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如意一瞬间撑开,将余波尽数化解。
与此同时,宗临将手上的扶摇剑运转到极致, 才堪堪将利刃扫开,身上或多或少被魔气划伤,血当即流了出来,滴落在吴惑身上。
可他偏偏能保护得吴惑连魔气的一点边都没挨着。
吴惑错愕地看着他,似乎十分不解宗临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应该想杀……”
还没说完,宗临似乎察觉到他想说什么,眉头当即一皱,厉声打断了:“闭嘴。”
吴惑看着宗临那副神情,一时哑然。
那是几乎带着些许愤怒与慌张的表情,就仿佛看见那日里他落荒而逃,可每到夜里却仍然固执地守在门外的场景。
吴惑不明白宗临究竟想做什么,若是作为重生的宗临,知道他所作所为,应该是愤怒得想杀了自己。
可却偏偏护着他周全。
“你能对付他吗?”吴惑问道。
宗临终于正眼看他了,只不过那眼神写满了挫败:“不能。”
随即他生怕被看轻了似的,连忙解释:“虽然我灵魂有渡劫修为,但是这具□□实在有些不堪大用,只能达到化神期后期水平。”
吴惑闻言就有些不爽了,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宗临见状反而变本加厉,故意补充道:“这具□□修为过分低下,无法容纳我全部修为。”
“那你还……强占,大可不要这具身体。”吴惑喃喃道。
“真以为是我想啊,若非他不堪大用,若非那日你们被逼入绝境,若非他苦苦哀求我,我也不会接纳这软弱不堪的身体。”宗临骂道。
吴惑一愣,眼里的神色终究淡了几分。
宗临当即察觉到吴惑的不对劲,连忙换了话题:“而且我觉得不对劲,傅云就算实力再怎么差劲,也是化神后期,不该在面对无名时这么快就败下阵来。而且,我与无名过招之时,能明显的感觉出:我的招式仿佛被她看穿了一般。就仿佛,她提前知道我要做什么似的。”
【滴滴滴,叛徒无名利用鬼雾和飞天仪式,吸取修士修为,违背世界线剧情,报错,报错,严重失误。】
【自动获取新任务。请击败无名,为系统夺取最后的精魄(3/4),奖励:系统权限解锁、通关秘籍。】
久违的系统提示声在吴惑脑海中响起,但这次吴惑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
通关秘籍!
吴惑点开系统界面,甚至能看见“通关秘籍”中写的说明内容:获得一次直接通关的机会。
吴惑的眼里陡然燃起了斗志,仿佛死灰复燃一般。
虽然本能的觉得系统有问题,虽然直觉上不能让系统收集起全部精魄,可是管他呢?能通关就行,之后的事情已经不归他管了。
并且系统的提示,无疑给了吴惑提示。吴惑终于能将飞天仪式、周守固和无名联系在了一起。
由于这是系统任务,系统也十分慷慨地将飞天仪式及其相关资料送给吴惑。
所谓飞天仪式,根本不是帮助修炼的仪式,而是夺取修士灵力滋养自己的邪术。而且灵根资质越好,提升效果越强。
那日,宗临和周舒都参与了进去,一个是极品天灵根,绝无仅有的资质,另一个也是极品金灵根,万里才能挑一,因此假扮成周守固的无名汲取了两个顶级的灵力,一举突破了修为桎梏,来到了化神后期,并勘破了将精魄与魔气融合,让精魄彻彻底底为自己所用的办法。
而宗临出现的“招式被看透”的情况也绝非子虚乌有。
所谓鬼雾,来源于鬼蜮。传闻鬼力能超脱时间,因此无名借此修炼了占卜一道,能提前预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不过这个预知的效果比较有限,她只能短期预知并不能预知太长跨度的事情,并且这个预知必须是主观上的感知,超过认知的情况是不能被预知。因此在公堂对峙,无名才会被他的出现打了个猝不及防。
也就是说,现如今的无名有两个致命的破绽:
其一是精魄,因为系统才是精魄的正统,所以当系统足够靠近无名之时,就能将她最大的依仗吞噬。届时精魄消失,无名无法控制鬼雾,而她又强行将鬼雾与魔气融合,因此就会出现反噬。
其二是预知时间的漏洞,短期预知且不能超过认知。也就是说,无名对于吴惑这个存在,亦或是系统这等高维的存在是无法预知的。
想清楚这些,吴惑当即有了一个打算,虽然自己可能有些危险。
“放我下来,我有办法对付她,你只需要帮我拖延时间。”吴惑拍了拍宗临的手臂。
可宗临除了眉头一皱,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吴惑便有重复了一边:“快点,我有办法!”
“不行。”宗临这才吝啬地回复了一句,却没有半点放人的意思。
“喂!我都说我有办法了!”吴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这样瞎晃悠,要晃悠到什么时候!”
