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许知意的帕子终于在顾晏辞生辰前一日绣好了。
她本来觉得这个帕子很难看, 但看久了以后忽然就觉得也还可以。等再看久了后,她便觉得这个帕子绣得格外精致。
她笑眯眯地对顾晏辞道:“帕子我已经绣好了,我可是绣了很久的噢。”
“你是准备今日给我么?”
“那还是算了, 明日再给殿下好了。”
“你不是都绣好了么?”
“总之,还是明日给殿下好了,我还有些事情没做完。”
等到翌日顾晏辞看到许知意捧着一个锦盒过来时, 才知道她为何要坚持今日给他。
敢情是没有准备好用什么锦盒装啊。
不过这锦盒也是从他那儿拿来的。
他将锦盒接过来, 打开它。
但锦盒里并不是帕子,而是一个锦囊。他随即又打开锦囊, 锦囊里居然还有一个小的锦盒, 他只能继续打开小锦盒,发现竟然还不是帕子。
顾晏辞沉默了, 捧着一堆从他那儿顺来的锦囊和锦盒道:“你到底要送我什么?”
许知意理直气壮道:“帕子啊。殿下怎么这般没有耐心,还没有拆完呢。”
他叹口气,只能继续拆下去,终于拆到一个用金丝楠木裱起来的帕子。
他拎着帕子问许知意,“这是要让我挂在哪儿?”
“殿下打开就好了呀。”
“那你为何还要裱起来?”
“因为我觉得,我的帕子它值得这么贵重的金丝楠木装饰。”
他只能将帕子取出来,这才仔细端详起来。
许知意也将脸凑过去,“殿下觉得这帕子如何?”
顾晏辞沉默片刻, 盯着图上的两只禽兽,问许知意,“这又是什么?”
她惊讶道:“殿下饱读诗书,不会连这个都不知晓是什么吧?”
他“嘶”了声, 试图为自己正名,“我如何会不知晓?只是你绣得太过……随意了。”
他不敢直接说她绣得难看,怕她直接将帕子收回去了。
许知意哼了声, “猜不出来我可是不会送给殿下的噢。”
顾晏辞幼时被太傅拷问都没有这般难捱,只能认认真真地看了许久,“不会是……豚肥戏于水吧?”
那两只禽兽圆圆的,也看不清到底是何模样,反而很像豚猪。
许知意听了这话,气得险些晕厥过去。她颤抖着手想要把帕子收回来,但顾晏辞还是眼疾手快地将帕子握紧,“许棠棠,这到底是什么?我知道你的帕子绣得很好,但我确实猜不出来。”
她咬牙,一字一句道:“这,是,鸳,鸯,戏,水。”
顾晏辞疑惑地再看了一眼,确定自己还是猜不出来,于是抚额道:“为何要绣鸳鸯戏水?”
“因为这代表殿下和我。”
他暗想,要让他做这帕子上长得类似豚猪的鸳鸯,那他还是罢了吧。
许知意扯了嘴角道:“殿下喜欢吗?”
他一边把帕子叠起来,一边道:“不大喜欢。”
“那殿下还给我吧。”
他轻飘飘把她推走,“不大喜欢不代表我要还给你,送出去的东西你是如何好意思找我要回去的?”
说罢他便把帕子塞进了袖中,“生辰宴还有些时候,我去崇明殿看会书。”
尔后顾晏辞就这样带着这样的一个帕子去崇明殿了。
看书时他不小心把帕子从袖中掉了出来。
长乐看见了,连忙去捡。捡起来一看吓得手一抖,又掉了。他只能再次去捡,这回才恭恭敬敬地把帕子递给了顾晏辞。
东宫谁敢做这样的帕子给顾晏辞用,兴许是不想活了。
所以这样的帕子只能是许知意做的。
长乐也十分不解,原先处处都挑剔无比的主子,为何能够把这样一个帕子随身携带。
其实生辰宴的请帖并没有下给三皇子。
更何况此人都在禁足,就算请了他他也应当来不了才对。
只可惜满堂宾客到齐之时,众人才听见有人在外头通传道:“三殿下到。”
众人只知道这几日三皇子身上不适,谢绝接客,却不知道他是被禁足的。
这时候不让他进来,自然是落了众人口舌。顾晏辞本来就懒怠办这什么生辰宴,听说他来了,更是没了好脸,但还是道:“快请三皇子进来。”
其实他猜到了他今日来的原由,也明知自己做了什么,但确实还是格外……烦躁。
许知意这个人一向不大记仇,但此时看到他也恨不得给他绑起来丢进大相国寺,特别是一想到他只是被禁足,今日还能出来参加生辰宴,更是气得咬牙。
有时仇人过招,招招阴狠,但却上不得台面。比如说,他今日特意来参加生辰宴就是故意的,那么许知意也要小小的故意一下。
她转头便吩咐见夏去把给三皇子端上去的酒加一些巴豆水。
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吩咐春桃去做的,因为春桃此人老实且守规矩,而见夏则是同许知意如出一辙,这样的事情交给她,她才放心。
巴豆水能悄无声息让人腹泻不止,伤脾胃元气,短时间内虚弱无力。
许知意心想,还是幸亏话本看的多,之前她看的话本上,那个小娘子就是这样报复仇人的。
她不过是给他喝一些巴豆水罢了,又不是鹤顶红,并没有什么问题。
见夏此人便是深得许知意真传,听说要给三皇子喝巴豆水,灵机一动,也小小的故意了一下。
等到三皇子开始饮酒时,许知意登时目瞪口呆。
旁人的酒盏都很小,而他的一个酒盏和她用的碗一样大。
她结巴道:“你怎么给他用这个酒盏?”
