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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男同 好牙齿 21677 字 2个月前

他的表情多柔和,握在手掌里的掌心也柔和,像一团面粉、一颗融化的奶酪、一粒圆润的珍珠,严自得摩梭着,揉捏着,仿佛他掌握住安有的所有。

但事实并非如此,严自得太清楚,他故意说出一个反对的答案。

“我不这么觉得。”

掌心里的手便立马僵住,开始变成一支筷子,一个圆柱,变成一只切实的手。

安有想了一下:“可能只是你没有试过,之后你生日时候可以试一下,叫朋友都过来,也可以更早一点,我们还可以办新年聚会,到时候你试过了就知道了。”

安有说得很认真,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践派,他把生活归类为幻想和践行,大多严自得抗拒的,往往只是没有开始实行的幻想。

所以他想只要严自得实践了就会好,这对他来说是好的,是正确的:聚会能聚拢更多的朋友,能让他拥有更多且更好的人缘,让严自得拥有幸福的记忆。

幸福是很好的养料,安有亲历过,他将自己的经验平移给严自得,他相信严自得需要这样的土壤——他只能这么去相信。

世界上存在着从0到1概率,死亡的概率是百分百,衰老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别离的概率不定,它忽大忽小,忽高忽低,在生活的悬崖边摇摇欲坠,安有挪不走,敲不碎,只能不断为严自得叠加着保护罩。

“那你会幸福吗?”严自得忽然开了口,他将问题的球丢回。

安有明显怔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幸福的缘由——因为严自得还是因为自己身处其中,他只是抬起眼,眼神的河流涌起暗潮。

他说:“会的,我会幸福。”

第46章 你看见我

严自得他们在孟一二的欢迎词后上场。

台上, 孟一二戴上自己的小皇冠,握着mini版话筒说着开场白,毫不怯场, 熠熠生辉。台下,孟岱僵硬地伫立, 像根木桩似的接受着孟一二同学们接连投来的注目礼。

应川被孟老板支使去倒饮料, 也没怨言,傻乎乎斟满每一杯橙汁递给小朋友。

安有倒因为身份便利落了些自在, 孟老板没敢使唤他,他便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或许是外貌看起来太亲人,不一会儿就有许多小孩围上来, 握着他的头发问哥哥你头发是染的吗?

安有此时心情并不算好,常有的笑脸也淡掉,他将小朋友手轻轻拂开。

“不是。”

小孩瞪大眼睛, 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橙汁打断了节奏。

“给你。”孟一二刚下了台,他拿走最后一杯橙汁, “班长刚刚叫你了,你去找她吧。”

小孩不疑有他, 捧着橙汁高高兴兴对孟一二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便乐颠颠跑走。

见同学离开,孟一二才凑近安有, 小声问:“小无哥哥, 你怎么了?”

刚刚他在台上就看见安有的表情有点坏,很像爸爸每次被自己气住的表情,他思来想去,犯罪对象只能锁定一个人。

“是自得哥哥吗?”孟一二捋起袖子,小王子形象在这时一下变成插秧大侠。

“不是。”安有说。

他看见孟一二来后表情便迅速融化, 方才的沉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重复一遍,只差举手发誓:“不是严自得,他很好,跟他没关系。”

“好吧。”

孟一二揉了揉脸,他不是一个总爱刨根问底的小孩,他贴着安有坐下,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手臂。

“自得哥哥要上场了。”孟一二说。

灯光逐步暗淡,窄小舞台上独留一束聚光灯,起初紧缩成一个小光圈,恰好勾勒出场上的轮廓,紧接着,光源如潮水般涌开,由暖黄过渡到冷白,像曝光般骤然铺满视野。

安有看见了严自得。

眩晕似的白退潮,视线理应清晰,却又似蒙上了一层混沌。焦点精准对准严自得,仿佛镜头拉到最大光圈,背景虚化,许向良虚化,光晕虚化,唯有严自得清晰得像是从虚空中剥离而出。

安有心跳漏了一拍。

严自得还是一身黑,他今天出门太急,没有选择安有给他准备的衣服,但脸上却意外沾了点闪粉,这是方才安有伸手摸他脸时不小心蹭上的。此时他身上斜挂着一把电子吉他站在左侧,身姿挺拔,他垂着眼,表情淡漠。

他短暂抬了一下眼,只一眼,就十分精准捕捉到了安有。

安有夸张做了一个表示喜欢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像他表情烫得吓人似的,严自得看了一眼就又匆匆垂下。

“小朋友们大家好啊,”许向良握住话筒,笑眯眯打招呼,“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孟一二的生日!”

同学们齐声喊道。

许向良很满意,他又问:“那我们要对他说什么?”

“生日快乐!”

方才还落落大方的孟一二此时却一下害羞,半个身子躲到安有身后,这下换安有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怎么害羞了?”他低声问。

孟一二好扭捏:“第一次,我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祝福。”

他眼睛溜溜得转,扫过朋友们,又看向爸爸,孟岱遥遥地对他比了个fighting的手势。

哎呀。孟一二晃晃脑袋,又看向安有,小无哥哥也好温柔看向他,像妈妈、像天使、像他睡觉前会抱起的小熊,于是孟一二的心不再摇摆,他坐直身体,站起来,超大声回道:

“谢谢大家!!!”