宗临抿着嘴唇,没有应声。若是全力与无名对抗,倒不至于不能与之一战,但是他担心的是吴惑。虽然知道吴惑不似看上去那般脆弱,手里也有自己的底牌,但是仍旧不放心。姑且不说与许慎全力一战之后,被掏空的身体要多久才能恢复,就说他每次出手,最后都伤成那副体无完肤的模样。
宗临实在不愿意再看到了。
可正是这片刻的分神,给了无名可乘之机。
一道凝练的魔气仿佛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宗临织开的剑幕,张开巨口迎面朝宗临扑来。
“小心!”吴惑瞳孔骤缩。
宗临察觉到时再想完全避开已来不及了。只见,他猛地转身,试图牺牲自己的左手去硬抗。
那魔气的獠牙瞬间咬穿了宗临的左手。宗临发出一声闷响,强行将喉间翻腾起来的血气咽下,调动扶摇剑将那魔气辗碎。
无名终于抓住机会,岂会这般放过他。紧接着迎面释放出另一道魔气,紧追着宗临的落点。
宗临落地时立马持剑防御,扛着魔气好不容易让其偏移了方向,魔气贴着他的脸划开了一道血痕,可随后他也难以平衡自己的身体,抱着吴惑摔在地上。
可那魔气岂止一两道,趁着宗临后防空档,无数道魔气朝四面八方掉头,转而向他刺来。
第97章 现地 那句话仿佛是最……
宗临连忙将吴惑推了出去, 以扶摇剑硬抗。
被推出去的吴惑在空中轻巧地翻身落地,回头正看见宗临袖口被撕破,露出的伤口正汩汩流出带着魔气的黑血, 心头一紧,
“低头!”吴惑朝宗临喊了一声。他没有丝毫停顿, 索魂丝凌空扬起, 双手快速结印, 体内的鬼雾被释放出来。
鬼雾中化身出无数手持兵刃的阴兵,替宗临将袭来的魔气一一挡下。
无名一愣:“鬼雾?传言竟是真的。”
“尸魔!”不知内情的人纷纷惊讶地说道。
宗临眼神一暗,他不愿意让吴惑出手的原因, 除了不想让他受伤,还有就是不希望吴惑的身份暴露。
却不想吴惑听见惊呼声,没有任何被发现的慌张, 反倒是嘲讽道:“被仙宗逼入绝境的人被你们所谓‘名门正派的大长老’逼得入了魔,很意外吗?”
一句话竟叫人羞愧地低了头。
吴惑没空去管他们,反正现如今任务已经快完成, 他一心只剩下那本通关秘籍, 因此他们是惊讶是羞愧又与自己何干?
吴惑问系统:【只要靠近一定范围, 你就能将精魄收复是吗?】
系统:【没错。】
虽然吴惑和系统之前闹了些许不愉快, 但是面对共同的利益时,双方还能开诚布公地联起手来。
吴惑的鬼雾是鬼蜮之物的特攻技能, 因此无名的攻势若是携带了鬼雾, 必然能被他化解。吴惑便将鬼雾的能力加诸在宗临的身上。
宗临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回头瞥了他一眼,在确认吴惑并不是在硬撑后,连忙欺身而上,对无名展开压制。
“你要怎么做?”是傅云, 不知何时他已经落在吴惑的身后,替吴惑将袭来的魔气挡住。他如今脸色有些苍白,应该是失血的后遗症,但他毕竟是化神后期的修士,只要稍作调理还是能出手。
“我是尸魔,你就这么不避嫌?”吴惑反问道。
“我连你舅舅都见了,还用避着你?”傅云说道。
吴惑盯着傅云看了几秒,但从傅云这张铜墙铁壁的脸上确实看不出半点情绪,但如今他能用的就只剩下他了,便说道:“我需要一个机会,能靠无名的机会。”
傅云:“与鬼雾有关?”
吴惑有时候很讨厌傅云这种机敏的洞察力,但这个时候无疑给他省不少事情。
“那我带你进去。”傅云突然安静了下来,似乎在和其他人千里传言。
紧接着一旁的泰恒突然切换了新的法器,同样是一件鼎,但是着鼎上刻画着一只衔尾蛇。那对蛇瞳似乎逸散出奇异的光芒,转眼间四周漫天黄沙。
傅云解释道:“那是泰恒的成名法器四象幻境鼎,可以形成幻觉干扰视线。无名有预知能力,在看见你的瞬间他可能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显然傅云也观察到了这一点,方才短时间地交手只是为了摸清楚无名的底细。
而四象幻境鼎就是他的破解之法。利用四象幻境鼎营造出虚虚实实的假象,让无名频繁预测出时而正确时而错误的未来,从而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就在这时,傅云一把将吴惑提了起来:“之后你千万要向宗临替我求情,是你逼着我让这么做的。我先答应我。”
“那是自然。”吴惑腹诽道:之后我都走了,你们爱怎样怎样了。
另一边,无名不是浪得虚名的修士,纵使不使用鬼雾,仅根据提前预知的能力也足以应对宗临。
宗临空有一身力气,每次出招都仅差一寸,此消彼长,这幅身体的体能也开始下降。
无名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正要乘胜追击,给予宗临致命一击,却猛地感觉脚下一滞,无数黄沙向他席卷而来。
眼前的宗临凭空消失了,她怒而一挥手,磅礴的灵力当即逸散开来,将周遭的黄沙扬起数千米。
下一秒,无名预知能力再次提醒着她,傅云将会在黄沙落地的瞬间持剑迎面向他刺来。
仅是慢了数秒,现实中傅云果然一剑刺来。
无名连忙避开,反手便是一掌,可却仅仅只是击中了一抔黄沙。
幻觉?