见夏小声道:“奴婢觉得巴豆水不够多,就换了这个酒盏。”
许知意一时也不知是否该夸她一番。
其实整个宴席上,三皇子都分外安分,虽说木着一张脸,让人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之举。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还是他。
宴席结束后,已是皓月当空的时候。众人都一一离席,许知意也正准备离开,却听三皇子道:“太子妃留步。”
这虽然是在东宫,但她还是谨慎道:“三殿下要做什么?”
他冷笑道:“就留一句话给你好了,我是绝不会独死的,无论如何也要鱼死网破。”
许知意刚想说“何人想同你一起鱼死网破”,他却已经转身往顾晏辞那边去了。
顾晏辞比许知意还要谨慎,远远便道:“皇兄止步,本宫今日可不想见到皇兄。既然还在禁足,那便早些回去吧。”
“禁足?明日便不会是禁足这般简单了吧?你今日进宫同爹爹说了什么,我心中一清二楚,你这是不想给我生路。”
顾晏辞轻嗤道:“皇兄做了什么,想必心里也是一清二楚。本来觉得网罗皇兄的罪名会不易,谁知却是手到擒来。科举舞弊,私调军马,借赵贵妃母家同朝臣勾结,私藏兵器,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本宫哪点冤枉你了?尽人事听天命,明日爹爹会如何处置你,不在本宫,而在天。”
他握拳,“你以为你便是什么高风亮节之人了吗?爹爹患病这段日子,你无法无天,恨不得整个朝廷都任你一人掌控,你以为爹爹便不知吗?!”
“本宫确实不是什么高风亮节之人,但本宫和你不一样,本宫从来便不会恃宠而骄,因为这宠给的一直是你,而不是本宫。本宫曾经无数次艳羡你,为何爹爹宠爱的人是你。但如今看来,他最疼爱的孩子做出这样的事,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两人沉默一阵,三皇子忽然道:“我有话要同你说,你让他们都退下。”
“皇兄想要说什么便说,本宫是不会让他们退下的。”
“你怕了?”
“是又如何?”
“我若说,此事同太子妃有关呢?”
顾晏辞瞬间冷了脸,抬眼看他道:“看来皇兄还是不明白,无论你说的是何事,本宫都不想听。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本宫更了解她,你要说的,关于她的一切本宫都清楚。还有,若不是你胆大包天绑了她,本宫还会让你多活几日。”
“那我若说,此事事关你幼时的陪读呢?你兴许不知他是如何死的吧?想必你不也不愿这般不明不白,既然我命数已尽,不妨告诉你。对了,让他们都退下。”
许知意在凝芳殿里等了顾晏辞许久都未见人影。她等得有些不耐,只能自己披了衣裳去崇明殿找他。
其实生辰这日该吃长寿面的,但许知意早晨起不来,便也做不了长寿面。这会子夜深了,她有些饿了,便自己去做了两份面,忙得满头大汗,这才把面端上了桌。
只可惜等到面都坨了,顾晏辞也没来。
她蹙眉,只能把长寿面丢下,自己去找他。
她让春桃给自己提着灯,慢悠悠往崇明殿去,却看见众人都在殿外候着。
她问道:“这是怎么了?”