气沉丹田,声震四方,安有首当其冲,他揉了下耳朵。

接着孟一二一屁股坐下,脸红到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安有在旁边看他好笑,又叫:“嗨嗨,寿星王子,感觉如何?”

孟一二语言能力还没恢复,与此同时,许向良又开口。

“那现在,就让我们给一二同学献上一首关于成长的歌,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他把话筒递给鼓手,鼓手很懂事,凑近大喊了一句:“生日快乐啊啊啊!!”

孟一二努力克制自己捂耳朵的冲动。

最后话筒递到了严自得面前,孟一二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但显然,他旁边的安有比他更紧张,分明聚会不是他的主场,但他却总觉严自得每一处眼神都在朝向自己,安有告诉自己不能沾到孟一二的光,还特地往旁边挪了下。

严自得的视线果然没有再跟上来,他瞳孔在强光下显得很浅,眼睫垂下时茂密地掩住所有视线,但当他抬起时眼睛便坦率得一览无余,安有熟悉这样的视线——并非情浓时的对视,相反是每次严自得质疑自己的回答时就会这样看向他。

对于安有来说,这像一种审视,但对于此刻的孟一二来说,这只是严自得少见的坦率。

“生日快乐。”严自得说。

他视线移开,又垂下。一动一垂间,仍与安有短暂相触,像火苗燎过一瞬。

孟一二露出一排小白牙:“谢谢哥哥们。”

“嗡——”严自得垂目扫过一个和弦。

紧接着,鼓点响起,旋律如沸水般翻腾,从凉到热,咕噜噜冒出泡来,许向良顺势握住话筒,歌声渐起。

灯光公平地洒在每个人身上,可安有却徇了私,他眼神只钉在严自得一个人身上。

严自得没有抬眼,他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他大半面庞,但安有却依旧固执地看向他。

他记忆里存有太多种严自得的切片,他将其切割,风干,封存,时不时拿出来翻看。抽屉里的每一片严自得,五官总是模糊,神态却悬浮于面庞之上,他表情大多都是颓靡且无兴致的,或是逗弄混不吝的,像此刻这样专注的,却少之又少。

严自得的眼睛看起来是一对被囚的鸟,总是漂浮着,追逐着,没有归处,只偶尔露出几个停顿。

其中之一就是现在这模样。

专注,凝神,再多的视线都无法匀开。

“怎么样怎么样!”孟一二兴奋地碰了碰安有的手臂,邀功似的说,“小无哥哥,你没见过吧?”

“我知道你没见过,所以这次我特地求爸爸叫自得哥哥来表演!这也是我送你的小礼物。”

被寿星送礼物实在是稀奇。安有收回视线,看向孟一二,他高深莫测地笑了下。

“其实我看过哦。”

孟一二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你什么时候看过呀。”

他又说:“不对呀,自得哥哥根本就没有一把吉他,他怎么会给你弹呢?他好久都没有再拿起吉他。”

安有敛下眼睫:“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第47章 你在看谁

演出结束, 严自得下了台,他没有回到台下,没有进入矮小的小孩中充当一个巨人的国王, 而是先出门拐道在墙边歇口气。

屋内依旧吵嚷,后来换孟岱上去, 他肢体比严自得更紧张, 却还是戴好爸爸、家长、成年人的面具为孟一二的生日点上一个句号。

这句号圆润,饱满, 完美无暇。

但和自己毫无关系。

哪怕上了台,获得了小孩雷鸣一样的掌声,贴纸一样的注目, 严自得依旧没法适应。

许向良叼了根烟出来,拐出来看见他时还吓一跳:“你在这儿啊,刚少爷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还说你去洗手间了。”

严自得嗯一声,脚步却没动,整个人懒散贴在墙壁。

他有些疲惫, 没有多动一步的心思,少爷能找到他很好, 但没找到也无妨。在某些方面,严自得需求得从来都不算多。

许向良倒一副了然的样子:“怎么, 这么快就到倦怠期了?”

恋爱嘛, 他最懂,不就是两个人看对眼后打啵打炮再确定关系。跟一场游戏那样,角色玩腻了就换个,双方再说个好话好聚好散,像祝福的别离出口了, 两人都会因此幸福。

只是不清楚严自得是不是这样。感情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是如此,但是对于另一批人却又并非如此。

许向良和严自得的交界不算多,但也绝非少,他有时候感觉严自得和他们这种在底层涂抹上自己防护色的人很像,有时又觉得他们完全不一样。

果然,严自得掀开眼皮很冷地扫了他一眼。

“不是,”严自得说,“跟你们这套不一样。”

这样的话并非是说他对感情如何珍重,相反,在遇见安有之前,严自得从未考虑过恋爱。爱情的定义在他这里只是书面上的文字,刻板又抽象,他对此毫无探求之欲。文字是空白,语言更贫瘠,他在爱的分类下如此生活。

在和安有恋爱后他才知此事要躬行,爱从书本上具象,从基因里被激发。严自得说不了永恒这种虚伪的词,但现在他能明确的是自己至少不再有十九岁前夕那种毫无顾忌就去死的力气。

这点和安有不一样,现在的安有似乎在为严自得构想着一种没有他的未来,而严自得却开始不断忍耐住自己对于未来的幻想。

许向良好稀奇:“你们玩纯爱啊?”

