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殷苑似乎有些不敢推开青铜门, 似乎下意识地觉得眼前的一切并不如自己所期望的。

其他人顿时大气不敢出,静静地等着殷苑决定。

“我……”殷苑轻轻地说了声,但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又住了口,伸手触碰上那道染满血渍的青铜门。

那一刹,她的神色忽然动了,仿佛那一瞬间看到什么令人恐惧的画面。那血痕仿佛缠上她,轻飘飘地沾染在她没有实体的手掌。

下一刻,只见殷苑一道用力,推开了下一道门。

金纸漫天飞舞……

苗疆虽然不属于中原,但与中原往来上百年,也学来了些礼仪。

苗疆信奉上马停尸,便是将逝者遗体固定在特殊的马架之上,驼尸三日后入棺为安,寓意魂归故地。一般逝者地位越尊贵,则马架越豪奢。

这是第三日,众人准备将尸首安置入棺。逝者正是苗疆圣手,他们的师父。

瑶姬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倒反衬得殷苑便站在一旁无悲无喜地看着,有些许冷漠了。

待到入土为安,瑶姬这才抬起来头。

“终有一日,我要那群仙修血债血偿。”瑶姬的话仿佛是从死死咬住的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双眼血红。

“师父……”殷苑似乎想继续说,但是碍于场面,又有些吞吞吐吐,“师父不希望苗疆卷入战火。”

瑶姬猛的一侧目,那双赤红的美目居然是竖瞳,怒道:“师父死了,师父被那刀修杀死了!胸口扎着两刀,然后被一刀砍掉了脑袋。”

殷苑张了张口:“不是的……”

瑶姬盯着殷苑。

殷苑移开了目光:“师父是窒息而死……”

“你倒现在还在说这种话!”瑶姬怒斥一声,紧接着她袖中的黑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在殷苑面前吐出了蛇杏。

当年苗疆出了疫病,急需西陵一种草药作为药引。众人苦寻无果,终于魔殿愿意“免费”为苗疆提供,但必须以“圣手出山”为条件。

苗疆圣手与魔殿签订契约:其一,魔殿不得干涉苗疆内务,不得将战火引入苗疆;其二,圣手只管治病救人,不使用蛊毒等其他术法;其三,彼此约定五年,五年内魔殿需提供草药。

如今正式支持魔殿行动的第五个年头,也是契约中的最后一年。

而圣手……死于仙修的截杀。

“若你怕死,只管在苗疆里躲着!”瑶姬冷冷地说道,“我自会为师父报仇雪恨。”

说罢,瑶姬袖中的黑蟒猛的拉长,驮着她离开了此处。

殷苑望着落白的山岭,熊熊燃烧的火光,飞舞的金纸,和还在吟唱的大巫,头一会儿觉得这苗疆冷得刺骨。

场景迅速变化,殷苑已然长大成人。她接过圣手的使命,但不以圣手自居,四处行医治病。

只是那儿时的房屋已然破旧,原本的三人只余一人。

而她的师姐短短几年已经突破了元婴期,血染第八殿——成为了魔殿第八位殿主。

“苑儿……”年迈的老人虚虚地握着殷苑的手,“听闻你师姐她……回来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老人的脸上不见喜色。

殷苑先是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笑,虽然又强压着嘴角,将脸沉了下去,温柔地说道:“我先为您把手上的药换了吧。”

“虽说你可能不爱听,但是……你师姐已经变了,还是要多提防……”老人说完,见殷苑依旧低着头,便知道自己等于白说,就不自讨没趣了。

殷苑自己都不知道,在听闻师姐回来的那一刹那,她心跳得飞快,就连换药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她甚至不记得有没有和老人嘱托好医嘱,便急冲冲地跑回那个破损的房屋,方才走近,便见瑶姬远远地站在门口。

似有些近乡情怯,她竟在门口踟蹰了片刻,直到听见脚步声,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头。

“师姐!”殷苑叫道。

只见瑶姬缓缓地回过头,衣着暴露,一条比人还粗的黑蟒环绕在周身。

殷苑一眼便看清了瑶姬肩膀上,那道被蛇咬伤的痕迹——那日师姐为了救她,而被黑蟒咬伤,随后便继承了黑蟒的灵力完成了筑基。

瑶姬面色晦暗不明,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许久,才见瑶姬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笑意,深情款款地叫了句:“苑儿……”

殷苑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姐从未向我露出过伤痕,因为怕我愧疚。她也从未叫我“苑儿”,因为觉得过分亲昵,有些肉麻。

明明两人面对面的站在一起,与最后一次离别时相仿的模样,如今却仿佛离得好远好远。

瑶姬:“我已经找到那仙修的踪迹了,名为何雨清,是蓉城城主。”

“是。”殷苑的目光仿佛被她肩膀上的伤疤烫伤了一般,后退了一步。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潜入蓉城,你我里应外合……”

殷苑竟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那一日推开自己的叫喊声,炼化大蛇时深夜的惨叫声,师父死时那锥心刺骨的怒吼声,皆化作一道道温情款款的刀刃扎在心口。

那昔日共处的写满过去的房屋,你是否连进去都不愿意呢?

我又有何资格拒绝?

殷苑低着头:“是。”

…………

“姑娘,怎么一人在外面?如今蓉城的郊外可不安生,快些进城吧!”

“什么?你是来寻人的?诶,这郊外哪有什么能寻人的,要么被魔畜杀了,要么染了疫病死了。”

“咳咳咳咳,莫要离我太近,若是染了疫病,你也活不了多久。”

“神仙!神仙大夫!”

