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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样子。又是有人因我而死。

若是我能更强大一些,若是我能达到元婴期,若是我能将瑶姬牵制住, 兴许那几人就不会死了。

就……不会死了。

都是我的错。

宗临茫然地想着, 竟没顾上身旁已然欺近自己的黑蟒。

镜中人怒骂道:“喂!看你的右边!”

可宗临全无反应, 被黑蟒一口咬住右边肩膀, 随即将它紧紧地束缚住。

镜中人急了, 连忙道:“你若是全无斗志,便给我死开一会儿!你若已经不想活了,就在把身体送给我!蓉城、瑶姬亦或是阎魔我全给你摆平!”

摆平是吗?以镜中人之能, 应该能轻而易举地将一切摆平,那三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阎魔、瑶姬在他面前是不是也就轻飘飘地弹一弹手指?

宗临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困,他知道这是扶摇剑的反噬来了, 过度使用扶摇剑,加上黑蟒的毒素已蔓延至心脉,就连眼前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

就这么放弃吧, 交给更厉害的人去解决, 承认自己的无能……就这样吧……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阳光倾泻而下, 勾勒着他瘦削的身形,只见他一回头, 赫然是吴惑的脸, 只不过比起现在的吴惑, 此时的吴惑脸上只有轻松而明亮的笑。

是啊,如今的吴惑虽然也爱笑,但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些天,倒是辛苦他了。

就在这时, 镜中人突然来了一句话:“但是,吴惑我会替你杀掉的!”

宗临骤然睁开眼:“你休想!”

仿佛随着那一句话,宗临的意识也回笼了些许,神智与困意僵持不下。就在这时,宗临将扶摇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自己的大腿,遂即拔了出来,鲜血顺着剑锋的纹路缓缓往下流。在痛觉的刺激下,宗临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寒光。

与此同时,原本险些歇火的扶摇剑再次运转起灵力,这次的剑锋对着身上的黑蟒。

就在这时,黑蟒却突然松开了对宗临的束缚,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了起来。

随即便见殷苑站在它的身上,灵体逸散出奇异的光芒,仿佛她的身体也随着光点渐渐消散,但此时的她目光比以往更加陌生:“我只能控制住它一会儿,请您快点。”

快点什么?去杀你的师姐吗?宗临从始至终没有对殷苑有过半分信任。

殷苑这次却迎着宗临质疑的目光,笃定地回视了回去:“请您务必给我师姐一个解脱,这是我能做到的,继承我族意志的唯一的事。瑶姬被黑蟒反噬,煞气入体,残害凡人,为祸苍生,按我苗疆一族律法,需自行清理门户。”

随后,殷苑一字一句的吐出,殷苑脚下的黑蟒上出现了无数条金色锁链,将其牢牢困住。

属于黑蟒的煞气被剥离了大半,瑶姬附身吐了一口鲜血,那些被转移的伤势开始浮现出来。

殷苑的眼神中透露的坚定:“我没有清理门户的能力,就请宗仙君代为执行。”

宗临终于转身面向了瑶姬。

我可以做到吗?那是成名已久的魔殿殿主?

“你不是想救吴惑吗?不是还想报仇吗?那就给我把剑拿好!”镜中人怒斥着道,“扶摇剑不是这么软趴趴的,喂!听见了没?还记得当初我使出的那一剑吗?”

不,是一定要做到!

宗临终于没有任何犹豫,提剑便朝瑶姬追去,脑海里回忆着天宝阁秘境镜中人那极盛的一剑。

瑶姬侧过脸,下意识想招来黑蟒回护,却没有任何动静,错愕了片刻,当即下意识地想拔剑回击。

可比之更快的是宗临的剑,那带血的剑充盈着不详的红光,但比起剑上的光,此刻的他双眸更加耀眼。

瑶姬连忙转攻为守,以软剑去格挡,心里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区区金丹期,他的剑势再强,也不可能……

不对!

瑶姬瞪大了美目,一种来自对死亡本能的恐惧感油然而生,那一刹那危机感充斥着她的全身,她连忙往后撤半步,也只是堪堪避开了宗临的剑。

剑锋余威,将她原本站着的地方劈开了一道大口。

而宗临一步步向着瑶姬走来,眉间一点红痕显得愈发明显,双眸赤红,周身的气势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至于瑶姬被宗临身上的威压压得动弹不得。

只见宗临一记竖劈,剑势撕碎了天际的乌云,其剑势直冲冲地朝她袭来。

怎么可能?宗临方才还只是一个实力不错的金丹期,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就突破元婴期……而且,就算能达到元婴期,为什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威压?

“这一剑为的是天宝阁惨死的众仙修。”

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瑶姬的眼睛竟追不上宗临的速度,这才后知后觉明白是自己持剑的手被直接斩断。直到鲜血从断肢中澎涌而出,她才感受到钻心的疼。

啊,原来是这样啊。

她,瑶姬,从没有靠山的苗疆女子一路上杀上第八殿,踏着无数人的尸骨,挑起过数不胜数的战争,手上染满不知多少人的鲜血,又不知践踏了多少人的灵魂。

复仇?她心中唯有这两个字,可她的所作所为又有多少只是为了复仇?

她将战败的原第八殿殿主凌迟而死;她的手下一言不合就会被她的软剑撕成两半;被他俘虏的仙修都会被她施以蛊毒穿肠烂肚。她只道这些都是寻常事,不足挂齿。

可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这一剑,是为我全峰一千多口人。”

又一剑,寒冷的剑锋划破了胸口,她能感觉到血液极速流失那种发冷发苦的感觉,眼前的一切渐渐恍惚。

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故乡的花,似有人在耳边喃喃道:

“这条路注定孤苦,凶煞之物必须要用更凶煞的东西才能压制住,就算这样……你还愿意修炼吗?”

她是怎么回答的?

“只要能保护好苗疆和师妹就行了,师父也累了,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一切。”

小小的黑蟒环在她的手腕上,全然看不出它日后长大会是如何残暴的庞然大物,就连瑶姬的眼里也清澈见底。那一天,天还是蓝,草还是绿的,水车随着河流缓缓转动,她只道是被一条小蛇咬了一口,甩了甩手,便打算去找师妹玩了。

可师父依旧不依不饶。

“可如若你心智不坚,必遭十倍反噬,堕入魔道,此后必将血染山河。”

“师父在此之前管着我不就好了?”瑶姬满不在乎地玩弄小蛇,年少轻狂的她还不知天高地厚,只是拍了拍胸膛,“或者寻一物,能治住我的。”

师父闻言,只是久久不语,而后沉重的问题:“有一种方法,能顷刻间制住你,但必然会叫你陷入危险境地。如果真有这种方法,愿意将这个方法交给谁?”