“不是。”严自得露出奇怪的表情,他说得很自然,“我只是他鸭子。”

许向良:“哈?”

严自得眨了下眼:“没见过吗,少爷包男同,我们就这种关系。”

许向良不相信,前脚是少爷亲自说他们恋爱了,怎么后脚另一个当事人又说是包养,这年头难不成还存有什么鸭子当的好好的结果变凤凰的事儿吗。

他好狐疑,眼睛夹细,仔细打量严自得。

仍旧是那个严自得,嘴角不自觉抿成线,整张脸都框在一个既定的懒散氛围里,现在哪怕说这话也没什么波动,像在说今天吃了米饭那样自如。

许向良动摇了,他咬了下滤嘴:“我去,那这样你岂不是单纯很有钱了?”

当做鸭成为的是工作,不是恋人后,许向良深刻意识到,严自得要在这段纯粹利益关系中发达了。

严自得高深莫测,啪嗒把帽子盖起,正想再胡言乱语几句时,少爷跟蒸汽一样涌来。

“严自得!”

高温,滚热,气息扑满严自得一整脸,叫他都怀疑方才是否一秒从冬入了夏。

“你在这啊,”安有说,眼睛却看向许向良,“你们在这干什么?”

这是金主的眼神。

许向良看得很清楚,他脚尖当下就调转了方向:“我刚说错了,不是故意的啊少爷,我先走了,一二还在等我呢。”

说罢便抬腿就跑,跑前还不忘给严自得一个给力的眼神,严自得面无表情做了个滚蛋的口型。

少爷来得刚好,墙体太硬,严自得靠不舒服,这下正有个能依靠的。

他叫安有站近些,安有抬起眼,又是那副茫然的模样,迟钝搅动思维,看起来呆傻,身体在这时永远比脑子先行。

安有挪了过来,将自己化成一小从灌木堆在严自得身边。

但哪怕是这样的安有,严自得也时常生出自己摸不懂他、摸不透的想法。

他既近又远,既实又虚,是无数对反义词的集合态,是不可被观测的存在。

安有贴上一只手:“怎么啦?”

严自得弯下腰,将脑袋埋进他颈窝,像溺水一样,跌入,淹没,憋足长气,不发一言。

安有于是贴上第二只手,指尖碾过沾在严自得脸颊上的闪粉,咕哝着:“得给你擦掉。”

严自得还是没说话,只摇了下脑袋,将亮晶晶的微小蹭在安有的身上。

安有开始问他,说是问倒不准确,更精准来说是他开始推理。

首先是问:“表演很累吗?”

严自得没有反应,呼吸绵长规律,安有于是知道,这不是什么关键原因。

“但很帅哎,”安有带了点笑,这是一种怀念的表情,可惜严自得并没有看见,“聚光灯唰一下打在你身上,严自得你简直帅爆了帅晕了帅飞了帅得我要尖叫了。”

一连好几个夸张得副词,听得叫人牙酸。

严自得这才抬起头,他看向安有,发出指令:“叫吧。”

安有懵了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下一秒很果断张开嘴,扯着嗓子:“严自得你——”

……简直帅爆了。

后面的话没出来,少爷名字刚叫出了个头就被严自得伸手捂住,他咿咿呀呀在掌心里哼叫,结果换来更冷酷无情地碾压。

安有瞪眼:“唔唔唔唔!”

什么意思!

严自得捏他嘴,很是嫌弃:“吵死了。”

安有眼睛睁得更大,愤怒的木柴堆在眼睛,只要再一点火就得熊熊燃烧。

“唔唔唔。”

唇齿变成裱花袋的口,字眼涩涩被挤出,严自得从含糊的音判断,少爷正在咬牙切齿叫自己名字。

见好就收,严自得收回了手。

安有愤愤:“严自得你出尔反尔。”

严自得看他一眼:“嗯。”

安有:“严自得你简直有病。”

严自得:“好。”

“严自得你干嘛又敷衍我?”

“啊。”

“严自得。”

吐字清晰,玻璃珠一样弹在脑门。

严自得终于收起逗弄的心思,他正起神色:“在。”

眼神真切落在少爷身上的那一刻,少爷的气焰便无知无觉消了下去,他看着严自得,接着很深重地叹了一口气。

安有又接回上一个话题,他对严自得偶尔流露出的疲态总擅长紧抓不放,这点严自得和他全然不一样,他看见了,并不揪住,只是任由其流走,任由其在自己心地刻下划痕;但安有像是拥有一双不会侧目的眼,他看见了,抓住了,便要刨根问底。

他问:“所以你刚刚是怎么了?”

又是这样的问题,严自得还是不想回答,他的回答本质是无效的,安有足够聪明,对待他遮掩的答案更是如此。

他往往会以一个最小的点切入,抛出九十九个严自得会否定的问题,留下最后一个来验明。

严自得往后退了一步:“跟你想的一样。”

什么一样?安有这时又迷茫了,他挑选着答案问。

“因为小孩很吵吗?”

