辞仔细看这房中的陈设,正拿着一个玉瓶细细端详, 随口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对你格外了解。”
她这才恍惚想起来,刚成婚的时候, 他好像确实这么说过, 但她当时压根没放在心上。
许知意走过去,把玉瓶放了回去, “殿下是问谁了?”
顾晏辞又拿起另一个玉瓶, “秘密。”
她撇嘴,“殿下的秘密真是多啊。”
他没有接话, 反而道:“是不是该用晚膳了?”
她“呵”了声,“殿下还知道要用晚膳,那方才是谁说天色不早了,要在这儿过夜的?”
他还是没有接话,又道:“晚膳便不用你那位大哥来验毒了。”
“为何?”
“你没发觉他尝一道菜便能将一半菜都塞进腹中么?”
许知意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用午膳时觉得没有吃饱呢,原来是被他吃了啊。”
两个人这便去用晚膳,许知意忽然想到方才那一出, 赶忙走过去对着许尚书道:“爹爹,方才……”
许尚书赶忙善解人意道:“爹爹都懂,都怪爹爹,非要闯进去。”
“不是……”
他却推着她坐下了, “好了好了,你快坐下吧。”
许知意也没有解释成,只能坐下用膳了。
刚用完晚膳, 顾晏辞便对着她道:“天色也不早了,歇息吧。”
她再一次看向仍旧明晃晃的天色,疑惑道:“这天色怎么不早了?”
许尚书对着她使眼色,她只能又“噢”了声,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回东厢房了。
顾晏辞刚坐下,便看见许知意笑意盈盈地凑了过来,“殿下。”
他不用猜都知道她一定是有什么别的主意,于是看着她道:“又想做什么?说。”
“殿下,我们去夜市吧。”
“你觉得呢?”
许知意双手合十,楚楚可怜道:“殿下,你一定会同意的,对吧?”
顾晏辞顾左右而言他道:“热水已经备好了,我去沐浴更衣了。”
他说罢便起身走出去了,本以为能甩开她,谁知自己刚解开外裳,一扭头便看见许知意眨着眼看着自己。
他语塞片刻,一把将她揪了出来,“你做什么?”
她依旧是楚楚可怜的姿态,“我来求求殿下。”
“求?那你求给我看看。”
她鼓着嘴思索了片刻,最后只会扯扯他的衣袖,拖长声音道:“殿下,你就陪我去吧。”
顾晏辞垂眸看她,“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殿下的身份不适合这样出去,可是呢,今夜外头有雪,外出的人一定不会很多。”
“我说的不是这个。”
“嗯?”
“你知不知道该如何求人?”
许知意傻眼了,“我方才不是已经求过了吗?”
顾晏辞略略讥讽道:“你不会是指,方才你拉着我的袖说了一句话,这便是求人了吧?”
她只能道:“那殿下要我怎么做嘛?”
“我要沐浴。”
“噢。”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淡淡道:“脱吧。”
她惊异道:“啊?”
“你惊讶什么?是我陪你出去前都不能沐浴么?”
许知意忙道:“没有没有。”
说罢她便垂眸,颇有些别扭地替他慢慢解开衣裳,大气都不敢出。
虽说两人在床笫之事上比平日里显得更像夫妻,但这样主动替他脱衣裳,还是有些……奇怪。
好不容易脱完了衣裳,顾晏辞进了水,她便松了口气,谁知他却握住她的手腕道:“你也进来吧。”
“不用了。”
“那我看夜市也不用去了。”
她听了这话,只能咬牙,慢吞吞地也脱了衣裳,飞快地坐了进去。
坐进去后她都不敢看他,一个人缩在角落。
顾晏辞“嘶”了声,“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你我是第一次见面么?”
她还没来得及挪动,便被他揽着腰拖了过去,坐在了他的身上。
许知意的眼眸四处乱瞥,就是不好意思看他,直到他命令道:“看着我”,她这才慢吞吞地抬眼。
下一刻他却已经吻了过来,带着混着香气的水汽。
因为是在温热的水中,她的身子很快也软了,不自觉搂住了他的脖颈,仰颈回应着他的吻。
两个人肌肤相贴,吻久了后她便深觉有些不对劲,于是推开他喘息道:“等会还要去夜市……”
他伸手,摁住她的后脑,逼着她再次同她唇舌相交,趁着间隙时答道:“我知道。”
她刚松了口气,他却又道:“回来再说。”
啧,还是高兴得太早。
在水中吻久了的后果便是,许知意最后起身时腿都是软的,只能将手撑在他的胸口,慢慢站了起来。
顾晏辞瞥了她一眼道:“还能走么?”
许知意“哼”了声,“不能走难道殿下背着我去吗?”