“这是我小儿子,昨夜额头烧得很……”

“神仙,活神仙啊。”

殷苑凭借她过人的医术很快便在蓉城立足,虽然只是郊外。她开了一家药房,早晨上山采药,正午便开始为村民问诊,因诊金收得少,没少被城内的医馆闹事。但是殷苑是修士,虽不擅长打斗,面对凡人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

久而久之,殷苑的医馆便开了起来。名声传到城内,不一会儿,上至富家官吏,下至平民百姓,都愿意来她此处看病。

而她一人一价,富豪便多收点,穷人便少收或者不收。因此当地人暗地里叫神仙大夫,称她的医馆为神仙医馆。

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她医馆窗口才会飞出一只信鸽,一眨眼便没入夜色。

蓉城内部的暗道,兵力布置甚至修士水平分布都巨细无遗地誊抄在信纸中,送往远在南部魔殿。

也是在这个时候,上山采药的殷苑遇见了袭击的魔修。彼时那魔修已然暴走,失了神志。

殷苑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上,竟暴露在刀锋之下。

就在这时,一道箭羽刺穿魔修的脖子,其势似乎不减,拖着尸体狠狠钉在旁边的石壁之上。

殷苑这才松了口气,看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胸口的气顿时提了起来。

因为来人是个仙修。

长相说不上多好看,但胜在周正,眉宇间盘踞着一道戾气,叫人下意识想退避。

此人正是何雨清,如今他已是蓉城的一城之主,截杀苗疆圣手,大败魔修,坐守蓉城,无数功名加上,可他神色并无意气。似乎是认得殷苑,在看见她时愣了一下,随后扯出了一个笑容:“姑娘没事吧。”

只是何雨清素来不笑,这一笑,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扯出了一个东倒西歪的模样,反而显得恐怖,倒不如不笑。

殷苑不认得他,但被这笑容吓了一跳,只是摇了摇头:“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随后她目光瞥向那魔修,似乎落寞了一下。

何雨清挠了挠头,瞥向那尸体,又盯着殷苑:“情况紧急,怕您受伤,否则我也不愿意让姑娘看见这般血腥场景。”

随后他伸手要去拉她,但随后想到自己手脏,又讪讪一笑,把手收了回去。

何雨清连忙说道:“我护送您回医馆吧。”

殷苑这才明白,对方这是认出了自己。还将她方才落寞的目光误以为是医者的悲天悯人。

她摇了摇头,刚想要拒绝,目光却落在了对方腰间那不凡的弓箭之上。

此弓箭不是凡品,说明此人非富即贵。若是能借着这个人,搭上城中的权贵……甚至是城主……

“多谢!”殷苑浅浅地露出了笑容,但也是她十年来第一次笑,虽不够真诚,但多少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在。

何雨清呼吸一滞,随后也跟着傻傻地笑了一声,死劲擦了擦手,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干净,便将隔着衣袖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殷苑便这般牵住了他的手。

第37章 殷苑(三) 回魂大阵……

在那之后, 殷苑得知了男人是蓉城城主何雨清,也是“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只是此人与想象的并不一样。

殷苑和瑶姬不同,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师父不是死于他杀, 只是师姐并不愿意相信他。因此, 与其说是抱着敌对, 更不如说是探究, 他想从这个男人身上挖出当年的真相, 是欺世盗名,强行将不属于自己的功绩揽在身上;还是确有其事,师父的死确实是与他相关。

之后的日子, 他们一人有心,另一人有意。何雨清先是在药山“偶遇”,到带兄弟“求医”, 再到每日闲着没事就往药房里走。何雨清时不时寻点名贵字画、稀奇玩物给她,她只是笑着,不温不火地将它们挂在药房。

直到有一日, 也不知哪个狗头军师想出来的馊主意。何雨清寻来了件珍稀草药——那物长在凶险万分的悬崖处, 何雨清要取, 也吃了不少苦头, 身上甚至还挂着点伤,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馆。

殷苑看得眉头一皱, 连忙从房中取药为何雨清处理伤口, 随后看着草药宝贝似的装进药匣。

何雨清灵机一动, 此后每次来都挂着点伤,又像献宝一样带来各种名贵草药。

起初殷苑还当是不小心,久而久之,在村民官兵揶揄的目光中, 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

因此,何雨清又一次带着一身伤前来时,迎接他的一个清脆的关门声。

何雨清“奥”的一声本性暴露,求爹爹告奶奶才获得进门的机会。

就这般有心无意间,殷苑也动了几分真心,只是那真心不值几两,当夜的信鸽照常飞出。但与平常不同的是,殷苑见一只通体发黑的小蛇出现在窗口,嘴里叼着一封信。

师姐?殷苑无声地说道。

待殷苑将信拿走,那蛇便化作一缕黑烟遁走。

殷苑颤抖地打开信件……

速与何雨清成婚,摸清郊外往城南运兵的密道,吾等已屯兵上万,大战将即,自当报仇雪恨。

一个个刺眼的词汇出现在眼前。

殷苑重重地将信放下,苦守了窗边一夜。

……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城主的结道大典声势浩大。何雨清一袭婚服在出现在自己眼前,笑着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夜,何雨清喝了不少酒,睡着的脸上笑意半宿都化不开,时不时亲昵地喊了“苑儿”。而殷苑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半夜悄然爬了起来,从手心中变出一只白鸽,扑腾两下遁入夜空。

结道大典后不久,战火便烧到了蓉城。蓉城启动紧急封城令,将郊外的所有人接洽进城内。殷苑便在城内军营附近又开了家医馆,替所有因战事受伤的士兵疗伤。因为城主夫人这层身份,士兵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而殷苑也只是回以淡淡一笑,她不愿意与他们熟识,更不愿意记住他们的名字。

受到安抚的百姓送来各式物件,城中士兵为他冠以名医的称呼。只是所有的夸奖都仿佛锥心的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内心深处。因此,她越发奋力地去拯救那些因战乱险些丧命的人……试图麻痹自己。

也正是在此时她遇上了赵笙。那双不甘又无可奈的眼睛撼动了她,分明已经打算了无牵挂的她,破天荒地将她收了下来,教她潜行术与易容术。

那日,似乎发生了一场地动,伤者过千,几乎将医馆堵得水泄不通。

殷苑急急忙忙地赶来,与军医一同为伤者医治。

一名约摸十二三岁的修士,身着铠甲,半只手被截断,但是他的脸上并无半分难过,反倒是从鬼门关中脱险的感激之情:“城主夫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就是当牛做马,也要守住蓉城保我山河无恙。”此言不虚,若非殷苑,这人不过半时辰就会死,就连军医也对殷苑神乎其技的医术赞不绝口。

而殷苑摸了一把脸上的汗,仍是一笑,不冷不热地交代完医嘱,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就听到门外两个伤兵的谈话。

瞎眼的男人脸上缠着白巾,伤口似乎还在渗血,但终归命是保住。

另一个伤了脚的士兵问:“你们前卫营不是抄密道往前线支援,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瞎眼男人闻声,身体不知觉抖了几下,似是有些后怕:“你可听闻第八殿殿主,蛇女瑶姬?”

