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自得就拎着书包在旁边当伴读,有时候他后悔,为什么要应少爷这个无理的要求, 有时候他也释然,在家天天被父母厌恶,时不时转换一点心情再赚点钱重新造个火箭看起来也不错。
但这样的情绪通常都短暂,因为第三个拥抱会是安有给他,少爷虎扑似得罩过来,四只爪子牢牢扒他全身,严自得还不能冷脸,少爷父母全在旁边乐呵呵看着。
他只能学着ABC面瘫着五官,伸手拍安有脑袋。
“下来。”
于是安有立马猴子下树似的放手,完了就接过自己的书包,拉过严自得手说:“我们走啦!”
等到上车严自得才抽回自己的手,他最近有了点力气,于是能很好的控制和表达愤怒,他假装泄了一丝恼意。
“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挂我身上或者牵手。”
最近安有实在是得寸进尺,近了一尺又一尺。
安有表情又表露出小幅度的下滑,他先是说:“但是你也没有表现得很抗拒。”
他才不是白痴,每回伸手时其实都看了严自得的表情,他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就是更近了一步,安有贪心,想要更多,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温度。
严自得不给,安有便自己去拿。
大大方方的,又没有小偷小摸。安有对自己的表现甚至很满意,他分明时常都在恪守规矩。
严自得垂下眼睫,在脸上打下一层阴影,他背着心说话,“我很抗拒。”
嗯嗯,对不起。
又骗了你。
但要真心说出那句其实我已经习惯也太奇怪,严自得受不了这种黏腻感,像是浑身上下都涂满了蜂蜜,而外面世界全是摩擦力为0的地面,只要他迈出一步,就要狠狠跌倒。
安有才不信,但动作还是后退一步,他坐到车门边,嘴上却不依不饶:“那你难道不喜欢吗?”
严自得说:“当然不。”
安有张牙舞爪:“那我以后都不能这样了吗?”
严自得迟疑了一下:“不能。”
安有双手抱臂:“你就这样,反正我不同意,我现在是在追求你,追求你不触碰这怎么可能?”
黑衣人A面不改色,还适时降了点速度,好让行程更加平稳。
追人还是这种态度,这怎么看都已蹬鼻子上脸,现在的少爷和最开始那个粉毛小子看起来毫不相干。
严自得嘴角翘了下,他偏过头,顺着车窗下看,车程刚行驶过半,正好驶过他第一次见安有的车道边。
那时少爷还只是个粉毛,呆头呆脑撞上护栏。
那时严自得还计划着一飞冲天,坐在悬浮列车上百无聊赖俯瞰。
现在他们却坐在一起,粉毛变成少爷,严自得变成被包的同学,他平安无虞度过十九岁,生活中横冲直撞出来一个少爷。
书上说人的第一次见面往往就决定了彼此故事的走向,这么想来竟还有几分道理。
分明他们之间隔了三个人的空隙,但严自得却偏偏觉得他们又离得那么近。
他转过头,看了眼还在表演心碎的安有,压低着嗓音。
“我之前给你就说过,我不是男同。”
大概率不是。
毕竟严自得没有样本,他参考不了。
安有对此倒不屑一顾,他撇撇嘴:“好吧。”
“其次就是,”严自得问他,“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是不是骑的一辆大马力摩托?”
安有说:“是呀是呀。”
他没有搞懂严自得突然提这个干嘛:“怎么了?当时我就是骑的这个撞的你的火箭,你火箭坏了,我车也变成了破铜烂铁。”
“没什么。”严自得回正脑袋,目视前方,“我刚想说的是,你二轮车真的骑得很烂。”
安有:……
安有:“你的火箭质量也是真的超差。”-
应川是见到他们一起从车上下来后才知道他们已经住在一起。
他声调夸张地叫:“什么?哥你和少爷同居了?”
安有没回头,依旧哼哧哼哧写着新发的数学试卷。
严自得面无表情:“声音小点。”
“噢噢。”应川这才收了点声音,鬼鬼祟祟凑来,“你们同居了?哥你不是不搞男同吗?”
“不是同居不是男同,”严自得少有耐心,他神色自如,“只是被包了。”
应川:“…额。”
应川:“…摁。”
应川接受现实,恍恍惚:“…只是被包了。”
严自得不懂他在魂不守舍什么,为此还慷慨邀请他:“你也可以被少爷包,你需要的话我帮你给他说一嘴,反正这跟工作差不多,不过就是当个宠物,赔点笑。”
他想的很清楚,被包养、当情人,在安有家里当这么一个娇,这些种种,总归只是一个工作。
里面掺杂的是利益、是交易,根本不是什么情谊。
严自得擅长打工,擅长做重复性的工作,目前这份工作对他而言也只是多了几分挑战。
应川幽幽:“我不要。”
他这回表情明显认真:“我才是真的不是男同那个人好吧。”
严自得:“工资是一天一千。”
应川立即倒戈:“我可以!”
但当他真答应了,严自得心里却开始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从桌肚随便掏出一本课本:“你自己问安有吧。”
“什么啊,”应川感觉自己被耍了,他嘟囔着,“算球,我才不为五斗米折腰。”
“但你也要真得小心哦,”应川神叨叨,他给自己朋友以警惕,“不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严自得从鼻腔哼气:“怎么可能。”
他继续说:“我从没做过亏本买卖。”
当初在天涯海脚店打零工都顺了一大堆过期货回去,严自得想自己就是这么个坏小子,一毛不拔,冷心冷肺,睚眦必报。
哪里还轮得到他吃亏。
“胖啊,”这时安有转过来,他把题目解题过程理在本子上,“你之前问我的题,我给你写了过程,你看看,还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再问我。”
应川双手合十,他凑过去看:“谢谢少爷!”
下一秒两个脑袋就要抵在一起,严自得冷飕飕开口,试图吹出来一阵风在他俩头发间凿出一条河的通道。
严自得:“什么题?”
“啊?”安有抬起脑袋,“数学题,昨天给你抄你没有抄。”
到底新世纪谁做作业?严自得终于有了点被背叛的感觉,他叫应川。
“你怎么背着我学习?”
应川挠头:“嘿嘿,我妈说如果我考到双百就把我家后院改成高尔夫球场,以后让我尽情玩。”
光记着小胖的傻白甜了,严自得都快要忘记他家其实也算小有资产。
到头来穷比还是我自己。
“少爷人真的挺好的,”应川絮絮叨叨又开始,“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问他问题,他也没嫌我烦,再晚都回答我,而且说的鞭辟入里,深入浅出——”
“这词你自己学的?”
傻白甜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知识储备了,不该是跟着他一起窝在桌肚里看故事会吗?
应川咧嘴笑:“小无叫我这么夸他的。”
严自得沉默一瞬,这看起来确实像安有作风,但他没试过,没有实践,所以只能推测。
“你也很聪明啦。”安有拿笔帽抵住自己下巴,“一点就通,孺子可教也,相信你很快就能有自己专属的球场了,当然,如果后面差一点也可以来找我,我给你建。”
应川简直要泪眼汪汪:“小无,i love u,我也可以被你包,不,我当你的狗都可以。”
安有闻言先看了眼严自得的神情,随后才说:“爱我可以,但是不要当我的狗。”
严自得这下更是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自己一整颗心都碾成细长条的胶片,此时正装进放映机里在脑海放映被碾时刻。
咯滋咯滋。
貌似是心碎的声音-
除了应川外,安有其他的人情世故也做得极好。
倒并非故意维持,而是他在哪里就会成为哪处的视觉中心。
在孟岱店里更不用说,哪怕唱歌在跑调边缘,下台来都能收获一堆说他唱得好看的言论,这里尤其还有孟一二这个粉头,每回严自得来都要时不时暗戳戳问他:
“自得哥哥,粉头发哥哥呢?我很思念他。”
严自得之前说他:“你懂什么思念。”
孟一二不乐意:“我当然理解,思念就是想时刻见到他和他一起玩。”
严自得顿了下,最终评价:“油嘴滑舌。”
但他回去后还是给安有说了孟一二那方小小的、窄窄的思念,安有听后连着好几天都去孟岱店里去玩。
孟岱为此又紧张兮兮:“少爷怎么又大驾光临?”