他浅笑道:“当然不,我只会让你留下,再把方才没做完的做完。”
她又“哼”了声。
“你准备怎么同许尚书说?”
许知意得意洋洋道:“当然不会说的啦。”
“那如何出去?”
“殿下不是说很了解我吗?怎么连我之前如何偷溜出府的方法都不知道呀。”
他没理会她的讥讽,只是道:“今夜谁也不带,所以你我必须早些回来。”
“我知道。”
两人收拾好,许知意这便带着他悄悄从尚书府后门旁边的小木门溜了出去。
京中无宵禁,夜市繁华,至天亮才散。往日这时候都有许多人,但今夜实在是因为倒春寒而格外寒冷,又铺了厚厚一层雪,甚至他们出去时,外头还在飘雪,于是今夜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影。
顾晏辞撑伞,两个人就这样在雪中走着。
许知意好心地拿出一个手炉道:“殿下拿着吧。”
“你自己拿着吧。”
“殿下有寒症,还是拿着吧。”
他瞥了眼她,“我似乎拿不了这手炉。”
她看着他撑伞的手,“噢”了声,把手炉收了回去。
顾晏辞正后悔自己怎么便答应了她,却听她道:“殿下一定没有去过夜市吧?州桥和马行街那边可热闹了,什么新奇的都有,很有意思的。”
她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他则一边听一边沉默地撑着伞,到后面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失去了知觉。
好不容易到了马行街,顾晏辞这才发现此处确实是游人如织,即便下着大雪。
两人走了片刻,奈何雪愈下愈大,顾晏辞说去一旁的茶馆候着,但许知意执意要去汴河上做游船。
他拗不过她,只能答应,许知意再三保证游船上的景色会格外美丽。顾晏辞不想相信她也只能相信她,并且还给她买了她点名要吃的旋炒栗子。
两个人上了游船,撑船的是位老者,正自顾自地哼着曲,看见两人后,笑眯眯地让他们进去。
他们进了船舱坐下,许知意指着外头的灯火道:“殿下快看。”
汴河两岸灯火通明,确实是火树银花般的美,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一点上许知意没有夸大什么。
她打开旋炒栗子,好半晌才费力地剥开一个,顾晏辞实在是看不下去,“放下。”
她捏着被折腾得不成栗样的栗子,“怎么啦?”
他将栗子解救过来,“你能不能让它死得其所?方才你剥的那几个都是死不瞑目。”
他很快便将栗子剥开,递给她,“吃。”
“殿下难道之前剥过吗?”
“自然没有。不过我应当比你聪颖一些。”
于是后头的栗子全部交给他来剥,他沉默地专注剥栗子,许知意则是一边吃栗子一边絮絮叨叨地给他介绍汴河边的景色。
许知意吃了些,便想到了外头的老者。
她是个只要自己有余力便会想要兼济天下的人,想到外头这样冷,便要把香喷喷的栗子给他尝一尝。于是她揣着顾晏辞剥的栗子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顾晏辞不解道:“你做什么去?”
她道:“我去给那位老者尝一尝,顺便把我的手炉给他,外头很冷的。”
这船本来就晃晃悠悠,她走起路来也不稳当,顾晏辞看着心惊肉跳的,“你当心些。”
她大言不惭道:“就这么几步路,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边走边看着外头的灯火,感慨道:“好美啊。”
下一刻顾晏辞便听到了巨大的“扑通”声。
第55章
顾晏辞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反应是许知意手里的手炉和剥好的栗子掉进水里了, 于是高声道:“是东西掉进水里了么?”
但过了半晌无人应答,他起身去看,也不见许知意身影。他便又走到撑船的那位老者身边道:“方才她过来了么?”
老者道:“那位小娘子?并没有。”
此时顾晏辞不用想都知道, 刚刚落水的不仅仅是她手里的手炉和栗子,而且还有她自己。
他一言不发,立刻往船尾走, 那老者忙道:“怎么了?”
“她掉下去了。”
他一边脱去厚重的外衣, 一边道:“劳烦您帮我提着灯照亮。”
那老者刚想说什么,却压根来不及叫住他, 他便已经跳进了水里。
许知意确实是失足掉进水里了, 她刚掉进去时还有余力扑腾两下,但天寒地冻的夜里, 水冷得似要结冰,她也觉得自己被冻住了,热气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她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
她凭借着最后的理智思索了一番,此处漆暗无光,除了船上的两位,不可能会有人来救她。可是船上的那两位,一位是个老者, 一位是……东宫太子。
老者身子弱,若是因为来救她而回不到船上,那两个人都要等着见阎王;若是顾晏辞因为救她而出了事,那她回去后也是个死, 到时候满京城都会指责她诱骗太子至水中,试图谋害亲夫。
她越想越觉得今日就是她命数将尽之时。
但她随即也听见了一声落水声。
她努力浮出水面,可惜压根看不见来者是何人, 刚想出声,却又被灌了满嘴的冷声。
顾晏辞下水道后确实是什么也看不见,更何况这河水冷得刺骨,他勉强往前进了进,看见了飘在水中的粉色披帛。此刻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许知意的披帛,但为了确认,还是让那老者提着灯照了照,果然立刻看见了许知意的脸。
他旋即前进,猛地搂住了她的身子,将她揽进了怀里。
许知意被搂住时愣了愣,尔后似乎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扑过去,想也不想便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顾晏辞被她勒得咳嗽起来,拍着她的背道:“松手,你想要你我都在这儿一命呜呼么?”