瑶姬想了想,不假思索说了一句:“那就给师妹吧,若是我残害众生,我希望她能制止住我。”

雪白的光芒照亮了她的眼前,撕碎了她的走马灯般的过去。

“最后一剑,是蓉城之中因战火枉死的诸位。”宗临就站在她的面前,高高地将剑悬在她眉间。那张脸上写满了愤怒,正是那无数因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人一般无二的表情。

原来……是我错了。

瑶姬此刻的目光已是一片清明,轻轻动了动手。

就在这时,异军突起。

原本重伤被殷苑制住的黑蟒竟死灰复燃,不顾一切地朝宗临袭来。

宗临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劲风袭来,连忙退避,还未等他落地,便见那黑蟒朝殷苑爬去。

不可以!若是黑蟒与瑶姬再次触碰在一起,瑶姬就能将伤势转移走。可如今他刚突破为元婴期,修为尚不稳固,身上又带着蛇毒与扶摇剑的反噬,已经无力再战。

仅此一剑,必须一剑必杀!

宗临连忙调转攻势,所有的灵力都被源源不断地调动往持剑的手。

却见瑶姬莞尔一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落在地板:“其实……我原来……原来只是想……”

“保护苗疆罢了……”

还未等话说完,那黑蟒便一口咬掉瑶姬的脑袋,血溅了一地。

紧接着,黑蟒惊天动地长啸一声,庞大的体型一点点缩小,最终化作了瑶姬手臂上的一点枯萎的纹路。

宗临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四下寻找,生怕瑶姬还有什么办法死灰复燃。

可镜中人却适时地提示了一句:“已经死了,两人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宗临这才发觉到,殷苑的灵体不知何时也已化作莹白的光点消散干净了,仿佛从未在此间来过。

而他也因为脱力,狠狠地跌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9.7更新!

第47章 仙人 “仙人,凡人,……

【警告, 警告,检测到意外剧情发生。宗临提前进阶元婴期,此乃重大失误。】

【叮, 该失误无法解决, 经鉴定不属于宿主主观行为, 宿主无需承受惩罚。】

【系统出现大量报错, 将自动进入关闭状态, 重启时间待定。】

吴惑听着系统里源源不断地警报声,便知道对宗临还活着,松了口气的瞬间又提起精神, 因为系统被迫关闭,意味着他没办法从系统获得帮助。整个蓉城的魔修正慢慢朝正门口围了过来,纵使有他的阵法能抵抗一会儿, 但现如今已经慢慢开始有魔修能触及边界,正在破坏防护阵法。

既然宗临和瑶姬的战斗宣告胜利,那么他们这边的战场也该速战速决。

何雨清双手持着斩魔刀, 那柄大刀在他手上仿佛有开天辟地之能。

阎魔慌乱地接着对方的招式, 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心道:此人不是已经心血耗尽, 如此这般强悍的威压又是什么?

何雨清身上满是伤痕,脸上的颜色苍白得已无人色, 额头上流下的血几乎要糊住了他的眼睛, 从肉眼看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是手上的动作没事人一样,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一般,那对双眸也异常的锋利,

再仔细一看, 能看见何雨清身上缠着密不透风的丝线——

阎魔喃喃道:“丝线?”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何雨清的身后,正跪倒在地上大喘气的吴惑,这个自始至终看似无害的,却频频给他们带来麻烦的不知名修士。可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他却只觉得没来由的恐惧。

何雨清这次冒失的行动,虽然打乱了吴惑的机会,但是幸好阵法是提前布置好,丝线在殷苑救治的过程中就已经牢牢地缠在何雨清身上。因此,他能利用阵法的力量支持着何雨清保持正常的动作,不过这种方式需要抽取他一部分自身的灵力。虽然自己的灵力多,但是支持一个化神期的修士终究还是有些困难。

不过,也正是因此,攻守之势彻底改变了。

何雨清还有时间调笑道:“小兄弟真是阵法天才,若是早生个几年兴许还能招你进我麾下。”

吴惑喘着气,一只手捂着心口:“你给我……速战速决!”

何雨清侧着脸看他,脸上带着笑意,但眼里却多了几分认真:“辛苦了,接下来请替我好好撑住,就当是还那顿饭钱了。”

他张望四周,果然没看见殷苑的身影,忽然有一阵失落,可随即收敛了笑容,整个人的气势都沉了下去,双手紧紧握着刀柄,目光锐利地看向了阎魔:“我想下去陪她了,不过在此之前,先要将你首级斩下。”

何雨清没有任何动作,可他周身气势却在一点点的上涨,这是他在一步步解开自己灵力水平限制的前兆,不过,这需要消耗吴惑大量的灵力。

吴惑已经说不上话来了,巨大的水平差距是他和何雨清的巨大鸿沟。何雨清仅仅只是解锁了金丹期的修为,便叫吴惑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他几乎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感觉四肢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因为灵力的融合,何雨清脑海里的记忆也渐渐朝他涌了过来。

那是仿佛是浓稠至极却又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黑夜,心口仿佛被一道轻飘飘却又不致命的细绳勒紧,密密麻麻的情感铺天盖地。

眼前闪过一道画面。

那是年轻时的何雨清,意气风发,彼时他还不是蓉城城主,眉眼依稀有如今的神采,但看上去并不会那么凶悍,倒是有几分君子的底色。

他在一众将士当中力排众议,执意要前往三小秘境截杀苗疆圣手所在部队。

临行前,前蓉城城主将一把刀交到了何雨清的手上:“此去危险重重,我将此斩魔刀赠与你,祝你功成名就。”

何雨清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那是对强者的敬佩以及被敬仰之人赠物的喜悦,他连忙双手奉上,接过了那雕刻着他命运的宝物,仿佛挂上了一生的诅咒。

画面一转,却落在山洞里,外面晴空万里。而何雨清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吊死在树上的尸首。

“前辈?”