严自得喝着他新调的旺仔雪碧橘子酒,指了指正在摸安有头发的孟一二:“问你儿子咯。”
孟岱怪天怪地怪严自得就是不怪孟一二:“就怪你说。”
严自得扯了下嘴角:“这款难喝,你一上架就要破产。”
“真的是,严自得你舔一下嘴都要被自己毒死。”
应川、孟一二这些人,安有和他们相处亲密严自得还能找出理由给少爷安上,好比他们是自己的朋友,和他们打好关系也就是和自己打好关系。
一一姐他们严自得也能理解,毕竟是家里的员工,也许陪伴了安有大半人生,但别墅旁邻居、保安、甚至邻居的狗这些,严自得是真不理解为什么。
安有有空就呆在家里花园,帮着一一姐他们整理花园,整个人脏兮兮,但脸上依旧笑盈盈看他们,严自得嫌烦就没去,躲在自己宽敞客房里写日记。
只是这日记没写几行就搁笔,他站起走到窗边,啪一下打开窗。
嗓音幽幽:“少爷,你们可不可以笑声小一点?我有一点困。”
安有立马噤声:“对不起噢严自得。”
说完还低下头帮一一姐理了下手袖,严自得莫名又听见什么胶片放映的声音。
咯滋咯滋。
吵得要命。
“啪。”
他又一下关上窗。
一一姐还有点担忧:“小无少爷,严少爷是有点神经衰弱吗?”
安有闻言皱了下眉头:“好有道理噢,那姐姐你等下可以叫三三阿姨做一些助眠的食物吗?我叫严自得多吃一点。”
一一姐满口答应:“好呀好呀。”
花园玩完了安有就去小区里逛,左边领居家是个独居创业男,家里养了几只狗,生活规律是一天遛三回狗,晚上六点遛所有狗,下午两点和半夜一点雷打不动再多遛几回比格。
今天他一出门对着左边邻居喊:“哥哥你好,今天晚上还要去开会吗?”
邻居哥哥温和一笑:“是呀,要工作才能养小狗。”
安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大耳朵比格,比格瞪着眼睛朝他汪汪骂了两声。
“小比小比。”安有摸摸他脑袋,比大王不屑一顾摇着尾巴走了。
他对这种精力旺盛的犬类实在好奇,于是便主动提出:“之后你要出差也可以把小比放在我家。”
严自得那时就站在别墅区大路旁的那棵树下,今天少爷说带他出门吃顿好的,结果扭头就开始逗弄小比。
刚才还说出那么逾矩的话,难不成他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天生乐天派自来熟?
人和人之间总得要有点距离。
这么想着,严自得动了脚上前,刚想把安有拉回来时就听见邻居说:
“好啊,之后出差了就叫你。”
安有还颇为恋恋不舍,又伸手薅了一把小比脑袋:“再见小比。”
他知道他不可能等到这个出差时机,除非邻居善心大发,或者被魂穿。
“不要随便摸狗。”严自得冷着脸道。
安有胡乱往身上抹了一下:“又不是流浪狗。”
“都脏。”
安有莫名地看他一眼:“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你不也养过吗?”
严自得顿了一下:“严自乐你完全可以把他当人看。”
“噢——”安有拖长声音,他接着自己刚刚说的话说,“小时候我家也养过一只狗,土狗,串串来着,很聪明可爱,虽然也有点调皮,但很亲我,一见到我就汪汪大叫。”
严自得从来没有听过安有提起过这件事,他父母和别墅里那些员工也没提过。偌大别墅,严自得根本没有见过这条狗的生存痕迹。
这条狗像是凭空冒出,又或者只在安有记忆里存在。
他没有打断,等着安有继续说。
“但后来出了一点事,我们都不方便养他就送走了。”
轻飘飘一句话,严自得去看他表情,依旧嘻嘻哈哈,仿佛这件事就这么小、这么轻,似乎人只需要吹一口气,所有的眼泪便会就此翻篇。
严自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生疏地翻着大脑里话题抽屉,抽选出排序1的话题出来。
“你对大家都这么好吗?”
安有啊了一声,他仰起脸,树影像扎染那样浸没他面颊。
“什么?”他有点没弄懂严自得意思。
严自得呼出点气,胸膛里的气球瘪了些。
因此他说出的话声音更低,他问安有:“我说,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作者有话说:三月一,爱所有人,尤其大同。
第37章 我讨厌你
那我到底算什么?
严自得无法厘清。
他生命中早已失去了严自乐那样的标杆, 他无法询问妈妈、无法求助爸爸,他环视一圈,都无法找到一个真正吐露心绪的朋友
——除了安有。
但现在问题根源却来自安有。
严自得说着理解自己, 实际上他很难理解自己。他能理解他人的恶,好比严自乐偶尔的妒忌、贬低, 好比父母常有的忽略, 但他却总是很难理解自己的恶。
他将自己的恶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给它们安下同一个罪名:
天生坏种, 本该如此。
他分析安有分支下的表情,却少有分析自己恶的子集,自私也好、愤恨也罢, 无论其缘由,无论其起因。他将它们囫囵地包裹,胡乱地兜入网中, 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恶意得自在。
天生而已,犯贱而已。
于是他顺理成章使坏, 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厌恶。
紧接着,便水到渠成去死。
但偏偏安有出来搅黄了一切, 他以一种全知全能者的身份降临,他闯入他的生活, 蛮不讲理打乱严自得所有习以为常的规律。
严自得慌了脚步、乱了步伐、漏了心跳, 他真以为安有所来就是为了自己。
自己。
那么小又那么大。
那么虚弱却又那么猛烈地存在。
自己。
两个字,却又是一个可以囊括整个世界的皮套。
自己这个意象于是就此膨大,哪怕严自得回避、抗拒,但心中那个气球就这么由安有和他吹起,越变越大、越变越轻盈——
气球鼓足气, 轻飘飘,即将飞天。
但现在,在真正踏入属于安有的规律中后,严自得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回避的事实:安有的爱如同复制粘贴。
“嘣——”
气球就此爆炸。
安有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都亲切,哪怕你再渺小、再虚弱,哪怕你是一株草一片露水,他都会因为烈日而为其撑上一把小伞。
他对表达喜欢和表露爱意这件事做得太自然,一切情绪都如此浑然天成展露。他不胆怯,不畏惧,爱是他身上流淌的蜂蜜,所有蜜蜂都围绕他,而他从未吝啬。
那我算什么呢?
严自得想不明白。
一株草?将谢的花?欲死的人?于是安有白骑士般降临。
亦或者其实这是什么积德活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少爷看起来是不是要成佛,而严自得只是他路上最顺手拾起的枯花。
严自得不理解。他长了一张嘴,两只手,却在这件事上变作哑巴,变成残疾,他说不出来,动不下去,只是将自己套入崭新的规律当中,在睡前思考:
我是什么?
在醒来后思考:
我们之间又是什么?
爱是这样吗?喜欢是这样吗?面对着的眼神是这样吗?交换过的呼吸、体温、隐蔽的心绪是这样做的吗?
严自得好想知道。
但他神态却从未表现,依旧端着张无敌厌世脸,他继续当着少爷的伴读、书童、情人,当着永恒的下位者、被救赎者,除了时不时吐出一些不明所以的话。
“我和一一姐掉水里了你救谁?”
安有眉毛挑起,颇为新鲜看了他一眼,随后果断:“救你。”
但严自得表情还是更臭了。
他继续问:“那我和孟一二呢?”
安有还是很果断:“救你。”
严自得嘴角绷紧:“那我和应川?”
安有叉来一个土豆球放在严自得的餐盘,他笑眯眯:“还是你啊。”
“和你父母呢?”
