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有了陶鸿悦的这番规划, 柳长珏心中的郁气便舒缓许多,但他面上不表,仍旧是一副古井无波, 眉头轻锁的模样,问:“便如你所言, 天梯的修筑进度可一日千里,那最后到底需要多少时日修完, 你也总该给我一个定数吧?”
陶鸿悦心中轻呸一声, 暗道这老狐狸分明已经挺满意了, 却还在此处找他要工程截止时间, 当真是给牛马极限施压呀。
不过面对这问题,陶鸿悦倒也是早有答案了,他扬起三根手指挥到空中,“三年,三年后, 我便能保证这天梯的如期交付!”
“三年……”柳长珏微微眯起双眼,喃喃重复了一句。
不等他继续发问,陶鸿悦便率先道:“三年, 便是那三十六个月,算下来共计一百零八旬日,按每个旬日最多十人,且不重复计算, 顶多也就多出一千人服用开仙丹!况且这些人压根没有渠道获得修炼的心法和秘诀, 到头了也只是给我们干活的驴子罢了!”
听他这么一算, 柳长珏也彻底安下心来。
“也罢,三年尚可,老夫便等着你的三年之约了……”边说着, 柳长珏的目光略过那仍在汤池之中泡澡的陶志,心中不知为何,竟也起了点试试这温泉旅店的心思。
于是柳长珏目光转向陶鸿悦:“咳,今日本倒也不是来此处督问你天地进度的事,还是继续介绍你这温泉旅店吧。”
陶鸿悦自然早把柳长珏的一套神态动作都看在眼中,虽然他不想去猜测柳长珏的心思,可这么长时间的斗智斗勇,他也算是对这家伙的行为逻辑相当了解了。
就像此时,这柳掌门不就是看陶志长老泡在汤池之中似乎十分惬意,免不了自己也想稍微享受一番吗?
陶鸿悦从善如流应下,他当然是巴不得赶快给柳长珏安排一间套房给他塞进去,自己好能抽身去做别的事情。
“是是是,柳掌门同我这边来,我给您安排一间金仙套房。”
“哦?何谓金仙套房?”
“哈哈,这金仙套房嘛,自然是整个旅店内最顶级,最豪华,最昂贵,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享用的套房嘛!”
这概念自然是陶鸿悦自总统套房化用过来的,此时随口胡诌骗骗柳长珏。
柳长珏满意点点头,又问:“那此时这旅店中,除了我之外,可还有人正在享用这金仙套房?”
陶鸿悦一默。
他自然可以骗柳长珏说除他之外再无旁人,可以柳长珏的神识修为,只要散些修为出去,自然能将周遭的情况都瞧得一清二楚,如此一来,反倒叫他在柳长珏面前失了信誉。
“确实有人在用。”陶鸿悦轻叹了口气,不等柳长珏发问便直接报了那人名字,“今日开业大吉,有位贵客我也不知如何招待才好,所以引去了金仙套房,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何道友,何校长。”
两人边谈边走,待到陶鸿悦说出这句话时,恰好绕过最后一个转角来到金仙套房区。
而也就仿佛和陶鸿悦心有灵犀似的,某个套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阵缥缈雾气腾散,何云那张清秀面孔倏然展露了出来。
她显然也没有料到门外竟然有人,更何况还是柳长珏,神色一时有些难看。
“咳,这这……”陶鸿悦见气氛凝滞,赶紧上前一步想打个圆场,可还没等他想出什么能缓和气氛的话,柳长珏那老匹夫也不知怎地色心突起,竟然一臂将他挡开,自己径直往何云那边去了。
陶鸿悦来不及拦,便见柳长珏已伸手摸向了何云的皓腕——“阿云想来是特意在此处等我……”
陶鸿悦一双杏眼圆睁——不会吧!这老不修难道还想在他的地盘上搞出点什么桃色事件来?且不谈他同何云的关系,就算如今在场的只是一个陌生人,他陶鸿悦也万万不能让自己的旅店在开业当天便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只是论修为,他与何云合力恐怕都不是柳长珏的对手,这下该如何办?