殷苑的动作当即止住了,竟伫立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怎的破解了我们的密道,截断了我们的去处。我的眼睛便是被那毒液灼伤,若非城主夫人,我命都保不住了。”

原本已经疲惫至极的殷苑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阵发蒙,一个踉跄竟险些摔在地上,好在一旁的士兵扶了他一下。

“夫人,您已经没日没夜替咱们医治了好些天了,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啊是啊,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蓉城离不开夫人啊。”

殷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的表情,又是如何离开的。那夜师父跪坐在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前,质问“究竟是杀人还是救人”的那一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也想问自己:她究竟是在救人,还是杀人呢?

医馆上的牌匾写着“妙手回春,功德无量”,又是如何的功德?

她逃似的离开了。

那夜,殷苑仍是做了梦。

梦中惨死冤魂扒上了她的脚,嘶声力竭地呐喊着:为什么他们会死?

殷苑无助地挣动,试图逃离最后兀自摔在了地上,摔在了一个人身前。何雨清从脸上到身上出现一道深得入骨的伤痕,几乎要将他劈成两半,可他仍旧深情款款地问道:“苑儿,为何我会死?”

殷苑猛地惊醒过来,从床上爬起,却被身上的被子缠住了脚,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

似乎听着动作,门外的何雨清急忙跑了过来,拉住她:“怎么这般毛手毛脚的,是近日累了吗?”

可何雨清脸上多了一处新鲜的伤口,从眼角一直劈至下颚。似乎是怕吓着对方,连忙用手捂住脸,避开了殷苑的目光。

朝夕相处,终究动了真感情。梦中那被撕成两半的冤魂与如今的何雨清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你……”殷苑掰过何雨清的脸细细地瞧,眼泪顿时留了下来,“怎会……不是说在战场之上没有人能伤得了你吗?怎会?”

许是觉得丢人,何雨清支支吾吾许久没说出个所以然。

殷苑顿时便要跑出去。

何雨清这才急匆匆地将殷苑揽在怀里:“我说,我说,你别生气!”

殷苑静静地呆在何雨清的怀里,脸上已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前线告急,我带领前卫军赶往支援……”

殷苑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遇上了蛇女瑶姬……她有一只元婴期的大蛇,我与其久斗无果,被她软剑所伤。不过没关系……她在我手上也讨不着……这伤看上去恐怖,其实没有伤到什么,只是有些破相……苑儿,可否不要嫌弃为夫?”

接下来,何雨清说了什么,殷苑已经听不清楚。

不知怀着如何的心情躺在男人身边,看着他抱着自己,听着那砰砰的心跳声在耳边。

“苑儿,跟着我委屈你了,待战事结束,我卸任城主吧,到时候带你游山玩水……”

当夜,殷苑久久未眠。

次日,她又收到了一封来自魔殿的信:已集结两万大军挥师北上,将兵分两路,一路佯攻主城,另一路将自西郊沿密道袭入。望设法引何雨清暂离主城,片刻即可。

西郊密道……殷苑嗤笑了一声,不正是她三天前送去的密道分布图吗?

当日,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将这些年与瑶姬往来信件藏于一个小匣子中,缝在何雨清枕头里。同时,她和何雨清说,有物品遗落在西郊,会尽快取得。

何雨清并没有发现殷苑的异样,只是行色匆匆地离开了,临走还不忘问,需不需要派人保护?

殷苑仍是摇头。

随后,她孤身一人离开了蓉城,回到了当年初次来到蓉城所在的药房处。她只是坐了一会儿,随后桌边灯盏被打翻,点燃起了火光。

画面中的最后一幕,停留在此处,熊熊烈火将一切烧尽,而殷苑悬梁自尽了。

…………

那火光仿佛能透过记忆燎着他们。

待众人忍不住后退半步,这才发现周围哪有什么火光。而他们此时才终于走出了那狭长的轮回路,一时寂静无声。

轮回路后是一个不密闭的石室,头顶有个巨大的空洞,能看见硕大的圆月。

殷苑正站在一个硕大的佛像面前,目光茫然而无措。

佛像并不慈悲,那双眼睛浑浊而诡异,双手合十,手中持着的却是一具水晶棺材,棺材内只放着一副衣物——正是她以前的衣物。

而佛像脚下是一张以鲜血铸成的法阵……

殷苑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一切是我的错。”

经历完殷苑的一切,就连痛恨魔修的宗临也没能说得出狠话。她这辈子行医济世,治病救人,不过因一念之间,落得如此下场。

殷苑猛的回过头来,揪住了赵笙的衣领:“小赵,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一会,殷苑的手落在实处。

赵笙却仿佛哑了一般,眼神躲闪了起来。

宗临回答道:“魔修兵分两路奇袭蓉城。只是魔修所知的密道有陷阱,魔修从郊外攻陷不进,牺牲惨重,便付之一炬,将郊外连同所有密道烧毁。此战何雨清虽守住了,但是两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尤其是蓉城……死了接近一半的人。此战过后不久,魔殿与三峰议和……你是魔殿卧底这件事情,何城主也从未向第二个人提起。甚至连你的存在,何城主都在替你遮掩,生怕被人挖出什么底细……”

她所画的密道显然并不属实,魔修因此中了陷阱,牺牲惨重。此次仙魔大战,虽然蓉城战场僵持着,但是其他以太华峰、玄真峰为主要战场的仙修阵营可谓是大获全胜。因此,魔殿为了挽回损失,主动退兵群岭以外,停战求和。

可见哪怕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她仍旧摇摆不定。或许哪怕她能坚定地帮助某一方,结局都会有所不同吧。

殷苑心神大震。

她不敢想,何雨清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守下的蓉城?看着郊外的大火烧尽他所有的念想?又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将枕头中的匣子打开,细数自己妻子通敌叛国的种种证据,又悄悄将所有信息按住不放,不露丝毫风声?又是如何一点一滴地拼凑这回魂大阵,与痛恨的魔修交易,只求殷苑复活,哪怕是以命换命,哪怕是匆匆见到最后一面?