安有咬下一口土豆:“还似你。”
分明怎么看都是正确的答案,但严自得却总觉得不对劲。他需要的不是这个,不是永远笃定的是你,安有说的太轻巧,跟他道歉一样,他太拿得起放得下,话语如流水,就这么柔顺地掀过篇章。
但严自得没有那么平滑,他是一张摩擦力极大的桌板——物理题中那颗光滑小球跌落都得滑行一百分钟才能抵达终点。
安有水流般的回答只会彻底浸没他的肌理、埋入他的血管,变作结晶堵塞住他生活的循环。
他没办法接受这些小巧、弹跳力如乒乓球一样的回答,这总让他怀疑自己的球拍接不住安有抛来的球。
安有看他神色更加凝重,这下神情局促些了,他问道:“怎么了?”
严自得没有回答。
安有抿紧了嘴,开始思索自己之前的话有哪些不对。
他总以为自己很了解严自得,但明显现在的严自得和他所认为的严自得产生了微妙的错位。
他想了一下,试图补救:“严自得,你就是我心中的第一顺位。”
严自得睫毛颤了下,他叉住土豆,没有吃,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刺入的动作。
噗呲、噗呲。
白刀进土豆泥刀出。
安有为土豆默哀了一秒,又继续道:“你刚刚说的那些情况从现实来看基本上都不会发生,所以我才都说选你。”
“如果真要按现实情况来说,一一姐会游泳,我可能不会先救她。孟一二还太小,应川身体又不好,我会优先救他们。当然,要更现实一点的话,我其实会直接报警,叫来N辆警车,发动全世界公民一起来救你们。”
最后一句是俏皮话,安有惯用的手段,就像西餐盘边那抹小花的点缀——不必要,却能让菜肴显得更精致可口。
可惜严自得并没有心情去感受这朵花,他将土豆球叉扁作土豆泥后才问道。
“那我呢?”
“砰!!”
周四,安朔再度引爆一场爆炸。
许思琴从窗边探头:“安朔!你怎么又搞爆炸!”
安朔继续套着自己灰不溜秋的大褂:“老婆你好!”
紧接着他叫:“安有!”
安有没有吭声。
他看向严自得,眉心很浅地蹙起,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严自得很莫名地笑了下,窗外安朔依旧在叫安有,但他没有放出安有的使用权。
他敛下眼睑,插科打诨的话过后,他终于吐出些真实的疑问:“…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呢?”
安有没有停顿,他回答得太自然,像是这个问题就只有这么一个标准答案。
他告诉严自得,瞳仁黝黑,神态郑重万分:“因为我不想要你死。”
为什么不想要他死呢?是因为需要,还是因为可惜,亦或是什么单纯的本能。分明是那么一个具体的问题,为什么到最后安有给他的还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严自得终于抬起眼,他看向安有。
很严肃的表情,真挚的神态,像他此时吐露的话都必须为真,要不然就会招来天打雷劈的后果。
微拧的眉头都让他浑身显得都有些紧张,严自得突然就失了再探求的性质,他勾了下嘴角。
“你爸爸叫你。”
“不用管他啦,反正他叫不了多久就要停。”
果然,没过一会儿安朔就停止了叫唤。
见严自得神情自然后安有也跟着松懈起来,他又将一个土豆球叉进严自得碗里,另一个放进自己嘴里。
咀嚼着,舌头在土豆与语言中打绊。
“严值得,以后有什么想法你直接告诉我就行,好不好呀?”
严自得也叼入一块土豆,之前的土豆泥早已凝固在餐盘上。
他说:“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安有点脑袋,努力将密度颇高的土豆下咽,他咳了下,严自得给他递来一杯水。
楼上许思琴开始拉起提琴,还是那首天鹅湖序曲——她只在双数日练琴。
安有猛喝一口:“严自得。”
严自得应了声,但思绪却逃兵似的开始躲藏,他想来安有家小半个月,许思琴拉的永远都是这一首。
引颈就戮的天鹅,垂死的天鹅。
严自得每回听只感到一种伤悲。
“你刚刚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以后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其实我对待感情和生活真的有一点迟钝和笨蛋,只是说现在我积累了一些经验,但是在一些突发情况时我可能处理的还不是很好。”
“嗯。”严自得回应他。
他又想起在单数日,这通常是安有练琴的日子,在第一天他就说过自己小时候很讨厌练琴,但不知为什么长大了他却开始主动练琴。
许思琴在旁边也劝他:“小无,不想练了就不要练啦。”
但安有还是架起琴弓,半张脸都藏匿在提琴后,他晃了晃身体:“没关系,今天我正好无聊。”
紧接着他便开始笨拙拉起小星星,严自得从锯木头听到音符连成一个曲调,从基础音阶再过渡到拥有旋律的曲目。
安有像是后知后觉补上了童年的什么遗憾。
于是在这周周三,车祸再一度发生在A环路口的下午,他宣布自己要开始着手练习天鹅湖。
“…严自得,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眼前多了根摇晃的手指,严自得终于从神游中回神,他说:“听到了。”
安有狐疑:“真的吗?”
严自得:“你刚刚说自己是笨蛋,所以需要我告诉你。”
安有这才放下心:“是这样的,哎,其实我之前还觉得自己情商挺高的,因为看起来大家都挺喜欢我。直到有个人说我其实是个白痴,我才猛然发现,啊哦,好像我处理情感的确有点笨笨的。”
但显然严自得的关注点不在笨蛋上面,安有是个情感白痴,这个事实在开头他们初步接触时就有所体现,但好在他道歉迅速,严自得胸怀宽广——真的,请相信这句话。
有这两个先决条件他们才能顺利玩到今天。
“什么人?”严自得问。
这些没有代称的人在安有话语中出现得太频繁,他表意不明,严自得也从未过问。直到不久前,安有开始提起一只在别墅中彻底了无痕迹的狗,于是严自得意识到,是时候轮到自己掌握主动权了。
“一个哥哥。”安有说,“他说我只是数学学得好和什么都喜欢直接说而已,但我是真的觉得一切都能通过数理的方式解决。”
“很多事情,喜欢、愤怒、伤心,这些只要张开嘴就行,但他说不对,人要学会隐藏,有些时候直接说并不正……哎哎?”
安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的脑袋渐渐偏向一边,在天鹅湖攀升至激昂部分时他又开了口:
“这是吃醋了吧。”安有嘟囔一句,他眨一下眼,更加确定,“你是在吃醋吗?严自得。”
严自得的嘴角再次紧绷成一条笔直的线,他双臂环抱,语气显得冷硬许多:“不是。”
安有蔫下去,他只能在脑海里与案例对比,他翻来覆去想,犹犹豫豫想,最后还是直接问道:
“你是不是也已经有一点喜欢我了?”
“怎么可能。”严自得面上表情更僵了,琴声开始缓慢,如泣如诉。
他垂下眼,一字一顿道:“没有,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无:承认吧,你也很为我着迷。
圈:我讨厌你。
世界上有把喜欢当成话语里的逗号,有些人把喜欢扭曲成讨厌。嗯嗯。
三月,我就这么轻而易举成为劳模^^木有夸奖和灌溉实在是有一点那个了!(对手指)[可怜][可怜]
第38章 我会回来
又说错话了。
安有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含糊, 严自得回忆不起来他究竟是什么表情,也许伤心,也许尴尬, 也许不当回事,总归严自得的记忆就这么模糊了。
回忆在此时染上薄雾, 他试图抬起掌心去擦, 结果却发觉雾在窗外。
他不清楚喜欢,但却明白讨厌, 讨厌就是他讨厌严自乐,但他讨厌安有和讨厌严自乐是一个量级吗?
严自得不知道。
现在他骤然变成生活的初学者,他牙牙学语, 结果出口的第一句却如此可恶。
他也有试图和安有道歉过,但少爷简直纯粹乐天派,对他那句话看起来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 睡过一个觉就又变得亲昵起来。
以至于严自得想说,话语在接触到安有眼神那一刻又变作水泥,他吞不下吐不出, 只能堵在喉管,堵住一切具有体积的字眼。
安有还笑盈盈问他:“怎么了?”