严自得哼一声。

“聚会就是这样,下次我们办的时候不叫那么多小孩就好,”安有宽慰他,“我也觉得小孩太多好闹。”

说这话时他声音又软了下去,像是小孩的吵闹于他来说是一种甜蜜的烦恼,他并非真正厌烦他们,只是偶尔耳朵承受不了那么超强度的噪音。

严自得:“嗯嗯,啊啊。”

又是这样。安有转着眼睛轻飘飘地剜他一眼,只割他绒毛,不伤他任何皮肉那般。

他又说:“还是我一直想办类似的聚会让你烦?”

说到他心底最贴切的那个答案后,安有便会目光灼灼看向严自得,眼神比舞台上聚光灯还亮,最可怕的是,安有的眼神会带有温度。

严自得被他眼神燃烧,他回答:“不是。”

不全是。

安有追求的东西,所谓的幸福,这些意象太让他感到惶惑,他不明白聚会有什么好的,新年又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分明每一天都过,不断ctrlv+c地重复,人类究竟为什么要为这样的日子设立意义。

但安有说他会幸福,于是严自得接受。

“那是什么?”安有眉间皱起波纹。

严自得这时又不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屡次出现,究其原因,全在安有的眼睛上。

就同现在这样,安有直勾勾看向自己;也同方才那样,安有一瞬不眨盯住自己。

他视线是图钉,是火把,是射线,严自得在接触到安有的眼睛后才明白:原来恋人的眼神是有重量有温度有痛感的,他被钉在其上,无法动弹。

而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安有有时看向他,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没什么。”严自得最后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火热加更一章

第48章 我们互啄

“什么没什么?”安有道, “严自得你不要当谜语人。”

屋内开始唱起生日快乐歌,童声翻滚,像布贴画那样一层贴住一层, 最后拼成幸福的孟一二。

可怕的幸福,宏大目标下的幸福。

严自得回头看了一眼, 他轻声问:“他们开始唱歌了, 你不去吗?”

人声叠在一起时,往往心也最贴近, 这契合安有对于幸福的定义。

但安有却是摇头:“不去。”

少爷又露出那副撒娇卖乖的表情,问严自得:“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要说什么,又要怎么说呢。严自得思索一阵, 却先丢出来一个新问题:“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更准确点,你之前是不是见过我。”

严自得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替身。安有看他,看的是他的身后, 他的投影,是以他为基准发散的切片,是一种意象, 并非透过自己骨骼去描绘另一人容貌表象。

严自得分得清,只是他不理解, 他身后有谁?

十八岁想着如何死得惊天动地的严自得?还是十五岁严自乐离世跌倒在床上犹如溺毙在海里的严自得?

安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皱一下脸, 面上的池塘便泛起涟漪。

“还真是。”安有这会儿显得很坦率, 他抬起眼,又是一副嗔怪的模样。

“我们小时候见过的!”

“其实我们是邻班,你总是和小胖玩,偶尔晚上还带着严自乐,我觉得你们很奇怪, 因为你总是看起来拽拽的,很不符合我们这种小学生。我本来想加入你们的,但后来我爸彩票挂中一千万后我们就搬家了。”

少爷神色恳切,话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眼睛也没眨,完全是真的那样。

严自得冷笑一声:“呵。”

安有扒拉他:“干嘛,你笑什么啦。”

严自得弹他脑门:“我小时候就没怎么上过学好吗?”

小学里的老师看起来不喜欢他,同学们也一样。在人类初步进入集体的阶段里,异类总是要被排斥的,而正巧,严自得就是那个没有家长管、脾气够差、哥哥还是一条狗的异类。

“那可能我记错了吧。”安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表现出一种很肤浅的沉思。

严自得一看就知道他在装,又在卖萌,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先背过身。

“你想好再说,我要去给孟一二唱生日歌。”

“哎哎。”安有赶忙拉住他,“生日歌都要结束了,你不要再去了。”

严自得也没多挣扎,十分顺从地回来,他嘴上说着让安有再说,但心底却早已没有再探究的心。

“你说。”严自得抱臂,这时墙体又不再坚硬,他硌在上面,很努力摆出一副气在边缘的模样。

安有鹌鹑一样缩起,眼睛变成气球,风往哪儿吹,他就要往哪儿飞。

“就是这样。”安有嘟囔。

“就是哪样?”

“有可能我记错了啦,但我们小时候绝对见过,不是在学校就有可能是公园、是河堤,是幸福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话说得顺了,安有气势都足了一些,整个人身板挺直,眼神又毫无畏惧起来,直勾勾盯住严自得。

严自得很有耐心:“我只在半夜凌晨去公园。”

白天人多,吵。凌晨没人,才适合放严自乐出来跟他说说话。

又说:“河堤也不怎么去,一般我想死的时候才去。”

但严自得是在十八岁后才真正考虑死亡这个问题。

“呸呸。”安有帮他把死亡唾在地上,还抓紧踩了几脚,“我们不要这么说。”

严自得很听话,他修正错误:“一般是我不想活的时候才去。”

安有:“……”