陶鸿悦迅速头脑风暴,思索着应对之策,却忽然捕捉到何云向他递来的一个眼神。
陶鸿悦心头一动,细细思索,何校长这是什么意思,叫他莫要担心,稍安勿躁?
就这一个迟疑之间,柳长珏的手已抓住了何云的手腕。
何云却罕见地没对他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反倒是轻轻弯起了嘴角:“掌门这是想跟我同享一室?这金仙套房虽大,住下三五人亦绰绰有余,还有内置汤池,可掌门到底身份尊贵,此间我已经用过了,再请您进来,只怕是不太合适。”
柳长珏已许久未见何云对他如此和颜悦色了,再者此时他在意的当然不是那些掌门身份、高低贵贱之类的事,只大方道:“自然无碍,我岂是空讲那些俗物的人?这便来了……”
陶鸿悦闭了闭眼,总感觉十分不忍直视。
可方才何云的眼神却又分明叫他放心,实在是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着那房门砰的一声合上,陶鸿悦的心也忍不住跟着一颤,他在走廊里焦虑地绕了两个圈,决定在心中倒数一百下,如果到了一百下门还是关着的话,他高低也得找个理由打开门帮忙解围。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但事态发展却远比陶鸿悦所想象地更快,他才刚刚数到八十八,屋内便突然传来一道凛冽的金戈之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
陶鸿悦脑中灵光一闪,身形立即上前,手中掐诀,极速推开了房门。
这金仙套房虽然是仿照了现代总统套房的设计,但为了契合温泉旅店的特色以及修仙者的习惯,将入口处本应是会客室的地方修建成了修行室,并在其中修筑了一方汤池。
而等陶鸿悦推开门闯入其中,他瞧见的便是一手捂着胸口跌坐在那汤池边的柳长珏。
“?!”陶鸿悦愣住,等等,这不对吧,怎么受伤的人竟然是柳长珏?!
瞧见他进来,何云立时伸手打出一掌灵气,瞬间将房门从内关上,这才颇有些责备地对陶鸿悦道:“虽然此处人少,但掌门受伤狼狈的样子,也万万不可让其他人瞧见,否则于宗门不利。”
她这番话,便叫陶鸿悦更摸不清头脑了。
莫非还不是何云伤了柳长珏?那这房间里还能有谁?
两人交谈间,柳长珏虽然一直在屏气调息,但也时刻关注着他们。陶鸿悦的焦急关切和疑惑都不似作伪,何云也的确是在为他考虑,且并未试图趁他受伤之时痛下杀手,心中的诸多猜忌怀疑便减少了几分,更加心力投入到神魂调养之中去了。
可恶,今日的确是他大意了!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料想到那把剑……竟会突然暴起伤人!
柳长珏暗自咬牙,不善的目光落到了汤池的另一边,那处,正躺着那把他曾心心念念想要,却没有到手的大能遗物!
只是从前那把剑也只是对他略有敌意罢了,今日怎么竟然还突然攻击起他来了?!
他今日确有些神思不属,叫那把剑钻了空子,竟是被它伤到了。
但柳长珏这次却并未因此生气。
虽然在被那把剑击中的一瞬间,柳长珏心中变已转过万千思绪,思考着这是否是何云与陶鸿悦合谋设计针对他的一次暗杀。
可很快,他就否定了心中的这个猜测——那把剑是大能遗宝,岂会轻易的让他们驱使?