严自得连没什么都说不出口, 甚至他还奇怪感到一种愤然。
安有贴近了些,这回不再笑了, 五官又揉在一起, 他在面对严自得时表情总是丰富。
“怎么了?”安有又问,他重复着上一场的对话,“严自得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
严自得定定看了他几秒,语言在触及到他含满关怀的视线后便一下消解。
他喉管空了,喉咙松了, 语言消融,无关紧要的字词被顶上来。
“没什么。”严自得视线垂向地面。
他登时失去了一切表达的念头。
安有看向自己,关怀自己,却更像是在关怀一种意象、一个标签。他的关照、贴心、所谓爱意的表露在某些时刻像极了习惯——可实际上,他们相处的时间还远不到习惯根深蒂固的长度。
严自得想安有提及的那个哥哥说得真对,有些话并不需要直接说出来,就算你说出来了,问题依旧无解。
“没什么。”严自得再次重复道,他又回到冷淡的表情,他指了下走廊,“挺闷的,我出去透下气。”
说是透气,实际上他直接溜出大门,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严自得拨通许向良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许向良吱了点声:“喂?严哥啊。”
“嗯。”严自得蹲在墙角,他下达指令,“现在开车过来接我一下,地址就我们之前飙车的别墅区。”
“哈?”许向良还以为自己没睡醒,“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他自己又串起前因后果:“你在安有那儿?”
严自得从鼻腔哼声。
“咋在少爷这儿了?”许向良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少爷把你追到手了?还是你们先婚后爱上……”
“许向良。”严自得打断他,语调照旧平稳,“十分钟内,到了给了一千。”
“…使命必达啊爸爸!”
许向良比预料里来得要更早,严自得没抬头,就通过遥远发动机的轰鸣声判断出了距离。
他掐断安有刚打来的电话,转头发了消息过去-
:家里有事,回去一趟-
:什么事?
估计是发觉自己这句话太僭越,安有紧接着又补了几条-
:你怎么回去,这里太远,我叫A叔叔来送你好吗?-
:你现在已经出门了吗?我没有在家里看见你。
严自得没有回复。
在愈发逼近的轰鸣声中,聊天框依旧在跳动,从一开始问他需要帮助吗到后面开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需要我接你吗?-
:喂喂喂,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你看见了吗!
“严哥!”许向良完成了一个超高技巧的收尾,他伸出脚掌抵住地面,“才八分钟哦,我们之间不会被少爷认为是什么偷情吧,偷情我可不干。”
严自得冷冷瞥了他一眼,先打开手机给许向良转了一千,再接着打开了和安有的聊天框。
此时页面内又多出了两条新消息-
:我看见你了,你还会回来吗?-
:我是不是又哪里做得不好了呀[哭泣][哭泣]
严自得手指悬停了良久,最后才回复-
:没有。
他又动起手指,屏幕上的文字从回来又变成不知道,从跟你没关系到最后空白,最后他还是作罢,关掉屏幕后接过许向良地来的头盔。
“一天净赚一千啊!”许向良吹了声口哨,他挑眉,“老大上车,今儿您完全能包我整天,要去哪儿我都奉陪。”
严自得跨上摩托。
“去孟岱那儿。”-
下午两点,随着天气变冷,店内顾客也逐渐减少,有顾客嘟囔着今天怎么比冬天还要冷,孟岱为此还打了点暖气。
前脚他刚应付完事儿多的客人,后脚严自得就来了。
还是正在帮爸爸抹桌子的孟一二先看见他的。
孟一二歪脑袋:“严自得,你怎么来啦?”
孟岱这才从吧台回头:“严自得,你怎么来了?”
下一句话他才开始纠正孟一二称谓问题:“一二,别没大没小,叫自得哥哥。”
孟一二早已经啪嗒啪嗒到严自得腿边,抱着他腿声音嗲嗲:“自得哥哥,小无哥哥呢?”
严自得被迫停下:“没来。”
远处的孟岱倒是先放下了一颗心。
“真的吗?”孟一二还试图从他身后张望,结果只看见一个许向良,他表情立马耷拉。
他站直身体,跟在严自得身后:“那小无哥哥呢?”
严自得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在他家。”
“之前你们不都是一起来的吗?”
“那是之前。”
“今天你们怎么不一起呢?”
“…孟一二。”严自得伸出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别问了行吗?”
孟一二撇撇嘴,抬起自己小脚果断踹了回去。
“孟一二,”孟岱这时开了口,“你去帮许向良搬一下乐器设备。”
孟一二颇为不开心点了下鞋尖,但还是顺从了孟岱的话,一边走一边嘟囔:“又是你们的大人时刻。”
孟岱听后笑了一下,他转身从冰柜里掏出来一杯衰崽牛奶给严自得:“来吧,小同学,来瓶牛奶就开始我们的大人时刻。”
严自得伸手接过,瓶身湿冷的水汽冻住他指尖,他摩梭了几下:“冬天给我冰饮。”
“这不你一来就顶着张冰块脸嘛。”孟岱笑眯眯,“看见什么就给什么。”
严自得懒得搭理他,伸手拉开拉环,啪嗒一声,牛奶溢出少许,孟岱给他递来纸,但他没接,反而用手指抹尽,随后才倒入玻璃杯中。
怎么看都一副心神不宁模样,不像是什么哀伤后的无力,更像是一种未成年思考到底要不要背着父母喝酒的纠结。
孟岱挑了下眉。
颓靡愤世的严自得见得多了,但这种迷茫状态的严自得倒见得不多。
他之前还以为严自得生活没什么烦恼,倒不是说他衣食无忧、幸福过日,而是指这些烦恼忧愁无法在他心上留下痕迹,他不为此纠结、不为此困扰,对待一切的态度就是竖起中指,面无表情说:
“那就去死吧。”
“现在不是要大家都去死的表情了。”孟岱觉得很有趣,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在严自得恐吓下又被迫删掉。
“删啦删啦。”孟岱耸肩,他支起脑袋,“说说吧,现在的严自得在纠结什么。”
严自得闷头闷脑:“没什么。”
实际上刚刚他在想,自己表情真的那么明显吗?椭圆形的玻璃瓶倒映出他神情,五官挤压在细长瓶肚处,他看不真切表情,无法归入四大类,非要他说,他能想到的也只有无趣两字。
孟岱能看出来,那安有呢?
安有看起来有一个聪明的脑袋,他解题很快,面对感情也往往暴力解决。喜欢的话他脱口而出,道歉的话亦是,他双眼每次在这种时候就变成语言的帮凶,不断为之增添砝码。
但为什么。严自得想,他回忆起今天上午自己的表情,想来应该是比此时还要显得滞塞,所有五官停滞于面庞,情绪在喉管处截断,理应是一张僵硬的脸,但为什么安有没有看出来?
在严自得的预测中:应当是自己强壮镇定地致歉,紧接着安有回复。他可以愤怒,可以宣泄,可以说当时我的确因为你的话很难过,而不是像今天那样,他笑盈盈,仿若他们之间从未拥有过这样的对话。
“嗨,你这表情都这样了。”孟岱说他,脸上的钉子随着他动作轻微晃动,“现在我算是发现了,你基本上是心里有事才来我这里,再让我猜猜,还是少爷吧。”
瓶身上严自得的五官扭曲了、融化了,严自得拿过它,举起,却是细细地抿了一口。
“不是。”严自得最终这么说。
“好吧。”孟岱耸下肩,他转头看向小舞台上还在调试设备的许向良,很贴心地没有提及刚刚许向良临时出走的理由是要去少爷家接严自得。
“那是什么?”