随后,她察觉到背后闪动了一道寒光,是宗临的扶摇剑。无名连忙去接,这次虽然不是幻觉,可不一会儿,宗临又被黄沙淹没了。
就这样,时而是傅云出手,时而是宗临出手,有时是幻觉,有时是真身,又有周遭漫天黄沙作为隐藏,无名的每一次出手都会被轻飘飘地化解。
想打消耗?
无名嗤笑一声,紧接着身后的鬼雾与魔气大盛,这些年来他吞噬的灵力不计其数,若是想打消耗战,无疑是痴心妄想。
可下一刻,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以极快的速度迎面向他冲来。
是吴惑。
无名迟疑地片刻,是幻觉吗?
吴惑因为当年的桂花糕失去了根基,几乎已经是半个废人,若不是赵悠之借助外道,将灵力吸纳在他体内,他根本不可能能成为魔殿殿主。
如今,这般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幻境?还是诱饵?
与此同时,预知到的画面却是吴惑一掌打在自己身上不痛不痒的场景,无名因此被吴惑吸引了注意力,被傅云偷袭得手,再然后就是宗临扶摇剑登场。
原来是这样,利用吴惑的幻觉吸引他的注意力,实际上是为了隐藏傅云和宗临的小动作。
无名嗤笑了一声,转而开始吸纳灵力,防备身后的傅云,丝毫没把眼前的吴惑放在眼里。
就这般被吴惑朴实无华的一掌打在了她的肩上。吴惑笑道:“你真可笑,对我都不设防吗?”
“什么?”无名终于反应过来方才那人正是真身。
可待她想要将吴惑击杀时,那人已然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就在她急于击杀吴惑的一瞬间,傅云悍然出手,手上的剑击碎了无名腰间的防御,划破了她的□□。
无名又惊又怒,反手一掌将本就有伤的傅云送下去。
黄沙时间结束,吴惑站在远处,笑着朝无名招了招手:“就是现在!”
宗临不知已然准备了多少,眼神上是少有的凶光,扶摇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笔直地朝无名砍去。
无名一开始还满不在乎,因为她有预知能力,她能非常轻巧地避开宗临的剑。可直到那剑势即将落在自己头顶时,那预知的场景都没有显现。
她周身流动的鬼雾也骤然变得凝涩,开始分崩离析,甚至隐隐有反噬其主的迹象。
无名连忙手忙脚乱地避开了攻势,可还是被宗临一剑砍伤了肩膀。
紧接着宗临乘胜追击,没有再用繁复的剑招,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这一剑之中,化作一道极快的剑,直刺无名没有防护的腰侧。
无名仓促间调动魔气抵御,可过于依赖预知让她对宗临的剑招出现了误判。
剑锋划开血肉,精准地划破了丹田。
无名的目光刹那间与吴惑对视,仿佛看见太华峰上的赵燕,一般无二的眼神,似乎带着些许悲悯。吴惑肩膀上似乎有一只魂体,正咀嚼着一枚精魄——是她体内那枚。
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只小猫咬碎了精魄,亦如无名被划破的丹田。
“啊!”无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强大的魔气与鬼雾如失控般在丹田中翻涌,整个人炸成了血雾。
亦如她喜欢将他做成人肉炸弹,如今她也体验了一回灵力暴动而炸开的感受。
现场一片狼藉,魔气缓缓消散,只留下残破的公堂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打赢了!”泰恒强行介入化神后期的战场,并且一次战斗就碎了他三个法器,实属强弩之末。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收取精魄(4/4)。所有关键碎片已集齐……开始整合……】
吴惑有些疲惫地问道:【通关秘籍呢?】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就在你的身后?】
“吴惑!别动!”宗临惊恐地叫道,随后不顾伤势,猛地向他飞奔而来。
“吴道友,千万别动!那是鬼蜮,一旦入内,九死一生!”傅云道,但是因为被无名一掌又伤到了心肺,才刚说完,便吐了一口血水。
吴惑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张开了一道门,门内涌动的气息竟与鬼雾一般无二。
系统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宿主,你只需要后退一步,就能回到你想要的现实。】
原来是死啊……所以系统的意思是,只要他后退一步,就能在这个世界死去,然后完成任务,回到他想要的现实吗?
地动山摇,三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凭空出现了太华峰、启宁峰和玄真峰旧址。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周遭只余爆炸之后星星点点的火光,宗临不顾伤势猛地向他飞奔而来。
现时现地,亦如那时那地。
蓉城之时,他也是不顾一切朝自己飞奔而来。
吴惑望着宗临,脸上带着眷恋的笑容,随后轻声说道:“宗临啊,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那句话仿佛是最后的告别一般,似乎只要说完了他就可以就此解脱了。
第98章 可能 那都是我,是做……
仿佛回到那日熊熊燃烧的大火, 鲜血从吴惑的额头染红至他的脖颈,那双明媚好看的眼睛也已然涣散了。
他再低头,扶摇剑已然刺穿了他的心脉, 鲜血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将他覆盖、收缩, 逼得他不能呼吸。
不知何时, 吴惑竟睁开了眼, 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问道:“你……何时才准备杀我呢?”
