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风雨 吴惑突然嗅到了……
= 吴惑几乎时一夜未睡, 身上的伤口开始疼,折磨了他一宿,直到天将明, 屋檐上的鸟儿开始啼叫, 才恍恍惚惚睡了一阵子。
直到次日中午, 他是被似有似无的金石声吵醒了。
一醒来, 就看见应有道就坐在房内, 他还险些以为自己睡出幻觉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应有道果真坐在门口,透着敞开的门户望着门外, 阳光洒在他脚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吴惑总感觉应有道整个人都变了,身上那股谁也不服的劲陡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都显得沉静下来。
他似乎注意到吴惑醒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淡淡地说道:“陈大夫来看过, 桌上有两瓶药, 一天两次, 一次一颗,按时服用。”
说完, 他就又不说话, 呆呆地看着门外。
吴惑躺在床榻上, 气氛甚是诡异。他实在想不出来什么人会把他们两人安置在同一个房间。
两个人都不熟,你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弄得吴惑是睡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平生第一次那么想念周舒, 虽然他吵了点,但是和他待在一起好歹自在。
吴惑想了想,挣扎地爬起来,脑袋有些嗡嗡的,想借着喝水服药的由头离开这个令人尴尬的房间。
可下一刻,应有道的目光就扫了过来,看见吴惑正在伸手够丹药,便掐动指决烧开了一壶水,倒了一小茶杯,顺便连同丹药一起递到吴惑面前。
吴惑看着应有道这幅样子,一时没敢去接。
就见应有道的眉头整个扭作一起,没好气地说道:“拿着!”
那令人熟悉的不耐烦让吴惑陡然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一睁眼又穿到了另一个世界了,怎么一个一个都不太正常。
他连忙笑着要将丹药和水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但是应有道握着茶杯并没有松手,他突然问了一句:“是你打败的赤罗王吗?”
吴惑心里顿时冒出来无数个警报,连忙摇头。
但是应有道继续说道:“赤罗王身上的伤势有天雷的痕迹,上面的灵力来源和你的很像。宗临也说了,你独自一人将赤罗王打败,还替他在进阶化神期的过程中拖延时间。”
吴惑一愣,宗临原来是这么说自己的吗?没有当场揭发他是魔殿中人?是第九殿殿主?
应有道其实并不是真的想问吴惑,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见吴惑愣神的片刻,便松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双眼睛里透露着迷茫的神色。
吴惑总感觉应有道身上的沉静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不敢多说什么去刺激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生怕这水太早喝完又没事干了。
就在这时,应有道突然说道:“你也是,宗临也是,周舒也是,都是资质出众的人。我……比不过你们。“
吴惑险些被水呛到,随后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争个高低呢?”
应有道下意识要反驳,但是吴惑却继续说下去。
“我也好,宗临也好,都是生死边缘中厮杀出来,若我们不出众,就已经死了。”吴惑如是道,“至于周舒,他是你师弟啊,你可曾了解过他的想法,他不想和你比,他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你。师兄弟之间,发小之间,为何也要争个高低呢?”
应有道突然安静了下来,许久才回答道:“你说得对。”
吴惑等了许久,没听见后话,但是似乎是因为聊开了些,吴惑拉着椅子蹭蹭蹭地坐在应有道身旁。
应有道没有说什么。
吴惑看向门外,这才发现是周舒在练刀,而宗临似乎在陪练。
周舒用的刀法大开大合,都是以势压人,看着很唬人。
相比之下,宗临的剑法就仿佛在豆腐里雕花,每一招每一式都极为精细,把握到位,轻而易举就将周舒的刀势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弹开。
这个场景很陌生,若是以前可能是应有道在练刀,而周舒坐在门口看着他。因为他认识的人,宗临和应有道都是标准的修炼狂魔,只要有一点时间都会抓紧训练的那种,相比之下周舒反倒喜欢偷懒,几乎没见他在休息时候拔过刀。
两人的灵魂被对调了?吴惑下意识吐槽道。
“你不去练吗?”吴惑问道。
可就在吴惑开口的瞬间,宗临的动作露出了破绽,险些被周舒的刀背打中,紧接着宗临飞快地调整了身位,在这个过程似乎瞥了他一眼。
“接下来,我不客气了。”宗临说罢,手中的剑势突然变化,那柄扶摇剑仿佛不再是剑,而是他的另一只手,轻巧地卸下周舒的所有防备,随后一击将周舒击败。
看到这一幕,吴惑倒有些恍惚了,一时间竟想起来启宁峰宗临与太正对练的模样。
“打不过你,打不过你。”周舒摆了摆手,然后看见了吴惑,便高兴得朝他挥了挥手。
倒是宗临一直背对着吴惑,擦了擦剑,便离开了。
直到夜深人静,吴惑正准备睡觉之时,突然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音很轻很轻。
吴惑以为是有贼人,便掏出了索魂丝,朝门口一步步走去。
可下一刻,他就松了口气。
是宗临。
他没有进来房内,而是靠在门边守着,窗户纸上,借着走廊处昏黄的灯火,清晰地透出他挺拔的身影。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只需一眼便认出来了。
他就那样抱着剑靠着门框,一动不动,像个冰雕,
吴惑便躺在榻上,侧着头,安静地看着那个轮廓分明的影子,那一晚倒是睡得很安稳。
之后每晚皆是如此,直到某一天早上,房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身着暗紫色衣服,肩头带着两团宛如火焰的绣纹,脸上不笑却自带笑意——正是让他们来东塘城的罪魁祸首,启宁峰代峰主傅云。
“吴道友身体如何?”傅云亲切地问道,还替吴惑端来了汤药。
只是吴惑实在对这个人无感,但是在人家仙修的地盘不好拂他的面子,便接过汤药,公事公办地回复了一句:“劳烦峰主了,好多了。”
说罢,傅云笑眯眯地端了一副棋:“闲来无事,怕你无聊,陪我下一盘棋吧。”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来了。修仙剧情几乎是必带的装逼剧情——下棋出现了。
可是吴惑不会下棋,更不懂得规矩,一来就拿了白棋先下手为强,一颗白子直接点在正中央。
看得傅云眉毛一挑,可好歹他阅历广,见状也只是笑了笑,手指轻轻点,落在吴惑棋子之侧,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听闻赤罗王也是被你手刃的,吴道友凭借筑基修为,就能达到如此境界,当真是罕见。”
吴惑指尖蜷缩,当即明白对方在试探自己:“也不是我一人所为,还有山神帮忙。”
傅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听闻陈大夫说,你体内灵力运转异于常人,似是用过什么催发潜能的秘法?”