至于那把剑为何会对何云有别样的青睐,此刻柳长珏便已经有了答案了。自始至终,那把剑的目标便始终都是自己,选中了何云,正是看中了何云对它毫无威胁,又可以借此机会,在不被掌控的情况下接触到其他人罢了。
柳长珏长舒一口气,盘腿在汤池中坐下,开始运气调息。
他之所以会被这把剑如此轻易伤到,一方面是的确疏于防备,另一方面,也是这把剑使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剑招,且那剑招之内所蕴含的巨大灵力,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甚至,甚至仿佛是融入了神魂的一击。
等等,神魂?!
柳长珏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他终于知道这样简单的一击为何能够给予他重创了,因为那把剑只能使出一次那样的斩击,便是融合了剑中神魂的一击。
早前他便判断出,这把宝剑之中定然有大能遗留的一缕残魂,否则剑法不会如此精妙,剑身也不会如此有灵性,而那残魂寄居在宝剑中,显然也是无奈之举——即便这是一缕残魂,到底也是人的灵魂,怎会甘心寄居在一把剑里?
原来,那一缕残魂早就看中了新的容器……正是他柳长珏!
只可惜,他可是一步步巧取豪夺,靠自己无数的筹谋算计才有的今日,又岂能折在一缕残魂手中?即便那是上仙界的大能残魂,今日也必须变作他柳长珏的修为养料!
想到此处,柳长珏心中又是一阵激动,他冲着陶鸿悦摆了摆手,“本座需要在此屋内静养调息七七四十九日,这间金仙套房,你且为本仙留用。不可让任何人靠近,通知陶志,让他过来为我护法守门。”
陶鸿悦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啊?可是短宿变长租,这这这服务还有费用都……”
柳长珏不悦地眯了眯眼,但陶鸿悦的反应也让他更加确信,陶鸿悦与此事无关了。罢了,他看中的不正是陶鸿悦此人的这点儿小商人本性吗?如果陶鸿悦真有什么宏图大愿,可就要被他早早按死,哪还能让他建成这什么温泉旅店?
柳长珏从鼻腔里哼了一生,“难道本座还能拖欠你的房费不成?”
“掌门大人自然是不会拖欠房费的……”陶鸿悦眼睛一转,“弟子只是在想,请了陶长老来,他便算是和您一起享用了这金仙套房了,其实本来弟子没有打算提供给他的,咳咳咳,所以在想着该向他收取多少灵石呢。”
果然不愧是陶鸿悦,柳长珏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罢了,这次本座替他付了,你速去办事。”
“是是……”陶鸿悦连连应诺几句,但身形却是一动未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何云,“那,那何校长这边……”
柳长珏的目光这才又转到何云身上,却瞧着她已经走到了那把剑附近,俯身将再无残魂的剑给捡了起来,有些惊惶地看向自己,“柳掌门,这……”
柳长珏此时无法动弹,只能咬了咬后槽牙,“呵,云儿,下次这柄剑可无法再阻碍你我了,四十九日之后……哈哈!”
第192章
柳长珏话中未尽之意, 何云与陶鸿悦都听明白了。
不过陶鸿悦自然是装作无知无觉,只献上个狗腿子的谄媚笑容,便立即表示要出去把陶志叫来。
而何云则沉默不语, 最后也只是默默拿着那把剑,同陶鸿悦一起离开了这间套房。
走出房门后, 陶鸿悦长长地松了口气,与何云对视一眼。
两人都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互相轻点了下头, 何云便率先一步离开, 而陶鸿悦则按照柳长珏的吩咐去找陶志。
而等他找到这位时, 他正惬意地泡在汤池里,享受着温泉的滋养呢。
陶鸿悦清了清嗓子,“陶长老,柳掌门让您去金仙套房为他护法,他要在那里静养调息七七四十九日。”
陶志一听, 立即从汤池里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哦?掌门受伤了?怎么回事?”