宗临猛地从噩梦中醒来,这才发觉自己竟在文松的书房中睡着了。
文松痛失妻子, 闭门不出。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人能顶上去,太华峰的人信不过,启宁峰的人不能用, 便由宗临代行城主职务。因此这些天,宗临白天要调查周守固及其同党,夜里还要处理东塘城上下的杂事。累极了, 便不小心睡了过去。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 穿堂风席卷着珠帘伶仃作响, 竟是睡了一宿。他连忙快步赶回吴惑的房间。
仅仅一门之隔, 宗临便听见周舒与吴惑的交谈声。
“你是没看见那个眼神,像要杀人一样……我何时见过这种场面, 脚差点就软了。”周舒似乎在复述事情的经过, 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他将吴惑抱回城主府的那一幕。
只是周舒的用词十分血腥, 听得宗临牙痒痒,恨不得把周舒揪出来打一顿。
且不说自己候在吴惑身边这么久,就盼着他醒来能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结果自己不过是不小心睡过头, 就被周舒摘了桃子,还被这般添油加醋地诽谤。
吴惑:“那他现在……”
宗临心神一紧,等着吴惑接着问下去。
可不曾想周舒这个二愣子竟转移了话题。
宗临险些就推门而入把周舒的脑壳掰下来当球踢,好在吴惑接下来的话拯救了他。
“宗临怎么样?”
宗临的心猛地提了上来,心里涌现出的是被人记挂的欣喜。可下一刻,他便意识到,吴惑问的宗临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会为他歇斯底里,为他放弃自己身体的宗临。
想到这里,宗临的心猛地低沉了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分明之前还在和那个毛头小子大放厥词,说一定会把吴惑杀掉,事到临头了,反而不敢动吴惑分毫。不仅不敢,还这般本能地护着,本能地期待他醒来。可他就像个小偷,鸠占鹊巢了别人的感情。
以至于,夜深人静,所思所想所梦也皆化成了形形色色吴惑的模样。
是因为另一个自己还没有消失,所以自己的情感被完全影响了吗?
还是因为自己仍然喜欢着他。
“我在感情方面虽愚钝,但是在乎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我还是很清楚的。宗师兄这些日子想必是怕极了。”
宗临靠在门框,听着周舒的话,头一回陷入了迷茫。这些天的他在别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宗师兄?”周舒出来了,见到宗临当即满脸喜悦地说道,“吴惑如今清醒过来,你快去看看吧。”
可是宗临没有动,只是呆呆望着外面。
“宗师兄?”周舒见宗临没有动静,便下意识又叫喊了一句。
宗临这一次回应了,但仍旧没有看向周舒,问道:“我这些日子究竟是何模样?”
周舒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宗临在问什么,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房门,果真察觉到宗临的灵力。
宗临布下了静音咒,两人的谈话吴惑是听不见。
周舒便答:“我师兄年幼时有一只爱鸟,长得雪白,平日里爱惜得很,可有日冬天,家中下人忘记将笼子从窗外收进来,那只鸟便冻死了。”
宗临似乎有些不解,转头看向了他。
周舒笑道:“宗师兄与我师兄那会儿的模样很像。”
“所以,只是养了一只好看的宠物?”宗临又问。
周舒摇了摇头:“不,您比师兄更情深义重。这些天,但凡与吴惑有关的事情,您必亲力亲为。我们都担心若吴惑有个三长两短,您也会随之去了。”
宗临顿时如遭雷击般愣住了,随即甩了一句“胡说八道”便跑开了。
结果,原本是想见吴惑一面,这一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天下午,傅云来寻他。
宗临真身归位之后,本该一跃而上成为渡劫期的。可一来因为宗临这幅身体实力有限,二来他出手收拾许慎耗费了太多灵力,因此便暂时把实力卡在化神后期这个阶段。
别人可能看不出深浅,但是傅云一眼便看出了宗临不对劲,几番试探之后,便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宗临直言自己的来历,并主动提出合作扳倒周守固。
“似乎有什么事情困扰到宗道友。”傅云坐在宗临的对面,面前只有一壶冷茶,可傅云似乎毫不在乎宗临的怠慢,自顾自用灵力将茶水煮热,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壶热茶。
宗临:“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宗临对傅云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的那个世界,是个智多近妖,但是慧极必伤的前启宁峰峰主。如果以曾经的宗临来看,如今的傅云无疑是前辈,可如今的自己成为仙首多年,论年龄,傅云可能没比他大多少,因此他也就没多客气。
傅云叹了口气:“本该和你下盘棋的。”
宗临:“我们玄真峰没有这种繁文缛节。”
傅云清了清嗓子:“近日来,我们找到了两处有趣的线索,一个来源于周守固的亲传弟子,他暗自向我们投诚,宣称手里有周守固多年与魔修交易的证据,并要求我们保护他的安全。另一个线索有关天巡司,资料上显示天巡司与清风楼有大量资金往来,而且天巡司监察使万金牙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那就是前宜城的副城主。”
宜城是玄真峰的地盘,是一处小型关口,虽比不上蓉城地位超然,但也以固守了东南大片疆域。
当年玄真峰大火之后,玄真峰地界彻底失去了仙宗庇护,在一场又一场的战役中可谓是节节败退。仙宗一致决定,收缩战线,退守至宜城以北。
可就是这个决定,导致玄真峰地界彻底沦陷。
因为宜城是被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的,甚至连撤退的兵力,启宁峰的援军都没能赶上城破的速度。一直以来,傅云都怀疑此事是有内鬼透露了消息,甚至怀疑到了蓉城城主何雨清头上。可如今找到了新的线索,万金牙与清风楼、宜城皆有关系,细查下来说不定能找到更多有利的事情。
宗临隐隐觉得,宜城丢失和万金牙有关。
“说吧,你想要什么?”宗临自始至终明白,应对傅云你用天下大义去束缚他没用,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启宁峰。
可如果他愿意突然帮助你,那必然是有所求。
“自然是有一事相求,不过在此还需听我多废话两句。”傅云非常欣赏宗临这种直来直往的个性,“你可知道启宁峰为何叫启宁峰?”
