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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边有只船,我让他们过来救你们了。”

正说着,那船便停在了一边,船上有位男子见状也跳进水里,对着许知意道:“我先送这位小娘子上去吧。”

许知意刚想说好,顾晏辞却已经轻轻揽住她道:“不必了,我能送她上去,但等会还是要劳烦您送我上去。”

几个人又是一顿忙活,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上了船,三个人又向那男子道了谢。

这会顾晏辞已经是精疲力竭,命都丢了一半。

老者让许知意扶着他进了船舱,把自己的衣裳也给他披上了,尔后对着她道:“小娘子,你的手炉呢?”

“掉进水里了。”

他长长地叹口气,“好了好了,我这便将船撑到岸边,你们二人赶快找一个客栈暖和暖和,喝些热茶去去寒。”

顾晏辞冷到面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道了谢。

许知意一把抱住他,他叹道:“你身上也不暖和,还是莫要贴着我了。”

她小声道:“殿下,寒症不会致死吧?”

他只能道:“死不了。”

好不容易到了岸边,许知意还想道谢,老者已经挥手道:“好了,大恩不言谢,赶紧扶着你郎君去客栈吧,莫要真冻死了。”

她便扶着顾晏辞,找了家最近的客栈。那店家见了貌似水鬼的两人,连忙把他们送去房里了。

房里烤着火,两个人坐在火边,店家又好心送了水来,衣裳很快便烘干了。

坐了会儿,顾晏辞感觉自己身上回温了,便道:“回尚书府吧。”

许知意赶忙道:“好。”

两人从房中出去,正想从客栈出去,店家却道:“且等等,你们二位还未给钱呢。”

顾晏辞应了声,摸了摸袖,脸色却僵了。

许知意小声道:“怎么了?”

“荷包掉进水里了,你的呢?”

她也摸了摸袖,“我的也掉进水里了。”

他沉吟片刻道:“你知道么?我们现下只有两种方式,第一,一起跑开,第二,分开跑开。”

“那我选第三种,和他理论。”

于是她走过去,试图唤起店家的恻隐之心,“我们方才掉进水里了,荷包都在水下,实在付不了钱。”

店家看着她,“小娘子,你觉得我会信吗?”

“是真的呀。”

“你莫要说了,不给钱你们便莫要想着离开了。”

她只能道:“我是许尚书家的,许尚书你知道吧?”

店家同身边的人都笑开了,“许家有两位小姐,一位离京治病了,一位是太子妃,敢问这位小娘子,您是哪一位?”

许知意实在笑不出来,缓缓道:“您且等等,我同我郎君说一声。”

她折返回顾晏辞身边,他了然道:“我说了,只能赊账离开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点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一定不会被抓到的。”

顾晏辞拉着她重新走到店家面前道:“我们要住回去,明日一早会有人来送钱给我们。”

于是他们二人又往住过的房间走,许知意小声道:“殿下,回去做什么?难道那房里藏着钱吗?”

“错了,我们是要从那儿离开。”

“怎么离开?”

“从窗上跳下去。”

许知意惊异道:“又跳吗?”

“对。”

第56章

那店家便疑心两人要做什么, 于是继续借着送水的由头,一直跟着两人进了房。

许知意把水接过来,陪笑道:“劳烦您了。”

店家狐疑地看着两人道:“你们不会想要跑吧?”

她抱着手, 昂着脑袋道:“你看我们如此正派,像是会跑的吗?”

他哼了声道:“那最好。若是你们跑了,我定会去官府报官抓你们。”

顾晏辞则走到窗边, 发现从这儿下去还是有些太高了, 于是思索着换一间在二楼的房。但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借口,只能将许知意拉到一边道:“等会你就装作看见了蜚蠊, 说自己无法在这间房住下去, 要求换到二楼的房。”

“为何?”

“从此处跳下去,我怕你我都会一命呜呼。”

她想到事关两人性命, 只能答应了。那店家见两人窃窃私语,也不好再待下去,正想要转身离开,却听身后的许知意一声尖叫。

他手中的壶差点掉在地上,于是没好气转身道:“怎么了?好好的嚷嚷什么?”

许知意却拿袖子掩住嘴,另一只手捂住胸口,作西子捧心状,眉头微蹙, 泪光盈盈道:“哎呀,骇死我了,我方才看见了一只蜚蠊,还是一只特别大的蜚蠊, 店家,你说这如何是好啊?”

店家嫌弃道:“一只蜚蠊罢了,怕什么?你是没见过吗?”

她却摇头, 啜泣道:“有一只蜚蠊就会有许多只,难道您不知道吗?这间房我住不了了,劳烦您帮我们换一间,就住楼下的房吧。”

店家指着她对顾晏辞道:“你家小娘子便这般娇气吗?”

顾晏辞揽住她,轻拍着她的背道:“她确实有些娇气,劳烦您替我们换间房。要不,就请您把这房中的所有蜚蠊都抓出来,否则她是绝对不敢住的。”

店家看着许知意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只能忿忿道:“不给钱,居然还要换房。一只蜚蠊罢了,这般娇气,还以为你们是住在宫中呢。”

但他虽这么抱怨着,但还是带着两个人出去了,换了一间在二楼的房。

一进去,许知意便对着店家道了谢,而后便把他推出去,关上了门。

确认店家已经离开后,顾晏辞推开窗,对许知意道:“我先下去,你再跳下来,明白了么?”

许知意点点头,最后又叫住了他,把自己披帛的一端系在手腕上,又把另一端扔给他,“殿下快系上。”

顾晏辞叹口气道:“这么矮,你还怕我接不住你么?”

虽然是这么说,但他最后还是把披帛系在了手腕上,随即跳了下去。

他伸手,对着她道:“好了,跳下来吧。”

许知意再怎么说也是个养尊处优到大的小姐,就算自幼便喜欢各种溜达,但也没从一间房的窗上跳下去过。

于是她坐在窗边,鼓起勇气,但只要往下一看,便立刻又不敢跳了。

顾晏辞手都举酸了也不见她人影,最后只能威胁道:“你若再不跳,我便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一抹粉色的身影飞了下来,直直地落入他怀中。

她本能地紧紧抱住他,他拍拍她道:“好了好了,下来吧。”

许知意这才慢慢从他身下下来。顾晏辞把披帛解下来,给她重新理好,“好了么?”