吴惑回答道:“在这个世道,每个人都要一两个方法安身立命。”
两人一来二去,你问我答,吴惑堪称油米不进,就连棋也是下得乱七八糟。
最后,傅云尴尬地笑道:“吴道友这棋技是师从谁家?真是……大巧若拙。”
吴惑一时嘴顺,便答:“跟着我叔学的。”
这话一出口,吴惑就知道不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吴惑能感觉到傅云那看似随意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自己。
“应该是舅舅吧?”傅云突然说道。
吴惑终于明白傅云的来意,并非要真问明白他的来历,而是为了确定他与太华峰赵燕的关系。
吴惑一笑,倘然地回视了过去。
他会躲,只是因为怕麻烦。可如今太华峰周守固勾结魔修,他就没有理由让这个人继续舒服下去。
“是,是舅舅。”
傅云终于松了口气,捂着脸笑道:“你若是能直说,我就不用陪你下这乱七八糟的棋局了。”
吴惑反驳道:“你若是能直接问,也省得我一门心思糊弄你。”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傅云道:“周守固勾结魔修,迫害前任峰主已经板上钉钉的事。而且他还在东塘城私设暗桩,出卖信息。若是有你亲自作证,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许久。此事兹事体大,要一口气连根拔起。”
吴惑终于明白宗临和傅云这几天在忙些什么了。
傅云说罢,便起身:“你好好休息,宗家那小子不让我来看你,我是偷偷来的,你最好保密。”
在那之后,吴惑又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虽然每天都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都有人来陪自己。
但是就宗临不来。
似乎从那一天起,宗临就再也没有踏进他的房门了,自然也未曾听见一句话。
直到有一天,天才刚亮。
吴惑醒来之时便看见一个身影守在身旁,睁眼一看险些被吓一跳。
“你们一个个能不能……”吴惑下意识以对待以前宗临的方式说话,说着说着又止住了。
他心道,这可是重生后的他。按照剧情线应该已经是渡劫期,是大能,还和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不能这般无理。
至少在杀了周守固,替原主和赵悠之完成最后一件事情之前……不能!
吴惑语气和缓了些:“怎么是你?”
宗临神色突然暗淡了下来,冷淡地说了句:“和我来。”
说罢,给他扔了一身新的衣裳。
衣裳上的制式与周守固之前穿的非常的像,只是领口绣着一对飞鸟——那是太华峰继任峰主的衣服。
吴惑突然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土腥味……
第92章 初现 “阁主有所不知……
吴惑打从来到这个世界, 就没有穿过这么繁琐的衣服,他平日的衣着虽然也比较讲究,毕竟多是赵悠之置办的东西, 档次肯定低不了。但那也是一套又一套往身上穿就是, 总归简便。
可宗临带来的这身衣服, 是太华峰继任者的礼服。不仅层数繁多, 制式严谨, 有些部件在他看来简直称不上衣服,更像是一块形状奇特的布。
吴惑秉持着“衣服能穿上就行”的中心思想,将那些布料歪歪扭扭地套在身上, 对着镜子把表面梳理平整,随后腰封一带就算是大功告成。
宗临守在门外等了他许久,看着吴惑这一身打扮, 眉头当即一皱。
若说以前的宗临眉头一皱,吴惑心里浮现出来的是逗弄他的想法。但现在的宗临,眉头一皱总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时, 吴惑当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宗临的眉头当即皱得更紧了, 声音听不太出情绪, 耐心解释道:“我帮你整理一下。”
吴惑这才噌噌噌地靠近了一点点, 但仍然距离宗临好长一段距离。
宗临无声地往前跨了一步,揪着吴惑的衣服把人拉了过来, 随后耐心地帮吴惑将衣服整理好。他的动作有力而流畅, 但指尖时不时会擦过吴惑的颈侧, 鼻息洒在他眉心,痒痒的。
吴惑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站得这么笔直过,就这般仍由宗临施为。
直到最后一个布片准确无误的挂在它原本应该待着的位置上后,宗临这才松了口气, 调侃了一句:“简直和你包扎的手法如出一辙。”
此话一说,两人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直到临上马车,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吴惑总感觉都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后。
吴惑骤然回头,正好撞上了宗临还未能完全移开的视线,对方迅速且刻意地将目光移开,摆明了不想和他对视。
“我没有给你包扎过。”吴惑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果然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他忍不住轻笑一声。然而这点笑容在他看清楚马车内坐着谁时,便顿时收敛了。
因为马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陌生人,另一个就是城主文松。
相比于上一次见面那个在百花村众民前拔剑立誓的东塘城城主,如今的文松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鬓角发白,眼里写满了疲态。
吴惑不由得想起了文云勋在自己面前炸成灰烬的场景,分明前一秒他们父子才刚刚谈心结束解除了些许误会,后一秒便天人永隔。
文松听见动静,微微抬了一下头:“是吴道友啊。”
他的声音倒是比看上去要冷静得多,但是也冷淡了不少。
“文城主。”吴惑看着他这幅模样,一时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又不好旧事重提,便将目光移向了在场的另一个人,“这位是?”