何雨清连忙冲了过去,将圣手从树上的藤蔓解了下来,哪怕双手被藤蔓的倒刺扎得血流不止,可他置若罔闻。

可圣手已然没呼吸。

吴惑的脑海里被何雨清的记忆填满,因为傀儡阵的缘故又被迫对何雨清感同身受,因此如今的他感受到莫大的痛苦。

“接下来,我要解锁元婴期修为。”何雨清在脑海里想着。

完蛋,就连金丹期都如此痛苦了,元婴期该是什么样的?

可没等吴惑细想,脑海的画面再次变化。

似乎有的人在抽泣,有的人在嚎啕大哭,周遭人议论纷纷。

可何雨清目光所及只有身前的这个棺材,棺材中静静躺着的是半截前蓉城城主的尸体。

“该怎么办?城主竟也敌不过。”

“魔修已推进至关口,虽已成功截杀了那圣手,让那魔修攻势有所减缓。可如今第八殿似乎也正式介入战场了,气势汹汹地朝蓉城来了。”

“群龙无首,该另立新主才是。”

何雨清只是看着,周遭的颜色仿佛在那一刹那褪去,直到有一人忽然握住了自己的手,并将它高高举起。

“怕什么!”那个握着自己手的男人,语气高昂地说道,“敢问此人与魔殿阎魔相比,孰优孰劣?”

众人的目光都聚拢向了他。

何雨清下意识慌张了一瞬,但是那个人却坚定地拉住了。

“自然是何将军……”

“可是,他资历尚浅……”

男人又问:“蓉城之中还有第二个不过弱冠便已是元婴后期吗?”

众人当即哑了声,在座不少人论资排辈都比他年龄大,但没有一个修为比得上他的,若不出意外,何雨清迟早会突破元婴期成为化神修士。

“何雨清,弱冠之龄便已经是元婴后期,担任前城主副将一职,恪尽职守,固守蓉城,曾孤身一人潜入三小秘境,截杀化神期的苗疆圣手,此非天佑我蓉城?”

何雨清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不是的,他没有截杀苗疆圣手。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愿意听到这样的话。

“我推举何雨清,为我蓉城下一任城主!”

就这样,何雨清被无数双手托举着坐上高位,从意气风发少儿郎被蹉跎成喜怒不形于色的蓉城城主。

直到他第一次遇上殷苑之时……

何雨清听闻有间新开的医馆,大夫是一个异族女子。彼时战争并未吃紧,但是何雨清还是留了个心眼,便装前往一探究竟。

烈日当空,但医馆门前已经排了不少的人。

恰好见一男人在门前争执:“让我家少爷先,你个凡人家家看什么仙医?”

原来这医馆行医需要排队,而这男人的主子是个仙修,自觉身份不凡,想要插队。

只见,被他推攘的老婆婆连连后退数步,连脚都站不稳,险些摔倒。

殷苑却走了上去,伸手便是要给老婆婆把脉。

那老婆婆顿时面露难色,看了一眼男人,又看了一眼殷苑,顿时缩回手,叹了口气:“仙人,还是别为老朽治病了,老朽不过是个凡人。”言外之意,别为了她得罪了仙家。

何雨清没想到能在蓉城看了一出好戏,便将那少爷的长相记得清清楚楚,想着等后面再来治他。

可殷苑面容慈悲而平静,仿佛一道包容万象的湖水。

只见她毫无芥蒂地握住了老婆婆的手,任由泥点沾染她干净的衣物,轻声道:“仙人,凡人,不都只是人吗?”

“我只救人,不救仙。”

那一幕宛如圣人救世。

仿佛那一刻,强行加诸于他肩上的大山土崩瓦解。

兴许,我也只是一个人罢了。

仙人亦或是凡人,不都只是人吗?城主亦或是城头小兵,不也都只是有悲有喜的人吗?

不知为何,那些质问,叫嚣声,战场的轰鸣与刀剑声仿佛都在远去,只留下方寸之间,那一个瘦弱且坚持原则的身影。

可这一切分明毫无缘由……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名叫“心动”。

……

何雨清:“接下来是化神期!小兄弟能撑住吗?”

吴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甚至连脑子都因为被纷乱记忆而卡壳,甚至没有回应他,只是本能将自己的灵力借出去,眼前再次虚化。

是深夜,已经是两人成婚之后,何雨清因身上受了重伤而被迫从前线退下来,但仍然披星戴月地赶回蓉城。

而老管家见状,连忙从屋内赶了出来,接过他的头盔。

许是近乡情怯,又或是才刚结婚变将人丢在一旁,心里满是无奈和愧疚,他走到城主府前,一时竟没敢走进去。

管家不愧是跟着城主最久的人,闻言便只是道:“夫人食欲不振,吃食比平日了少了半碗。”

何雨清闻言便再也安奈不住了,连忙走了进去。

管家却再次拦住了他:“城主,别吓着夫人。”

何雨清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闻言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看看便走。”

管家便退下了。

何雨清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前,双手撑在门框上却迟迟没有推门而入,心想着:夜深了,不如明日……是否该去寻个大夫,把伤口遮一遮……

他心里九曲十八弯,可房内却率先传来了异动。

何雨清连忙推门而入,却见殷苑一阵惊慌失措。

“怎么这般毛手毛脚的,是近日累了吗?”

那晚,他们难得聊了会儿天。

何雨清也做了一个决定:他想在修养伤势的这些天里好好陪陪殷苑。待战事过后,他要辞去城主一职,好带着她游山玩水。

莫要苦了她……

可惜事与愿违,第二日,他再次披挂上阵。

临别时,殷苑脸上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般,笑着说了一句:“城主保重。”

何雨清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喜色,惹得周遭将士一阵揶揄。

没成想,这一眼成了最后一眼。

第48章 旭日 “我……错了………

“城主大人, 城西郊外遭遇敌袭!”

“什么?”可何雨清的声音很快被轰鸣的炮火掩盖。

前来报信的斥候浑身是伤:“城西郊外遭遇敌袭,夫人就在那里!”

那一刹那,何雨清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耳边所有声音如潮水般退去。

谁?谁在那?

另一边, 又是一人手持目镜, 大吼:“城主, 阎魔出现!”