她点头,还未反应过来,他便一把拉住她,直接向前跑去。

夜里本就凉,风刮在脸上如刀子般,许知意跑了会儿便受不了了,气喘吁吁道:“我没力气了,殿下歇歇吧。”

顾晏辞见她涨红了脸,只能停了下来,“只给你歇一会。”

许知意一边喘气一边费力道:“殿下急什么,都走了这么远了,店家不会追过来的。”

“就算他不会追过来,此刻也已经夜深了,我们还未回府,若是许尚书知道了,你觉得整个尚书府会不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她想象了一番,但又想到方才自己跑到喘不过气的模样,什么也不管,直接坐在了路边,“我不管了,我是真的走不动了,殿下这是强人所难嘛。而且若是我爹爹已经发现了,我们此刻回去也来不及嘛。”

顾晏辞垂眸,盯着她道:“你到底起不起?”

许知意是见识过同他无理取闹的后果的,于是也有些心虚道:“我真的走不动了嘛。”

他将手伸到她面前,“起来,我背你回去,可以了么?”

她听了这话,顿时也不觉得累了,猛地起身,趴在了他的背上。

许知意一旦安逸了,话就也密了,“殿下可不可以再快一些?我看这雪愈发大了。”

顾晏辞拍了下她的臀,“方才让你快一些,你说你走不动。怎么,难道我便能走动了么?”

“殿下怎么会走不动呢?”

他回头,眯眼看着她道:“你是不是忘了,到底是谁在水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

许知意勉强笑了几声,安抚似的拍拍他道:“是,殿下辛苦了,我们快回去吧。”

顾晏辞越想越后悔自己这一趟陪着她出来了,于是咬牙道:“日后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陪你胡闹了。”

她忽然凑上前,贴在他侧颈边道:“殿下莫要这么说,我觉得这一趟也算是乘兴而归了呀。”

“是么?兴在何处?”

“我们不仅在雪中漫步,乘了游船,还在汴河中凫水了,最后我们还破窗而出,这若是被史官记录下来,也是一段佳话好不好?”

“哦,你是指在雪中我给你撑伞,跳进水里只是为了救某个掉进水里、把长杆弄丢了的人,又因为你把荷包丢在水中,所以不得不赊账、先跳下窗去接你,最后还要在雪中背着你回去么?若是真被史官记录下来,那你确实是青史留名了,因为没有太子妃是你这样的。”

她闭了嘴,把脑袋抵在他的肩上,决定安静一会,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道:“那殿下还非要娶我做什么,反正我也不适合做太子妃。”

顾晏辞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也没说话,脑袋一歪便睡着了。

顾晏辞越走越觉得这路途十分远,背着她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撑着伞,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从未在一日之内吃这么多苦。他也不明白为何一个人能够闹出这么多事,所以她是怎么能够平安活到此刻的。

又走了一段路,他这才看见了尚书府的屋檐。他晃了晃她,“到了。”

但她没有回应,他只能从后门旁边的小木门进去了,悄悄进了东厢房。

长乐早就发现两位主子不见了,急得上蹿下跳,这会看见了他们,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凑上去道:“殿下去哪儿了?”

顾晏辞刚想回答,长乐已经眼尖道:“殿下和太子妃的头发怎么都是湿的?不会是掉进水里了吧?”

他无奈道:“小声些,是怕旁人听不到么?”

长乐急道:“殿下,到底是怎么了?”

顾晏辞却偏没有回答,将许知意放下来后,便拿了钱给他,吩咐道:“你即刻出发,按我方才说的,把戏钱给他们两位,一位是那撑船的老者,一位便是那间客栈的店家。”

长乐不情不愿道:“是。”

下一刻却听他道:“剩下来的那一吊钱都是你的,速去速回。”

长乐立刻喜笑颜开,笑眯眯道:“是,奴婢这便去。”

那边许知意已经醒了,两人都去重新沐浴,这才抱着手炉上了床。

顾晏辞疲惫到极致,已经懒怠说话。但许知意却跪坐在他身边,格外诚恳道:“殿下,今日是我不好。”

能让她主动认错是件不得了的稀奇事,他挑眉,“你今日怎么这般乖觉?”

她小声嘟哝道:“我也不敢不乖觉啊。”

她已经非常了解一点,那就是不要轻易招惹眼前这位,特别是在他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后。上一次明明是她自己做错了,但她非要不知好歹地不认错,甚至跑去他的书房,拿着他的笔在纸上写了他的名字,再恨恨地拿笔划掉。等到她拿着笔去砚台上蘸墨时,砚台上的墨映出了他的脸,她这才感觉后背一凉,也才后知后觉,他早就站在她身后许久了。

于是她故作镇定地拿着笔,实则在思索应该怎么办。

顾晏辞却不急不缓道:“放下笔认个错,这次我便放过你。”

她不敢回头,但还是强撑着没有放笔,最后的结果就是,她一回头便被吻了上去,不仅被抽了笔,还被剥光了丢在了床上,手腕顺便也被绑住了。

她哪怕被褪去了衣裳,也还是咬着牙不肯认错。但最后她还是认错了,因为顾晏辞一边掐着她的腰,一边在她耳边道:“到底认不认错?”

她为了让他停下,也只能一边呜咽一边说自己知道错了。

那晚她被折腾了好几回,因为他一边动作一边细数她的过错,而她的过错又实在是数不胜数。

从此以后,许知意便学乖了,毕竟顾晏辞此人算是格外公正的,不是她的错绝不会怪她,她也就学会了老老实实地认错了。

今日之事虽说不能完全怪她,但到底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为她非要闹着要去夜市,顾晏辞堂堂一个东宫太子,也不至于险些丧命在汴河。于是她也有些心虚,便先给他展示了自己诚恳的态度。

他却淡淡道:“今夜之事也不能怪你,你又认错做什么?不过……你是怕我罚你么?”

她哼了声 ,算是承认了。

顾晏辞笑了,盯着她道:“上次我瞧你明明也很喜欢,毕竟身子软得那样厉害。所以,你今日还怕什么?”

第57章

许知意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 垂眸道:“我没有怕什么,只是觉得……这是在尚书府,还是不大好。”

“怎么不大好?”