“你不认识我,我倒是无时无刻不在听说你。”男人笑道,“我叫泰恒,启宁峰器阁阁主。”
原来是器阁阁主泰恒。
“久仰久仰。”吴惑思索着这个人的存在,书中对他的信息记载同样不多,只知道他是启宁峰资质较浅的一批阁主,但是地位超然。因为他是现存修为最高的器修,整个启宁峰上下都仰仗他与他手下的器阁,其中周舒的日蚀刀、应有道的霜冻都是出自他之手。
有趣的是泰恒和傅云的关系。按书中记载,两人早年相识,然后一直斗到现在,已经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的事情了,虽然不至于说不和,可是但凡是傅云的意见,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唱反调。
不过,泰恒对傅云的两个徒弟倒是十分宽厚。
因此,当他和傅云同时出现在东塘城时,吴惑只感觉到一丝微妙。
“听闻你杀了赤罗王。”泰恒笑眯眯地问道,那个笑容让吴惑感觉自己像被盯上的一块肉。
吴惑连忙摆手:“怎么可能,协助,我协助击杀的赤罗王。”
泰恒闻言,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神色突然一正,严肃地问道:“宗临有和你说,此次前来的目的吗?”
吴惑摇了摇头,决定装傻充愣到底:“这些天我在养伤,只是估摸着知道点。今早莫名其妙换上衣服,就上了马车。”
“这小子,我以为他是个靠谱。”泰恒小声骂道,随后抬起头看向吴惑,眼里写满了认真,“你应该知道你穿上的这件衣服意味着什么吧?”
“这是太华峰继任峰主的衣服。”吴惑回答得十分平静,就好像这只是一件衣服。
泰恒又道:“你既然穿上这一件衣服,就意味着有人要脱下来。此去危险重重,日后更是有无数艰难险阻。你若是受人胁迫被逼无奈才上的马车,我便放你走就是,旁的由我一力承当。”
泰恒语气沉重,就连一旁的文松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吴惑觉得泰恒口中的胁迫者大概是傅云。不过,早在之前,他就决定好了一定要为原身报仇雪恨,因此他迎上了对方的目光:“自然是不怕。我连许慎都不带怕的,怎会惧怕那小小周守固?”
泰恒似乎恍惚了一下,似乎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影子,随后哑然一笑,轻轻拍了拍吴惑的肩膀:“赵……你舅舅还活着吗?”
吴惑点了点头。
“你舅舅把你教得很好。”泰恒松了口气,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递给吴惑,并解释道,“一会儿你戴上这件法器,同我一起从后面进入……”
泰恒说了很久,吴惑只是听,并没有打断。
直到马车在一阵轻微的颠簸后缓缓停稳,众人才是发觉到了目的地了。
此时的吴惑已然换了一副长相,这件法器甚至将吴惑身上的衣服都遮住了。在外人眼里,吴惑如今只是个长相普通,身材挺拔的年轻修士。
“我先下车吧。”吴惑正准备动身。
泰恒突然拉住了他,将一样东西递给了他:“瞧我这记性,差点把它给忘了。”
泰恒递来的东西,正是池中剑。
那日与许慎作战,吴惑以这把仙剑为箭矢,刺中了他的右脸,随后便不知道被扔到哪里了,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上。
吴惑接过它,池中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只是剑柄处多了一条小小的裂痕,似乎在提醒着他那次战斗的存在,也在提醒着他宗临已然重生这个事实。
吴惑将其随意地挂在身后,随后翻身下了车,又扶着泰恒和文松先后下了马车。
只不过文松和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分道扬镳了。
“泰阁主您来了。”来人衣着华贵,是太华峰亲传的制式,身后背着一柄大剑,约莫元婴修为。他似乎在门口已等候多时,神情恭敬,在看见泰恒的车驾时,立马便迎了过来。
“是元塘啊。小策,这是元师兄,周长老门下的大弟子。”泰恒连忙介绍道。
青策,是吴惑的新身份,他如今是泰恒门下的弟子。泰恒实力不强,但是背靠最强的启宁峰,又是修为最高的器修,说句不为过的,就算是傅云的地位怕也不过如此了。而吴惑如今作为泰恒的弟子,而且是被泰恒带在身边的弟子“见世面”,日后的地位必然不可能低。
“元师兄。”吴惑当即就要行礼。
但元塘连忙将吴惑扶住,脸上堆满了笑意:“师兄弟之间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快请进。”
吴惑这才抬头,目光落在后门匾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巡司。
昔日这象征着堪比城主的权贵,如今却显得萧条冷落了许多。
泰恒问道:“今日是发生什么事,我和我乖徒还在外面采石,怎么就突然召集众人了?”