他好幽怨,哀怨的模样都要化成实质,像一只舌头那样舔舐严自得的面庞,但严自得却觉得他有些好笑。

词语是有重量的。在严自得看来,爱这样的词语是重的,他往往吞下,但死这样的词语却是轻的,他往往吐出。

而安有和他恰恰相反,爱是轻的,他吐出,他飘然;死是重的,他避讳,他攥紧。

但他们又在语言上具有一个玩笑般的共同点:假话真说。

只是严自得说的假话通常太无厘头,而安有却是将真话藏在假话的面具下。

“估计我们是在小镇其他地方见到的。”严自得为他圆上这个谎。

安有肉眼可见得大松一口气,接着又开始巴拉:“是的呀,我们肯定见过,我对你印象很深了,你小时候也脸色臭臭的,很看不起我们的样子,嘴也坏坏的,经常损人。”

这点倒是对上,严自得对小时候的自己还挺自豪,毕竟人越小,对抗世界的力气也就越大,不像他现在,世界以痛吻他,他就倒地不起。

安有思维发散得很快:“所以你刚刚情绪不好是不是就觉得我看你又像看别人了?”

严自得应了声,之前恼怒的关键原因的确是这个,但眼下安有找的理由太憋嘴,更幼稚,严自得疲累的点于是又换了。

他不再打算多说,至少现在不行,要不然少爷又得用语言将他淹没。

“没有别人啦。”安有接得很快,“也不可能有别人。不对,我们之间怎么会有别人呢?这个概率完全是零。而且刚刚很大可能是你看岔了,讲不好是因为我散光造成的。”

安有说得信誓旦旦,只差举手发誓。

此时屋里人声又喧杂起来,只留下播放机的童音清脆——更刺耳。

严自得更没了回去的心,他随便揪了个话头问:“那都这么坏了,你还记得我,还能喜欢上我?”

安有磕了一下嘴,好问题,但他张口就来:“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有点异食癖,对于那种特立独行的恋恋不忘,这不长大一看见你就想起来了。”

严自得垂眼看他,像是看见一列小火车呜呜呜得在安有面庞打转。

安有还在叽里呱啦为他们过去添油加醋,严自得倒是听得百无聊赖,他从中能提取到的关键词无非就几个:

见过、独特、好玩。

还有异食癖。

跟狗看见飞盘一样,就这么自如地行动,盲目地心动,见鬼一样的爱上。

他垂眼看安有面庞,少爷神态同浪潮一样迭起,嘴唇一张一合,偶尔牙齿还磕一下唇瓣。刚开始话语还能机关枪一样吐出,但渐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逐步凝住。

安有眨一下眼,打了个幌:“严自得,今天天气真好啊。”

好到你靠在墙头都能给你头发丝镀金。

安有觉得自己刚刚形容词真贴切,这不就是帅爆帅飞帅晕帅得他要尖叫吗。

就是严自得太坏,让他叫他便听话得叫了,最后还被这男的倒打一耙。

真可恶。安有想,之后回家了非得对着他耳朵喊到爆音才行。

“严自得,你脸上有粉,我给你擦擦。”

安有说着就要上手,但严自得偏头躲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穿安有的把戏,含着笑,语调却懒洋洋:“你是不是想要亲我?”

“……”

“是!!”

气沉丹田,声震四方。

比孟一二还吵,但又偏偏比孟一二还要害羞。

脸又红透,但安有眼睛还是亮闪闪抓在严自得脸上。

第二句气势倒弱了些:“我想亲。”

严自得挑眉:“那你站好。”

安有于是乖乖站好,挺起胸脯,背起双手,仰起面庞。

但指令发出者却没骨头似得倚在墙面,安有很想说这不公平,但转念想自己是在请求一个吻,便又听话得忍住。

严自得下达第二个指令:“向前一步。”

“多少厘米?”安有问,“大人,请给我一个具体的数值好吗?”

一步要多大,是要一步跨进严自得的怀抱,还是要一步抵住严自得的鞋尖。

安有暗自想,严自得果然数学不好,所以连指令都下达得模棱两可。

但严自得偏不给他一个数值。

“大概你能收获一个亲吻的距离。”

似是而非,语焉不详。

坏心肠,恶趣味。

安有不忍了。

什么时候,他连讨一个吻都变得这么繁琐了?他果断迈步,迈出一个恰好撞进严自得怀抱的距离,仰起头,嘴唇很刻意滑过他的下巴。

安有眼睛亮晶晶,面颊红彤彤,嘴唇湿润润。

他说:“拜托了,请让我干一票大的吧!”

说完就闷头一磕,舌头还没伸出来,嘴唇和牙齿却先撞在一起。

严自得吃痛,却退无可退,只得伸手揪起安有衣领。

安有露出小白牙:“嗨嗨,怎么了?”

“你疯了。”

安有:“什么呀,你才疯了,我就亲你而已,你怎么要这么说我,难道我刚刚亲得很差吗?不就牙齿不小心磕到你嘴了而已,你不也咬我了吗?”

说完才想起来碰一下自己下唇,慢半拍装了一个疼痛的表情。

严自得无语:“咬的是你上边。”

“噢噢。”安有从善如流再表演一遍。

严自得掐他脸,恨不能将他掰开看看他这粉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你好好学。”严自得让他站好,“闭上眼睛。”

安有于是安静下来,柔软下来,眼睛很紧地闭住。

比吻先降临的是风,安有猜这或许是严自得的气息,他颤了下,紧跟着吻便落下。

安有早就做足准备,舌尖探出,小蛇一样出击。

碰一下,又退一下。安有不敢睁开眼,但脑海里却翻了天,他觉得他们俩人怎么像在击剑,舌头的亲吻难道跟嘴唇相碰一样吗?