宗临没有回答。
反倒是傅云自顾自地解释了起来:“若要比渊源,这三峰九殿没有一个能启宁峰相提并论。他最早开创于鬼力乱世的时代,正因为第一批仙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镇压了鬼蜮中的邪祟,开启了一番安宁盛世,才有了后世三峰的存在。而那一座山峰便被取名为‘启宁’。”
傅云说出这段话时,虽然后说话的内容上自然而然地带着启宁峰人的自豪感,可从他的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启……宁,是吗?”宗临喃喃道。
傅云又问:“你可有怀疑过,为何玄真峰陨落,太华峰大乱,启宁峰却偏安一隅,甚至连蓉城之祸后,也只能重启英雄令,宁可让太华峰的黄长老代理城主一职,也不愿意出手相助?”
宗临闻言当即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因为邪祟?”
原本他还思考过,是否是因为启宁峰也并不安全,因此启宁峰才决定启动英雄令以重利召集天下能人志士前往,且新城主选择了和魔修有深仇大恨的黄长老。
可按照傅云这种说法,启宁峰不是不愿意出手,而是不敢出手。
“正是,邪祟分布横跨大半个中原的地下,盘横在启宁峰地下数千米。我们称之为鬼蜮。鬼蜮近些年来愈发活跃,甚至隐隐有突破封印重返人间的可能。近些年来,为了阻止封印被进一步破坏,我们进入了不少人……从前峰主许秋,再到前不久太正真君亲自进入鬼蜮,皆是了无音讯……启宁峰的高阶修士已经快被挖空了。”傅云道,“传言鬼邪通古今,此言非虚。启宁峰有一面铜镜,仅历代启宁峰峰主才能使用,能沟通鬼蜮,看见未来的无数可能。”
宗临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来天宝阁内的那面铜镜,正是因为那面镜子,他才得以回到过去。
“你知道可能性吗?就像夜空中的星星一般,在这个空间中,存在着无数个小世界,因而每一个行为都会延伸出不同的可能,或是覆灭,或是新生。再过去,我试图寻找可能彻底解决鬼祟,找到将我启宁峰从这千百年来的宿命中解救出来的办法,可我看见的无数未来中,始终没有可能性的,宛如漆黑的夜空,看不见任何亮光。直到有一次,我看见了一颗星星。我试图追寻那枚星星的所在,却只能找到有限的线索,他那时正在启宁峰上!思来想去,只有你与吴惑两人有这般可能。”傅云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宗临的手,“从你身上,我看见了可能性,是来自未来,超然于当前的可能性。我相信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就是那个变数。这不是威胁,而是请求。纵使你拒绝了我,我也会去扳倒周守固,但你可否为启宁峰,为天下众生,亲自去往鬼蜮寻找答案。”
宗临前世并没有和傅云像这般谈过话,只知道启宁峰衰败的原因正是因为青黄不接——启宁峰的高阶修士频频陨落或失踪。
可却没想到背后牵扯出如此巨大的,巨大到颠覆了他这些年认知的真相。
两世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宗临这才惊觉,这两世发生的事情真的相差好远。
“前世,天宝阁确实有打开过一次,但是之后蓉城之祸并没有发生,瑶姬与阎魔到了很后面才出场的魔殿殿主。”宗临道,“而你只有一个徒弟,便是应有道,至于周舒根本没有听说过。这就是可能性吗?”
傅云点了点头。
宗临喃喃道:“那……这些可能性之间……前世的你,亦或是今生的你,是同一个你吗?”
傅云:“那都是我,是做出不同选择,有着不同经历的我。如果玄真峰没有覆灭,你就不是你了吗?”
宗临的眼里仿佛着了火,突然笑道:”前世的你可不会说出‘为天下众生’这种话。”
傅云:“今生的我,便会了。”
第99章 坠落 “我可以很像他……
此事兹事体大, 宗临没有轻易地答应下来。
傅云也知道需要给他思考的时间,也没有选择继续说下去,两人接下来又心照不宣地交换了这些天里查到的线索与证据, 在扳倒周守固这件事情上, 两人的态度倒是空前的一致。
不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
傅云:“若是此事由吴惑亲自……”
“不可。”宗临当即反驳道, 随后似乎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强硬了, 又改口道,“晚些,我会与他说。”
傅云闻言只是笑笑, 自知叨扰了许久,便离开了。
宗临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发了一会儿呆,随后鬼使神差走到吴惑房前。
可临近要开门时, 他却又犹豫了。
为什么要来?该以什么立场来?要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早从玄真峰大火那日,他就没有家了,可这一场意外的重逢, 竟叫他找到了难得的归属感。
以至于有些近乡情怯。
终于, 他想好了许多措辞, 如何冷漠地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如何同他讲述最近发生的事情,如何在吴惑面前体面地表明自己重生后的身份。
可他推开门时, 率先看见了吴惑紧闭的双眼, 已经伸出被褥的半截瘦削的手臂。
被褥上绣着一只鸳鸯, 估计是城主夫人的手笔。可偏生那只鸳鸯是红色,这么乍一眼看仿佛一抹铺开的血,刚好盘横在吴惑的胸口。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中刹那间重叠,宗临心跳漏了半拍。
他连忙走到了吴惑身前, 以至于连隐藏气息都忘了,用手指轻轻地探对方的鼻息。
还活着。
吴惑似乎听见动静,这才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映着月光,宗临能将吴惑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从期盼,到错愕,到迷茫,再到警惕,不过一瞬而已,
“你是谁?”