元塘叹了口气,道:“阁主有所不知,昨夜天巡司监察使万金牙被人杀害,疑似这东塘城还有魔修残党的存在。师父这才紧急召集诸位,一同商议排查内鬼一事。”
吴惑默默低下头,掩饰下眼里的锋芒。
第93章 争斗(一) 周守固便……
吴惑和泰恒从侧门进入, 纵使心里有所准备,还是因被奢华的排场小小惊讶到了。
天巡司的公堂,气氛肃杀。四角的盘龙石柱支撑着足以容纳千人的场地, 天花板上嵌着无数颗夜明珠, 四壁雕龙绘凤, 排场好不夸张。只可惜现在没人有心思去关心这近乎豪奢的场地该花费多少灵石, 大家更关注今天要审判谁。
所有位置都排满了人, 有的是东塘城本地人,有的太华峰或者启宁峰派来的弟子,还有一些是闻讯而来的吃瓜群众, 大都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偶有两三声交谈,也都是些前辈高人, 大体是静悄悄的。
吴惑刚入内,便察觉到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往视线的方向一瞥, 便发现是宗临。
宗临位列主位, 作为玄真峰的代表出场。相比于其他人, 他自始至终地垂着眼眸, 只有在吴惑入场时才抬头看了一眼,不过很快又低了下去,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于他无关似的。
现如今他明面上进入化神期, 一举击败第四殿殿主许慎已经让他声名远扬。那可是许慎, 当年玄真峰的第三战力,在魔殿中也位列第四的存在,就这般被年仅二十的宗临击败了。
因此他坐上代表玄真峰的尊位,以玄真峰峰主的身份突然亮相。不少曾经的玄真峰门客、残党闻讯而来, 暗搓搓地希望宗临能重振玄真峰的辉煌。
同样位列主位的还有启宁峰代峰主傅云道人,还有另一个面容稚嫩青涩、眼神惶恐不安的男孩。
要说是男孩,其实也未必能比吴惑宗临等人小几岁,只是周身气质像个误入大人酒席、局促不安的小孩。只此一眼,吴惑便判断出此人的身份——太华峰峰主赵可。
要真说起来,这人明面上似乎是吴惑十里开外的表亲。太华峰是以血脉继承的,因此继任顺序从赵燕之父,赵燕,再到自己。不过赵燕死的早,自己下落不明,因此周守正扶持了一个傀儡峰主,也姓赵。
主位之下,宗临身侧无人,赵可身侧坐着周守正,傅云身侧坐着应有道。
再往下,分作两席。
一席以城主文松为首,要论修为,可能除了赵可和吴惑,就属他最低。可他仍旧不卑不亢,笔直地站在公堂正中央,脸色虽疲惫而沉重,但那双眼睛却仿佛是抓住猎物的鹰。
而他对面,另一席以清风楼楼主杜春生为首的清风楼相关人员,他们各个面如死灰,已然是认命。
吴惑跟在泰恒身后,低着头,落座在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周守固声音洪亮,很快打破了死寂的氛围,“昨夜天巡司万金牙在府中惨遭毒手,疑似这东塘城还有魔修残党的存在。因此周某这才紧急召集诸位,共商城中内鬼一事。”
傅云闻言,轻笑一声:“倒是不巧,这线索刚查到天巡司,后脚万金牙就死了。不知道还以为有人在掩人耳目。”
傅云与周守固关系不好已经不是什么秘辛,两人主要出现在一个地方,少不了相互扯后腿。
可周守固仿佛丝毫没察觉出傅云是在讽刺他,面不改色接过话茬,厚着脸皮道:“是啊,因此我才怀疑除了清风楼外,东塘城内仍有内鬼。”
“周长老认为是谁?”有一老者问道。
周守国早年在仙魔大战就打开了名声。而后赵燕身死,在众人都希望他成为下一任太华峰峰主时,他却转而扶持赵可,只因不愿意破老祖宗的规定,愿一辈子为太华峰忠仆的宣言可谓是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因此,只要他开口,多少还是有一大批人愿意追随。
周守固答:“与其思考是谁,各位不如想想,此事对谁更有利吧。”
这答案无疑直指启宁峰。
文松安安静静等周守固演完了这一出,才缓缓开口:“凡事以证据为先,此前之事仍有疑点,不能盖棺定论。传清风楼命官。”
说罢,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被两人抬了上来。
正是李姑娘,但却不是之前那个李姑娘。之前那个李姑娘身上带着些许有恃无恐的气质,但是如今这个已然丢了半条魂,双目本就失明,双手只敢蜷着胸前,别人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你来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文松问道。
李姑娘诚惶诚恐地描述道:“我是清风楼命官,会些卜卦之术。那日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女子。这能在清风楼完成飞天仪式,且登上第七层的本事就是少数,一个月也仅一两人,因此我记得很深刻。她问我命数,我看不太透,又不好砸了自己的招牌,但观她身上的气势似有红鸾星动,便答到‘她是扶摇直上的命数,但仍有一劫未了,是情劫’。”
作为一个卜卦者,这种答案最是似是而非。先夸人家修为步步高升,但说你仍有一劫,这劫谁都有,修士哪有没有劫数的道理。
“你算过你自己的命数吗?”女人问道。
李姑娘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人,是看不见自己的命的。”
只是那位女子闻言只是笑了笑,留下一笔玉石便走了。
一开始李姑娘还在感慨这人好糊弄,还出手阔绰,抱着玉石乐呵呵地走了。
可没过几天,是夜。她因为被客人拖住了,晚走几个时辰,等她敲着拐杖准备离开时,却听见两人的交谈声。
一个是楼主杜春生,另一个……是“红鸾星动”的那位。至于她为何能认得出来?全是因为此人身上的气场过于特殊,因此李姑娘只是见了一面便忘记不了。
“阵法已经备妥,请殿主放心。”
女人没有回答。
杜春生再次补充道:“……从密道赶往玄真峰,不用三日。”
李姑娘当即被吓得一身冷汗,但好险他平日里见得都是些大主顾,虽然被吓得面色苍白,但好歹端得住,就又故作镇定地敲着拐杖离开。
杜春生见着李姑娘的动静,便打了个招呼:“李姑娘,这么晚啊。”
李姑娘点了点头:“夜深了,楼主也快回吧。”好似完全不知道杜春生旁边还有另一个人。
临走前,她听见杜春生说了一句:“不用担心,她是个瞎子。”
她原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但可数日后,突然传来了玄真峰被灭门的传言,再联想当夜之事,只觉得一阵后怕。
那个“殿主”二字,怕不是魔殿殿主?清风楼居然勾结魔修。
李姑娘得知此事可是昼夜不能寐,甚至连飞天仪式都称病不去,最终她决定收拾包裹连夜跑路。
可也是那一夜,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李姑娘吓得东西都散落了一地,定下心去看,却发现门外无人。
再回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便失去了知觉。
“之后我被困在那玲珑镜中,那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声音,摸不到边界。只有那魔修为了扮作我的模样,才隔三差五来与我谈话。直到有一日,我看见了找到了镜面,还听到了陌生的声音,我连忙去拍镜子。可没有人回应我,再然后就是你们将我救了出来。”
这个所谓殿主应该是魔殿第二殿殿主,无名。她也是魔殿最为神秘,且在正文中几乎没有正面描写的角色。只知道她擅长乔装打扮,刺探情报。
而拍镜子的那一次应该就是文云勋误闯李姑娘房间的那一次。
文云勋和另一名女子闯入了李姑娘的房间,发现了镜子的秘密,而后被无名残忍地做成人体炸弹。
文云勋就在宗临和吴惑面前炸了。
而另一名女子则袭击了城主府。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不仅是因为文云勋死了,而是因为从镜子中救出了真正的李姑娘。
也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失误忘记,无名竟没有将李姑娘封口,仍由她将事情的原委讲出来。
故事一讲完,全场哗变。
有的人议论起清风楼,这座楼依靠太华峰和天巡司才建起来,是东塘城极其风光的产物,平日里不知吃了多少民脂民膏。
而有的人则将重心转向“密道”和”玄真峰“这些字数,开始揣测清风楼是否与玄真峰大火有关系。
文松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众所周知,各大密道皆由各个宗门掌握,唯一例外也就是当年以何雨清为首的蓉城。请问,清风楼的楼主为何能掌握密道的行踪?”