不是吧。安有一本正经在想,小说里舌头的亲吻分明是跟蛇一样,跟伏羲和女娲的那张图那样。

“你别躲。”

腰被严自得拍了下,安有这才迷迷瞪瞪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在逃跑。

但肯定还是严自得功力不足,他胆小,所以才导致抓不住自己。

意识到了,小蛇便柔软了,虽然他还是羞涩,但至少装出了几分纵横情海的成人模样。

像小女孩穿上妈妈的高跟鞋那样,哒哒哒,扮演着妈妈、伪装着成长,哒哒哒,脚步轻快踩地,每一声都象征漂亮。

哒哒哒。踏得安有的心也跟着咚咚咚。

他在迷迷糊糊中想,看起来我们可以干一票更大的了。

“好了。”严自得强装镇定,他放下圈住安有的手,“就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

踢足球一样的亲吻,还是后面暧昧,但坚持不到几秒的纠缠?

安有其实没太明白,但还是摆出一副深思模样:“噢!嗯!好!”

明显还没反应过来。严自得露出一点笑,怀疑自己刚刚是否在跟一只傻狗接吻。

笑声很低,更轻巧,但敲安有立马清醒,神态一下从头到脚开出花,他亲昵挽住严自得:“好开心好好玩,严自得我好爱你。”

瞧瞧,爱又变成纸屑,雪花一样堆叠在严自得身上。

严自得掸了下。

他从来都不会回复这样的话,反而伸手捏住了少爷的嘴:“嗯嗯,可惜我讨厌你。”

“矮油,”安有点一下他掌心,夸张地大笑,“严自得不要再说爱我啦!”——

作者有话说:两小子就这么菜鸡互啄。

一小牙就这么勤奋更新。

今天原来是国际小狗日!我们小狗无就这么果断出击,磕牙齿也是一种亲吻啊喂!跟圈说讨厌变成一种情趣一样,谁说亲得很烂不算情趣一种[闭嘴]

第49章 我不幸福

严自得的讨厌就是喜欢。

安有十分坚信。

世界上存有千奇百怪的人, 有些人有性别认知错误,有些人有肢体感知错误,而严自得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有语言颠倒症。

虽然症状是安有编的,但严自得很符合不是吗?

他说爱要从恨说起, 存在又要从死做起。他将生活过成镜像, 过成反面,所有需求的渴望的, 全都从展现厌恶的开始。

这晚安有又重新出击,搬着自己的枕头来到严自得门口。

“笃笃笃。”

严自得打开门。

安有适时摆好精心的pose,枕头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他不动声色往下挪了些角度。

“严自得。”

声音也有讲究,今天可不能像之前那样跟扔炮仗一样啪得一声, 要柔软的,轻缓的,揉弦那样细细颤抖着发出。

严自得扯了下嘴角, 好整以暇:“干嘛?”

安有乖巧笑,十分规整露出八颗牙齿:“今晚想跟你睡。”

这回没今天上午说要亲吻那样的大声了, 安有像在晚上的时候穿上了羞涩的衣服,眼睛也跟着戴上迷雾, 一切都朦朦胧胧显现。

他又掐着嗓子说了下:“听见了吗?喂喂喂?我, 安有,想今天和你,严自得,睡。”

严自得好笑,但身体却让开了些:“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呀。”安有懒得装了, 枕头塞给严自得,自己一扭身就挤了进去。

“今天你啃我那么久,我晚上想和你睡不行吗?”

“那是你自愿的。”

“纠正一下,”安有扭过身,“这叫做两情相悦,说的好像我逼迫你那样。”

卧室只留一盏小夜灯,床头旁摆着严自得的日记本,大敞着,字块团成黑色,安有很有礼貌错开眼,自顾自翻身到另头,朝严自得伸出手。

“请你把我的枕头递给我。”

从进门到上床,安有这一系列动作完全顺理成章,一点滞塞都没有,仿佛他已经这么进入过无数遍。

严自得叹为观止,他说安有在耍无赖,枕头刚递过去一秒就被一股大力拉扯到床上。

身体跌进柔软棉被,枕头横在他和少爷之间,视线昏暗着,抬头时安有正跪坐着,居高临下看他。

“这才叫耍无赖。”

其实在扮酷,但安有功底远不如严自得深厚。

“嘻嘻。”

无赖耍了一秒就破功,安有又呲出他小白牙。

严自得的神色在跌撞中被棉絮推挤重组,从一开始还能端住的冷淡,到抬起头来额外坦率的无奈。

他眯了下眼:“就该把你丢出去。”

也怪他鬼迷心窍,今天一时心软就把妖怪放入。

“你才不会把我丢出去,”安有钻进被窝,拍了拍被子,“我知道我们关系已经到了可以睡一张床的地步了。”

凡事都要讲一个循序渐进。安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对节点也划分得很清楚,和严自得第一次亲吻要用嘴,第二次就可以用上舌头,打桌球那样,一进一退,到了第三次就可以更勇猛,虽然这场勇猛在严自得默许下发生,在他的引导下进阶。