陶鸿悦便把刚才在金仙套房里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陶志听完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如此,看来这把剑还真是不简单。既然掌门有令, 那我这就过去。”
陶志迅速穿好衣服, 跟着陶鸿悦一起往金仙套房走去。
将陶志引到门口, 陶鸿悦便不再靠近,而是选择了告辞。当然,他最后离开之前没忘了告诉陶志, 这四十九天金仙套房的费用——虽然柳长珏承诺帮他付了,但万一掌门大人日后反悔,他也还有个可以收钱的对象,不至于让这笔钱成为烂账不是?
听到陶鸿悦这小子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在给自己算钱,陶志自然是心头火起。
只可惜他已经开始盘腿打坐护法,顾忌着柳长珏,不敢轻易离开自己的位置,这才只能干瞪着眼睛,瞧着陶鸿悦笑眯眯走远的背影。
安排妥当温泉旅店的事宜,确保柳长珏被陶志“看护”在套房内,陶鸿悦马不停蹄地返回了烈阳山核心区域。
甫一踏入办公室,果不其然,何云已静候其中。
她背对着门,目光落在窗外烈阳山脚下灯火渐起的员工宿舍区,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
“何老师。”陶鸿悦轻声唤道,随手带上门。
何云闻声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她径直双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迅速在室内布下一层无形的隔音与神识隔绝结界。空间微微波动,一方独立的小天地瞬间形成,将外界的一切窥探彻底隔绝。
“进来吧。”何云示意陶鸿悦一同踏入结界。
待两人进入,陶鸿悦便忍不住关切地看向何云:“何老师,刚才在金仙套房……究竟是怎么回事?卫修士他?”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何云身边,那把曾属于卫灯寄魂的剑。
何云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和师兄……计划这件事有一阵子了。并非刻意隐瞒大家,只是时机未完全成熟,师兄的神魂强度与那把剑的排斥力也还在磨合,风险极大,我们一直在反复推演,所以……还没来得及跟你们细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继续道:“今日,算是误打误撞。柳长珏突然闯入,言语轻佻,师兄本就对他恨之入骨。更重要的是……”
何云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师兄告诉我,自从回到宗门,尤其是靠近柳长珏之后,他对自身那副被占据的根骨感应一日强过一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身体里,不仅仅有柳长珏窃据的神魂,还残留着……师兄自己的一缕极其微弱、被压制得几乎湮灭的本源残魂!”
陶鸿悦瞳孔微缩:“柳长珏体内……还有卫修士的残魂?!”
“是。”何云斩钉截铁,“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它确实存在,如同根骨深处无法磨灭的印记。”
“师兄正是感应到了这一点,才最终下定了决心。他赌的就是这个联系!趁着柳长珏心神松懈,防备最弱的那一刻,以那把剑为载体,将积攒的全部力量连同剑中尚能调动的威能,化作一道纯粹的神魂冲击,强行闯入了柳长珏的灵台识海!”
“他的目的,一是尝试唤醒并联合那缕被压制的本源残魂,内外夹击,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即便此计不成,也要在柳长珏的灵台心境之中掀起滔天巨浪,让他疲于应付内部的争夺,神魂损耗,对外界的感知、判断必然会变得迟钝、疲惫甚至出现破绽。”
何云看向陶鸿悦,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光芒,“这样,就能为你,为我们的计划,争取到更多宝贵的时间和机会!”
陶鸿悦心头巨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卫灯竟是以这种方式,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凶险的道路。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何云,也仿佛对着已进入龙潭虎穴的卫灯,郑重地、一字一句地承诺道:“何老师,卫修士……这份情义,我陶鸿悦记下了!请你们放心,我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与牺牲。”
“我承诺过的流浪公司计划,我们离开下仙界,寻找新天地的目标,一定、一定能够实现!柳长珏也好,这该死的禁制也罢,都拦不住我们!”