“回太子妃,太子殿下说要独自同三皇子在一处,不许奴婢们进去。”
许知意心里觉得不大好,直接进去道:“我要去看看。”
第72章
许知意一进去便看见两个人正面对面地站在原地, 顾晏辞的脖颈上被抵了一把剑,拿剑的当然是三皇子。
她眼前一黑,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就叫明知有诈,偏要过去。
连她这样的脑袋都知道要离此人远一些,顾晏辞为何不明白这一点?
真真是无可救药啊无可救药。
她叹口气, 直接冲了过去。毕竟三皇子手里只能拿一把剑, 她过去应当也没什么问题。
她就不信一把剑能威胁两个人。
谁知她刚走几步,三皇子却已经发现了她, 好似如临大敌, 出声呵斥道:“退回去!否则莫要怪我不客气。”
许知意有些无辜道:“我就算过去了也不能做什么吧……”
她手无缚鸡之力,就算过去又能如何?这回可是连顾晏辞给的青铜短剑都没带呢。
大惊小怪, 看来此人不是成大事之人。
但她还是悄悄挪动了一番,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一些后努力劝说道:“今日是他的生辰,有什么事情还是明日再说吧?”
顾晏辞瞥了她一眼,叹口气道:“你快回去吧。”
其实他这般处变不惊应当很让人怀疑,毕竟他这样,就好似拿着剑的是他而不是三皇子,三皇子明显比他还要坐立不安。但顾晏辞这个人,生来就好似对什么都没有太大反应, 于是许知意压根没有怀疑,只当他是为了不让两个人都有事,便让她赶紧回去。
许知意心想,自己来都来了, 若是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了,又算什么?更何况还是眼下的这般情况。
她便站在顾晏辞身边,再次尝试好言劝说, “三殿下,我知道我先前对你有些过分了,这都是我的错,你莫要怪太子殿下呀。只要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就不必举着剑说话,我们明日再谈吧?”
三皇子冷冷瞥她一眼,“你最好闭上嘴。这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况且我也等不到明日了。”
许知意心想,不妙,自己怎么全说中了。
原先遇到这等事,她估计会急得额头冒汗,但经过被绑这一遭,她居然已经学会处变不惊了,毕竟自己也曾经差点归西,于是看到这一场景倒也没觉得特别骇人,反而还能同他好好辩解一番。
顾晏辞也开始劝说起来,但并不是劝说面前这位,而是劝说身边这位,“你快回去吧,在这儿也帮不上忙的。”
许知意立刻反驳道:“殿下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我方才不是帮忙劝说了吗?只是他不听罢了。”
三皇子见两人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拌两句嘴,有种明明已经举了剑做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但对方却以为他举了块萝卜的感觉。
嗯,他被忽视了。
都怪这个许知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用力将剑抵了抵,“你们都给我住口!”
许知意盯着他的剑尖,看见顾晏辞脖颈上有血流出来,顿时也慌了,以为他真要杀人,于是立刻冲上去准备夺剑,却被顾晏辞一把拉住她氅衣的围领,尔后被扯了回去。
本来三皇子只是想让顾晏辞见血,见许知意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以为她要夺剑,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便真的准备动手了。
场面一度乱哄哄到无法让人忍受,三皇子刚准备动手,刚被扯回去的许知意却又扑了上去,虽说没能把剑夺过来,但还是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手里的剑从顾晏辞脖颈上滑了下来,但他刚站稳便又准备捅过去,许知意这时反应比他还要敏捷,拉着顾晏辞便躲开了,只可惜剑还是划破了两人的袖。
彼时身后有支箭射中了三皇子的手臂,他手中的剑彻底落在了地上。
许知意正东张西望地看这支箭到底是从何处而来时,却已经被顾晏辞推着回去了。
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都负了伤。
连伤口的位置都一样,因为剑尖割破了袖口,所有手臂上都带了伤。
两个人一个用受伤的手臂吃面,另一个则在吃长寿面。
许知意觉得这不对。
话本里都是英雄救美后只有英雄一人受伤啊,就算她是美救英雄,为何顾晏辞也受伤了?
她很诚恳地问了顾晏辞这个问题。
顾晏辞正用受伤的右手吃已经完全坨了的长寿面,食不知味,“其实如果你不来的话,你我都不会受伤。”
她继续诚恳发问,“殿下不如说来听听?”
“我今日明知是诈,还要同他私自见面,就是为了以身犯险,好再给他扣上一个谋杀太子的罪名,这样他就彻底翻不了身了。否则你觉得那支箭是从哪儿来的?”