她心想, 每每闹出那么大动静,后面还要叫水,还真以为旁人听不见嘛。更何况这还是在尚书府, 若是被旁人知晓了, 那她日后也不必再回来了。

她道:“殿下难道不觉得累吗?殿下今日着实辛苦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顾晏辞似笑非笑道:“太子妃这般关心我, 那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罢, 他又不动声色地握着她的手腕道:“不过,今日你在水中不肯上去时说的话, 我很欣慰。”

此刻她回想起来,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情急之下说的话,过后便不能当真,毕竟那时候是一番心境,此时便又是一番心境了。再让她说出什么“去黄泉下做夫妻”的话,那她还不如再跳一次水。

随后,两人相安无事地睡了。

翌日醒来,两个人便从尚书府回东宫了。

临走之前, 许知意还悄悄问了许尚书,“爹爹,阿姐这些日子在应天府还好吧?”

他点头,“好着呢, 前段日子她写了信回来,说是已经买下一处宅院住下了。若是他们银两不够,下次我便派人悄悄送去一些。她也想着给你写信, 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我还是让她莫要写给你了。”

她这才放下心来,跟着顾晏辞回了东宫。

只可惜,回了东宫没多久,她便发现顾晏辞患了风寒。

至于为何会患风寒,她当然一清二楚。

李太医来替顾晏辞把脉时,她就坐在不远处,见他沉吟道:“殿□□内寒气极重,按理说不应当这般,殿下近来是沾了冷水吗?”

许知意缩了缩脑袋,没敢说话。

顾晏辞哼了声,看向不远处心虚不已的许知意,哑声道:“确实是沾了冷水,还在雪地里走了半个多时辰。”

李太医着实不明白这么位养尊处优的主子为何能在沾了冷水后还在雪地里走半个多时辰,但也不敢多问,只是替他开了药,又嘱咐他多加休养。

顾晏辞先将梁瓒唤了过来,将本该是自己做的事通通扔给了他。

梁瓒心中苦不堪言,但见他都哑了声音,还是关心了一番,“是,臣遵旨。只是……不知殿下是怎么偶感风寒了?”

他云淡风轻道:“游船时跳进水里救人了。”

梁瓒一听这话,几乎不用思考都知道,陪着他游船的人是谁,他跳进水里又是为了救谁。他默默叹口气,将一众事务又分了一部分给了东宫的其他官员,可惜这几位太子詹事和少詹事 ,都是年老体衰、即将乞骸骨的年纪,一个借口自己眼花看不清,一个借口自己风湿病最近犯了,另一个则直言自己提笔便会头疼恶心。

梁瓒憋红了脸,“太子殿下身子抱恙便罢了,怎么诸位也都身子不适?”

几位都是官场里的老手,话说得也滴水不漏,一个个道:“我们同殿下一心,殿下抱恙,我们自然也不敢舒舒服服的。这么看,梁舍人还是对殿下不够忠心啊,既然如此,这些事情只能全部交给梁舍人处理了。”

梁瓒哑口无言,只能回去了。

他发觉自从许知意成了太子妃后,顾晏辞便似变了一个人,自己也莫名其妙受了许多苦。

话虽这么说,但许知意一向待他和气,他就是再恼,也只能把怨气咽下去了。

那边,许知意心中有愧,见顾晏辞这一病都不能去早朝,于是头一回如此勤勉地主动去煎药,又时不时便去看看他。

顾晏辞本就病得昏沉,没什么气力,但许知意偏偏比外头树上的鸟都要吵闹,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偏偏还最爱大惊小怪,有一回她出去转了转,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坐在他身边,而他则一直阖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应,心里便有些慌了,急急忙忙地俯身,要去探他的鼻息,还不断推着他道:“殿下,殿下,快醒醒啊。”

顾晏辞很难轻易入睡,即便是在病中也是如此。这会好不容易快要入睡了,却在梦中迷迷糊糊听见某个熟悉的声音在急切地呼唤自己,自己的手臂还被她推来推去。

他蹙眉,睁眼无奈道:“怎么了?”

她如释重负道:“原来殿下还在啊。”

顾晏辞顿时睡意全无,盯着她道:“什么叫,原来殿下还在?”

她解释道:“我这不是担心殿下嘛。”

他冷哼一声,“让你失望了,但我这次患的只是风寒,除非上天要收我回去,否则我绝对会一直在这儿。”

许知意没有回答,立刻道:“哎呀,快要用午膳了,我去看看今日吃些什么。”

过了片刻,她便带着今日的午膳走了过来。

顾晏辞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懒懒地瞥了几眼,但许知意却格外殷勤地夹了菜放在他嘴边道:“殿下快吃吧。”

他挑眉,“你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她摇头,“这不是殷勤,这叫患难见真情。”

“我倒是觉得,昨夜算是患难见真情。”

“今日也算啊,我虽然没有患风寒,但心里恨不得自己也能患风寒陪着殿下的。”

顾晏辞知道她一向话说得好听,于是也不甚在意,只是听听罢了,“哦,是么。”

谁知许知意却很认真地放下了银箸,随即遽然靠近,同他四目相对。

他冷不防同她靠得这样近,一抬眼便映入她眼眸,心漏跳一拍,“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反而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她还是不大会吻,只是在他的唇上磨蹭了片刻,很轻很浅的一个吻,随即便退开了。

她不敢去看他,不大自然地垂眸道:“这样可以了吧?”

“什么?”

她旋即颇有些骄傲道:“我都说了嘛,我可是很真诚的,不怕殿下把病气过给我。这算是患难见真情了吧?”

看看,她这份心意,简直是感动上天,自然也把她自己感动了好一番。

怎么会有像她这样愿意同太子共患难的太子妃啊,简直是本朝之幸嘛。

顾晏辞却沉默片刻,最后道:“你是真的愚笨啊。”

“嗯?”

“你有这份心意便好了,真的凑过来亲我做什么?若是真的把病气过给你了,你是觉得东宫不够乱,还是觉得这药很好喝,你也想喝了?”

许知意本以为此人至少会夸赞自己一番,谁知却是劈头盖脸地指责了自己一番,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嘴上却仍旧道:“我不就是怕殿下不信嘛。”

“你往日说的哪一句话我不信了?我承认今日也算是患难见真情,你的至情动天,可以了么?所以,往后退一些,离我远一些,我可不想自己还没好转,便要去照顾又病倒了的你。”

许知意“噢”了声,慢慢地退到后头去了,但还是不甘心道:“那午膳呢?”