何云看着陶鸿悦眼中的坚定,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懈了一丝。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浅淡却欣慰的笑容:“我和师兄选择这么做,正是因为相信你,陶老板。我们相信你的能力,你的眼光,更相信你……能创造奇迹。”
她顿了顿,将那柄古朴的长剑向前一递。
“给。”何云将剑递向陶鸿悦,“你曾说过,若有朝一日能找到更合适的材料给师兄的神魂做容器的话,你想要这把剑。”
“如今,师兄的神魂已然回到了他真正的战场——那副属于他的根骨之中,无论结果如何,这把剑对我们来说,使命已了。物归原主,或者……物赠有缘人。”
陶鸿悦看着递到眼前的剑,那熟悉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结界微弱的光线下流转。
初见这把剑时的莫名悸动再次涌上心头。
“谢谢。”陶鸿悦低声道,接过了那把剑。
“我便先行离去了,如今师兄去了他的战场,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何云点点头,撤去了结界,身影带着一丝疲惫离开。
送走何云,室内只剩下陶鸿悦一人,以及手中这把沉寂的古剑。
之前那股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在剑身失去卫灯神魂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清晰地萦绕在心头。
他摩挲着冰凉的剑柄,那篆体的“烈”字纹路硌着指腹。
“为什么呢?”陶鸿悦喃喃自语,目光困惑地流连在剑身之上,“明明只是一把剑了,为什么感觉……更亲近了?我却也并非是剑修啊?”
他试图回忆自己当初向何云讨要这把剑时的冲动,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直觉。
仿佛冥冥之中,这把剑与他,或者说与他身边的某人,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神思不由自主地飘远,从烈阳山的建设,到温泉旅店的开业,再到柳长珏的受伤闭关,卫灯的孤注一掷……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绕的丝线,陶鸿悦却无法理出一个线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剑身的脉络,从护手处缓缓向下滑去,指尖感受着那看似光滑实则暗藏玄机的金属纹理。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陶鸿悦猛地回神,低头看去。
只见左手食指指腹竟被剑锋边缘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殷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嘶……”陶鸿悦皱眉,暗骂自己走神不小心。
如今他已是金丹修士,肉身强度远超凡人,寻常刀剑难伤,这剑锋竟如此锐利?
他心念一动,便要调用体内灵力,愈合这微不足道的小伤口。
然而,就在灵力即将触及伤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手中那柄沉寂的古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
那光芒炽烈如正午骄阳,瞬间充满了整个静室,刺得陶鸿悦双目剧痛,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从剑身内部轰然爆发!
嗡——!
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嗡鸣,仿佛一头沉睡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
强大的力量挣脱了陶鸿悦的掌控,整把剑悬浮于半空,光芒万丈,剧烈抖动,剑尖直指陶鸿悦,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与……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饥渴与牵引!
“怎么回事?!”陶鸿悦心中警铃大作,惊骇莫名!
这绝不是卫灯残留的力量!这股力量更古老、更纯粹、更霸道!
他试图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那光芒和剑鸣锁定,竟有些凝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
一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进来,带着决绝与不顾一切的气势!
是秦烈!他显然在门外就感应到了里面的情况!
“阿悦!”秦烈厉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光芒中心是什么,他整个人猛地扑向陶鸿悦,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撞开,推向远离剑光的角落!
而他自己,则代替了陶鸿悦原本的位置,完全暴露在了那狂暴的剑光与恐怖的吸力之下!
“阿烈——!!!”陶鸿悦被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下一刻,他只觉眼前被那炽白的光芒彻底吞噬,视野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空间拉扯感传来,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走!
光芒与嗡鸣声在瞬间达到了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如同被掐灭的烛火,满室刺目的光芒骤然消失,那狂暴的剑鸣也归于死寂。
静室内,只剩下惊魂未定的陶鸿悦,以及,静静悬浮在他面前,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异变的那柄古朴长剑。
剑身依旧流转着冷冽的光泽,那个“烈”字清晰可见。
而秦烈……已然消失无踪。
陶鸿悦呆坐在地上,手指上那细微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映衬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伸向那悬浮的剑,指尖却在距离剑身寸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阿烈?”