可周守固先声夺人,朝清风楼楼主吼了一句:“杜春生,说,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当年我替你担保,朝峰主借密道,只为了运送灵石,你倒好!竟然勾结魔修。”
杜春生被吓得脚上一软,当即就在公堂上跪了下来:“是我被魔修的花言巧语迷了眼,一切罪责在我,是我利欲熏心。”说罢,杜春生涕泗横流,大有以头抢地的架势。
周守固适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随即,周守正身旁的赵可似乎被戳了一下,猛地挺起了腰背:“是我识人不明,甘愿受罚!”
吴惑冷眼旁观这几人在那里演戏,但是确实,这一层证据仍然锤不死周守固。
清风楼组织飞天仪式由来已久,每次都需要大量的灵石,因此朝太华峰借密道情有可原。最多周守固只能落了一个“失察”的罪名。
可周守固只负责痛心疾首,把旁边的赵可戳起来搭话,似乎想让赵可把整件事情认下。
那么众人的想法就只会从“周守固失察”转变为“年轻峰主不堪重用,轻信恶徒”。
周守固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且慢……是该受罚,但非失察之过。”文松的目光狠厉,直指那个修为高自己好几个等级的周守固,“第二份证据,传太华峰周守固之徒,孟白。”
第94章 争斗(二) “我就是……
话音未落, 公堂的侧门再次开启。
这一次,一身着白衫的老者快步走进了殿内,正是太华峰的黄叶黄长老。只见他步履沉稳, 眼里写满了志得意满,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太华峰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低着头, 不敢直视高位上的人。
可在看到那年轻修士的瞬间, 周守固却终于有些坐不住了:“黄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黄长老虽仍归属于太华峰, 可前不久响应英雄令,已经成为现任蓉城城主。虽职位上比不是一峰长老那般风光,但好歹是手握实权, 不也比之前在太华峰被人架空来得强。
黄长老先是向主位上的傅云、宗临等人微微颔首,随即目光直接略过了脸色发白的赵可,最终定格在周守固身上, 声音洪亮:“周长老,别来无恙。老夫今日不请自来,特为你送来一份礼物。”
他侧身让出一步, 将身后的年轻修士完全展现于人前。
那修士正是文松口中的孟白, 是周守固的弟子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 无视周守固那几乎要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 大步走到公堂中央,对着四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随后说道:“太华峰内门弟子孟白, 今日在此举证周长老及其周长老一脉所有人, 勾结魔殿,迫害前任峰主赵燕!”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不说,作为亲传弟子公然指认师尊, 就说孟白口中所说之事桩桩件件都足以致人死地。
吴惑闻言也是一愣,随后默默紧了紧手指,他一时也不知道这个动作还是来自原主的本能,还是此时此地的真实感受。
“逆徒!口出狂言,污蔑师门。”周守固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化神期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向孟白涌去,试图让他闭嘴。
然而,另一道更为温和、却全然不容忽视的威压悄然出现,与周守固的威压分庭抗礼。
周守固侧目,这才发现傅云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周长老,无论如何也要让人将话说完吧。”
随后傅云的目光又转向孟白:“若是你真是污蔑师门,则按门规乃欺师灭祖之举,除去一身修为,再关入仙牢十年。你可愿意?”