孟岱又问,但此时他视线没看向严自得,反而开始游走在餐馆里用餐的客人中,像是在判断哪一桌可能需要帮助。
严自得还是沉默。
他来这里的初衷其实并非为了宣泄,很多时候他寡言、沉默,话语在胃里腐烂,但情绪却并非如此,语言会腐烂,但情绪是发酵。
偶尔他承受不来,就会想着走走,有时是自得建造厂,有时是电玩城,但最多的还是孟岱的店里。
因为店里有孟一二,严自得很早就发现,有时烦恼经由儿童之口就会变得滑稽又可爱。
孟岱也是个很好的烦恼消解机,他是个不规则不标准的大人,虽然不能让烦恼变得可爱,但至少能将烦恼压缩成薄片。
“看你这样子。”孟岱笑他,又从冰柜掏出几块冰块一股脑丢进严自得瓶里,“醒醒你大脑,不说我就给客人做牛做马去了。”
沉闷的咚咚声中,严自得映在瓶身上的面庞截断了、分裂了、混乱了。
最后一声咚落下,他还是开了口。
“我有点讨厌一个人。”
孟岱动作一顿,他微妙地应声:“是这样啊。”
是这样吗?
严自得无法理解,他眉头皱起,嘴角也抿紧,面部肌肉紧绷着,但神情却是散的。
“怎么个讨厌法?”孟岱问。
“奇怪…讨厌,全是缺点…讨厌,自我、讨厌。”
凌乱的回答,破碎的字词。
严自得又陷入十五岁时严自乐死后的状态,语言在他口中支离破碎,故事以关键词形式存在。
孟岱没有再说话,他在此时认真做一个倾听者。
现在的严自得像极了四年前,那时他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进门,进了之后却一句话不说,孟岱叫了好半天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我,路上,看见了一个人死了。”
孟岱皱起眉头:“谁死了,你刚刚看见的吗?报警了吗?”
严自得置若罔闻,垂着头玩着手指,词语颠倒着从他口中输出:“死了。生病,很多血。”
“你意思看见有人病死了?”他话语太片段,孟岱只能这么推测。
严自得失神片刻才点了下头,他表情看着好悲伤,但嘴上话却说着:“但我,我。”
我字咬得好重,像“我”其实是支仙人球,要滚出就必须要将唇齿碾得鲜血淋漓。
“你慢慢说。”孟岱告诉他。
严自得深吸一口气:“…我没有伤心。”
孟岱安抚他:“这很正常啊,路人而已,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伤心也需要时间的,不伤心才正常。”
“是啊。”严自得垂下眼睛,他突兀挤出了一点笑。
笑在此时只是一个动作,肌肉牵动嘴角向上,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笑在此时并非一种神态。
严自得是笑了,却怎么看都像是哭。
他说着不伤心才正常,但眨眼间却滴下两滴眼泪。
孟岱收回思绪,他又看向严自得。当下严自得早已褪去了十五岁时的青涩与稚气,连年少的棱角都跟着磨没几分,他变得更加沉稳,不再有剧烈的情绪,也少有眼泪。
他迈过了十八岁,进入所谓成人世界。他摸爬滚打,碾过现实的泥土,身上埋下许多种子,有些在发芽,有些早已死去,有些吸他血肉,有些供他营养。
但大多善恶、好坏,严自得并不能全然分清。
于是他忍受。
孟岱轻轻叹了一口气,顺着他意思又问:“对方有很多缺点,让你很不喜欢?”
严自得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他冷着一张脸:“还有我。”
孟岱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他也讨厌你?”
“不是。”严自得说,他嗓音冷淡,“我也有缺点。”
但否定词刚出口严自得便开始摇摆。
安有说过对自己是喜欢,在相处中严自得也能感受到他说的“追求”,但放在安有的所有行动中,严自得却不能肯定。
他无法判断这是惯性还是特例,安有实在太让人困惑。
孟岱组织了下语言:“有缺点很正常,我也有啊,好比我看见少爷就害怕,这辈子就只想摆,谁想要我出大名赚大钱我就想滚蛋。”
“孟一二也有。”孟岱说,“这小屁孩可粘人,每天晚上都要和我睡,长不大,太幼稚。”
孟一二耳尖,但又记得公共场合不得大声喧哗,为此还特地跑过来正名。
“那是我善良的体现,我怕爸爸孤单!”
孟岱笑嘻嘻摁住他肩膀,说他儿子真的是一个小哲学家,随便说出口的话都颇具哲理。
“所以咯,”孟岱朝严自得眨一下眼,“讲不好你觉得的缺点其实是优点,事物总有两面性。”
“就是就是。”孟一二用力点头,“所以哥哥你觉得对方有什么缺点?我们可以帮你看看。”
严自得犹豫了一下,压着嗓子吐出第一个缺点。
“很讨大家喜欢。”
孟岱:“嗯?”
孟一二:“嗯嗯?”
孟一二:“这算什么缺点!这很好了。”
严自得思索一阵,换了个词。
“招蜂引蝶?”
孟一二:“那很坏了。”
孟岱敲他脑门:“哪里坏,哪里是缺点,这不别人很有魅力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被爱和簇拥的,难不成就一直光杆司令,天天被人嫌弃吗?”
“…爸爸你说得对。”孟一二立马倒戈。
严自得于是默默将第一个缺点划掉。
“也很吵闹。”
“哥哥,”孟一二皱起脸,“你是在骂我吗?”
孟岱说:“吵闹也很好,这叫E人,话多多好,跟一二一样,话多客人都喜欢,天天来我们店里逗他,销售额都能跟着翻一翻。”
“就是就是。”孟一二很附和他爸,“世界需要声音呀,只不过你说的那个人声音大了一点而已。”
也有道理。严自得于是又将第二个划掉。
“第三个是有时候太心大。”
严自得想自己拥有一颗小小的心,心里可容纳的平方不多,于是连起搏都平稳;相反安有却拥有一颗庞大又疏落的心,他平方虽多但个个却独立成盒,一些运气差的、过于渺小的,便以一种不幸的姿态从间隙中滑落。
而此刻严自得就认为自己属于那一波气运不好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孟一二叹气,他眼睛转呀转,“但如果你喜欢他的话这其实也会变成一个优点!”
严自得问他:“什么优点?”
“可爱呀。”说到这里时孟一二还面颊微红,他少有扭捏的时刻。
“就像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一样,虽然她有时候算错了我的分数,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可爱。”
“那是因为别人给你把六十六写成了九十九。”孟岱毫不留情戳穿。
“爸爸坏。”孟一二做了下鬼脸,“但她就算犯什么其他粗心错误我也不会讨厌她呀,她就是很可爱,笑起来眼睛亮亮的,犯错的时候笨笨的,像一只小兔子。”
孟岱捏住他嘴:“别说了,现在是你自得哥主场。”
笑话,严自得虽然表意不明,但孟岱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是安有。现在他表情看起来明显感情受挫,孟一二这个过家家似的喜欢怎么方便在这里拿出来。
严自得却是沉思。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觉得安有可爱的内容,却一直想起他明亮的眼睛。
安有看向他的时候总是无比真切,像眼睛其实也是一双手,他正在用这双手触摸自己。
严自得不自觉颤了一下。
孟一二此时也终于挣脱了他爸爸的束缚,扬了点声音问:“那自得哥哥你对那个人是喜欢还是讨厌呢?”