仿佛一道催命符, 何雨清扭过头来,果真看见城前敌将之中出现了疑似阎魔的踪迹,火光冲天。

魔修兵分两路了, 一队袭击蓉城主城,另一队从郊外入手,可西边靠着大山, 路途险阻。如今启宁峰和玄真峰纷纷下场,牵制住了正面战场,魔殿不可能突然集中这么多的力量分两队袭击蓉城, 那是为什么?魔修为何舍近求远?

莫不是西边的地道泄露了?亦或是西边的队伍只是佯攻?

何雨清头脑清晰地想通了其中关键, 却只是怒吼着:“她不应该好好待在后方, 为何要去西郊?”

何雨清吼完, 才后知后觉想起殷苑曾对自己说过:她有一物留在西郊,想要去取。

那他该怎么办?

他想亲手去把人救回来, 看着她平安无事, 可这就等于放弃蓉城正面战场, 任由防守兵力群龙无首。无数人的双手抵着他的后背,叫他不得回头,那男人高举着他手掌说着激励人心的话仿佛梦魇,就连手中那把旧城主赠与的斩魔刀也重若千钧。

何雨清沙哑着, 说道:“派一支精锐阻击西郊的魔修,从我亲卫里面抽,务必救回夫人!”

“可是,这样子城主您一人……”

“我!化神期修士,何雨清!只身闯入三小秘境也未曾丧命,犯不着护卫!”何雨清的刀撕开了浓稠得不见天日的云雾,怒吼着,“务必将城主夫人安全地带回来,这蓉城,哪怕仅我一人,也守得住!”

下一刻,是风声,是雨落。

何雨清不顾伤势,一瘸一拐地奔向西郊。

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旧医馆前,亲卫跪成一列,气氛萧瑟。

冷却的灰烬徐徐升向天际,倒塌的断壁残垣下……他看见了一具被灼烧的尸体,尸体上挂着一串洁白如玉的项链……

画面再次中断。

何雨清也终于从浑浑噩噩的回忆中睁开了眼,周身修为猛涨至真正的化神期。斩魔刀刹那间团聚其一道极端凶煞的灵力,那是属于何雨清的刀势。

“与我对决还敢分神,我看你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阎魔怒吼道,举着刀便冲了出去。

何雨清那如水般的刀法刹那间变成了一阵阵汹涌的骇浪袭来——斩魔刀是一柄没有开刃的刀,可分明是没有刀刃,此刻却锋芒毕露。

何雨清成名已久,镇守蓉城几十年屹立不倒,是人是鬼过他的道都要敬让他三分,哪怕是如今已然穷途末路……

下一秒,阎魔的刀被从中间被砍断作两节,眼见那刀势直冲冲地袭向他的脖颈。

那对魔修的愤恨,对世事无常的不甘,对加诸于身上沉重责任的愤怒……以及爱人逝世的痛苦不堪……皆化作一刀。

刀锋破开防护,砍入皮肤,撕开血肉,其势仍旧不减,将那陈旧不堪的旧城墙也掀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沙石俱下,而刀光转瞬间撕破了长空。

阎魔的表情被永远定格在了诧异的表情上,头颅缓缓落地。

那一击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何雨清头发都变得花白了,意识已然模糊,但似乎仍吊着一口气。

“城主!”幸存的几个亲卫见状,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险些跪倒在地上的何雨清。

何雨清的嘴巴微微动着。

“城主似乎在说话?”

“他说了什么?”

有人试图贴着耳朵上去听,却只能听到那近乎于风的出气声。

吴惑灵力几乎耗尽,但意识与记忆仍旧与他联系在一起。因此,他知道何雨清在说什么。

“我……错了……”

仿佛是日日夜夜的梦魇……

天宝阁殿前,何雨清满身血污地跪在陆云真人面前,双手抱着头宛如罪人,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我错了……勾结魔殿,隐瞒内奸,资敌叛道,布置禁阵,我妄为城主,我罪该万死!可只要有一线生机能救她,我就不曾后悔,哪怕我遗臭千古、亦或是这条烂命去换,都可。”

何雨清狠狠地将头嗑在殿前:

“可是,若要陷我蓉城百姓于水火,山河倾覆,生灵涂炭,我做不到!还请陆云真人指点迷津,求陆云真人给我指点一条生路!”

一字一句宛如啼血,何雨清竟直到临死前都还在忏悔。

吴惑捂着嘴巴,忍着要恶心的感觉,轻声道:“蓉城,你守住了。”

何雨清似乎这才松了口气,眼前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场景,竟露出几分欣喜的笑:“啊……我们去地府当对亡命鸳鸯吧。”

仿佛有谁轻轻拍了他的后背,呢喃了一句:“亡命鸳鸯是你这么用的嘛?”

紧接着是风声,何雨清的魂也跟着去了。

吴惑终于舒了口气,余光扫过着满目疮痍的蓉城,只觉得从未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夜晚,疲惫得闭上眼。

宗临拄着剑,一瘸一拐地朝吴惑走来,见他躺在地上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过来,还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正巧跪在吴惑身旁。

他伸出手指缓缓朝向他的鼻子,要探一探他的鼻息。

吴惑睁开眼,一脸鄙视地看着他,随后又闭上了。

“没事就好。”宗临缓缓说道,随后贴着吴惑倚在身后的木门。

吴惑没理他,自顾自地睡觉,当然并不是他想睡,而是实在太累了,累到动弹不得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但架不住战战巍巍的宗临自己会脑补,搜肠刮肚,给自己定了个十项罪责,然后才见宗临说道:“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

宗临神情紧张,语无伦次,只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局。

吴惑终于舍得睁开眼。只为看清楚他现在是什么表情,然后恶趣味地打趣他。但下一刻,他看见宛如被剑劈开了苍穹之中,高悬的阵法仍在那儿。只是之前被乌云遮蔽了些许,这才没让人发现。

封闭阵?不是已经被赵笙他们解决了吗?怎么阵心还在那里?

不应该啊?