孟白攥紧身侧的手掌,随后坚定地说道:“愿意。”
随即第三道力量陡然介入,将傅云和周守固的威压撕开,像是宣示自己的存在一般。
但威压的来源宗临却始终垂着眼眸,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指尖在扶摇剑上轻轻一点:“继续说吧。”
周守固和傅云皆脸色各异。
孟白感受到压力骤减,心中一定,继续道:“弟子绝非胡言!弟子手中有周长老与魔殿往来书信,虽没有直接署名,但所用笔迹,行文习惯皆与长老平日处理事务时一般无二,且有太华印佐证。除此之外,我手上还有太华峰近十年账本,其中清晰记载着有大量灵石、宝物等物资,以‘供奉’为名流向魔殿区域。”
太华印是太华峰的信物,在书信上盖章,就代表此事乃太华峰主张。
黄长老当即命人将书信和账本拓本分发到众人手上。
他还担心拓本不够大家传阅,贴心地将所有证据刻印在玉简上,投影于空中。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从太华峰运输往魔殿的多数是灵石,宝物、法器等物品,甚至还有地图。
而魔殿送来了更多是毒物、不知名的丹药以及一些作用诡异的宝物。
法器、地图和魔修毒物为明令禁止仙修与魔修交易的项目,虽然私下里仍然有黑市流通,但是太华峰作为三峰之一竟然公然违反。
不仅如此,当孟白亲自拆开其中一封书信,书信的内容赫然投影于空中时……稳重如泰恒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一封书信交易的是一枚化功散,上面无疑是与魔修交易的信息,其中不仅罗列了部分仙宗的动向、防线。更是有一行小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助你早日继任峰主”。
……时间恰好是赵燕闭关的时间节点。
那日,赵燕闭关渡劫失败,走火入魔,不分敌我大开杀戒,最后被周长老为首的四位大长老联手击败。四个长老如今只死剩一个周长老。
赵燕为何渡劫失败?原因似乎就暗藏在这化功散内。
书信中详细的记录了化功散的功效,短暂封锁灵力,无色无味,但是如果中毒者身体尚未长全,则可能会毁其根骨。
吴惑这具身体分明天资卓越,可为何在经历了那场变故之后就毁得一干二净,变成了得借用外力才能正常修行的存在,似乎也有了解释。吴勇,也就是原主的亲爹带来的桂花糕中就掺和化功散——那原本应该是给赵燕的,可原主贪吃,就小吃了一块。
众人在台下翻阅着账本,议论纷纷,同时声讨声似乎愈发剧烈了起来。
事态的发展似乎是朝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可是周守固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周守固愈发冷静,则更显得当前的场景愈发诡异。
吴惑觉得,他必然是有恃无恐,否则不会这般冷静。台下不少太华峰的弟子,这账本若追究起来,说不定还有不少会被牵连其中的。因此肯定有人不希望周守固就这么倒了。
就在这时,果然有人站了出来。
“可是……”观众中有一人突然叫道,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赵可,随后又连忙低下头,欲言又止地说道:“周长老又不是继任峰主。这书信倒像是写给赵峰主的。”
随即立马有人接腔,指着孟白问道:“此言有理。你又是如何断定这书信是写给周长老,而不是赵峰主?”
众人并没有给孟白辩解地机会,连忙说道:“联手对抗赵燕,周长老身受重伤不得已闭关养伤数年。与魔殿勾结,残害前任峰主,怎么说获益最大也是赵峰主才对!”
孟白刚要开口。
却见,赵可一拍椅背,直接打断了他,随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说话那人的鼻子,问道:“胡说,你竟敢……”
赵可刚骂完,随即又怯怯地看向了周守固。
不知何时,周守固的神情已然无缝切换为沉痛与无奈。他缓缓起身,对着众人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老夫当真是无颜担任着太华峰大长老一职了,煞费苦心扶持峰主多年,竟是在养虎为患。”
赵可被他这番话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默认了一切。
周守固长叹一声:“诸位也都看到了。前些年周某身受重伤,实在无力主持太华峰上下的事务,竟容许这些蛀虫掏空了我太华峰上千年基业。且容我回太华峰,严肃彻查此事。”
他这番说辞情真意切,再次祸水东引,将所有的罪责引到了傀儡峰主赵可身上。虽然在座的各位都不是傻子,肯定知道周长老不可能干干净净。但是只要不是盖棺定论,之后周守固仍然有翻身洗白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强调了这是他们太华峰的内务,有人勾结魔修,他必然会彻查此事。但是再怎么彻查,这外人都是无权干涉的。
公堂之上的风向瞬间逆转。
“我就说周长老不像那般人,当年仙魔大战他可是一人杀进魔殿,还救了不少人。”
“竟是赵可峰主?他为何要……”
“还能为何,为了权呗。你不想,若不是赵燕走火入魔,以他的修为,能坐上这太华峰宝座吗?”
议论声纷纷响起,看向赵可的目光则充满了鄙夷和愤怒,众人议论纷纷,就差把赵可的底裤都给扒拉出来。
黄长老气得眉毛都在发抖。
孟白则是脸色极度苍白,他以为自己这番证据已然能一锤定音,但是却没想到被周守固轻而易举地撇清关系。不仅如此,这“回太华峰”四个字,似乎已经无疑宣判了他的死刑。若他不敢回,这说明心虚,证据有假;若他真回了,保不齐与天巡司那位万金牙一般下场。
他浑身颤抖,急道:“不是的!师父他撒谎!那些事明明都是他……”
“够了!”周守固厉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仍是沉痛,“孟白,此事需要回太华峰彻查,必然会还大家一个真相。若是各位有不信周某的,亲自来我太华峰做客便是。”
吴惑在下方冷眼看着这出急转直下的戏码,也终于明白宗临和傅云一致认为他必须参与的原因了。
就在周守固以为自己能再次脱身,将这场审判引向对他有利的结局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宗临,终于开口了:“周长老。”
周守固眼皮子猛地一跳,转头看向宗临,不知为何,他觉得宗临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完全不像二十岁年轻人那般气盛,甚至带着点久居高位的傲慢感。
宗临缓缓站起身,淡淡地说道:“此次彻查太华峰之事,一方面是我的主张,另一方面是一个故人的委托。“
吴惑一笑,扫了扫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缓缓站起身。
他们甚至在此之前从未沟通过,吴惑在上马车之前甚至不清楚为何要来,要来作甚。
可在宗临开口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接下来该自己登场了。
吴惑站起身,笑着问周守固:“周长老,可还记得我?”
周守固脸上的表情终于凝滞了,他原先只觉得他长相有那么些许熟悉,熟悉得让人觉得危险,可在吴惑笑出来后,他终于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这不是吴道友吗?那个蓉城协助何雨清除掉阎魔,东塘独自一人解决赤罗王,年不到二十的那位筑基修士!”