顾晏辞叹口气道:“一来,我只是患了风寒,手并没有断。二来,你不如像往日一般,不用这般太在意我,我相信你有这份心,但不用像一只鸟一样一直在我身边飞来飞去。”

她讪讪地应了,跑开了。

但到了用药的时候,她却一脸兴奋地回来了。她自己病的时候,顾晏辞逼着她用药,这会她也要看着他用药。

她正准备笑眯眯地看着他用药,谁知他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她愣了片刻,怀疑是李太医特意给他开了不苦的药,于是将另一碗拿了过来,悄悄尝了一口,谁知刚喝一口便吐了出来。

她连忙面带痛苦地吃蜜饯,顾晏辞看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方才在做什么,“你过来。”

许知意只能走过去,以为他会问自己为何要偷喝药,是不是真的想患风寒,但他却道:“你阿姐回来了。”

第58章

许知意以为自己听错, 立刻扑过去抓住他的手道:“她怎么会回来呢?不会是没有银子了吧?可是爹爹不是说他们的银两都够用吗?”

顾晏辞放下她的手道:“说是已经在路上好些日子了,不过几日便能到京城。至于她为何会突然回来,我可不清楚。”

“可是……她不会被发现吧?”

“她回来确实该小心些, 既然已经决定要走,还回来便不是明智之举。”

她却立刻维护许知泠道:“我阿姐最是明理聪慧了,此刻回来定是有什么重要之事。不会是沈家那小公子待她不好吧?那我定要杀了他。”

“他们二人一同回来的, 怎么会待她不好?”

说罢, 顾晏辞推开她道:“好了,你去忙你的。”

但许知意偏偏不答应, 他只能无奈道:“你的话本呢?你平日里吃的糕点呢?你描的花样子呢?赶紧去做你的事, 莫要一直围在我身边。”

她听了这话便跑开了,他刚松了口气, 却见她怀里抱着许多东西过来了。

他定睛一看,是她的话本、平日里吃的糕点、描的花样子。她坐在他身边,打开了话本。

顾晏辞百思不得其解道:“你为何一定要围在我身边?”

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翻着话本,“这次殿下落水都是为了救我,我很愧疚,所以更要好好地陪着殿下呀。”

他看不出她的愧疚之情,也赶不走她,只能为她腾出了一些位置。他刚阖上眼, 她便兴奋道:“殿下你快尝尝这梅花饼。”

等他再次阖眼,便又听到她道:“殿下,你看我方才描的花样子如何?”

最后一次阖眼时,他再次被推醒。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咬牙,猛地睁眼,“你能否让我歇息片刻?”

结果一睁眼看到的却是皇后的脸, 旁边还站着李太医。

他连忙起身,缓和了神色道:“您怎么来了?”

皇后笑吟吟道:“今日李太医来替本宫诊平安脉时,说你病得不轻,本宫还能不来看看你吗?只是……你方才怎么了?”

他瞥了一眼一旁站着的许知意,“太子妃太过贤惠,总是要陪着我。”

皇后却将她拉了过来,“太子妃对你一片真心,你就算是在病中也不该对她不耐。好了,本宫见你有棠棠悉心照料也放心了。那棠棠便继续在这儿陪着吧,本宫先回宫了。”

顾晏辞有理说不出,不明白什么叫“一片真心”,什么叫“悉心照料”。

但许知意得了皇后的支持,明显是喜出望外,便继续名正言顺地坐在他身边。

顾晏辞就这样在她的聒噪下又卧床了几日。他一日不去早朝便觉得自己比旁人少知道了些什么,便逼着梁瓒进来,告诉他早朝上发生了什么。

许知意很自觉,知道这会子谈的都是朝堂正事,自己不该坐在这儿。但顾晏辞觉得自己已经被驯服了,明明一开始不想让她坐在身边,这会子见她要走,居然道:“罢了,坐下吧。”

梁瓒看见许知意时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殿下,太子妃……”

许知意连头都没抬,顾晏辞则道:“她既不想听,也听不懂,你说你的便好。”

她没回应,只是很热情把自己的糕点递给梁瓒,“梁舍人尝尝这梅花饼,宫里应季的糕点,外头都没有的。”

他连忙谢恩,接过一块尝了尝。

她期待道:“梁舍人,你觉得如何?”

薄饼酥脆,混合着淡淡的梅花香,却入口即化,确实美味。梁瓒由衷地点头,“美味。”

许知意兴奋道:“还是梁舍人懂美食之趣,我让殿下去尝,他压根没兴趣。”

两个人一唱一和,顾晏辞在旁看着他们,冷不防道:“本宫还是先离开的好,你们二人也好再聊聊这梅花饼。”

梁瓒连忙道:“臣不敢,殿下恕罪,臣这便将今日早朝之事告诉殿下。”

两个人说了些事,许知意竖着耳朵听,却没怎么听懂。顾晏辞又道:“听闻给事中今日早朝时被陛下好一顿训斥,到底为了何事?”

梁瓒一听这话便绘声绘色道:“给事中有个独女,一向娇宠以至于无法无天,前几日她听闻夜市上有人能将林檎雕成花瓣状,便找过去让他雕出她的画像,这自然是强人所难嘛。那位小娘子便恼羞成怒,让人砸了他的铺子,还把他打伤了。此事闹大了,居然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陛下自然是怒火中烧。”

许知意这会听懂了,默默将脑袋凑了过来,“我知道她。那小娘子在我出阁前便飞扬跋扈极了,先前我听闻夜市上有位卖云吞的张郎,生得眉清目秀,我好不容易挤进去想看他的脸,谁知那不讲理的人便一把推开了我。”

梁瓒越听越不对劲,悄悄瞥了顾晏辞一眼。

顾晏辞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张郎?上次去夜市,你怎么不带着我去他们家吃一碗云吞?”

许知意压根没发现有什么,仍旧道:“殿下有所不知,有多少小娘子都要去看他,我们也挤不进去的嘛。不过殿下如果真的想吃他们家的云吞,我们也可以下次再去。”

他本想着讥讽几句,只可惜对方压根没听懂,并且格外真诚地以为他想要吃云吞。

所以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闭嘴。

她又问梁瓒道:“不过……真有人能将林檎雕成花瓣状呀?”