宗临的话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将人尽皆知的公告复述了一遍。

可殷苑便已经不想听了,也不敢听了,生前的记忆源源不断地回归她的脑海,留下来的只有刻骨铭心的痛苦。

她既不舍得背叛她的师姐,又不舍得继续伤害何雨清与无辜的众人。她便想着,就一死了之吧。

只是……她从未想过有起死回生重新面对这一切的可能。

“他用命画下这个阵法,只是为了再看看你,城主夫人。”吴惑的话轻飘飘的,可话背后深厚的感情却仿佛千斤般重。

殷苑顿时如招雷劈,悲痛欲绝地说出一句:“来不及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回魂大阵一旦启动,绝无反悔的可能。殷苑的灵体愈发殷实,何雨清的寿元便越靠近尽头。

“如果……”赵笙一直怀疑着城主,但看完这一切,心里只觉得愧疚,“兴许还有机会和城主再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新增剧情!

第38章 敌袭 呜……号角声响……

自上一次仙魔大战, 蓉城作为前线城市难得迎来了久违的和平。而后仙魔相互通市,来往渐渐密切,甚至不少人都开始对魔修有所改观。只可惜, 一场大火烧尽了天下第一峰, 惹得人人自危。

蓉城因此关闭了所有通商口, 明面上禁止仙魔生意, 绞杀暗市。众人皆在这雷厉风行的动作下嗅到一丝销烟气味。

夜风微冷, 灯盏滚动。

只听见安静的夜色中突然“咚咚”两声。

“要死啊。”中年人粗鲁地叫道,手上的酒壶已然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酒水撒了一地。

身后年轻人身着城主府统一制式的盔甲,承托得整个人威风凛凛,英武非凡, 那长枪“噔”的砸在那人面前,厉声道:“还敢喝酒?”

“醉不了,怕什么, 这魔修要是敢来我提着枪就给他捅了。”中年人醉得不成人样, 不满地嘀咕道。

“城主下令, 蓉城戒严……”

年轻人还没说完, 就被中年人怼了回去:“戒严个屁,天宝阁里几个魔修?蛇女瑶姬, 懂不?魔界第八殿殿主!不也是想进就进?”

中年人直着腰, 身量也没年轻人高, 脸上因为疏于修炼已经长了不少纹路,但此时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坚定,倒有几分饱经风霜而不催的意味:“别看我这幅模样,当年仙魔大战我可是参与过的。何雨清是非不分, 任由仙魔两道来往,迟早成大患。说不准人家早寻思着投敌了!你个小娃娃还捧着他的话当圣旨呢……笑话。”

年轻人才说一句,对方就有无数句等着他,一口气扫了过来,还拿辈分压人。年轻人说不过,又没敢动手,“哼”了一声便掉头走了。

中年人这才俯身要去捡那掉落的酒壶,却见那流淌一地的酒水映出了不详的红光,就仿佛一团火在地上燃烧,原本微醺的酒意当即醒的不能再醒了。

他颤抖着嘴唇,抬起头,只见不知何时,眼前的房屋燃烧起了熊熊烈火。

才走不远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掉了脑袋,血淋淋的脑袋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躯体自顾自走了两步,随后颓然倒下。

……死不瞑目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迟钝的危机感终于了警报,早年在仙魔大战拼杀时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只余一个念头——

敌袭,是魔修,魔修来了。

要做什么,要怎么办?

中年人慌了神,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怀中的符篆——军中有令,一旦发现异常,当即燃烧符篆。

中年人连忙从口袋包裹里翻找,终于翻找到已然泛黄的符纸。

带了,中年人长吁一口气,以往因为嫌麻烦他总是随手一塞,保不准还有用没用。

他当即点燃,准备往天上一抛。

可比他的动作更快的是敌人的刀刃,一柄长鞭绞中了他的脖子,鞭子的倒刺当即刺入了他的喉咙,直接将他拖拽到地上。

符篆没能发出半点声响,随即跌落在那滩酒中,在半空中扑腾了几下,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意识弥留之际,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如天灯般被一盏盏点亮,看见天上乌压压一片铺天盖地的都是魔修,最后一眼看见为首那人那张淡漠的脸……

垂死的目光当即睁大了,那是当年仙魔大战中匆匆一瞥的身影——魔界第五殿主,化神期初期魔修——赤罗王。

当年仅一击便将他那金丹后期的师兄斩首,随后宛如看待路边垃圾一般,从他身边走过。

徒留他因恐惧辗转筑基期不得寸进。

呜……号角声响起,犹如万鬼同哭……

……

蓉城,城南,

瑶姬柔若无骨般倚着巨蟒的身子,在冲天火光与号角声中轻轻一摆手。

无数魔修当即撕开了潜行衣,露出了刀刃,不过一瞬,整条街道的魔修一字排开,源源不断的魔修涌入各个

街道。刀剑所过之处俱是断壁残垣,但是……

“报告殿主,没有人!”