显然,吴惑这些天虽然深居简出,但是名声确实远扬了。
“这是当年太华峰前任峰主赵燕的池中剑……”吴惑将手中的池中剑高高举起,随后缓缓地将那长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我就是当年太华峰赵燕与吴勇之子,名为吴惑。”
第95章 亮相 “我知道。”……
吴惑的声音在死寂的公堂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就是当年太华峰赵燕与吴勇之子,名为吴惑。”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都集中了吴惑身上,更准确来说是他手中的池中剑。
“池中剑!那是赵燕峰主的本命仙剑, 绝不会认错!难不成……真是赵峰主之子。”台下已有老人, 见着吴惑手中熟悉的剑光竟落了泪。
这柄剑记载了太华峰的全盛之势, 在赵燕手中的太华峰如日中天。可到了赵燕之后, 太华峰就此陨落, 虽然仍然位列三峰之一,但是已然没有了往日辉煌。如今再次看见这把剑出鞘,仿佛又看见了赵燕持剑坐守太华峰的盛况, 令人唏嘘。
“单凭一柄剑,又如何能证明身份?”有些不知道情况的看客问道。
旁边的人当即解释道:“池中剑是赵燕的本命剑,早已通了灵识, 若非血脉至亲,谁能如此轻易地将它从鞘中拔出?也就渡劫修士能强制破除印记。”
可是吴惑只是个筑基期,自然没有这等本事。
“难怪……难怪他能以筑基修为做出那般事迹, 原来是虎母无犬子。”
议论声如同潮水, 有惊叹, 有敬佩, 也有怀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惑和他手中那柄池中剑上。
周守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虽然早就觉得此人不对劲, 但是他千算万算, 却没有料到竟然是本该死去的赵燕之子。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你是赵燕之子,可我记得其子资质聪颖,乃不世之材,若当真活着, 应该也是金丹期、元婴期这等佼佼者,为何如今你的修为如此低微?”
“是哦,当年赵燕出事之时,小峰主就已然是筑基期了,那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在这个境界?”
吴惑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狡辩,他并未急着争辩,缓缓走到公堂正中央,等着周遭人议论完,才开口了:“这就要从之前那枚化功散说起……“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守固暗道了一声不妙。
之前的书信中证明了化功散的功效,无色无味,能短暂封锁灵力,如果中毒者身体尚未长全,则可能会毁其根骨。
吴惑如今还处于筑基期,不正应证了有人利用化功散加害于赵燕和他吗?
随即吴惑等周遭人恍然大悟后,才慢悠悠地出口:“周长老,你口口声声说我娘亲是走火入魔,被你们联手诛灭。可我要讲的故事,可与你说的有些许不同。”
不等周守固反对,吴惑便开始了他的叙述,他的声音温和,又异常清晰:“那日,娘亲闭关冲击瓶颈,父亲带着我前去探望,还给带了一盒她最爱的桂花糕。”
分明不是吴惑的亲身经历,可吴惑说出来时,却能感受到原主的愤怒。
“可我贪嘴,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吃了一块糕点……不久后,我便觉得丹田剧痛,浑身灵力滞涩,还咳出了血。我和父亲说,他当即变了脸色,随后娘亲的洞府就起了火,他就不管不顾地朝娘亲的洞府里跑。”
吴惑的眼神变得锐利:“那日我娘亲并非入魔,只是中了毒。可周长老不管不顾便联合其他三位长老绞杀我娘亲。而我虽然被一个长老护着,但是看似是护着,其实是威胁,因为一柄刀刃始终架在我脖子上。”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池中剑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发出阵阵悲鸣。
“你胡说八道!”周守固厉声打断道,整个脸色都阴沉了下来,“满口谎言,混淆视听,诸位莫要听信此子一面之词。”
“是不是一面之词,周长老心知肚明。”吴惑毫不退缩,“最后要不是我父亲舍命将那个挟持我的长老撞开,我才能从脱困。可是我父亲就没那么好的运气,被一棍子敲碎了天灵盖。”
吴惑对吴勇这个人的感官无疑是复杂的,他是爱吴惑,但是不够爱赵燕。他爱吴惑爱到可以舍弃自己的一切。但是比起爱赵燕,他更爱自己的尊严。
“失去了我这一人质,娘亲才得放开手脚,从你们手中脱困,带着我离开,只是她身受重伤,就将我一人藏在森林中,让我等到舅舅来接我。可我娘亲则亲自引开追兵,之后便……”
“舅舅?你是说赵佑还活着?”
时间、剧情、人物全部对上了,甚至将化功散等线索都对上了。
众人不是傻子,早就察觉出周守固可能有问题,但是碍于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能一锤钉死。
可如今人证也来了,还是作为太华峰名正言顺的继任峰主,前不久刚在蓉城和东塘名声大噪的吴惑。
舆论的天平渐渐向吴惑这边倾斜,原本被太华峰压制的人开始要求由第三方彻查此案,且禁止太华峰内任何人参与调查,还仙修一个公道。
这就是吴惑想要的目的,只要启宁峰能介入太华峰彻查,凭周长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必不能全身而退。
彻查的声量渐渐壮大,太华峰人也渐渐划分出新的一脉,这一脉有的是站在赵燕背后的旧势力,也有的是早已厌恶周守固独断专行的新势力,更有见势不妙的墙头草。
可周守固在这个关键时刻,却笑出了声。
“真可惜,我原以为这个身份挺好用的。”周守固的声音陡然变了声调,声线尖锐,分明是女人的嗓音。
话音未落,他周身腾起了一团鬼雾,将“他”的面容和身形遮挡、扭曲,最后化形成了一个女子身形。
“啊啊啊,是你!是你!”李姑娘捂着耳朵尖叫道,虽然她看不见,但是她能够感觉到女人的气息,也能听清楚女人的声音,“啊啊啊!她来了。”
这一异动,已然昭示着此人的身份,魔殿第二殿殿主无名。
无名轻笑一声:“周守固,一个平平无奇的二等修士,仅经历一场仙魔大战一夜成为太华峰长老,化神后期的高手。你们却从来未曾怀疑过他的真实身份。这些年,看着你们这群所谓的正道修士,在我面前毕恭毕敬,背地里为了权力斗得你死我活,可真是有趣得很呢。”
公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无……无名?”