宗临听见吴惑这般问道,先是一愣。方才准备的所有措辞都被这一句话击碎。他从未想过,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他们本质都是一样,吴惑仍然能一照面便将两人区分开来。更为难堪的是,这再次让他体会到了被迫鸠占鹊巢的屈辱感。
他的心口仿佛被剜了一刀。
更可笑的是……他知道,吴惑在迷茫,他也不确定自己的身份,只是想用一句话炸他一下。因此,只要自己愿意装作成那个毛头小子,去哄骗他,去欺瞒他,吴惑便会信以为真。
可是……他不愿意。
他的自尊不允许。
他到死也不愿意假借另一个人的模样去哀求别人的喜欢。
这般屈辱感转而化作愤怒。
他整个眼神都变了,透露出几分久居高位,俯瞰终生的意味:“你觉得我是谁?你用养心丹意图夺取我天灵根之时,可曾考虑过我是谁?”
随后,他甚至不敢去看吴惑的眼睛,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之后的几天,宗临没有再去过吴惑的房间,也没有再见过吴惑。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吴惑的模样才会缓缓入梦。虽然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可宗临总会陡然吓醒,随后连忙跑到吴惑房前。
再然后,他干脆在每次处理完公务后,就抱着剑靠着吴惑房间的门框休息。
修士耳清目明,透着门缝,他能听见吴惑睡着的呼吸声,翻身木板的挤压声,还有醒来时不时的轻叹声,也因而一夜无梦。
……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宗临如今已然是模糊了。
虽然竭尽全力让自己变得冷漠,可心中仍然有个毛头小子,在叫嚣着去见他,去保护他,去爱他。
亦如此时此景。
吴惑的背后裂开了一道鬼蜮的缝隙,极其阴寒的、宗临闻所未闻的气息不断从中逸散。
他甚至能听见缝隙中,有无数冤魂的嘶吼声,惨叫声。
鬼雾化作无数双无形的手,攀上吴惑的肩膀,勾住他的双腿,鬼雾中浮现一张张奸邪的嘴脸,不听叫嚣着:“跳下去,就这般跳下去。”
“吴惑!别动!”宗临惊恐地叫道,随后不顾伤势,猛地向他飞奔而来。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周遭只余爆炸之后星星点点的火光。
火光的背后,吴惑望着宗临,笑得仿佛初见,随后轻声说道:“宗临啊。”
宗临后知后觉明白了……
吴惑:“……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那种感情叫做“害怕”。
他要离开我了,他又准备离开我了。
“不可以!”宗临目眦尽裂,所谓的自尊与体面都被扫了一地。
想办法啊,想办法留住他。
“吴惑!”
宗临知道,每当他无意识地做出一些与那毛头小子相似的举动时,吴惑的态度都会温顺不少。
幸运的是,也许是因为作为背后灵待在那个毛头小子背后许久,也许是那本来就是过去的他,因此他对另一个宗临会在此时此地露出怎么样的表情,会做出什么样动作,说出什么样的话深入骨髓。
“不准……不要离开我。”宗临说着,几近卑微地哀求着。
他不知道为何能做到这般程度,哪怕践踏自己的自尊,剥夺自己存在的意义,拙劣地急切地模仿着另一个自己的模样,去换取吴惑不要离开——
果然,吴惑愣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似乎有些错愕地看着宗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紧紧缠绕在吴惑身上的鬼手猛地收紧,试图将他拉入了深不见底的鬼蜮。
宗临一把拉住吴惑的手,眼前一亮,随即整个人将吴惑紧紧地抱住。
两人一同跌入无尽的黑暗中,
周遭是呼啸的风,时而有哭声,时而是笑声,他们也不知道在空中跌落了多久,吴惑已然昏迷了过去。
宗临在黑暗中看见了数不胜数的碎片,仿佛傅云所描述的星空——那是无数的可能性。
但宗临无瑕去仔细地观察,而是将吴惑紧紧护在怀里,试图调动灵力让自己漂浮起来。
可身处鬼蜮,他的修为竟然无法正常调动。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小块光芒……那是一小块陆地。
宗临连忙在空中翻了个身,扭转身体垫在下方。他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落地的缓冲,笔直地砸向地面。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意识一黑,而下一刻,吴惑也毫无缓冲地撞进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吴惑从昏迷中苏醒,第一眼就看见浑身鲜血的宗临。
“宗!宗临!”吴惑连忙从宗临身上翻下来。
可宗临的双手牢牢地抓着吴惑。
“快撒手,你身上伤得很严重,我给你上药!”吴惑连忙叫道。
“我不要!”宗临身上的伤口因为吴惑的动作挤压而出血,可就算如此,宗临也始终没有放手,“我一放手,你就跑了。”
宗临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也正因为吴惑的动作,两人如今呈现一站一跪的姿势。
吴惑呆呆愣愣地站着。
宗临浑身是血地跪在吴惑面前,用自己的双手牢牢地将吴惑身体锁住,仰着头,脸上满是泪花:“对不起,我错了。”
吴惑看到这幅样子,就连呼吸几乎要停滞了,试图从宗临的桎梏中挣扎出来:“快撒手,我给你上药。”
宗临猛地将自己的脸埋在吴惑的腹部,眼泪透过薄薄的布匹,透进了吴惑的身体。
有些灼热,几乎要将他烫着。
却见宗临从喉间硬生生挤出来的,极近卑微的一句话:
“我可以很像他,所以……可否不要离开我。”
第100章 佛陀(一) 吴惑实……
宗临那卑微至极的话仿佛投入湖水的石子, 在吴惑心里荡起了层层涟漪。
吴惑能感觉到腹部衣衫被泪水浸湿的感觉,也能感受到宗临拥抱着他的手臂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可以很像他,所以……可否不要离开我。”
这句话反复在吴惑脑海中回响, 以至于他一时忘了挣扎,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任由宗临将脸埋在他身上。
这不像他。原著里的宗临就算再落魄时也是有傲骨的, 仿佛风中的劲竹, 可曾如现在这般,卑微地脆弱地挽留一个人?