然无人应答,只有那把剑静静悬浮在半空中,仿佛在与陶鸿悦对视。
陶鸿悦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中一片冰凉。
如今这把剑失去了卫灯的神魂操控,理应只是个死物,方才何云将剑身交给他时也确实如此。
可现在,这把剑却又如此……
难道,它摄去了秦烈的神魂?!
第193章
陶鸿悦的手指颤抖着, 几乎握不住那柄再次沉寂下来的古剑。
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那阵狂暴能量席卷后的灼热感,以及秦烈最后将他推开时,衣袂带起的微风。
“阿烈……”陶鸿悦喃喃低语, 声音嘶哑。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悬浮的剑, 双手紧紧握住剑柄,试图将自身的灵力疯狂灌注进去, “出来!秦烈!你给我出来!”
然而, 剑身冰冷, 毫无反应。
无论他注入多少灵力, 都如同石沉大海,甚至连之前那微弱的亲和感也消失无踪,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变只是一场幻觉。
“为什么……卫灯的神魂可以寄居其中,那是因为他只剩下了一缕神魂,你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被吸进去?!”陶鸿悦额角青筋跳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吸几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绝不能慌!秦烈还在里面等着他!
陶鸿悦沉默思索片刻,立刻掏出玉牒, 接连发出数道指令。
他先是以最高权限紧急封锁了办公室及周边区域,然后处理了所有找他沟通的工作消息。最后特意给何云和师傅铁谛发了消息,约他们详谈。
做完这一切,陶鸿悦重新提起那把古剑, 咬牙身影一闪, 便急速向着铁谛的研究所遁去。
……
研究所内, 铁谛与何云早已在等候。
听完陶鸿悦的叙述,两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把剑……
原本他们都以为,卫灯的神魂离去后, 这把剑也就变成了一个空茫的载体,一把失去了灵魂的剑。
可听到陶鸿悦的说法,两人神色又忍不住都凝重了起来。
再次仔细检查了那把此刻看起来平平无趣的古剑,铁谛花白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何云站在一旁,面色亦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活人吸入剑中……闻所未闻。”铁谛摇着头,手指一寸寸抚过剑身那些古朴玄奥的纹路,“卫小友的情况不同,他本就是残魂状态,与死物无异,方能侥幸寄居。秦小子血气方刚,神魂完足,按常理绝无可能……”
他的手指忽然在一处极其细微、看似天然形成的纹理处停下,反复摩挲感知,眼中渐渐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师傅,可是有什么发现?”陶鸿悦急声问道。
铁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取出一套精密的探测法器,对着那处纹路仔细探查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这些纹路……老夫原本只以为是装饰或某种失传的锻造技法。但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一种古老至极的封印刻文!”
“封印?”陶鸿悦与何云异口同声。
“不错。”铁谛神色肃然,“而且并非简单的封印邪物或剑灵……这纹路的构建方式,隐隐指向空间之秘。老夫怀疑,这剑身之内,恐怕并非单纯的容器,而是……封印着一方洞天!”
“洞天?”陶鸿悦眼睛猛地一亮,“您的意思是,阿烈可能被吸入了剑中的洞天世界里?他其实没事,只是被困在了里面?”
“这只是最乐观的猜测。”铁谛谨慎地说道,“即便真是洞天,其内是何光景,有无危险,皆是未知。且这封印之力极强,方才爆发后迅速沉寂,显然极不稳定,强行从外部破开,后果难料。”
陶鸿悦盯着那柄剑,眼神变幻不定。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要进去。”
“不可!”铁谛和何云同时出声反对。
“鸿悦,此事太过凶险!”铁谛语气急切,“洞天之说只是猜测,万一里面是绝地怎么办?况且如何进去?方才那是意外,我们根本无法掌控这剑的力量!”