严自得敛下眼,心脏突然在当下变得巨大,从左到右填满整个胸膛。
咚、咚。
强有力的鼓动。
严自得想将他按下,担忧它跳动的声音太大,吵到其他人。
咚、咚。
严自得闭上眼,他决意摆脱那双明亮的眼睛。
咚、咚。
严自得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气,吐出心跳、吐出回答、吐出假面的真理。
他说:“是讨厌。”
“好吧……”孟一二为此表现得很是遗憾,“那也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嗯。”
严自得敷衍着应他,手上却又拿起手机,他打开与安有的对话框,飞快敲下回复-
:回来的。枕头还在你这里——
作者有话说:嗯嗯,枕头还在。
第39章 我被你亲
从孟老板的店里离开后, 严自得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先去了一趟山里。
他踏入石洞的时间正值下午六点,云聚了起来, 露了点雨的前兆。
严自得记得之前安有曾在这里刻过一段话,但当时他并没有什么探究的意思, 现在虽然有了这样的意图, 可头脑一热走上来后,洞里的冷气却又让他突然失了探求的勇气。
回头来看, 山在他生命中变作一个不可忽略的节点。上山前他在那端:规律并刻板地生活;下山后他抵达此端:人躺在花绳上被一双巨手反复翻绕。
严自得被绕得眩晕,被绕得心慌,被绕得开始咬文嚼字, 开始抓着安有说过的每一句话在思考,他孜孜以求,将其套入恨与讨厌的模板中进行对比。
敷衍自己是讨厌吗?是吧。
太过于表现喜欢其实是恨对吧, 这看起来貌似是一种情景式复仇。
强取豪夺也是不爱。对,警惕安有的眼睛,文学能巧言令色, 那表情其实更能够。
严自得将画面、语言、和眼睛颠来倒去组合,他力图从其中找出来一些厌恶的证据。像他只要抓到了这些苗头, 他就能合理化自己的情绪,有勇气去看安有刻下的文字——
恨比爱更让人接受。
意料之中也比自作多情更让人畅快。
严自得不断告诉自己:这是讨厌。像是只有恨了、且要恨得正确才能他自己心里好过。
爱和喜欢这个词太架空了, 严自得在很小的时候试图了解过。他从爸爸妈妈爱严自乐里习得爱, 但到头来却发现这样的“爱”四处流脓,他从和朋友相处中习得喜欢,但直到现在他却连话语都无法倾诉。
只有恨和厌恶最是具体。
具体是他讨厌严自乐又需要严自乐,具体是他明白严自乐哪些让他去讨厌:好比他的自大,好比他的太聪明, 好比他愚蠢的自裁——如果要严自得列出讨厌严自乐的一百个理由,他能一口气写到第一百零一个。
但安有却有所不同,这点不同太微妙,严自得分辨不出,于是只能笼统囊括进厌恶中。
而厌恶往往又伴随着诅咒。在讨厌严自乐时,严自得往往诅咒严自乐变成严自得,要他来过自己的人生,但到现在讨厌安有时,严自得却想不出任何一个能发生在安有身上的诅咒。
严自得想啊想,想到手掌握住石块开始在石壁上划字,想到鞋尖在地上画了十三个圈,想到雨终于落了下来,世界就此颠倒。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严自得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答案。他要为安有降下一个诅咒:他诅咒安有再也不能无比直接地表露爱。
他希望爱像石头那样沉在安有的胃袋,不要让安有轻易地吐出,以防安有轻而易举对自己降下诅咒。
“神经一样。”严自得嘟囔,握着石块在石壁上漫无目的刻下划痕。
他没有刻下文字,草草在石壁上写个11/10 小雨就打了止。或许是今天的情绪并非忧愁,也或是严自得实在没有什么想要倾诉,他似乎触摸到真理的指尖。
是讨厌吧。
尽管上一回安有在这里说的是:“你也对我有意思。”
是讨厌吧。
尽管安有问过他:“你是不是也已经有一点喜欢我了?”
是讨厌吧。
尽管严自得心跳真实,他心动、心悸、心颤。
是这样吧…?
严自得的心脏翘起了一边页脚,他反复按压,却怎么也压不平。
他终于有了点非看不可的理由,他的天秤在摇摆,他需要一个绝对的砝码。
严自得于是上前。
安有当时踮起脚写了第一行:
10月忘了多少号太阳太阳
严自得却不需要踮脚,他比安有高一些,此时正垂着眼看。
歪歪扭扭的字迹,只有阿拉伯数字用了大力,看起来根本不习惯拿石头写字,以至于字迹越来越糊。
到第二行时安有已经写得有些疲惫,他后悔没有将日期写成xx/xx,没有将太阳画成一个圆,但还是憋住一口气继续写:
你看到了吧
那就足够啦!
足够什么?
严自得的视线在这短短两句话里来回跑了好几遍,最后还伸出手摸了摸,可惜文字并不能通过触碰传播。
这段话太模糊,严自得完全可以给它加上截然相反的注解。于是他开始不断回想当时安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神态。
“咔哒。”
身后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严自得以为是严良,他没有回头,干脆半蹲下来。
直到身后的人出声:“严自得。”
严自得一瞬间心跳停止,他猛然回头——是安有。
原来雨不仅在山间留下痕迹,还在安有身上留下。此时他湿漉漉的,衣物贴住肌肤,头发黏住面颊,水汽漫上眼睛。
严自得当下眉毛就夹起:“你没带伞吗?”
安有点点脑袋,但却是笑的,严自得觉得真正有神经病的是他,到底谁眼见着下雨了还不先找个歇脚地,到底又是谁全身都要湿透还能笑出来。
纯粹乐天派根本没救了。
“你笑什么。”严自得说,他挡住安有刻下的文字,迎上安有此时的眼睛。
安有睫毛都沾上水汽,他看起来很自豪:“我猜对了呀。”
猜对的内容严自得也很好猜,无非就是一个猜到自己在这里。
秘密基地,一个山洞,在之前是他和严自乐的秘密,而现在,全世界只有他和安有知道。
严自得垂下眼睛,他又将那片文字挡得更紧了。他想假意不在乎,但此时文字也奇异地变成一只眼,背后被注视着,面前同样被注视。眼睛与眼睛,严自得串在其中,恍惚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视线燃作灰烬。
“擦下雨水。”严自得动了下,他躲开文字的眼睛。
但洞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擦拭的毛巾,严自得只能从自己兜里翻出来几张纸巾,冷着脸叫安有过来。
“脑袋。”
于是安有将脑袋伸过来,他眼睛转了下:“严自得。”
严自得瞧他这样心里有气也发不出:“嗯。”
说话间,他隔着纸巾用力薅了几下安有的脑袋。
没等安有开口,严自得先问了:“你怎么过来了?”
安有抬起头,任由严自得抽出一张新的纸巾擦拭他的脸,眼睛在手掌来回的晃动中忽闪。
“…你逃跑了。”
严自得手顿了下。
安有眼睫颤动着,他语气听起来好委屈:“今天你走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坏心情,你心情不好时一般都想一个人呆着,所以我也没有跟上你,但看你快晚上了还没有回来……”
“你要找我直接打电话就行,”严自得打断他,“如果我不在这里你不是白跑?”
“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一定接。”安有嘴角耷拉下两个小括号,“我也觉得你在生气,你生气的话我打扰你你会更生气。”
严自得无奈,这不该是少爷病吗,他何德何能能有这种病。
“…不会,你听谁胡说的?”
安有随便丢了个锅:“小胖。”
“嗯,以后别听他的。”严自得道,“抬一下头。”
安有于是抬起脑袋,眼睛依旧黏在严自得脸上。
“…你只要打就行,我不会不接的。”
安有又点点脑袋,发尾扫过严自得手背,像一群蚂蚁爬过。
蚂蚁真是一群可恶的生物。
严自得收回手,又换了一张新的纸。
湿掉的纸巾被他胡乱塞进自己衣兜,雨于是也沾湿了他的局部。
“严自得。”安有又开了口。
吞吞吐吐,时不时蹦出一个关键词,简直像什么鸭妈妈身后的小鸭子。
更奇怪了。严自得想起孟一二说的话,他说聒噪这其实是一种可爱,可爱是他现在的心情吗?好比将安有比作一只小鸭,比作雨后小菇,比作憨态可掬的万物。
“嗯。”严自得很镇定回复。
安有像是因此有了些力量:“严自得,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原来还是在纠结这个问题。在某些方面,安有看起来和自己一样迟钝,以为情绪只分为四大类,没有开心就是难过,没有喜悦便是生气,但严自得已经从其中摸索出了千万的分支,所以要将他今天情绪规类为愤怒是一种错误。
“没有。”严自得回复他。
安有闷闷应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严自得,仿佛严自得此时正处于急剧变化中,而自己无法观测他即将蜕变成如何。
严自得还在继续:“我不想再当你的娇了。”
“啊?”安有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他一下又更委屈,想去看严自得眼睛,但对方偏偏又故意将眼睛挪开。安有没有办法,想握住他手,结果又被严自得反手桎梏。
“不要再动。”严自得说,他握住他手腕,仔仔细细将湿掉的部分擦过一遍又一遍。
安有在这些时候总是最听话,严自得一声令下,他便乖乖变成木头人。
严自得看他这样觉得好笑,还是软了点语气:“不要这么僵硬。”
安有这才放松下来,眼巴巴看向严自得,又在叫:“严自得。”
“嗯。”严自得应他。
“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你很好。”
“那是在我家不自在吗?”