接触从嘴唇到舌尖,从僵直到柔软。

语言也从喜欢到爱,从一个小匣子进入一个大盒子。

安有认为自己每个节点都抓得很对,抓准了,心里有底了,自然就要过来进一步深入。

他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严自得都被他套入,评判标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掌握在了安有手里。

他掀开被子:“你过去点。”

安有便了然,这是一种默许,自己强买强卖效果卓群。

但他没动,反而眼睛闪闪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挪开眼,他想安有实在深谙控人之术。他太了解自己身上每一处都具有质量,所以不断发射攻击,叫视线跟水枪一样不断往自己身上滋。

严自得认为自己被滋得全身湿漉漉,开始犹疑要不然自己先滚蛋,滚去少爷床上睡。

“睡呀。”安有翘起手,很是不在乎的样子,像他身边即将凹陷下去的坑底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玩具熊,一个任他从小抱到大,抱到起球的阿贝贝。

总归是没有温度的,不存有呼吸的。

但严自得却做不到,安有呼吸很重,体温也甚,他如若躺下去,身边怎么都会有强烈的感知,像你早起喝下的第一口粥,米粒的颗粒感无论如何都会碾过喉管。

安有在他身边,不再是一个人,而变成一条有温度,在汩汩流淌的河。

见严自得不动,安有又说了一遍:“睡呀。”

他还特地将被子掀开,被囚禁的热气于是得到解放。但他没有感受到寒冷,十二月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并非冬天。

严自得终于动了下,头部肌肉先恢复,他转了下脑袋,接着四肢活动,这时他行动又急了,节奏也快了,啪一下抓起被子,又啪一下盖上。

安有忍不住笑了:“我们这里又不是派大星的窝,用得你这么啪一下吗?”

严自得不言,被窝里迟到的温度让他好受许多,他伸出书啪嗒一下合上日记,又啪嗒一下关灯。

“睡觉。”

灯光是暗了,但安有眼睛没暗,水盈盈得像镜子倒映,他伸出手指戳严自得。

“严自得,你睡了吗?”

严自得紧闭双眼。

他又戳:“严自得,你睡着了吗?”

严自得颤了颤眼睫。

正当安有像再戳第三次时,严自得唰一下睁开眼,瞳孔漆黑得在黑夜里隐身,他抓住安有作乱的手,将他塞进被窝。

“你很吵。”又说,“等下把你丢出去。”

安有莫名地在被窝里痴痴笑了,严自得说他跟狗一样,安有却问:“那我和严自乐谁更像狗?”

哪里有人把自己跟真狗比?严自得又说他像患了什么精神病。

但并非是那种变成暴力犯的精神病,反而是那种童话症,那种喜欢在雨季装蘑菇,夏天当风筝的童话病。

安有窝在被窝里,严自得的手覆住他肩膀,他一下就觉得自己小小的,变成一粒米,故意沾在严自得掌心。

又觉得自己变回胚胎,在妈妈的子宫里荡漾。严自得在这时真变成自己哥哥,也许他们缠在一起,也许他提前出来,长成小孩模样,笨拙伸出手来抚摸肚皮。

话就是这么突然起的。

安有把自己往严自得怀抱里一塞,再努力抻一下脖子,将呼吸热热打在严自得脖颈。

“严自得。”

严自得告诉他:“晚上不是说话的时间。”

安有没理,又叫:“严自得。”

严自得终于应了声,他想人不能在晚上刻薄。夜晚,往往是人类最脆弱的群体时刻,人类在夜晚记录,写下日记;在夜晚流泪,放出心绪;也在夜晚交心,将心跳节拍印刻。

严自得的夜晚分成两个阶段,一个阶段严自乐在,他们在凌晨游览大半个幸福小镇。夜行过每一户人家的屋子,通过灯光判断对方入眠时间。另一个阶段严自乐不在,严自得不再有夜晚出游的动力,他开始将自己锁在房里,翻出纸张,写下日记。

“你日记里会写什么?”安有问,“会写我吗?写我是什么样子的?还是会写我们,我们又是什么样子的?会写今天吗?今天你有什么心情呢?”

严自得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写。”

安有懂了,原来是什么都写。

“你是很讨厌,很吵,很无赖。”

安有转化着,这是在说自己很可爱。

“我们,”严自得打了个顿,“我们很奇怪。”

他说得很不自信,安有有些不明白,他不明白严自得的不自信是来源于“我们”还是来源于“奇怪”。

他试图理解严自得:“那就是很好的意思。”

“…不是。”

严自得却否认,他睁开眼,安有正以一种弟弟的视角看他。他躲在自己怀里,一下就变得那么小,仰着面庞,是很依赖的模样。

但这很诡异。

安有是哥哥,他说自己有二十岁,抵达了另一座以二开头的小岛。他本该不会表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种姿态严自得很熟悉,在严自乐快死的那段时间,他有着一张和安有如出一辙的脸。

安有总是这样,就是这样,费劲心机藏起一切秘密,却又笨拙地流出一些自己也未曾发觉的神情。

像是他们之前曾十分熟悉,熟悉到严自得其实担任过安有的玩具熊,担任过他的枕头,他的哥哥,他的引路者。

是和现在完全颠倒的角色。

“那是什么?”