她只能稍稍松了手。他一边托着她的身子,一边往船边去。摸到她身上冷得像冰,便又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完全从水中脱离出来。
好不容易到了船边,他便托着她上船,那老者也丢了灯,拉着许知意上船。
等到她艰难爬了上去,这才回头看向顾晏辞。
他又在水下待了片刻,几乎是冷到失去知觉,但还是道:“把我的衣裳先穿上。”
她“噢”了声,手忙脚乱地穿上了他的衣裳,小心翼翼将脑袋探出来,“你快上来吧。”
顾晏辞试了几次,却因为身上太过冷而上不了船,想要撑着船沿上去,却也因为太滑而掉了下去。
许知意急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冷了,看向一旁的老者,“您有什么法子救他上来吗?”
那老者叹口气,冷不丁扔了根长杆给她,“小娘子,你便拿着这长杆,让你的郎君拉着它上来吧。”
顾晏辞在水下也傻了眼,“那您方才为何不拿出来?”
老者振振有词道:“我不是叫住你了吗?是你自己跳进水里跳得太快,根本拦不住你啊。我这长杆留在船上,就是因为先前有不少坐我船的人失足落水了,只能用这长杆来救。但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跳进水里如此麻利的,我还以为你们二位是要殉情呢。”
许知意和顾晏辞都沉默片刻,尔后她道:“不殉情不殉情,我们还是赶紧救人吧。”
说罢她便努力将长杆伸向他,待他握住后,又用力往后拉。
那老者也上前帮忙,试图拉住顾晏辞的另一只手。好不容易往后后拉了些,许知意却渐渐没了力气,手心也出了汗,那长杆便猝不及防地从手中滑了出去。
果不其然,她很快便听见“扑通”一声,顾晏辞又掉进水里了。
但所有人都没在意同时掉进去的还有长杆。夜里风大,风一吹,那长杆便顺着风飘远了。
三个人都精疲力竭,顾晏辞恨不得感叹一声吾命休矣。
许知意额上都出了汗,但还是努力道:“我们再试一次。”
她看了看四周,却没发现长杆,于是重新看向顾晏辞道:“长杆呢?”
那老者幽幽道:“长杆掉下去了。”
“那快捡起来啊。”
“已经飘走了。”
两人沉默片刻,顾晏辞道:“不知船上是否还有长杆?”
老者叹口气道:“没有了,但我还有个木蒿。”
许知意眼眸一亮,“那请您拿过来吧。”
他又幽幽道:“若是再掉下去飘走了呢?这船也不撑了?还是我们三人都凫水回到岸上?”
一句话说完,三个人继续沉默。
顾晏辞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已经离了身体,说话时都哆嗦,“把你身上的披帛给我,看能不能将我拉上来。”
于是三个人又是一顿忙活,许知意再次用尽全力试图拉他上来,几乎是跪在船沿边,但最后也无能为力。
顾晏辞见她都涨红了脸,只能道:“罢了,你回去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大的落水声。
顾晏辞本能地伸手去接,果然接到了再次落水的许知意。
那老者没看见许知意是因太过用力而再次失足落水的,惊诧之余趴在船沿边喊道:“你们二人莫急着殉情,还没到最后的时候呢。”
许知意有气无力道:“我们没想着殉情。”
顾晏辞本来只是一个人在水中,这会来了个许知意,他还要费力去托着她,于是无奈道:“你还下来做什么?我看今日是真的要殉情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殿下若是不在了,我就是已故太子的太子妃了,还活着做什么?不如到地下做名正言顺的地府太子妃,反正之前殿下也说过下辈子再给我中宫之位的。”
他给她抹了把泪,把她系在手腕的披帛松开,“好了,我再托你上去。你看准时机放我皇兄出去,说不准他还能让你做太子妃,下辈子的事情你还是莫要想了。”
她却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继续哭道:“我不上去,我就要做地府的太子妃。”
那老者在上头拍了拍船沿,无奈地看着两人道:“二位哭好了没有? ”
许知意抹了把泪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