他眉飞色舞道:“那是自然。莫要说什么花瓣了,连鸳鸯、绣球都可以雕成。”

许知意艳羡道:“宫里也没有人会雕这些。”

梁瓒却笑眯眯道:“您有所不知,虽说这鸳鸯、绣球难雕,但简易些的还是可以雕的,譬如什么菱角、星辰之类的。”

她瞪大眼,“你会雕吗?”

他摇头晃脑道:“自然会,不过只会雕菱角之类的罢了,上不得台面。”

顾晏辞本来只需忍受一个人的聒噪,此时变成了两个。他也没心思关心什么早朝了,只想把梁瓒赶走。

更何况,他们二人聊得热络,他又算什么?

于是他毫不客气道:“梁舍人,你的公事都做好了么?”

梁瓒立刻乖觉道:“是,臣这便退下。”

好不容易走了个梁瓒,顾晏辞本以为自己能够安稳地歇息片刻,谁知许知意却很认真地拉着他的手道:“殿下,你也会雕林檎吗?”

他连眼都没有睁,“不会。”

“梁舍人都说简易的那种雕起来会很容易的。”

“再容易我也不会。”

她失望地嘀咕了一声道:“可是梁舍人都会,殿下居然不会嘛。”

顾晏辞听了这话,立刻睁眼看着她道:“你怎么知晓他到底会不会?”

“罢了,我看殿下和梁舍人都不会嘛。”

说罢她便摇着头坐了回去,继续看话本了。

用完午膳后她去宫中看皇后了,两个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她回来时喜气洋洋,都忘了东宫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人。

等到用晚膳后,她才想起来去看看顾晏辞。

他面色仍是有些苍白,但居然已经坐起来看书了。许知意心想,她幼时去偷吃东西时都没这么勤勉,不愧是储君。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在他身边转悠了几圈。

顾晏辞拿着书,悄悄看了她几眼,但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不发一言地待了片刻,许知意忽然觉得有些如坐针毡了,便准备溜走。谁知顾晏辞却在背后道:“等等。”

她便又折返回去,“殿下怎么了?”

他颇不自在地指了指桌上的林檎,仍旧盯着书道:“拿回去。”

许知意这才发现了桌上的林檎。这林檎被雕成了方胜形状,她虽不明白他为何要雕这个模样,但自己好歹拿到了想要的不同形状的林檎,于是喜气洋洋地捧着林檎道:“我就知道殿下这般聪慧,什么事做不成?区区林檎罢了,殿下比梁舍人有本事多了。”

顾晏辞微微挑眉,“好了,带着你的林檎回去吧。”

许知意却厚着脸皮得寸进尺道:“殿下,那明日……”

明日可不可以再雕一个。

他淡淡道:“莫要得寸进尺。”

她刚准备“噢”一声,尔后带着林檎离开,谁知他却道:“但若是你真的想要,也不是不可。”

“还有,你太过容易相信旁人了,梁舍人说他会雕林檎,你便真的信了?都说张郎生得眉清目秀,你便也信了,甚至还要挤着去看他。吾日三省吾身,你今日便先反省这一点。”

许知意呆呆道:“那我不是也不可以相信殿下了吗?”

他沉吟道:“除了我。”

最后许知意拿着林檎回去了,见夏看到了后道:“哎呀,殿下手里的这是……方胜呀。”

“方胜怎么了?”

“并没有什么。只是……方胜是同心连理之意呀。”

她盯着这方胜林檎沉思着,忽然便看见春桃急匆匆地走过来。

她放下林檎,问春桃道:“怎么了?”

春桃小声道:“许尚书今日托人传话来,说是大小姐已经快到京了,今夜便能回尚书府。”

第59章

许知意立刻扔下手里的林檎, “她怎么可以直接回尚书府呢?若是被旁人发现了,那岂不是不太妙了?”

春桃小声道:“可是如今大小姐也无处可去,只能回尚书府了。就算被发现了, 也可以说是病情已有所好转,回来也并不奇怪。”

她叹口气,“当时阿姐就是和她那位小郎君一起走的, 如今又一起回京, 旁人难免不揣测嘛。”

她一边叹气,一边走去找顾晏辞。

他看到她, 本能地往里挪了挪, “又有何事?”

“我阿姐回来了。”

“嗯。”

“殿下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

“本来应当和殿下成亲的可是我阿姐,如今她回来了, 如若你们又见了面,不会很别扭吗?”

顾晏辞翻了一页,随口道:“她见到了恩人,有何别扭?”

“恩人?”

“如若我不帮她,她如何能逃出京城?还有,本该别扭的应当是我的三皇兄,毕竟他当初相中的是你阿姐。”

许知意还是觉得他们四人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最好还是不要一起碰面。

于是她放弃了纠结, 直接道:“殿下,既然我阿姐回来了,可否让我回一趟尚书府?”

他淡淡道:“我若是说不同意,你不还是要回去么?”

她承认他说得很对。

在临走之前 , 她甚至好心问他想不想尝一尝张郎家的云吞。顾晏辞默默攥紧了书页,发现她不是刻意挑衅后,便严正告诫道:“你若是敢去, 明日那张郎便可不必再在夜市上卖云吞了。”

许知意被吓了一跳,虽然不解他为何会对一个卖云吞的人有这般恶意,但还是决定尊重东宫太子的喜恶,毕竟太子殿下的心思你莫要猜测。

就像之前莫名其妙就被逐出京城的于小侯爷,她前几日还好心打听了一番他的近况,只可惜顾晏辞只是吐出四个字,“未死,尚存。”

她无论如何去问,他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她只能又辗转去问了梁瓒。梁瓒人比顾晏辞好捉摸一些,说话也不会让人猜不透。但梁瓒也只是用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看着她道:“太子妃还是莫要问那于小侯爷之事了,殿下若是知道了,定会不高兴的。”

许知意“噢”了声,悻悻地走了。

想到她的那位大哥即将也要被逐出京城,她忽然就觉得,若是来日顾晏辞真的成了天子,那么将有一大批人被逐出京城,京城内将空荡不少。

她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他,他却面不改色道:“你是觉得我把他们赶出去的好,还是把他们直接杀了好?”