“那真正的周长老呢?!”
“哪有什么周长老,一直都是我。”无名手指轻柔地在空中一点,周身的鬼雾就仿佛她的另一双手,化形为一柄刀刃径直切向了一旁的李姑娘。
“所有人出去。”傅云大吼一声,揪起李姑娘便甩到一边的启宁峰弟子身上,随后连忙拔剑去挡。
傅云与那鬼雾连连交手数次,周遭地动山摇,石柱倾倒,奢华的排场转瞬成为了一场空。
可傅云作为化神后期,在无名手上竟落不着好。
无名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仅仅驱使着鬼雾不断与傅云交战。傅云就隐隐有败退的迹象,不一会儿便无名的魔气刺中心脉,随后一个翻身摔在了石柱上。
“宗主!“
“师父!”
众人一阵惊呼,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倒下来的傅云。
这时,宗临终于出手。
只见他仅凭一己之力就介入了化神后期的争斗,随后扶摇剑上逸散出剑光。
无名早就知道这把扶摇剑的厉害,连忙撤回鬼雾,随即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如同黑色的潮水瞬息间席卷而来。
魔气燃烧起黑色的火焰将两人逼退。
“她的修为不对劲!”吴惑当即察觉到这一点,原书里无名的设定只有化神中期,竟是宗临和傅云两人轮流应对都无法轻易对付。
就在这时,无名笑了。
“不好!结阵!”傅云反应极快,厉声喝道。
泰恒当即一跃而上,手中托起一个青铜鼎,鼎中铺开了一道巨大的防护法阵。
然而,无名的速度比他们更快的。
人群之中,有的人突然在奔跑中停住,随后茫然地四处张望。
“还不快跑!”文松只是金丹期,如今的场面已然不是他一个小小东塘城主可以把握的,他能做的就是立马疏散人群。
可眼前这个人诡异非常,不仅没有跑,甚至还妄图拦着别人,身体上隐隐冒出青黑色的血管。
就仿佛……
文松瞳孔一缩,当即拔剑就要将人当场击杀。
可是来不及了。
无名仿佛在戏台上表演一般,满脸喜悦地张开双手,掐动着繁复的指决。
刹那间,四周传来了剧烈的轰鸣声,那数十个原地停滞的人瞬间炸成了血雾,仿佛在无名身前身后扬起了绚丽的火焰。
就如同那日那位不知名的妓女,闯入城主府中,炸了文松一脸的血。
宗临已然出现在吴惑面前,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吴惑微愣,看到此情此景,想起的却是许慎那回宗临护住自己的场景,连忙着急地问道:“你没事吧。”
宗临已经不是元婴期的宗临了,这点火焰对他只是毛毛雨。宗临本想回答“没事”,可看见吴惑着急的神情,原本即将出口的两个字当即被咽了回去。
吴惑连忙要检查宗临的身体,宗临也任由他施为。
无名在血雾后慢慢走了出来,似乎有些嫌弃着刺鼻的血腥味,捂着口鼻,道:“宗小峰主,你还不知道吧,你身后那位……”
宗临终于按住了吴惑伸向自己的手,将他牢牢护住身后,沉声道。“我知道。”
无名似乎没料到宗临的回答,本意图挑起两人的争端,却没想到宗临早已知晓。但她思来想去,又道:“你知道?那你肯定不知道他舅舅……”
“我也知道。”宗临立马截住了无名的话。
无名脸色终于变了:“那你为何……”
宗临道:“与你何干?”
吴惑被这没里头的一问一答逗笑了,最后好不容易端住,便问了一句:“所以,勾结魔殿、镇压我娘亲的其实是你是吗?”
无名将目光移向了吴惑:“挺可惜的,尸魔……原本我并不想要你娘亲的命,我只是希望你娘亲也一同入魔的。只可惜她在自己和你之间,选择了你。”
第96章 现时 可那魔气岂止一……
反派死于话多, 但是无名显然不是这样。纵使是说话的过程,手上的招式也丝毫没有松懈,且招招直指吴惑。昔日繁华的天巡司, 如今只成了尸横遍野的绞肉场。
仅靠泰恒的防护鼎并不能护住所有人, 更不提对手无名还是高他一整个段位的魔修。
“快想点办法!”泰恒高声吼道。
宗临仍抱着吴惑不断躲避, 强大的魔气不断擦着他们的边炸开。
吴惑被抱在怀里, 一动都不敢动一下, 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影响到宗临,只透过宗临的肩膀,看见身后的一切。
无名的模样已悄然发生改变, 额头露出了象征魔化的犄角,本就苍白的皮肤内透露着青黑色的血管,尤其那双眼眸已然被染成了全黑, 周围有两道气流在盘旋:一道是红色,为魔气;另一道是深灰色,是鬼雾。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秘术, 她正在失去了作为人的特征, 修为还在提高。
“你就只会一味地躲吗?”无名的声音变得格外尖锐, 环绕在周身的两道气流渐渐汇聚在她的手中, 聚拢成一个黑色的球,随后被无名一掌捏碎。
尖啸声与撕裂声齐鸣。
黑色的碎片化作无数道利刃, 铺天盖地而来。
泰恒的防护鼎终于顶不住了, 裂开了一道细纹。泰恒附身吐了一口鲜血, 随即不顾自己的伤势,从袖中再扬起一枚玉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