“也不是,大家都好。”
“那为什么——”
“安有。”严自得终于抬起眼,他又问出上一次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安有回答:“因为不想要你去死。”
严自得笑了下,安有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像接下来每个字都要成为呈堂证供,以至于认真得有些滑稽。
“笑什么。”安有反手捏了他一下,“很认真的好吗。”
严自得不置可否,他继续着动作,抓来安有另一只手,让对话自然流淌成为他们的背景音。
“重点是你的想法,为什么不想让我去死?”
安有这回回答得慢了些,他想了想:“因为我需要你。”
“嗯哼。”
一个还算满意的回答。严自得越发意识到自己也有些神经质,哪怕安有说得如此肯定,但他仍然忍不住去怀疑他话语的真假,去思索这样的程度到底有多重要。
“真的呀。”安有又强调了一遍,他将手收回来,“严自得,不要再擦我这只手了,已经任何一平方毫米都没有雨了!”
“我很需要你。”安有琢磨出来严自得几分意思,他想靠近,又怕自己湿漉漉的弄湿对方,只好直挺挺地站着
“怎么样的需要?”严自得又问,他面庞上是全然的探究,他抑制不住,索性便全放出来。
安有脸蛋却一下皱起,他先是说:“我语文很差啦,我要怎么说?”
“就是需要,像鱼需要水,人需要空气那样的需要。”
“嗯。”
但还是不对。亲人、朋友,这样的情感也能如此套入,严自得太贪心,他需要一个绝对独特的理由。
安有说不到点,于是严自得自己来说。
“其实我有点讨厌你。”
安有可怜巴巴,他觉得身上的雨水其实已经变成自己的泪水:“…好吧。”
“我讨厌你吵闹,讨厌你自以为是,讨厌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但这又好像不是讨厌,我甚至连诅咒都不想给你下,比起让你过得糟糕,我更想让你过得比现在还要好。”
说到这里时严自得顿了下,他走了几步,身后那片安有刻下的文字露了出来。
“这很矛盾,所以我看了你上次写的东西,但这却让我更疑惑,安有,我现在看见了,你说的足够是什么足够?”
什么足够呢。
安有在此时语言却变得如此贫瘠,他磕磕绊绊吐了几个音,但严自得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照旧自顾自在说:“安有,你真的让我很困惑。你说需要我说喜欢我,说得太轻易了,你同样也将这些情感毫无差别传给其他人。”
“应川、一一姐、邻居、ABC……几乎你身边的所有人,你表露的喜欢很一致,那我呢?”
严自得太疑惑。
既然是同样的关照,同样的喜欢,那我的存在和其他人相比究竟有什么不同?我究竟有什么特别?我难道真的值得存活下去?
我此刻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答案呼之欲出,但严自得无法抑制为此感到恐惧。
“我知道了。”
安有终于说了话,他表情松开又紧绷,喉结滚了几下,一种莫名凝滞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弥漫。
他迈开腿,哒哒地走上前,带着凉意的手掌抚上严自得的脸。严自得不明显地抖了一下。
严自得垂下眼,面前的安有水汽消散了,他五官变得清晰又锐利。
严自得问他:“你知道了什么?”
安有以行动回答。
他仰起脸,睁着眼,紧接着一个湿热的吻便落在严自得的唇边。
多轻巧,一滴水的融入,一只蜻蜓的触碰,就这么微小,但偏偏严自得却觉得心神震荡。
咚、咚。
心脏又开始膨胀,严自得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套。
安有表情在此时也融化,红霞漫上他整张面颊。
他说:“刚刚我想了一下,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了。”
需要什么?
安有刚刚冥思苦想的答案是:
看起来严自得需要一个吻。
第40章 我真是男同啊啊啊
亲吻是一种什么感觉?
严自得曾看过一句话, 说亲吻是一场食人的冲动。但当亲吻真切发生在他身上时,他却发现真理并不在于此。
亲吻。
亲吻应当是雨季的伊始,是指尖长出的第一根倒刺, 是眼睫掉入眼睛,刺痒得教人不断眨眼。
眨呀眨。
眨到雨水开始磅礴, 眨到拔除倒刺留下反复发作的伤口, 眨到眼睫随着眼泪流出。
“哗啦啦。”
雨更大了,眼睛更痒了, 严自得眨了一下又一下,面前的安有从白色变成粉色,从一动不动变成坐立难安。
“亲了。”安有道。
他声音颤抖着阐述了一个事实。
严自得抿了下嘴:“嗯。”
他该做什么样的反应?又该回复什么?在此时严自得一概不知, 甚至满脑子都在回味那个吻,他想原来亲吻是这样,想吻落下来竟然是这么轻, 想安有的嘴唇还有点凉有点软,想他们之间竟然接了吻。
等等?接吻?
两个男生,一场亲吻。
我和他, 严自得和安有…?我们接吻?
严自得掐了下手指,竟像失了魂那样问他:“我们亲了?”
安有故作镇定点头, 实际上说话中他都在不断摩梭着手背。
“亲了,就是kiss, 嘴唇碰嘴唇, 我和你,我们两个。”安有吐出关键词,他夸张地指指点点,像在进行一场聋哑人教学。
严自得终于确认,他方才进行了人生中第一场亲吻, 并且是和他貌似讨厌的人。
真是荒唐。
严自得好想叹气,一时之间他纠结的、困扰的一切都烟消云散。这么想来少爷的判断还真特别对,严自得需要一件堵住他嘴的事物,而少爷自告奋勇,他献上了自己的嘴。
真是荒唐。
严自得终于叹出这口气。
他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却还是:“我们亲了?”
“亲了啦!!”安有愤愤,他红着脸,“亲吻!我刚刚都说了,就是我的嘴巴碰到了你的嘴巴,啵一下!啵啵你懂吗?就是你常看的那种霸总小说里面女生喋喋不休然后男主pia一下吻上去的亲吻!”
严自得半懂:“我没看过霸总小说。”
安有瞪圆了眼睛:“反正就是你看过的亲吻片段。”
严自得懂了:“但我们是两个男的。”
安有好崩溃:“男同不可以吗!”
严自得又开始犹疑:“但我不是……”
“严自得!”安有的脸更红了,“我才该讨厌你!”
太过分,亲都亲了,前面类似于告白的剖白也说了,哪怕严自得把喜欢说成讨厌安有都认了,他认识他这么久,哪里还不知道他黑说成白,喜欢说成讨厌的臭毛病?
但现在简直过分过了头,生米都已经自发要成熟饭了,严自得还在这里纠结他是不是男同。
亲吻了,表白了,这难道不足以达到男同的标准?到底哪家好朋友好兄弟随随便便还能接吻。
安有都要感觉雨水要因为自己体温蒸发,他很重哼了一声,但山洞如此宽敞,根本找不到任何能让他发闷气的地方,只得可怜兮兮站着。
坐也不能,身上还有点湿,他一坐下就会从瓷娃娃变成泥少爷。
严自得这时却笑了一下,胸膛震颤几下,安有觉得他莫名其妙,更觉得自己也好神经,怎么感觉自己心脏还被隔空攻击了下,很用力地跳了几下。
他瞪严自得:“你笑什么?”
严自得便立马回到那副死鱼样:“没笑。”
安有这下更生气,但这回又多夹杂了一点委屈,他真情实意问道:“你对刚刚的接吻有什么态度什么想法?”
“嗯……”严自得思忖着,半晌后才吐出话语,“惊讶,奇怪,雨声好大,凉的,软的。”
什么莫名其妙的,安有皱起眉头,严自得偶尔说话就跟写诗一样,以为吐出几个表意不明的关键词就能让话语充满韵味。可惜安有是理科派,只想抓准核心点。
“你吓到了?”安有问他。
严自得点了下脑袋,他在此时再也说不出什么讨巧又或者是幽默的话,像是雨声罩住了他弥散的思维,又像是他潜意识里意识到:此时他正在这被告席上,必须十分诚恳且坦率地递上自己的呈堂证供。
安有撇撇嘴,他又问:“那你对我的嘴巴评价如何?”