她没吭声,决定支持他把不喜欢之人都赶出去。毕竟他不取人性命,只是把人逐出去罢了。

这会她想了想张郎可能的结局,小声嘀咕道:“殿下不吃便罢了,人家卖云吞也不容易,这么欺负他做什么?”

顾晏辞明显是听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反而提醒她道:“你知道今日回去后要做什么吧?”

“做什么?”

“你记得问问你阿姐为何要回来,路上可有人发现了她,何时回去,还是想要待在京城不走了。顺便告诉她,让她那位郎君莫要回到他自己府上,否则旁人知晓了,只会无端揣测。若是她要在京城常住,必不可住在尚书府,毕竟事情不可能瞒得密不透风,我可以找一处京郊的住处给他们。”

她呆呆地看着他。

他挑眉,“你记住了吧?”

“当然没有 。”

他摇头,但还是特意下床一趟,坐在桌边,把要说的话都写在了一张纸上,递给她。

“莫要丢了,不记得便照着念。”

她看了看字条,“殿下平日里的字好像不是这样啊。”

他随意道:“因为我考虑到你可能会在路上不小心将这字条弄丢,若是让旁人看见了我的字体便不大好了,所以特意换了种字体。”

许知意有种被侮辱的感觉,无力道:“我没有那般愚钝吧?”

他笑了,“那你把我字条上的话重复一遍。”

她装作没听见,立刻将字条塞进自己袖中,“殿下快去歇着吧,我这便去尚书府了。”

等她捏着字条回到尚书府时,无一人关心她的到来,反而都围着许久未见的许知泠。

许知意欢天喜地地冲了上去,“阿姐你回来了?”

许知泠比先前要消瘦一些,但气色却比私逃前要好上许多。

两个人正拉着手,她却忽然看见许知泠身后还有一个年轻郎君,她不用想都知道是此人把她的阿姐骗出京城的,于是略带挑剔地打量着他。

她怎么看也没有看出此人有何独特之处,啧啧称奇道:“就是你啊。”

他立刻乖觉行礼道:“见过太子妃。”

许知意哼了声,悄悄问许知泠道:“阿姐,他对你好不好?”

许知泠忍不住笑了,“我若是说不好,总觉得你能杀了他。”

她摇头,“我不取人性命,只是会把他逐出京城罢了。”

这便是格局,和顾晏辞一样的格局。

许尚书在旁笑眯眯道:“你阿姐舟车劳顿的,快让她回去歇息吧。”

但许知意却道:“不可,阿姐你且等等。”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抖了抖,“这是太子殿下交代我问你的话,你答完再回去歇息吧,我怕我过一会便会忘记。”

说罢,她便朗声读完了字条上的话。

许尚书赞道:“还是太子殿下考虑周详。”

许大公子自从得了顾晏辞要给他京外职位的承诺后,便一心拥护他,此时也点头道:“是,太子殿下不愧为储君,实在是……”

“好了好了。”许知意打断他道,“太子殿下并不在这儿,大哥你还是莫要再恭维了。”

许知泠却小声道:“这次我贸然回京,是因为听说了一桩秘闻。此事重大,我也不好在书信上询问,只能亲自回来问问你们。”

说罢她看了许尚书和许知意一眼,许尚书心领神会,推了一把许大公子道:“好了,你回去做你的事情吧。她们姊妹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也莫要在这儿碍眼了。”

三个人回了房内,许知泠这才道:“先前私逃,我就是知道太子殿下想要娶棠棠为妻,这才敢放心逃婚的。我看你一直想要找个纨绔子弟随便嫁了,我担心你的婚事真的会潦草,毕竟京中高门是何嘴脸你我都知,只怕你嫁不到一个好人家。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你做太子妃,至少是锦衣玉绣地活着。你若是怪我,我无话可说,毕竟是我丢下你们逃出去了,还害的你们白白担心。”

许知意忙道:“才没有,如今我做太子妃也很好。只是……太子殿下先前便将此事告诉你了吗?”

“是。他还问了我许多关于你的事,包括你幼时之事。他告诉我,三殿下身体抱恙已久,到时会被送出京城养病 ,他便可以替兄长娶妻,从而娶到你……”

“且慢。”许知意听得脑袋都晕了,“他问我幼时之事且不提,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替嫁呢?”

“他说,若是你不打算替嫁,他便会用别的法子提醒爹爹。总之,你是一定会替嫁的。”

许知意这才后知后觉,成亲那日,他胜券在握、似笑非笑的神情便已经说明了一切。只可惜,当时她压根不明白。

许知泠继续道:“我当时未多想,如今细细想来,便觉得蹊跷。我在应天府时,也隐隐听闻有人提起,说是三殿下压根没有出京,而是一直被扣押在京城,而护送他出京的人都被太子殿下杀了。我听后便觉得在理,但若是此事是真的,那便非同小可,因为一旦他从大相国寺里出来,太子殿下和你便不知是何处境。我回来便是来弄清此事是否是真的。”

许尚书几乎什么都不知晓,听到顾晏辞对自家二女儿蓄谋已久,差点站不稳。在听到自己这位太子贵婿囚禁了自己的前皇子贵婿后,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成了盲者,两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挥动了几下,直接坐在了椅上。

他欲哭无泪道:“好好的一个东宫太子,囚禁他的皇兄做什么?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本来还指望着自己这位贵婿能带着许知意成为中宫,如今看来,中宫还是阶下囚,谁也说不准了。

许知意“哎呀”一声,“爹爹你不明白,你压根不知道那三殿下对太子殿下做了什么,不囚禁他怎么解恨呢,我都恨不得把他关上十年再说。”

许知泠则摇头道:“太子殿下行事一向缜密,绝不只是恨这么简单。兴许是三殿下做了什么,且于朝堂不利,太子殿下一石三鸟,正好借机将他控制起来。”

许尚书却俨然成了三人中最不处之泰然之人。他压根听不进去两位女儿的说辞,只是道:“我要将先前那位刘先生请回来,让他看看这一劫如何才能化解。”

许知泠忙拦住他道:“好了爹爹,此事还未发展到那种地步,您不必心急。太子殿下自有考虑,您实在不必杞人忧天。”

好不容易把许尚书劝回了他自己房中,两人这才能重新说上话。

许知意对许知泠道:“阿姐,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担心。要不还是让爹爹把刘先生请过来吧,死马当活马医嘛。”

许知泠叹道:“你们呀……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快歇息吧。”

许知意点点头,这便去歇息了。

她一向睡得沉,半夜几乎不会醒来,但这夜却听到了动静,于是一下被拉出了梦境。她问春桃道:“怎么了?”