“城北也没有,只有零星几个守卫。”

瑶姬美目一皱。

随即便听见一道清脆的拖刀声,声音由远及近。

只见,何雨清拖着刀走了出来,阴影遮蔽了他半张脸,刀锋在地板上“滋啦滋啦”地磨出刺耳的声响,随后他在瑶姬身后站定,悬起宝刀,将刀柄往地上狠狠一贯。

仅威压便将周遭修为不高的魔修逼退了几分。

“何城主,别来无恙啊。”瑶姬用手捂着嘴唇,目光揶揄,每一道动作都仿佛精心设计过的一般,透露出一股妖媚的气息:“今日是圆月,你从我手上买走的回魂阵,可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何雨清闻言仍旧没有动静。

瑶姬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收,露出几分阴毒狠厉的表情,厉声道:“今夜,我要你给我师父、师妹陪葬,你要你看着这蓉城倾覆,上下百姓尸横遍野……我要叫你声名狼藉,遗臭万年,以解我心头之恨!”

何雨清似乎在听见“师父、师妹”几个字,才终于动了一下,低头一笑,呢喃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随后他抬起头,改为双手握刀:“你师父的罪过我尚且认了。只是殷苑,是被你我一同逼死的。”

“闭嘴!”

黑蟒闻声而动,张开锋利的鳞片,杏口突施冷箭。

可下一刻,只见何雨清身子往下一沉,躲过了毒液。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仿佛那柄风头无两的宝刀洗去了锈迹,冷光比火光更甚。

“可是……这是我的蓉城,休得放肆。”何雨清将刀锋一亮,那张带着伤疤的面容如今无悲无喜,随即双脚离地,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瑶姬。

黑蟒当即驮着瑶姬避开了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击。瑶姬躲得心惊肉跳:“你……回魂阵不应该已经把你掏空了吗?”

何雨清不语,再度拔刀起势。

刀风不知挑飞了哪处的灯盏,落地成火……

……

“起火了,起火了。”

“天哪,宗大人呢?”

巨大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刀剑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个声音显然是来自头顶,只见一道火光冲天,几乎要覆盖住了头顶的月亮。

“我出去看看,你晚点再出来。”宗临的眸中仿佛被火光点燃一般,亮得惊人,当即抽出扶摇剑将头顶的石壁劈开,月光当即倾泻而下,随后他几个翻身便消失了。

不一会儿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打斗声。

“难不成……”赵笙一言难尽地看着吴惑。

吴惑想起之前与瑶姬交手时,瑶姬那意犹未尽的表情,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已检测出阵法内容:回魂阵,八方起灵阵。阵眼均在殷苑身上,得出结论:要么杀掉殷苑,要么请带着宗临速速离开蓉城。八方起灵阵一但开启,会抽干所有携带灵力的人,是赤罗王的拿手阵法。】

这就对了。瑶姬是魔修阵营,如此痛恨着何雨清的人如何会这么轻易帮助他替殷苑回魂,先用回魂阵掏空何雨清的灵脉,再用八方起灵阵挖空蓉城地脉,这才是符合瑶姬的做法。

他不可能让何雨清那么容易死,她要让他看着自己所守护的东西被一点点毁掉。

只是,这一切,何雨清会不清楚吗?

吴惑望向一旁的殷苑:“城主夫人,魔修来犯,还请赶紧离开此处。”

殷苑一愣,连忙问道:“那何……那何雨清呢?”

吴惑没有回答,但此时他的表情冷得惊人:“魔修在回魂阵中掺杂了别的东西,如果我们不离开,也同样会死在这里。”

殷苑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他知道魔修的做派,也明白她的师姐究竟有多么痛恨何雨清,必然在阵法中掺杂了更加狠毒的东西。她连忙伸手触碰,那鲜红的血在殷苑触碰到的刹那间沸腾了起来。

“阵眼是我。”

明白这一点的刹那,殷苑不自觉松了口气。她明白能让此阵消散的唯一办法,要么是被下咒人死,要么是招来的亡魂消散。否则,她的灵魂将永生永世困顿此处,而凶煞之阵会结成源源不断的因果,最终为祸人间。

殷苑不想让何雨清染上这业债。

“你们走吧,我来结束这个阵法。”殷苑陡然平静了下来,说道,“赵笙,这段时间,非常感谢你。”

赵笙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不知为何,许是因为殷苑与自己有几分相仿的遭遇,同样受制于人,见殷苑这般无欲无求的态度,吴惑的胸口陡然腾起了一阵火气,烧得他不知所以。殷苑从恢复记忆至今,有后悔,有痛苦,他对何雨清的感情不假,却唯独不愿意去见见他……见见那个拼死拼活将他复生,只为与他再见一面的何雨清。

他素来自持沉稳,所做之事几乎都最大程度利于自己或者任务,唯独在周舒身上破了戒,但那还可以被认为是对方救人在先,自己不愿意平白得人恩惠。但是殷苑的事,却叫他莫名生了火气。

吴惑终于出口,声音比以往的要更冷一些:“何雨清应该真的很爱你。”

殷苑动作一滞,灵魂在沸腾的鲜血中变得暗淡了些许,没有再回答。

吴惑的思绪反倒是冷静了下来,轻飘飘地出口:“他纵使此生再无力佩刀,纵使鲜血流尽,纵使被冤魂纠缠活不过三日,也要助你还魂,不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你就这般将他苦心孤诣阵法毁掉,你就这般无动于衷地继续看戏下去吗?”

殷苑身体一震,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吴惑自打没趣,又唾弃自己,自觉掺和这里的事情对他无益,已经准备将宗临打包带走了。

仿佛一个看客,他背过身,轻飘飘地说了句:“算了。”

头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跳动的火苗点燃了石室,屋顶开始有些坍塌,碎石头源源不断地砸落下来。

殷苑赤红着双眼回过头,眼里已满是泪花:“不是的,我想见他,想最后再见一见他。”

【滴滴滴,获得支线任务:请完成殷苑的请求,与何雨清相见。奖励:启宁峰默认好感度提升至50%。获得大人物的关注,特定人物好感度额外提升20%。】

第39章 瓮 曾几何时,他也在……

石室内藤蔓野蛮生长, 竟有一条能直通裂开的口子。

他的□□只是一个筑基期,因此他无法御剑,之前进入的通道已经塌方了, 显然是不能用了。

旁边两个帮手, 一个是赵笙, 她自顾不暇就别想了。另一个是殷苑, 虽然是会飘的灵体, 但是也没办法拖着吴惑走。至于挪移阵,一来确定不了确切的位置,二来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两次消耗太大, 而且挪移阵更应该作为后手,当情况不妙时能及时带宗临离开。