许久,吴惑才艰难地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你……你先松手,你流了很多血……”
“不松。”宗临的声音闷闷的,兀自将手收得更紧, “除非你答应我……”
吴惑叹了口气,可在他看着宗临背后血淋淋的伤口时,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再这样下去, 哪怕他是化神修士, 也撑不住。于是, 他便放软了语气:“你不用迎合我,我也暂时不会走。”
宗临抬起头, 脸上带着点泪痕, 偏生还端着稳重自持的形象, 目光在吴惑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我不信。”
“爱信不信!”吴惑实在没忍住,一巴掌打在宗临脑壳上。
这个动作吴惑对以前的宗临没少做,几乎在宗临犯傻放蠢时都会给他结结实实来一下, 实在有些顺手。
可他忘了眼前这货是重生,当即收回手。
宗临起初有些懵,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已经是渡劫期老祖了,是人是鬼见到他都要敬他三分,可曾有谁敢在老虎身上拔毛?
可后知后觉,宗临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段场景,模模糊糊地记不太清,但这个动作让他有种异样的熟悉感,仿佛吴惑已然对他做了无数次。
宗临终于松开手,随后整个人往后一倒。
吴惑连忙手忙脚乱地想拉住他,却被宗临带着也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又摔在了宗临身上。
宗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些,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又哭又笑的,显得他这张好看的脸格外的诡异。许久,他止住笑,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吴惑小心翼翼地挣脱他的手臂,坐在他身边,从自己的乾坤袋里翻找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想替他包裹伤口。
可当吴惑将他的衣服掀开后,才发现宗临身上的伤口早已止住血,再晚点估计连个毛都没剩。方才那副虚弱的模样,竟只是装模作样给他看的。
宗临默默移开目光:“渡劫修为本就不易受伤。”
就在吴惑正寻思往哪里再给他一巴掌时,周遭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木鱼声。
宗临陡然收起了笑意,仿佛方才那副脆弱的模样根本不存在,扶摇剑已然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不知何时,四周充满着浓雾,只要稍微走远些,就可能走散。
木鱼声由远及近,飘忽不定,还伴随着潺潺水声,在一派寂静的鬼蜮中显得格外的诡异。
吴惑生性怕鬼,这是娘胎里带的,便缩在宗临身后:“好像有条河。”
只见不远处确实出现了一条明亮的河流。为什么称之为明亮,因为河水水体是黑色的,但其表面泛着奇异且耀眼的光,仿佛星河一般流淌着。
再仔细看,能看见一尾扁舟逆着水流朝他们驶来。
再看,扁舟上有一穿着赭黄色的身影渐渐流进了他们的视野里。他端坐在扁舟上,并未持桨,可那扁舟竟然能无桨自动。
宗临的眉头狠狠一皱。
终于,穿过浓雾,那抹身影展现了全貌。
那是个僧人模样的男子,身形瘦削,面容枯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划伤过,留下来狰狞的伤疤——估摸是个瞎子。他一手持着一串盘得发亮的佛珠,另一手敲击着木鱼,那木鱼声正是源于此,
“小心点。”宗临小声地说道。
随后,扁舟稳稳地停靠在岸边。
僧人赤着脚从河水淌到岸上,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宗临将吴惑藏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对方。
僧人停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望”向他们,声音平静温和:“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既非亡魂,为何要渡黄泉路?”
宗临眼神锐利地看向僧人:“阁下何人?此地又是何处?”
僧人微微颔首:“贫僧不过是一引渡人,渡该渡之魂。此处若活人进入,魂魄易被鬼气侵蚀,有损阳元。二位生气未绝,不该在此停留。”
可能是因为这个僧人的气场容易给人一种放松下来的感觉,以至于吴惑也就不那么害怕了,便从宗临的身后钻出来,对僧人道:“大师,我们并非有意闯入,不知大师有没有离开的办法?”
宗临闻言看了吴惑一眼,随后安静下来了。
“凡人渡不过河。”僧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打量着宗临,只见他缓缓道:“你们是修士?”