紧接着,那阵法缓缓流转,从八方集结的灵力汇集到中央一个中心点位,阵心正在闪动。

宗临还在说:“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我不希望有人因我受伤……我只是……”

几乎行动快于思考,吴惑也不知从哪里暴起的力量,坐起身,将宗临推了进去。

宗临背靠的木门本就松动,被这么一压当即破裂,整个人撞在了身后的地板,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磅礴的灵力从天而降,摧枯拉朽般席卷着整个蓉城。

吴惑是阵法天才。

但是他似乎忘记了,赤罗王也是。只要他还活着,短时间将封闭阵修改其他阵法并不困难。

房屋倾颓,山河断流,昔日人来人往的蓉城彻底化作一道废墟。

冲击过来,原本没了头的阎魔,竟在废墟之中站了起来,伸手捡起了自己的头,还不忘拂去脸上的灰尘,随后将它放在脖子出,伤口处出现了无数细密的宛如针线的血肉,将两部分连为一体。

“死了?哈哈哈哈,何雨清啊何雨清,管你如何的惊才绝艳,如今还不是熬不过我?哈哈哈哈。”阎魔一脚将何雨清的尸体踹到一边,随后,他的目光另一边昏迷不醒的吴惑,目光变得阴毒起来。

正是这个人,让他如此的狼狈,居然耗费了他宝贵的一条命。

他拖着断刀,一瘸一拐地走到吴惑面前,走到身前却发现此人只是个筑基期,当即变了脸色。

筑基期尚且如此,要是继续发展下去该是如何的程度,兴许又是一个何雨清?

可是哪有如何呢?只要现在死在这里,管他什么前途无量……也不过是天之骄子的尸体罢了。阎魔手上蓄着火焰便要永除后患。

只见那火焰刚要挥出,三道符篆朝他门面打来。

宗临从碎瓦之中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情况不明吴惑,脸色骤然一白。

“呦,命倒是挺硬的。”阎魔道。

此时的宗临状态并不好,体内毒素并没有随着黑蟒死亡而消失,反倒已经侵入肺腑,虽然被吴惑推进房屋内避开了一部分攻击,但是掉下的碎石砸断了他的右手,现如今他已经连剑都举不起来了,再加上扶摇剑的反噬……

但是……可就算是螳臂当车,也要试上一试。

宗临左手持剑,可还没等他靠近。

阎魔手指一抬,那火焰便将他打倒在地。

宗临俯身咳出了血,阎魔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将人狠狠踹进废墟之中,

阴鬼号再次吹响,无数黑衣魔修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一众魔修将他压倒在地上,将他的扶摇剑夺走。宗临没了扶摇剑,反噬当即涌了上了,猛地吐了口血,便晕了过去。

领头的金丹魔修拎着几个半死不活的仙修,满脸笑意地邀起了功:“恭喜阎魔大人收刃仇敌,喜得扶摇剑,小人还给您领了几个玩具。”

说罢,他一脚踹折了身前一名仙修的腿。

只听见一声痛呼,仙修骂道:“阎魔你不得好死!”

阎魔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一动,那人便被折了脖子。紧接着他问道:“赤罗王呢?”

魔修恭敬有余,但敬畏不足,对阎魔也只是淡淡说着场面话:“已先行离开,临走前留下此阵,蓉城已尽在掌握。”

只见他双手捧着一块石头,乃是阵法的阵心。

阎魔是有些恼火,且不说赤罗王先走,只留下这些手下来处理后事,显然有些看不起他们这些末位殿主。但这些人都是赤罗王的人,而且就连他这第二条命也是赤罗王给的,他也不好发作他的下属,沉声道了一句:“知道了。”

阎魔接过此物,指着吴惑:“这个仙修给我留着,让我好好玩玩。其余的,无论老幼,都给我杀干净。修为金丹期及以上的丢入火池。”

“哈,何雨清,蓉城城主又如何,不也是手下败将?”

只是,阎魔方才走了几步,便听见一阵怒吼从远方响起。

“魔畜们,可是欺我仙宗无人!”

声势之大,竟叫在场所有人无论修为都血脉沸腾,猛地吐了口血。

话音刚落,一道金黄的箭羽从天而降,将天空中浮动的阵法彻底打碎。

阎魔手中的石头彻底炸的粉碎。

“什么?”阎魔猛地回过头,那可是化神期的阵法,赤罗王成名之阵,竟被人用暴力强行破除?

只见一人踏云而来,手中握着一杆金色的大弓,背靠东升的旭日,张弓搭箭,弯弓如满月。

第二箭洞穿天空的黑云,将阵法余威与黑雾绞成粉碎,在天空中下起了金色的雨。

“吾乃启宁峰太正,谁人敢犯我仙宗疆土?”

阎魔瞳孔震颤。

第三箭,其势仿佛雷霆,一箭刺穿了阎魔的心脏,余威不减,将他钉死在地板。

从四面八方突袭而来的仙修皆是启宁峰装束,手执各式各样的武器加入战场。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是渡劫期的太正真君,启宁峰的支援到了!”

熄灭的火星腾起缕缕灰烟,碎石之下皆是断臂残肢。

那一夜,蓉城下了一场血雨,久久不止……

【卷一 蓉城篇完结】——

作者有话说:回收天宝阁伏笔。蓉城篇彻底完结!!!

蓉城的这个故事的基础盘是23年写的,本质是想写一个卧底迷失自我最后拥抱正义的故事。25年改了改,写成了三个人的情感纠葛,丰富了更多剧情内容和人物设定,这一改就改了我一整个暑假,好累啊!

整个故事的人物构思算是比较费脑的,设计多个人物形象【天啊,我以前最多就同时出现3个角色,这下好几个往外蹦】、瑶姬殷苑何雨清三人的瓜葛以及虽然不在文中正面描写但是经常出现的苗疆圣手。很多人物都有对照:1、比如殷苑与苗疆圣手,同为医者却因此害人,自我欺骗式的感情与殊途同归的结局。只是到最后,我对殷苑比较温柔,圣手是被局势推着走的,在绝望中自裁的;殷苑最后死而复生,实现了自我价值,做了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2、比如瑶姬和何雨清,都是混沌邪恶,所做之事值得千夫指,但细想也不过是被局势推波助澜地往前走的可怜人,一方面舍不得放手,另一方面到最后都开始忏悔。3、比如殷苑和吴惑也是对照组,这个就不多解释了,怕剧透^^。

写作方面:1、我尝试了很多转场情节,比如天宝阁中的水镜跳转到吴惑蹲在河边照着自己的影子;比如敌袭是满地的火光跳转到宗临处有人喊“起火”了。2、很多回忆杀我都采用切片式,把一段段回忆塞进角色的话、回魂路的所见所闻之类的,防止大面积的回忆杀把各位吓跑。回忆杀也采用不同视角,由浅至深的推进方式,比如开局由赵笙说出故事的表象;而后借用殷苑的眼睛,看见故事的全貌;再利用何雨清的一段口述,一段回忆来为整个故事添加不一样的视角,解释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以此构建一整个完整的、多视角的故事。这个方法主要是尝试阶段,不知好坏,各位可以在评论区里提一下建议,方便改正,

在这一卷里,主角更多像是参与者,而非主导者,他们会在配角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组成他们行为逻辑的一环。但在下一卷主角会更具有主动性,第二三卷是围绕主角身世剧情展开的主线剧情,也会有更多的感情戏内容。

我写的很愉快,希望大家也看的愉快,下一卷再见啦!