春桃也是才醒,问了外头的人,这才回来道:“奴婢去问了,好像是大相国寺走水了,而且火势不小。”

许知意一下便清醒了,“大相国寺走水?为何会走水?”

她摇头,“奴婢不知。这火仍旧烧着呢,宫中也派人去扑火救人,动静闹得不小,于是消息也传到这儿。”

“宫中去了人?那太子殿下去了吗?”

“太子殿下去了,据说还亲自进了寺中。毕竟是大相国寺走水,此事非同小可。只是他们都说,这火烧得蹊跷,是从观音阁后头烧起来的,可是后头那几间房也没有香火,怎么会烧起来呢。”

许知意压根没听见后头的话,只是抓住了前头那几句话,“太子殿下亲自进去做什么?”

“奴婢不知。”

“既然火势不小,那他进去岂不是有性命之虞?”她说着便站了起来,“快替我更衣,我也要去看看。”

春桃忙拦道:“您过去做什么呀?若是您也有个三长两短,这又如何是好?”

“我才不会像他那样呢,明明知道里头火势不小还要进去。我就远远看着便好了,若是太子殿下无事,我便回来了。”

春桃拗不过她,只能让她坐着马车去了大相国寺。

火光冲天,把黑夜都炼成红色的铁,炙热的风飘过来,灼烧着肌肤。许知意也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怎么也没看见顾晏辞。

她只能揪住唯一认识的长乐,“殿下呢?”

长乐苦着脸道:“殿下说什么也要进去,还只让奴婢在外头候着。不过这火只烧到了观音阁,里头的人也在扑火,您不必担心,只是千万莫要进去。”

许知意叹口气,“这里头烧着火,我进去做什么?不过,里头的人无事吧?”

“您也知道,观音阁后头的几间房压根没人住,所以众人都无事。”

她这才松了口气,垂眸等着。

过了半晌,她忽然发现有一只手将氅衣披在了自己身上。她抬眸,看见的是顾晏辞,“夜都这般深了,你怎么来了?”

她裹紧了氅衣,小声道:“殿下不也来了嘛。”

他微微笑了,替她理了理衣领,“那我就当你是为了我来的。”

“殿下非要进去做什么?若是不进去,我也不必来的。”

“此事回去再说。”

他让长乐将马牵来,随后翻身上马。许知意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单手搂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抱上了马。

许知意被他搂在怀中,半晌才回神,马却已向前奔去。

她压根不敢动弹,只能往后缩了缩。但后头的人比较温暖,她便索性直接缩进他怀里了。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黑,地上还有未化的雪。

顾晏辞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又替她紧了紧氅衣,淡淡道:“我很欣慰,许棠棠。”

许知意想,不过是来看了看他,他有何欣慰的?

“虽然今夜之事让我着实有些焦头烂额。”

她回首,“发生什么了?”

他仍旧面不改色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我的皇兄从大相国寺逃出去了。”

第60章

许知意本来迷迷瞪瞪地坐在马上, 此时听了这话,瞪大眼道:“殿下说什么?”

顾晏辞却比她平静许多,“他跑了。大相国寺虽在前朝也有过走水, 但这次是从观音阁后烧起来的,明显只是为了能让他自己溜出去。”

许知意顿时坐立难安起来,“那殿下快派人去找他啊。”

“他既然能做到放火烧了大相国寺, 想必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外头必定有人接应他。如今去找他也无事于补,只看他明日会怎么做。”

她听了这话, 欲哭无泪, 身子一歪,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她皱着脸道:“殿下, 我们今日就走吧,即刻回东宫清点银两,尔后便出京。”

顾晏辞把她往回拉了拉,长叹一口气道:“他人都未出现,你便想着出京了?”

“这也是逼不得已啊。再者说来,若是他出现了,那你我也莫要想着有什么好结果了。”

“其实你一人逃跑似乎更容易一些,不必带着我的。”

她实诚道:“那可不行, 那东宫里的银两我怎么带走?除非……殿下都送给我了,但这也绝不可能嘛。”

顾晏辞被气得险些勒了马,“那我若是说都送给你呢?”

许知意很快反应过来了,“我才不会跑呢,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东宫里待着不走的。”

宫门开着,两人进了宫。

许知意想到了什么,忽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凑到他身边道:“殿下。”

顾晏辞正在更衣, 本来他就带着病,夜里出去了一趟,人到此刻都有些恍惚。猛然被她这么一叫,顿觉一激灵,谨慎道:“做什么?不会是要问我东宫里的银两都藏在何处吧?”

她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道:“殿下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当然不是要问这个。只不过是我又发现了殿下的一个秘密罢了。”

顾晏辞却丝毫没有吃惊之意,“是么。”

她抱着手道:“殿下知道我幼时之事,原来是从我阿姐那儿知晓的啊。”

他继续不为所动道:“你才知道么。”

许知意有一种洋洋得意耍俏但对方无动于衷甚至嘲讽她手段拙劣的感觉,强撑着嘴角的笑容道:“殿下也不问问我是从何知晓的吗?”

顾晏辞用一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的眼神看着她,骤然靠近,和她额头相抵,随即又松开她,郑重道:“是我在发热,你好似并没有发热。”

“所以呢?”

“那你觉得除了你阿姐,还有何人会告诉你此事?有时你问得太过匪夷所思,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他说罢便继续往里走,许知意不依不饶地跟着他,“殿下就是想说我愚笨吧?”

“并没有。只是你有时思索事情的方式太过奇怪,并且,你太容易信任旁人说的话,才会让你成为如今的模样。”

“我没有。”

“你知道么?雪团方才跑丢了。”

许知意大惊失色,“它丢在哪儿了?找到了吗?”

顾晏辞叹口气,表示无能为力。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又被骗了,也有一种无能为力之感,“这次不算,是因为我太过担忧雪团导致的。”

他微微笑了,坐在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我有说雪团没丢么?”