吴惑一边爬藤蔓,一边骂骂咧咧的。

他搞不懂为什么前一秒还在哭爹喊娘叫他赶紧带宗临离开蓉城的系统, 下一秒居然颁布帮助殷苑的任务,活生生给自己找麻烦,更不提这麻烦还是他自己刺激出来的。若非他最后多嘴刺激了殷苑一句, 也不至于系统平白给他加工作量。

【你的想法很危险, 系统会按照实际情况颁布任务, 请按指示内容完成任务。】

吴惑这才止住了想法。

可等爬出石室, 周围的场景简直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满地是尸体, 大多数是魔修, 皆是极其惨烈的死法,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纵使他之前有心理准备,也有些太难为在和平年代下长大的人了吧。

“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叫你在下面躲着吗?”宗临早在看见吴惑的一瞬间便跑到吴惑身边,揪住了吴惑的后衣领。

他本意是想将吴惑待在石室内,有那凶煞阵法和殷苑在, 自己也不会离太远的情况下,应当是安全,却没想到吴惑自顾自地跑了上来。

吴惑寻思了半天理由,最后干脆利落地指了指身后的殷苑:“受人所托,我得去找一下何雨清。”

只见宗临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了起来,都不需要出口,殷苑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同情归同情,但是殷苑是魔修,纵使你再怎么情非得已,宗临也很难对他抱有好感。再者,何雨清如今还在前线浴血奋战,若是吴惑要想找何雨清,就必须要去前线,一个筑基期面前魔殿大军面前又要如何自保?

就在这时,宗临身后跟着一个人,在见到殷苑时,颤抖着双手,便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夫人?夫人是你吗?”

来人是个老人,脸上的褶皱已经多到看不清眼睛了,正是城主府多年的老管家。

许是因为愧疚,殷苑在见到老人时愧疚地低下了头,似乎不敢面对。

“回来就好,我家城主……实在想您得很。”老人的目光似有泪水闪动,叹了一句,随后想起什么,连忙正色起来,“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魔修来犯,请各位大人随我进密道离开此处。”

吴惑连忙示意宗临,如今是什么情况。

宗临也这才收起了一张黑脸,兀自解释道:“如今魔修已经大举入侵蓉城,我出来就见那管家在寻我们,蓉城内仙修已经基本转移了,只差我们了。”

“离开?”殷苑立马从这话从嗅出了不对劲的味道,“那城主呢?”

老人沉默了片刻,道:“城主同护卫在拖延时间,随后便与我们一同离开。”

骗人!吴惑和宗临对视一眼。纵使全盛期的何雨清都不敢说在魔修来犯时全身而退,更不提现如今被掏空心血的他。魔修来犯,若召集城内仙修抵死抵抗,这蓉城不一定那么就轻易易主。但是何雨清如此积极地将人清空,莫不是真要将蓉城拱手相让?

不可能,若何雨清真的背叛,他根本不需要将蓉城的人送走。

【系统,再次检查回魂阵法的内容,尤其是关于八方起灵阵!】

吴惑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想。

若蓉城只是一个瓮……何雨清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修改了阵法,改为对魔修的杀阵,那来犯的魔修就是真正的鳖。因此他才这般火急火燎地要将仙修们送走。

【排查阵法需要一定时间。】

吴惑寻思着,这段时间内可以先带殷苑去见何雨清,万一出现意外便和宗临用挪移阵逃跑。这样即完成了任务,也可以避免掺和进蓉城的事端。

就在这时,赵笙从洞口爬了出来。

“呸呸呸”,赵笙从嘴里吐出了一株草,方才爬得急了,险些摔了下去,最后只能手脚并用,甚至连牙齿都使上了,才好险没摔死。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见在场的气氛凝重,齐齐看向自己。

赵笙顿时踟蹰了一下,随后想到殷苑,一脸英勇就义般挺胸抬头:“行吧,你们想干嘛,放马过来!”

想来,若是平日的赵笙都是以自保为主,若不是殷苑,也犯不着以身犯险。

吴惑想拍一拍赵笙的肩膀,又想到男女有别,便讪讪地收回手:“这个城你最熟悉,能带我们绕开魔修,到达正大门吗?”

赵笙看了看吴惑,又看了一眼殷苑,见殷苑目光没有躲闪便知道了这是殷苑的意思,而正大门要找的人是谁显而易见,当即不疑有他地带起路来。

“我也要跟着。”宗临当即拉住吴惑。

吴惑却无奈地扫了他一眼:“你肯定要跟着,我们几个就你有实力能和魔修比划几下。”

“不可以!宗大人,不可以啊!”老管家都要急哭了,“我家城主吩咐了,一定要你们跟着离开蓉城!”

宗临答道:“您先寻个地方躲着,我们自有逃生的手段。”

随后四人启程向正门走去。

赵笙不愧是潜行术的高人,虽然只是接收了殷苑的功法,却能把这项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路上绕开了不少魔修的人,但也目睹了不少修士惨死的场景,多数是穿着城主府制式的。应该是部分仙修没来得及逃跑,亦或是陪着何雨清守城,便被杀死了。

吴惑只能硬着头皮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城破的下场自然是如此,刀剑残害无辜人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玄真峰曾为天下第一峰,也不过一瞬,就被大火烧了三天三日。何况一个小小蓉城?

纵使何雨清三头六臂,又怎么挡得住这魔修大军?