话说得大胆,但少爷脸也红耳也红,严自得也不遑多让,他摸了下耳朵:“和我的一样。”
事实,人的嘴唇都不由同一细胞类别组成,材质一样,哪里分得清什么区别,区别只能从附加呈现,好比食物的味道、好比缺水的程度、又好比外界的温度。
思及至此,严自得便又补充了些:“凉的,柔软的,雨的气息。”
“啊,”安有垂下脑袋开始用脚画圈圈,“你也是。”
凉的,柔软的。但从他嘴唇传递的雨的味道。
不同于自己的体温,不属于自我的异物,比幻想中更生涩。
安有红着脸再接再厉:“那你喜欢吗?”
严自得这时却又不说话,但安有耐心早已不够,亲吻让他心浮气躁,他太想、千想万想、一百万分地想要从严自得嘴里掏来一个盖章。
“严自得,现在我说什么你就用眼睛来反应,是就眨眼,不是就瞪眼十分钟,OK吗?”
好一个霸王条例,严良刚顶着芭蕉叶从外边翻进来就听到,他瞪大了眼,趁着他俩还没发现,立马捂着叶子蹲到一旁当蘑菇。
“好,你眨眼了,就代表你同意了。”安有哒哒踩了两下地,不知道要赶走什么。
严自得:“……”
但他还是配合地应了声:“嗯。”
“第一个问题,你对刚刚的亲吻是不是还算满意?”
严自得缓慢、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安有哼一声,继续:“那你今天看见我找到你是不是很开心很惊喜?”
严自得垂着眼,再用力眯了一下。
安有自娱自乐,将这个眯眼当做是超级的意思。
“那你最近不开心是因为我吗?但不是讨厌我的那种不开心。”
严自得犹豫了下,还是轻轻眨了一下眼。
安有噢了一声,思索片刻又问:“是因为你觉得你在我这里不够特别?”
严自得这回眨了两次。
他本想说这程度简直是非常,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少爷有着被所有人喜欢的品质,也该被所有人这么喜欢,严自得从理性层面来说,他希望安有拥有更多的爱,至少不要和他一样。
但从私心方面,严自得总忍不住想要自己更特别、更庞大一些,想要占据安有的所有——但这是错误的,安有不能变得和他一样。
“你不要怀疑你在我这里的地位。”安有像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他夸张地拉来许多个副词,“你对我超级重要、无敌重要、爆重要——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而来的重要,还有还有,你也对我来说很独特,你在我这里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可能我之前做得有点不好,让你感到不安了,之后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好不好?严自得,我真的很需要你直接说,我很多时候猜不到的。”
严自得这次是稍微用力地眨眼。
话语有时候直接说可能不一定解决问题,但对于安有来说,至少能给他一把探索的钥匙。
自从严自得平静下来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别扭之处,安有其实说的每句话都真,表达的每句喜欢都自发,只是严自得自己总在跑偏。
他是爱里的贫瘠者,是弱者,是被动方,与此同时他也贪婪,想要的太满,满到自己都无法正视自己,不敢承认需求,却偏偏欲望最盛。
越真的话说的越多便像极了假,越想要的东西越憋瞒便成了不要,他们就此错位。
“最后一个问题,”安有这时神色看起来郑重许多,他努力将话语拉直,说得清晰,“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讨厌其实就是在说喜欢我,像我喜欢你那样,对不对?”
严自得没有眨眼。
也许过了五秒,或者十五秒,严良在旁边腿都快蹲麻,在他快要忍不住将芭蕉叶丢去的那一刻,严自得终于眨下了眼。
“是。”严自得张了张嘴,他声音有些哑,“是喜欢。”
他说的每一句讨厌都是克制不住的喜欢。
太奇怪了,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样的感情,只叫他心乱如麻。他的心脏变作散乱的毛线,他整晚整晚地去理,却依旧理不到头。
人类会有这样如同自噬的情感吗?
爱是否比喜欢还要进阶?
喜欢怎么能是这样?
其实这是讨厌吧,严自得在许多个夜晚如此去想,像是只有把喜欢扭曲成讨厌他才能安然入睡。
要不然谁来同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喜欢竟有一种咬人的感觉?
他看见安有心脏就会被咬,看见他笑的时候会,耍威风时候会,做题眼神一个都不分给他时也会。
这么看来喜欢简直是一只饥饿的老鼠,严自得一颗心都要被它咬得破破烂烂。
安有莫名在这时候也跟着扭捏起来,脚下的圆圈越画越快、越画越大,安有恍惚间都要觉得自己飘起。
他明白此时自己要说出一些惊天情话,可惜他语文太差,连说话都不漂亮,只能笨拙模仿着严自得吐出关键词的模样,试图挑选出一块块字词来创造语言的情诗。
“你,我,两双眼睛,一颗心。”
“同频。砰、砰、砰。”
安有吞吞吐吐,他在此时模糊理解了情诗的来源,是不是大家在说情话时都磕巴,于是长句截断,词语吐出,就此变成一段段诗?
他好害羞,说情话怎么比直球还要困难,话到第二句就打止,但他知道足够了,语言要有停滞才显得悠长。
“这样的。”安有说,“我们是这样的喜欢,这样的爱。”
要说的再准确一点,安有想:“就是哪怕你说讨厌我其实也是喜欢我,你说你不是男同其实根本就是男同啊喂。嗯嗯,这样的喜欢。”
好有道理,蛮横逻辑。
但严自得甘愿落败。
只是落败也得败得帅气,严自得又装起来。
“嗯。”他双手插兜,又懒散着身体倚在石壁上,“这样的喜欢。”
这样的喜欢,老鼠啃噬米饼样的喜欢,严自得喜欢安有式的喜欢,嘴硬心软、心口不一的喜欢。
太奇怪的喜欢。
我还真是男同啊啊的喜欢。
有错就改,严自得开始纠正起自己第一个错误:“我的确是个男同。”
安有哼哧哼哧点头。
第二个:“我的确喜欢你。”
安有嗯嗯应他,又说:“我也是。”
严自得说的每个喜欢都得落到安有的唇齿间,他要给出回应,将喜欢抛回,不要让它落在地上,碎在土里。
幸好这石洞回音了得,要不然安有想自己耳朵凑到严自得嘴边都要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但已超级心满意足,安有乐呵呵伸出手要挽住严自得——刚刚那一遭,他身上雨水早就干了个七七八八。
他很礼貌问:“那我们都是同性恋的话,我们现在算是情侣了吗?”
严自得还假装思索了一下,正当他要开口时,就听见洞口传来好几声咚咚咚。
“咚咚咚!”
是严良。
此时他正用力拿石头敲击石块,超级用力在为他们庆祝:“啊!啊!”
安有却是啪一下将手抽回,独留严自得弯起的手臂,他笑了笑,是很尴尬的模样:“哈哈,严良啊,哈哈,嗯嗯,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大人模样装不下去了,安有便又立即将脑袋摆回,万分火急看向严自得:“啊啊严自得怎么办啊,这个算教坏未成年小孩吗?”
问题好多,严自得一个都没听清,安有的手又不自觉抓上他的衣角,头偏向自己,眼睛亮晶晶,但却是止不住的担心。
“这是你娘家人吧,我们刚确定关系就要见你家人吗?好害羞,我需要带什么吗?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哎,带了雨水算礼物吗?不对,他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严自得好笑地看着他,看少爷一张脸又皱成包子,话语叽叽喳喳,又变成他想理解都难以理解的语句,旁边严良还在自顾自庆祝。
“啊!啊!”严良更加卖力敲击,眼神火热看向他俩,瞧见严自得望过来还用力咧着嘴笑,明晃晃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同意的。”严自得告诉安有,“他现在是正在为我们庆祝。”
“庆祝什么?”
严自得想了下:“老鼠爱大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