“我知道方法。”陶鸿悦平静地道,抬起自己那根刚刚被划伤、此刻已经愈合得只剩一道浅痕的手指,“我的血,是钥匙。上次是意外,这次,我可以主动试一试。”
“即便如此,也太过莽撞!”何云蹙眉劝道,“秦修士吉人天相,若真在洞天内,或许暂无性命之忧。我们应从长计议,找到更稳妥的方法……”
“何老师,师傅,”陶鸿悦打断他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等不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牒,递给何云:“何老师,这玉牒里,是我对后续计划的一些安排和设想,包括万一……万一我或者阿烈出了意外,公司该如何运转,如何应对柳长珏,以及……‘流浪计划’的一些核心数据和人手安排。我本来就想找个机会交给你的,现在,只是提前了。”
何云接过玉牒,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她看着陶鸿悦,眼中满是复杂:“你早就……”
“只是未雨绸缪。”陶鸿悦笑了笑,笑容轻松了些,却更显决心,“咱们干的毕竟是掉脑袋的买卖,总得留条后路,不是吗?”
他看向依旧满脸不赞同的铁谛和何云,忽然问道:“师傅,何老师,如果今天被困在剑里的是师娘,或者……是卫修士,你们会怎么做?会等吗?”
铁谛和何云瞬间哑然。
温絮是铁谛的道侣,相伴数百年,感情深厚自不必说。卫灯于何云,更是超越生死的情感羁绊。
将心比心,若至亲至爱之人身陷不明险地,每一刻都是煎熬,谁能安心等待?
看着两人沉默的神情,陶鸿悦轻声道:“看,你们也不会等的。所以,别劝我了。”
铁谛长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神已然变得坚定:“罢了!老夫就知道收了你这么个徒弟,迟早得把心操碎!要去可以,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何云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忧色,郑重道:“定要平安归来。”
“放心吧!”陶鸿悦咧嘴一笑,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我可是要带着阿烈一起回来,然后把这破剑熔了给你们看呢!”
为防止再次爆发能量波及他人,铁谛带着陶鸿悦来到研究所深处一间特意加固、布满了隔绝阵法的空房间。
铁谛反复检查了阵法,又塞给陶鸿悦一大堆护身法宝和求救符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到门外,启动了所有防护阵法。
房间内,陶鸿悦深吸一口气,将古剑置于房间中央,以灵力使其悬停。
他不再犹豫,并指如刀,在原先的伤口处再次一划,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他将指尖按在冰凉的剑身之上,沿着那些古老的封印刻文,缓缓涂抹。
鲜血触及剑身,仿佛被吸收一般,迅速渗入那些纹路之中,暗红的血线沿着玄奥的路径蜿蜒亮起,散发出微弱却诡异的光芒。
陶鸿悦能感觉到,剑身开始微微发烫,一种熟悉的、空间扭曲前的悸动感再次传来。
他不再迟疑,全力运转体内金丹,将精纯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中!
嗡——!
比之前更加炽烈却不失柔和的白色光芒猛然从剑身爆发,瞬间将陶鸿悦吞没!
强大的吸力传来,陶鸿悦没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拉扯着自己的身体和神魂。
在意识被完全卷入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铁谛和何云在阵外焦急的呼喊,但他只是努力扯出一个让他们安心的笑容。
眼前白光刺目,空间转换的眩晕感猛烈袭来。
……
与此同时,金仙套房内。
柳长珏盘膝坐在温泉池中,周身灵气汹涌,面色却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痛苦。
他正全力运转功法,试图炼化灵台识海中那一道大能残魂。
正如他所料,不愧是上古大能的残魂,实在是极难炼化,反抗之力远超想象,甚至……带着一种让他心惊的熟悉感和契合度,仿佛那魂灵本就该属于这具身体!
“哼!不管你生前是何等通天人物,如今不过一缕残魂,也敢觊觎本座的肉身?痴心妄想!”