她这会已经是将信将疑了,“雪团到底丢了没有?”

她见顾晏辞没有回答,急得直接去找雪团了。等见到雪团安安稳稳地在自己的窝里酣睡时,才能确定自己真的被骗了。

她脚步沉重地回去了,一见到顾晏辞便继续解释道:“我是因为真的担忧雪团才会信的,殿下不妨换一个说辞。”

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听了这话睁眼道:“好啊 ,那你先上来。”

他的衣领没有系好,此时松松垮垮地垂着,语调低沉,她总觉得像是在勾引。但她想了想,自己总归是要上去睡觉的,便还是在犹豫了片刻后选择上去了。

但显然上去就是错的,这样会显得她是在接受他的勾引式邀请。

她一上去便被扣住了腰,她及时道:“殿下不是要说事情的吗?”

“你非要不肯承认自己很容易相信旁人的说辞,那我便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她瞪大眼道:“是什么?”

“想知道?不过没那么容易。”

“为何?”

“这个秘密我也瞒了有些时候了,如何能这么轻易告诉你?不过你若是真的想知道,我也不妨告诉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解开了她衣裳的系带。

她却没有发现,只是催促道:“殿下快说吧。”

等到她的衣裳全部被剥开,她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衣裳道:“殿下又要做什么?”

顾晏辞噙着一丝笑,不紧不慢地解开腰上的玉带,再用玉带一点点抽开她手里攥着的衣裳,手不轻不重地抚了上去。

她轻嘶一声,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摁住了两只手腕,尔后他便熟门熟路地用披帛绑住,系在了床头,“等会再说给你听,两不耽误。”

他的吻落下来,微微用了些力,她便立刻呜咽起来。但她又不能动弹,只能任他摆布。垂眸往下看了看,只能看见他的眉骨,他的睫羽轻轻扫过身体,有种被缓慢抚摸的错觉。

他摁住了她的腰,随即又吻住了她的唇,轻车熟路地堵住了她的一切声响,手里动作不停。

她忿忿地咬了回去,但也没敢太用力,于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能趁着间隙时抱怨道:“明日说不定是何种情况,殿下居然还有空在此处荒淫无度。”

顾晏辞握着她的腰,让她翻身,剥开她的发哑声道:“荒淫无度?你若是要这么说,那我便只好荒淫无度一回了。”

许知意后悔地咬唇,两手撑在锦被上,一边喘息一边道:“殿下方才不是要说什么秘密吗?为何不说了?”

他松了松她手腕上的披帛,笑道:“你急什么,我告诉你。”

她扭头,“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我有寒症么?”

许知意不可置信道:“殿下为何要捏造自己压根没有的病症?”

“我若是不编造这病症,如何让你靠近我?”

她本就香汗淋漓,没什么力气,这会听了这话,直接推开他道:“我再也不会相信殿下了。”

顾晏辞却抱住了她,一边解开系带一边道:“许棠棠,相比于你骗我的次数,似乎我的要少上不少,不仅无足轻重,而且都与你有关。所以,你应当能原谅我这一次吧?”

许知意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倒也在理。似乎他的所有秘密都和自己有关,只是她不知晓罢了。

但她还是反驳道:“我何时骗过殿下了?”

“你为了我的三皇兄骗了我,还准备从东宫……”

“好了。”她及时打断他,大度道,“我就再原谅殿下最后一次好了。”

顾晏辞笑了,“所以,往后我说的话你还是要少信。”

她再次后知后觉,这个秘密也是自己被骗的有力说明。

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夜,翌日醒来时,许知意无精打采。她率先想到的不是跑出去的三皇子,而是今日是初一,她应当和顾晏辞一同进宫拜见天子和皇后。

而且初一一般会有不少命妇入宫觐见,当然还有永远都在的长公主以及几位郡主。

许知意不大想去,毕竟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谁会有心思进宫。

但再怎么不想,她也还是太子妃,还是要规规矩矩地进宫去。

等在大庆殿落座后,许知意故作镇定地啜茶,却破天荒地没有欲望去吃桌上的糕点。

她悄声问一旁的顾晏辞,“殿下,今日早朝,三殿下没有来吧?”

“没有。”

“那太好了,兴许是他自己害怕,便也逃出京城了。”

“不符合他的性子,他做什么都要争个你死我活,大不了鱼死网破,绝不会这么轻易离开的。”

“那他何时会回来?”

“我尚且不知。”

顾晏辞看了眼她,“桌上的糕点都不吃了,看来是真的担心啊。”

许知意实在扯不出一个笑容,“殿下,你我头顶上都悬着一把剑,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他拍拍她,“无妨,是把木剑,掉下来你也死不成。”

她有气无力道:“明明是把青铜剑。”

“那也无妨,既然必死无疑,不如趁着还有些时日,多吃一些。”

许知意忿忿地咬了一大口梅花饼,又忿忿地喝下一大口茶。

众人说起昨夜大相国寺走水之事,长公主头一个捂着胸口道:“昨夜之事可把我吓坏了,头一次见大相国寺火光冲天,也不知是否会冲撞了各路菩萨。”

许知意心想,我都未曾见你进过大相国寺,你怎么还扮成了一副这般虔诚的模样。再者,虽然她自己信这些神明,但还是觉得,与其担心是否会冲撞了菩萨,不如担心寺内是否有人受伤。

她咂嘴,果然,长公主就是说不出什么能入耳的话。

天子这些时日虽然能够坐立,但到底因为久病,仍旧没有什么气力。他看着顾晏辞道:“朕听闻昨夜太子特意出宫去关心走水之事,好歹是清楚自己的身份的。天下之事,你当事事关怀,这才是真的储君。不过,你昨夜排场到底太大,既然见只烧到了观音阁,便不必让什么军厢主、马步军、殿前三衙都去扑火,这只会让民众无端揣测。由此可见,你这太子还是失职了。”

许知意心想,果然顾晏辞不大喜欢你,事事都要贬低旁人一番。她若是储君,恐怕已经揭竿起义了。

顾晏辞却习以为常道:“是,臣知错。”

正说着,却见天子身边的小内侍走了过来,对天子道:“陛下,三殿下方才回宫了。说是他身上已经大好了,舟车劳顿,好不容易才回了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