可能是因为宗临的气场更足,所以显得更具有存在感。
吴惑连忙回答:“正是。”
“要回到人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沿着黄泉相反的方向,到达黄泉起源。但是,黄泉道上会有无数鬼魂试图留住你们、替代你们。若只是凡人,心志不坚又□□脆弱,轻则被鬼魂吸走阳气,重则灵魂被撕裂沉进死水。你们既是修士,那就好办许多。“僧人摆了摆手,“那便上船吧,贫僧渡你们过去。”
吴惑下意识想看系统界面,但不知为何,自从他进了鬼蜮,系统就一直处于离线状态。
于是他回头看了宗临一眼,似乎在等他决定。
宗临对此非常受用,但脸上不显,只是镇定地点了点头。
左右没有其他人,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信僧人一会。
两人便上了船。
僧人坐在船首,两人跟着坐在他身后。
周遭鬼雾弥漫,十分安静。可但凡上船之后,便能听见各种声响。
吴惑终于明白为什么僧人说凡人渡不过河了。
昏暗的环境,周遭充斥着嘶吼声、哭泣声、怒吼声、大笑声……
无数双手用他们尖锐的指甲划动着船身,试图登上船,但都被僧人周身的佛光挡在外面。
紧接着,他们不依不饶,便开始幻化作各种模样呼唤他们下船。
“小惑!娘在这……”
“小惑,爹在这……”
吴惑朝河底一看,果真见赵燕和吴勇出现在河底,两人挨着,正笑着朝他伸手。
可这两人只是原主的爹娘,因此对吴惑没有任何吸引力。
紧接着,河底的景色开始变换,出现了赵悠之的模样。但是,可能是因为吴惑的记忆中有两个赵悠之,因此这个赵悠之虽然梳着古人的发髻,却穿着现代人的衣服,半张脸整洁,半张脸胡子拉碴的,可把吴惑给逗笑了。
宗临连忙将吴惑的脸掰过来:“别看,他们只是在勾引你。”
吴惑很想解释,以这河底鬼魂,估计再怎么翻也找不出来能吸引他的东西,因为他所经历的现代实在有些超乎鬼魂的想象。
可在看见宗临这副模样,他也终于明白宗临的担心了。
宗临全程白着脸,想来一路渡河都是凭着意志力在坚持,也不知看见了什么,竟是这般狼狈。
吴惑便好心地将手递给他。
宗临连忙紧紧握住。
“这些鬼魂会幻化作你最想看见的,你最害怕的,你追悔莫及的,你求而不得的。心有所念,目有所见。执念越深,所见越真,越易沉沦。僧人的木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僧人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仅仅一句话,河底的鬼魂便不敢造次,
这僧人能在这等环境中保持清醒,甚至能引渡亡魂,其实力深不可测。
就这时,宗临突然拔剑,扶摇剑以闪电之势袭向了僧人。
僧人很快反应了过来,也没有回头,抬起右手在空中一压,背后便出现一个巨大的卍字,与扶摇剑对撞在一起。
只见扁舟剧烈颤抖,连带着周遭的河水也沸腾了起来。
宗临很快便收了手,这一击仅仅是试探之意,并没有将人置之死地的打算。
但是他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近百年来,佛陀逝世,佛修稀少,能悟出佛心的,并使用佛手印的仅一人。”
僧人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声道:“施主所言非虚。“
宗临继续道:“据我所知,那个人便是魔殿第四殿殿主。但是在几十年前,他亲自毁了佛心,破了佛身,开了杀戒,血染僧寺,而后加入魔殿便销声匿迹。”
僧人沉默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那双空洞的双眸仍旧平静的:“是贫僧,是我。”
吴惑显然没有料到这场变故,魔界九殿殿主,竟真给他们遇了个遍。
魔殿第四殿殿主,化神后期,人称“血禅子”,不仅是因为他从得道高僧堕落成魔,还是因为他成魔之夜,血染了他所在的寺庙,全寺上下无一幸免,死状残酷。而后血禅子一直处于半疯魔的状态。当年仙魔大战,他不分敌我,不仅杀了魔殿原第四殿殿主,还手刃了无数仙修,被列为危险人物、各大暗杀榜榜首。
可他在那一战成名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原来是躲在鬼蜮了。
僧人喃喃道:“所谓第四殿殿主不过是魔修给我安的虚名罢了。哈哈哈……是了,是的!可贫僧已放下屠刀。我曾发誓,当年我杀了多少人,便在此间渡多少魂。若你们不愿意相信,便就近将你们放下。”
宗临显然不准备相信,正准备杀人夺船。
可吴惑连忙拉住了他。
宗临一脸正色地道:“魔殿中人都不可信。”
吴惑扬起了半边眉头。
宗临这才反应过来吴惑是第九殿殿主,也是魔殿中人,连忙改口:“我不是说你……”这下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吴惑见够宗临局促不安的模样,心满意足,便不再逗他,答道:“我觉得可信。”
为什么?宗临刚想问,便见吴惑指了指周遭。
纵使宗临对僧人出手,僧人仍然维持着那道佛光,替他们挡下鬼魂的侵扰。
那一叶扁舟也始终未曾停止。
他好像一直在走,固执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不在乎旁人言语——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留念,差不多要完结了,这一段过去就是最后的剧情啦[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