第49章 启宁峰 可是,就像吴……

启宁峰位于中原腹地, 地界囊括三山五水,既不用像太华峰一样在北边吃沙子,也不似南边的玄真峰常年战乱。

三峰之中, 最闲适的便是启宁峰, 亭台楼阁无不精致, 吃喝用度无不奢侈。只是如今玄真峰破, 太华峰难堪大用, 蓉城大乱之事虽然勉强抗住了,但仍旧伤了根本,只剩一个启宁峰四处奔走。

而魔修于南面集结, 对着仙界中原富饶之地虎视眈眈。

如今,湖中亭内聚满了人。

流水顺着高山之势倾泻而下,最终没入了平静的湖面, 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湖中点燃着十余几盏流光溢彩的天灯,循着五行八卦的样式轮流变动。

偶尔有虫鸣鸟叫,但多数时候都是悄悄的。

就在这时, 一位身着白衫的老者将手中茶杯敲在桃木桌上, “啪嗒”一声, 茶杯碎成齑粉, 只见那人面色微黑,怒斥道:“我儿在蓉城遭歹人所害, 我怎么忍得住?我仙宗百年势大, 岂会畏惧那些魔畜?”

说话的人正是太华峰化神初期的黄长老, 只不过想来是修为再无法进益,已经面露老态,因此将希望留给了自己的儿子,只可惜少年贪玩, 跑到了蓉城,遭魔修残忍杀害,待众人赶到只找到了两条胳膊和一颗被捏爆的头颅。

一旁的人低声喃喃道:“那是以前,如今连玄真峰都扛不住魔修,这天早就变了。”

这话说得在理,仙宗势大是仗着自己有两个渡劫修士,如今仙修青黄不接,除了渡劫期的太正真君,往下能看的化神修士都是些老东西,再往下连元婴期的数量也比不上别人。

而魔界近年来突破化神期的便有不少,九殿殿主还来了一波大换血,其中不少新秀群雄并起,其中便有让人闻风丧胆的尸魔,以及从仙门叛变而去的第四殿殿主剑鬼许慎。

玄真峰作为天下第一峰,因为常年位于前线,征战不止,已经代表了仙宗最强的战力,但是仅仅是因为宗褚渡劫失败,一夜之间便物是人非,全峰上下只留了个宗临活了下来……不过所幸在蓉城一战突破到元婴期,也能成长为仙宗一大战力。

“那尔等便在此处畏畏缩缩地活下去,我便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给我儿报仇!”黄长老支着拐杖指着那人,随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就准备退场。

“黄老别气,我们启宁峰也没说不出手,只是此事关系天下苍生和仙宗存亡,还需要再商议商议。”说话的人身着紫色衣服,肩头的绣纹宛如两团火焰,证明了他在此间的地位——启宁峰代峰主·傅云道人。

前些日子,启宁峰峰主许秋离开启宁峰久久不回,只留下一封传位书,书中推举她的徒弟傅云为下一任峰主。

可傅云称峰主只是行踪不明,不适合另立峰主,便只以代峰主自居,处理启宁峰上下事宜。

黄长老敢跟那人豪横,但不敢在启宁峰的人面前呛声,见傅云给自己台阶下,便坐了回去,但仍旧不太服气。

“今日召集大家来,更重要的是处置蓉城城主何雨清勾结魔修一事。”傅云接着将蓉城经过复述了一遍。

包括何雨清求娶殷苑,勾结瑶姬,布置魔阵,险些害蓉城被八方起灵阵掏空。若非启宁峰众人及时赶到,甚至连玄真峰唯一的幸存者宗临都要死在那里。

说得众人皆是义愤填膺。

“若非何雨清在,这蓉城早就破了。”启宁峰泰恒冷冷地说道,他是元婴修士,也是现存的修为最高的器修,启宁峰上下全部仰仗他的器阁,周舒的日蚀刀便是出自他之手。他与何雨清早年相识,他说这话大家都不意外。

傅云见泰恒毫不留情地当众给自己不快,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半点不满,十分圆滑地将话题一转:“虽蓉城之事是何雨清之过,但他知错能悔改,誓死守住了蓉城,功过相抵,如今人已死,吾等便不再过问。然而如今蓉城城主之位空缺,应该另立良人。”

泰恒眉头死死一皱。

在座各位鸦雀无声。

废话,若是以前的蓉城就是个香饽饽,背靠三个小秘境,天材地宝取之不尽;但如今魔修兵临城下,这蓉城就成了个烫手山芋,众人恐避之不及。

只见傅云笑眯眯地看向了黄长老:“黄长老德才兼备,乃是不二之选。”

黄长老铁青着一张脸,眼见着众目光都投向了自己,攥紧的手微微颤抖……

————

启宁峰弟子住处位于明月潭左右,那里灵力充沛,又离讲学堂和藏经阁颇近。

此处竹木翠绿,四周被连绵群山包裹,颇有一番世外之境。要从这里出去,只有两条路:一条往诏罪崖,那儿仿佛被一柄大刀劈作两半,因此只留下一个极陡的山崖,一般是给弟子悔过的地方;另一边往千层塔,从塔上驾鹤便可去启宁峰的地方。当然如果你灵力充沛,比如元婴期及以上,就可以不用驾鹤,只需一把宝剑想去哪就去哪。