不过一会儿,已经离目的地很接近了,只要穿过小巷,便能在尽头看见正大门。

两个身着城主府制式盔甲的修士倒在大道上,身上满是血洞。

“金丹后期……”宗临低声说道,目光悲悯地扫视着两人的尸体,“是瑶姬的手笔。”

瑶姬的黑蟒才能咬出这种效果,且此二人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无数修士惨死,山河染血,征战不止?”宗临淡淡地说道,看似很平静。但吴惑知道,此时的宗临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冷静,这些仙修的尸体,溅射开的血迹就仿佛一把把刀刃,割在他脆弱的心神,挖开了他不堪的记忆。

曾几何时,他也在如此血海尸山中爬了出来?不过半月,却又要遭遇一次。

殷苑的目光躲闪,似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资格。正如他师父所言,他一辈子行医,却造了一世的杀孽。

“腥味?”宗临整个人警惕了起来。

殷苑失神不过一刹那,隐约也闻见了一股熟悉的腥味。她脸上微僵,连忙抬起头,果真看见那熟悉的黑蟒。

紧接着,眼前的场景一帧一帧地一般刺痛着殷苑的眼睛——

何雨清浑身披血,左肩被一只黑蟒咬住,可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以右手持刀削向了瑶姬的脖颈。全然没有在意到身后有另一个人的接近。

一柄长刀刺穿了何雨清的腹部,而何雨清的刀锋离瑶姬的脖子只差一寸。

腹部的长刀燃烧起了熊熊火焰,黑色的火焰昭示着这柄刀的主人——第二个元婴期魔修,魔界第七殿殿主阎魔。

阎魔嗤笑道:“连一个只有五成功力的何雨清都打不过,瑶姬你真的是太弱了。”紧接着,那人一甩刀,将何雨清的身体甩到了地上,鲜血顿时从伤口中涌出,在地面上流淌出一小块血泊。

瑶姬的形容有些憔悴,被阎魔一激怒,连忙一挥手。

那黑蟒似乎也感受到瑶姬的情绪,猛地朝何雨清扑去。

何雨清比她更惨些,全身上下没几处不带伤的,但脸上仍旧挂着笑,似乎就等着黑蟒朝自己扑过来。

“不!”殷苑惨叫了出声,当即不顾危险冲了出去,竟无师自通地领悟了鬼修的“瞬移”的诀窍。

只见眼前一白,殷苑张开双手,将何雨清牢牢地护在身后。

那黑蟒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味,竟在殷苑身前停了下来,乖顺地低下头。

“师妹?”瑶姬错愕地看着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在看见殷苑对何雨清维护的态度,表情顿时冷了下来。

“苑儿?”何雨清那暗淡地目光骤然点亮了,他紧紧拉住了殷苑的手,心满意足地问道:“你终于肯来接我了?”

“傻子!笨蛋,你又何必呢?”殷苑回握住何雨清的手,但是那眼泪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何雨清脸上。

何雨清的眼睛透露出不敢置信:“苑儿?”

殷苑笑了:“雨清,是我。”

“喂?哪里来的女人打扰我的雅兴……”阎魔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手上的刀顿时凝练出火光,笔直地朝殷苑劈去。

何雨清连忙翻身要护。

可比何雨清速度更快点的是瑶姬的软剑。只见她软剑猛的一扫,勾住了阎魔的刀锋,随后黑蟒张开大口,将那火焰一口吞下。

只见瑶姬阴森森地斥道:“这是我同门之事,轮不到你外人插手!”

阎魔连忙比了个投降的动作,便在一旁作壁上观。

瑶姬这才扭过头,重逢的欣喜与复仇的怒火夹杂着,饶是克制如她,也忍不住一阵一阵的颤抖。但好在她身处高位已久,很快地缓过神来,尽可能克制地模仿起曾经的模样,温和地说了句:“师妹,过来。”

仿佛她们还在苗疆,瑶姬背着瑶筐,扬起手,朝殷苑招呼道一般。

殷苑顿时红了眼,但随即摇了摇头。

瑶姬咬牙切齿道:“我再说一次!过来!”

“师姐!”殷苑突然说道,“我不愿意再做违背本意的事情了!”

第40章 解脱 这个神经脆弱的……

那边斗得火热, 而吴惑等三人还躲在一旁,借着赵笙的潜行术,隐匿了行踪。

系统:【与何雨清相见, 完成。】

吴惑松了口气, 低声道:“我们该走了。”

宗临疑惑地扭过头, 当即明白吴惑的意思, 现在何雨清负伤, 对面却有两个魔殿殿主坐镇,以他们几个的能耐,不可能救出何雨清。不如就此打住, 来日再战。

宗临心里不愿,但理智上却接受这个意见,死人的事……见死不救的事……他还见得少吗?

就在吴惑已经准备开始摆放挪移阵之时, 只见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犹如阴魂啼哭般的号角声。

赵笙的脸上顿时惨白如金纸:“阴鬼号!”

阴鬼号,第五殿殿主赤罗王召集手下的号角声,因宛如鬼魂啼哭而得名。至于第五殿殿主, 赤罗王, 一个以鞭子为武器的魔修, 同样擅长阵法。更重要的是, 他是个化神修士。

天空仿佛被黑色的云遮蔽了,仔细一看, 天上飞的全是魔修, 个个身着黑罩, 出动时宛如黑云压城。

从蓉城八个方位陡然升起八道血红光柱。在苍穹之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封闭阵,特殊阵法,能在阵法边界形成封印,只入不出。】

【已检测出修正阵法:八方起灵阵修正为八方诛邪阵。】

吴惑布阵的手陡然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 系统任务陡然响起:【警告,超越剧情界限。剧情发生不可逆变更,因为禁制的缘故,挪移阵已失效……请宿主自行决策,任务目标:生存。

决策倒计时:00:59:59】

任务失败惩罚:死亡!】

吴惑额角的冷汗顿时流了下来。

以吴惑和系统相伴这么些天的经历,他非常明白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给出任务。他总会在适时的情况给与提醒,告诉他最保守的做法;在最危急时给出任务,告诉他该如何去做。但像这边直白地叫他活下去的情况,绝对没有。

进攻蓉城竟然一下子斥动了三位魔殿殿主,其中一位甚至是处于化神期的赤罗王。看魔修此次准备周全,势必是要将蓉城这个眼中钉拔出。

八方起灵阵与八方诛邪阵更是有一字之差,这也不可能是系统打错字。

就在吴惑准备继续询问系统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的脑海中浮现。

“吴小道友,可否帮一个忙?”说话的人正是何雨清,达到化神水平,便能将意识超脱体外,自然也是利用功力千里传言。何雨清虽心血耗尽,但总归是个化神期的修士。而吴惑等人显然已经被何雨清察觉了,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传音。