柳长珏心中发狠,不断调动化神期的庞大灵力,冲击、磨灭着那团顽强抵抗的神魂之光。
他以为这是夺舍与反夺舍的凶险较量,却不知,那正在他识海中与他激烈厮杀的,根本不是什么上古大能,而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卫灯!
卫灯的神魂一进入这具身体,便与深埋于根骨之中的那一缕本源残魂产生了共鸣。
虽然他的修为远不如柳长珏,但与这具身体的契合度却是百分之百!此刻,他正凭借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以及满腔的仇恨与意志,艰难地与柳长珏争夺着控制权。
护法在一旁的陶志,起初还全神贯注,谨守岗位。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敏锐地察觉到柳长珏的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内部的争斗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和凶险。
陶志的眼神微微闪烁起来,心中那些被压抑已久的隐秘的念头开始悄然滋生。
掌门似乎……遇到了大麻烦?
若是……若是他此刻……
陶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柳长珏毫无防备的后心,呼吸渐渐变得有些粗重。
……
剑中,不知何方洞天。
陶鸿悦猛地睁开眼,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差点吐了出来。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迅速适应环境,警惕地打量四周。
下一刻,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广袤无垠的古老世界,天空是奇异的混沌色,远处山峦起伏,河流蜿蜒,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显得极不真实。
而最令人骇然的,是矗立在这片天地正中央的那柄巨剑!
它大得像一座巍峨的山岳,剑尖直插云霄,剑柄没入大地,通体呈现出比外界那柄剑更加古老、更加沧桑的暗金色泽,散发着一种亘古长存的磅礴气势与无可匹敌的锋锐之意。
仅仅是远远望着,都让人神魂悸动,心生敬畏。
“这……这就是剑中洞天的真面目?”陶鸿悦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惊叹与困惑。
他尝试着散开神识,却发现神识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只能探查到周围很小的一片区域。
“阿烈!秦烈!你在哪里?!”陶鸿悦运起灵力,放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山川间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心急如焚,选定一个方向,开始快速搜寻。
这个世界看似平静,却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必须尽快找到秦烈!
陶鸿悦加快脚步,朝着那柄参天巨剑的方向奔去。
直觉告诉他,若这洞天有什么核心奥秘,定然与那柄巨剑脱不开干系。
而秦烈,很可能就在那里。
第194章
混沌天幕低垂, 仿佛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陶鸿悦朝着视野尽头那柄参天巨剑的方向疾驰,风声呼啸, 陶鸿悦却只觉得自己的心音更胜,像有一把重锤敲在他的心头, 催促着他,牵引着他。
越是靠近, 那股源自灵魂的共鸣便越是强烈,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那些混沌的雾气也不再是静止的背景, 而是有了生命般翻涌着,一层层向他包裹而来。
就在这混沌的雾气之中,无数破碎而古老的画面,伴随着一种仿佛来自天地本身的沉吟,强行撕裂了他的意识, 蛮横地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灵气浓郁至极。
然而,这片本应是仙境乐土的地方, 此刻却充满了绝望与杀戮。
苍穹崩碎,仙宫倾塌。
无数修士在搏命厮杀,各种法术与喷溅的鲜血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天空渲染成一种诡异而凄厉的色彩。
灵气在疯狂地燃烧, 生命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片地陨落, 大道规则都在哀鸣、崩殂。
他, 或者说,前世的陶鸿悦,就屹立于这片毁灭战场的最中央。
一身白衣早已被不知谁人的鲜血浸染,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冰,唯有那双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与深沉的悲悯。
而那个陶鸿悦手中紧握的,正是那柄烈阳剑!
只是此刻的烈阳剑,与他记忆中残破的模样截然不同,剑身光芒万丈,吞吐不定的剑意直冲霄汉,仿佛要将这破碎的天穹也一并刺穿!
他与剑之间,气息完美地交融在一起,人即是剑,剑即是人,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为了斩破天地、涤荡污浊而生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