只不过这种人只有少数,元婴修士一般不在此处住,都会开辟自己的洞府。

启宁峰分六阁,刀、剑、器、符、医和灵。分别掌管刀法,剑诀,炼器,符篆,医术和御灵六种不同的修炼流派。

只是宗临身份特殊,又是玄真峰遗孤,不好再被其他阁主收为弟子,便只能暂时在此处养伤。

“仙君,您旧伤未愈,还请先去休息吧。吴仙君就由我来照顾吧。”男人名为小宇,穿着淡蓝的衣袍,也象征着他低微的身份,外门弟子,而且只有炼气期上下。

启宁峰的外门弟子需要服役,也就是干杂活。小宇是医阁的外门弟子,因此被派来照顾宗临和吴惑二人,却没想到宗临自醒来后,便夜夜守在吴惑身边,寸步不离,甚至连喂药都不假借他人之手。

这要是被领头的知道,不得把他骂死。要知道,这可是蓉城的英雄,还是玄真峰遗孤,这般做伺候人的活,要被外人看见了,不得多嘴一句“启宁峰的待客之道不怎么样”。

小宇原本想着能和未来玄真峰峰主混个面熟的,结果那人连看自己一眼都不肯,顿时欲哭无泪。

可如今宗临的样子确实称不上好,全身上下包成个粽子似的,左手打了支架虚虚地挂在身前,衣服也只是草草半披在身上,头发杂乱,眼睛通红。

而吴惑仍然没有知觉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要比以前瘦了一圈。

太正真君曾经如此说道:“他用自己的灵力支持着何雨清的修为,以筑基期之躯供给化神期,可能对他的灵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能否醒来,就要看命。”

“我来吧。”宗临接过了小宇手中的水盆,挥退了小宇,待门关上,这才单手拧干了白布。

近些天来,吴惑时常做噩梦,而且每做一次噩梦都会全身冒汗,总是由宗临帮他擦汗换衣服。

只是宗临毕竟手脚不便,只能用那还未痊愈但勉强能用的右手将吴惑额前的汗珠擦去,因此害怕用的力道太大了,总是小心翼翼的,因此擦一下脸反倒是自己冒了一身汗。

再然后,宗临的左手解开了支架,身上的绷带也慢慢变少,便时常待在床边,生怕他在自己离开时醒过来。

再然后,宗临身体痊愈,开始练剑。每每练剑之后,都会守在吴惑床边,经常就是一宿。

再然后……

那一夜是圆月,月上梢头,是冬天,终于下起了雪。

宗临倚在床边修炼,一只手轻轻拉着吴惑的手,但没敢用力,只是虚虚地碰了一下手指。

却见吴惑的手一动。

宗临在皎洁的月光下猛地睁开了眼。

“这是哪?”吴惑沙哑地说道,似乎太久没说过话了,出声时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起初还以为是梦,宗临茫然地看着吴惑好久。

“喂,说话啊!”吴惑见宗临一直不说话,忍不住吱了声。

宗临这才回过神来,眼泪从微红的眼眶中流出,滴入冰冷的地板,但仍旧固执地盯着吴惑的脸。

“你……醒了?”宗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捧着吴惑的手,生怕这一切只是错觉。

吴惑一时被这双眸中极其深沉的情愫刺了一道,心里一阵麻麻的,问道:“我睡了多久?”

宗临没有回答,而是松了口气,随后将自己的脸埋在吴惑的手心中。

那是他无数次掐过的脉搏,也曾无数次俯身去听他的心跳,生怕那唯一能抓住的身影也会离开,就仿佛他的过去,他的玄真峰。

可是,就像吴惑所说的,他一定会活着,活得很久很久。

宗临颤抖地说道:“谢谢。”谢谢你没有留我一个人。

吴惑听不清楚对方说了什么,只能问道:“什么?”

再抬起头,他又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宗小峰主,脸上仍有泪痕,但细看嘴角还带着一抹释然的笑。

只见宗临站起身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来点甜的,嘴好淡啊。”吴惑吧唧了一下嘴,回应了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

第50章 再会 为什么在周舒面……

“学道修行, 求得真我,去伪存真为‘修真’……”一老者捧着书在讲堂上孜孜不倦地念着,语调平铺直叙, 内容又臭又长, 听得人昏昏欲睡。

吴惑撑着脑袋, 竟从这魔幻的“修道课”中, 重新体会到了当年高中时期听物理课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他简直想要枪毙昨天答应来上课的自己。

启宁峰的修行包括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修学时期:这个时期主要是在宗门内跟着各种先生学习修真的基础知识和一些简单的入门知识,其中囊括修道,修者道德与素质, 修道世界概述等诸多学科。这就相当于大学就业指导课……又臭又长,听得人简直要原地去世。

第二阶段修炼时期:到了这个时期便开始根据不同的流派,学习相应的技艺, 比如说剑修这个时候就该学习剑诀,医学就要开始学习医理,绝大多数人都能在这个阶段从炼气期到达筑基期, 并确立最基本的修真方向, 而能在这个过程中成为金丹期的只是少数。

第三阶段历练时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个时候闭关修炼已经满足不了修士的修为进益, 因此达到金丹期的弟子便会外出历练,去体验凡间种种, 然后再回到宗门。

其中修学时期作为最为枯燥的必学项, 不仅要忍受一群老古董孜孜不倦的念书, 还要完成考核,否则将不能获得外出历练的机会。修学和修炼两个时期并没有严格的先后顺序,可以同步完成。

宗临是玄真峰的人,而且已经达到元婴期的水平, 自然不需要这些繁琐的步骤,

吴惑只是个筑基期,按理说他不算是启宁峰弟子,是可以跳过考核,一直跟在宗临身边便是。

但是,吴惑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作为九年义务教育的佼佼者,他不惧任何考试,并觉得自己对这个修真世界还不熟悉,便毅然决然地选择跟着学习……他原本是想着体验修真者真正的生活,并借此机会解锁一两个技能,却没想到是如今的场面——

他——作为这个讲堂里面唯一一个成年人——坐在一群十几岁左右的小朋友旁边欲哭无泪地听讲。

“啪”的一声,戒鞭敲在某个昏昏欲睡的小朋友桌前:“你来说,阵法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只见那小孩刹那间煞白了一张脸,他自幼学剑,好不容易才被启宁峰选上,却只能从外门开始学起,自然接触不了阵法这等高级学科,哆哆嗦嗦了半天也没能把答案说出口。

老者当即不满了,声音一转:“吴惑,你来回答。”