吴惑在脑海里回应道:“如果晚辈有能力,自当会拼尽全力。”

只听见对方重重地喘息了一下,继续道:“请你带宗临走吧。”

紧接着,一张密道地图出现在吴惑脑海里。

蓉城为何会成为仙魔大战的重要战略前线,正是因为历代城主修建出的蓉城密道。

此地四通八达,能顷刻间派兵出现在敌修阵营,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也能如潮水般退来,来无影去无踪。虽然上一次仙魔大战损毁众多,但从这张地图中可以看出,那几道被殷苑通风报信出去的密道,竟只是冰山一角。

为什么要找我,你直接找宗临不好吗?吴惑下意识要反问,转身便见宗临眼神躲闪,攥紧拳头,似乎在挣扎什么。

何雨清见吴惑许久未能回应,便急忙说道:“你们应该见识过回魂阵了吧。那道阵法与我血脉相连,因此我能感受到外人闯入。当初我明知道他们会在回魂阵中动手脚,但仍与他们交易,不久后大阵便会启动,届时蓉城将生灵涂炭。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同门,只希望恩人之子不要因为我故受到伤害。离你们最近的密道正是在你们借住过的佛堂之下,不要犹豫,赶紧走。”

吴惑这才说道:“魔修用的是八方起灵阵,是拔蓉城灵脉炼化的阵法。我起初也是这么想,但是后来发现了端倪……这不是八方起灵阵,是八方诛邪阵。城主大人,既然有所求,还请诚实一点。”

这次轮到何雨清那边沉默了,只听他笑了一声:“哈,竟骗不了你,这阵法能瞒过赤罗王,竟被你看穿了,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然,何雨清并不是真要问吴惑,他也知道情况紧急,便连忙继续解释道:“是的,是八方诛邪阵,这是我向天宝阁求来的破局之法。以我的心脉为阵眼,将拔出的灵力收集,诛灭阵法之上的所有人。”

原来如此,届时八方诛邪阵启动,只需付出何雨清一人的代价,便能将三位魔殿殿主以及若干魔修众一网打尽。

只是何雨清算漏了殷苑和宗临。

在他的计划里,他只是将计就计。他以为人死了就是死了,虽然抱着哪怕一线的希望,但终究是归于现实。他从未奢求过殷苑能回来。在他眼里,殷苑是被自己和瑶姬一同逼死的,瑶姬想要复仇,何雨清如何不想?

还有就是宗临,这个恩人之子误打误撞地卷入了蓉城事端。他一死了之可以,但是他不想牵连无辜。

吴惑一把抓住宗临的手:“走。”

宗临面色铁青地看着对方:“我……”随即见他一咬牙,神色变化之后,竟拉着吴惑的手率先跑了起来。

赵笙见两人跑得如此干脆,目光在城主与殷苑身上扫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借着赵笙的潜行术,一路上仍然没能遇上几个魔修。

宗临跑得飞快,吴惑都赶紧自己几乎被他拉成个风筝。

不一会儿,众人已经来到了佛堂。

佛堂面前,几个魔修正在四处巡视。

这座他们暂居过一夜的佛堂,竟然也是密道的一个入口,属实是有些不尊重了。

宗临低声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便一个人进去了。

赵笙用披风罩住吴惑和自己,隐藏在树底下,轻轻说道:“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吴惑当然也明白,感觉他眼神里似乎压抑着什么,这种不对劲从何而起呢?似乎是从阴鬼号出现的那一刻起开始的……

不一会儿,便见宗临眼神游离,一人一剑从门口走了出来。

剑身染上了血,也溅了他一身。可他置若罔闻,从他青筋暴起的持剑的手,可以看出他已经在失控的边缘。

还未等宗临出口,吴惑已经掀开披风中走了出来:“你没事吧。”

宗临摇了摇头:“城主说,你清楚密道的位置。”

吴惑点了点头,便进了寺内,开始在断头佛像背后摸索,果然摸中了一个暗格。

佛像缓缓地挪开身去,露出背后一道黑漆漆的小道。

何雨清真属老鼠的。吴惑腹诽道,便招了招赵笙,她的探查技能方便,可以快速确定此处有没有被魔修发现,有什么多余的机关。

赵笙认命地打起前锋,不一会儿便又钻了出来:“下面没什么危险……就是不知道通往何处。”

赵笙还迟疑地问了一句:“可是……真的就这样逃跑了吗?”

吴惑叹了口气:“我们是什么大能修士吗?最顶的也就金丹期,既然城主已经规划了这一切,我们又何苦辜负他一番心意?”

赵笙闻言,便不开口了,缩回密道了:“我继续探路。”

吴惑转向宗临,淡淡说了句:“我们快走吧”,便打算进去。

可宗临仿佛整个人定住了一般,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自己看不清的情绪,而他的手正搭在了密道的开关之处。

“你!”吴惑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便连忙要阻止。

“对不起,后面的路我陪不了你了。”

宗临背着光,那眉间常带的戾气好似刹那间被月光融化了一般,露出了几分近乎释然和欣喜的笑意。

他转动机关,将最后的目光都落在吴惑身上,似乎要牢牢地将他铭记在心中,又张了张口:“这段时间,多谢。”

吴惑直接撞在石门上,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对发生了什么还有些茫然。

阴鬼号!对了,阴鬼号,他如何能没想到呢?玄真峰灭门中的罪魁祸首之一,便是利用阵法造就不灭大火的赤罗王。

最后那释然与欣喜的目光仿佛印在他的脑海里,吴惑无师自通地想起来小说原文里的那一句话:

数个日夜,罪恶感逼着他活着活着一直活着。

为了复仇,他就必须活着。

可如若我力有不逮,因复仇而死呢?是否能名正言顺地解脱了呢?

这个神经脆弱的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