许知意吸了口面,“噢,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那支箭是凭空而来的呢。”
顾晏辞暗想,这生辰过得倒也……惊心动魄。
他瞥了眼她的手臂,“手还疼么?”
她摇头。
毕竟这是自己导致的伤,就算疼她也不能说疼嘛。
“你下次若是再敢试图上去夺剑,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话锋一转,“不过也不会有下次了。”
翌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许知意这才知道发生大事了。
春桃和见夏绘声绘色同她描述众臣在朝堂上弹劾三皇子的累累罪名,许知意已经没耐性去听了,直接道:“陛下怎么处置的?”
“陛下还未处置呢,只说先把他关进宗正寺。”
许知意气得坐了起来,“罄竹难书,现在怎么只是把关进宗正寺?这样看来,说不定过几日就把他放出来了呢。昨日我同殿下命都快丢了,他居然只是被关进宗正寺?那明日我也拿把剑去威胁他,这样陛下只会把我关进宗正寺嘛。”
两个人赶忙安慰她,“陛下一向最疼爱三殿下,您又不是不知晓。”
许知意用力拍了拍床,“殿下哪里不比他好,真不知陛下为何要那般疼爱他,像我爹爹就从不会因为我没有阿姐好而讨厌我。”
她想了想,还是难以平复。正好这几日皇后身上不适,她便借机去宫里,好陈情一番。
于是她便拖着受伤了的手臂进宫去了,本以为天子不在,谁知天子好巧不巧就在仁明殿陪着皇后。她心中大喜,忙故作艰难地给两人行礼。
皇后本病着,但见许知意似乎比自己还要艰难,连忙道:“快起来吧,这手臂是怎么了?受伤了?”
她又故作为难地看了天子一眼,“回皇后娘娘。这伤是昨夜同太子殿下一起留下的。”
皇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话道:“你快坐下吧。难为你了,受伤了还进宫来看本宫和陛下。不过这三哥也不知是怎么了,生着病倒是疯癫起来了,连谋杀东宫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天子听二人一问一答的,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明知她们二人是故意的,自己也不可能装作未闻,只能道:“皇后不必忧心,朕自会处置。”
本来还坐着的许知意忽然就拖着受伤的手臂跪了下来,抑扬顿挫道:“陛下陛下英明,不徇私枉法。臣妾早知陛下必予公断,今日回了东宫,臣妾便要将这等喜事告诉东宫众人,让他们都铭记陛下的恩情。”
此事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但许知意这般郑重其事地跪下来,又说要将此事告知众人,明显是要将他架起来,最后不得不给三皇子处置。
天子气得咬牙,疑心自己小看了许家的二小姐。明明先前看着愚笨,怎么这会又不愚笨了,也不知和谁学来的。
他冷声道:“太子妃既然受伤了,便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
许知意随即喜滋滋道:“谢陛下。”
回了东宫后,许知意将此事又告诉了顾晏辞。
顾晏辞正愁右臂伤了该如何写字,听了这话放下笔道:“是么?那你今日倒是聪慧。”
顾晏辞此人便是这样,有时明明是真诚的称赞,却也会因为说话口吻太过平淡,而显得像是……讽刺。
她刚想问他到底是不是在讽刺自己,他一抬手,却将袖中的帕子落了下来。
许知意弯腰去捡,定睛一看,却发现这竟然是自己给他绣得鸳鸯戏水的帕子。
她惊诧道:“殿下不是说不好看不喜欢的吗?”
顾晏辞一把便将帕子夺了回来,“不好看不喜欢是事实,你去问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这么说,当然,除了你之外。不过,不好看不喜欢不代表我不会随身携带,不代表我会用它并把它放进袖中。所以,莫要大惊小怪。”
她感叹道:“原来就算是豚猪戏于水的帕子,殿下也会用啊,殿下你可真是好。”
“莫要恭维我,下次不许再绣这种帕子给我,明白了么?”
许知意老老实实地点头,“噢。”
说罢她又凑过去道:“殿下,我方才忽然想到一件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晏辞把她推了回去,“不知当讲不当讲你都会讲,还问我做什么?”
“殿下先前到底为何要我做太子妃啊?不会是因为知道我有凤命,还能替殿下排忧解难,就像今日这般吧?”
第73章
顾晏辞瞥了她一眼, 随口道:“对,我当时特意找了位卜者,让他拿着我的八字去合婚, 结果他说整个京城就你最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