“阵心。”吴惑只好无奈地回答道,引来一众小朋友羡慕且崇拜的眼光。

果然老者满意地点头:“回答正确,大家还请认真听讲,多向吴道友学习,否则年末考核不过,可能会影响到未来外出历练的机会。”

没错,他堂堂魔界第九殿殿主,人人恐避之不及的尸魔大人,在启宁峰居然是一群年仅十岁小朋友的修道课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而且,老者还将吴惑称为“蓉城的亲历者”,活生生将他打造为修道课的金字招牌。

惹得一群涉世未深的小屁孩乌央乌央地围了过来,手捧着脸,冒着星星眼,等着听吴惑讲讲蓉城的故事。

也还好现在是讲学时间,有老者坐镇,这群小屁孩才不敢缠上来。

吴惑则是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窗外,生怕与他们对视。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宗临竟已经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自己。

似乎察觉到吴惑的视线,宗临急忙地移开了脸,但随后又将脸扭了回来,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笑意,朝吴惑招了招手。

也不知道怎的,许是前几天在吴惑面前哭过,这些天宗临时常会回避他的视线,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吧。但总归是好事,因为他能感受到宗临身上的怨气散了不少,自从达到元婴期,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如同一颗洗尽铅华的璞玉。

吴惑便朝着窗口也招了招手。

钟声响起,吴惑终于如获大赦,咻的一声冲了出去。

生怕身后的小朋友缠上来……此等不知边界感的人类幼崽见着吴惑便要缠着他,要抱抱,要讲故事,不给便哭,毫无半点修真者该有的心性!以至于吴惑每逢下课溜得比谁都快!

“吴惑?”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中途将他截住。

吴惑这才停下脚步,侧脸一看,发现居然是周舒。

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天宝阁内,用挪移阵将他移走之后,便再也没能见到了。听宗临说,是应有道将他带回了宗门。

“还记得我吗?”此时的周舒穿着启宁峰内门弟子特有的素白道袍,道袍上绣着金色的纹路,仅在阳光下才能看见些许。头发用发簪利索地盘起,全身上下打理地整洁干净,背后仍旧背着那柄日蚀刀,只是这次没再用白布遮掩。乍一看,与之前所见的随性肆意的周舒截然不同,这么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大宗门子弟的意味。

吴惑笑道:“那是自然。“

随即,他想起了之前周舒替他挡下了瑶姬的一剑,那手几乎要彻底断成两节的模样。因此,吴惑脸上的担心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你怎么样?伤好全了吗?”

周舒双手抱拳:“当时多谢吴道友舍命相助,我自然是没事。”说着,怕吴惑不放心,还动了动胳膊给对方看。

虽然是昏过去了,他结合应有道语气并不太好的口述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可以判断,吴惑应该是用了什么秘法将他传送了出去,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可是,如此一来,吴惑自己就要独自对上了瑶姬,更不提后续经历的蓉城大战。周舒对吴惑的态度已经从一个交好的朋友,提升到了值得敬佩的程度。

吴惑:“是你给我挡的剑。一命抵一命,我们就不要这般谢来谢去。”两人这般推让功劳,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不如干脆默契地谁也不谢,就当交个朋友。

周舒闻言大喜,就仿佛当初天宝阁内一般,大大咧咧地揽着吴惑的肩膀。

“你也来这学堂啊,只是这修道课是刚入门的弟子才需要上,只用通过考核即可,不用真的去上。”周舒趁着教书老者从门口离开后,这才悄悄在吴惑耳边说道,“我们当年都随便糊弄便是,那老先生也不会刻意刁难。那考核若是你需要,我可以借你几本书,看过几眼便是。”

“大好人啊!”吴惑当即热泪盈眶地抓着周舒的胳膊,能叫他脱离那些幼崽的魔爪,周舒简直就是恩人呐!

“如果你真当想要精进修为,符阁倒是更适合你一些。虽然我们启宁峰并不太擅长阵法,不过也有一些藏书经典……”周舒原本还有些拘谨,但聊着聊着话题便敞开了,就差抓着吴惑替他把未来三年的规划都给制定了,“我可以向我师父要一张通行证,届时藏经阁等地你都可以随意进出。”

吴惑这才想起来,周舒的师父傅云道人不就是启宁峰的代峰主吗?

两人聊得兴高采烈,却全然忘了另一个人在一旁等着。

原本寻思着吴惑见到故人,聊几句应该就散了。却没想到周舒一聊就是好一会儿,而且居然上手——他居然抓住了吴惑的手!

宗临冷不拉丁地走到吴惑身边,神色淡淡的,只是用肩膀故作无意地碰了吴惑一下,却没想到吴惑根本没发现。宗临便只能眸色微冷地扫过了周舒一眼。

这是属于元婴期的一眼,一下子就把周舒扫了个毛骨悚然。

周舒讪讪地后退半步,面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一时不知道这玄真峰的人为什么突然对自己有所敌意?

但无奈宗临是元婴期,是属于前辈高人的境界,慕强是大多数修士的天性。周舒便硬着头皮示好道:“宗师叔,久仰大名。”

按理说,宗临是宗褚的弟子,与傅云同辈,因此周舒需要叫上尊称。但论年龄或者入门时间,周舒都比宗临要大许多。

宗临仿佛这才发现了周舒一般,惊讶地回应道:“是周道友啊,你我还是以平辈相称就好。”

周舒连忙要改口。

可宗临就不打算理周舒,朝吴惑道:“该走了,你身上的伤口还未痊愈。”说罢,宗临便掏出他的本命剑——扶摇剑。

周舒这才恍然大悟,听闻吴惑和宗临遭遇了蓉城一事,来到启宁峰时两人都身受重伤,如今他居然拖着吴惑那么久,该耽误医治了,便连忙开始道歉。

吴惑一头雾水,他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除了手上被割伤处还有点痕迹,简直不能更健康了,要不是宗临死活缠着要给他上药,他都准备不管了。

但宗临并没有留给吴惑回应的机会,抓着吴惑便扔上飞剑,紧接着化作一道光遁走。

一路上,焦虑与酸涩侵占了他的内心,以至于他来时想好的种种,如今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宗临心中有一事不解……

为什么在周舒面前你就能如此明媚放松的笑,能够这般自然地触碰对方?而到了我面前似乎总是有所顾虑……——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