严自得撒了一个谎:“是我们很独特的意思。”

安有果然没有追问,他开始下一个问题:“那今天呢?今天的心情是什么?”

严自得说:“就这样。”

“怎么会就这样!”安有不满意,他翘着手指来举例,“今天,今天孟一二过生日,我们吃蛋糕,你表演,很帅气的模样,还有我们亲吻,很熟练地用了舌头。”

“这么多,怎么会只是就这样呢?”

严自得目光沉沉,他看向安有:“那你说是什么?”

严自得想他知道答案,果不其然,安有回答:“是幸福呀。”

安有想了下:“再不济也是开心,总归是很清晰的,很正面的情绪。”

但开心究竟要怎么定义,幸福又究竟是什么?

难道这些真的就是一个吻、一场聚会,一团祝福就能够囊括的词汇?无时无刻感到的就是幸福吗?严自得认为这些并不足以概述。

严自乐告诉他不要追求幸福,幸福是虚构的,幻想的,片刻的,人不能在片刻中迷失。于是严自得开始感受痛苦,感受长久的,严自乐陈述中永不会让他迷失的清醒剂。

人类很奇怪。严自得看向安有的眼睛,他总是这么全然地依赖自己,喜爱自己,那么不顾所有地举起自己。他想要严自得获得幸福,但严自得却在此过程中感受到的是幸福的背面。

人类好奇怪。

人存在在世要追逐着一辈子波峰,追逐财富,名誉,幸福,但却总是忘记波峰是个顶,人站上去,不过几周、几天、几个瞬间就要从上跌下。

严自得想自己承受不了跌下的落差,所以他宁愿一直困在波谷,甚至偶尔他都在想,是不是只有自己永远在波谷了,安有就不会再代替自己幻想幸福?

是不是只有这样,安有才能长久地,至少比严自乐说的那抹转瞬即逝的幸福更持久一点地,陪伴自己身边。

“不是这样的。”严自得伸出手抚摸着安有,他说,“这不是幸福,我讨厌你这么问我。”——

作者有话说:天啊,好勤奋,我被谁夺舍了?

咪,感谢您阅读^^ 希望我没有写跑偏!

第50章 我不相信

安有不理解。

他说:“幸福就是一种感觉, 跟你难过开心一样的感觉。”

严自得沉默了片刻,还是告诉他:“但我更多感受到的是恐惧。”

“怎么会呢?”安有把自己剥离出来,他们之间产生出一节手臂的距离。

“怎么会呢?”

安有又重复道。他眼睛快速眨闪着, 像在复盘自己进行的每一个环节,想揪出问题到底发生在哪里。

严自得盯住他。黑夜里, 床铺的右端, 离他一尺的距离,安有眨闪的眼睛变成一碰就熄的萤火虫, 月光撒来清辉,凝在地面,铺在床上, 更像是结成一小片霜。

我们就在这冰层之下。严自得恍惚在想,冰层下原来有群萤火虫,有心跳逐渐迟缓的人, 有一堆被关在匣子里的秘密。

秘密,也许是人,或许是萤火虫, 亦或者什么别的,冰层下的某处总归在蠢蠢欲动, 想要破壳,想要顶破, 想要敲碎。

“小无。”安静一会儿后, 严自得问他,“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童话故事?”

安有放缓呼吸:“什么故事?”

“有种说法是说世界上的快乐数量是有限的,”严自得说,“快乐的形态是蘑菇,是星星, 是糖果,是曲奇,但无论是哪种,都是有一个具体的数字框定的。”

“有人贩卖快乐,有人收集快乐,收集快乐的人把所有的快乐集合在一个仓库里,快乐数量不够了,贩卖快乐的人就开始偷走别人的快乐来卖。”

“然后呢?”

严自得看向他:“然后身上一个快乐都没有的人就死了。”

月光像咬了安有一口,他面庞颤了下,继而抬起眼很认真告诉严自得。

“童话故事听起来很没有逻辑。”他又说,“这更像一个寓言。”

看,安有在某些时刻足够的机敏,他完全能意识到严自得要说什么。他碎口碎口地吃掉严自得的意图,吞下他的譬喻,但他不输出,不告诉你这是什么口感,是什么滋味。

严自得于是自己来问:“你觉得那个囤来所有不属于自己快乐的人最后怎么了?”

“变成了大富翁。”安有弯着眼睛,将嘴角抿出一个乖巧弧度。

“不对,”严自得拿起小锤,啪嗒,冰层裂开纹理,“他最后也死了。”

萤火虫又开始闪烁,安有嘴角抿成直线,他想告诉严自得我们不能这么随便说死,死是一个很庞大的词语,但他几番张嘴都说不出口。

他试图告诉严自得故事逻辑的谬误:“这不对呀,你没有快乐的人死掉了我还能理解,但是那个存了那么多快乐的人为什么要死掉。”

他说的是要死掉,而不是会死掉,语境从一种似是而非的可能模糊到另一种强烈的因果关系上。

安有认为这是错的,是创作者的故意为之。

严自得道:“因为那些东西并不属于他。”

快乐是有所属的,不是篮子里塞满了蘑菇,糖果,曲奇,塞满了,拥有了,就会快乐的。

“不是这样的,”安有拧紧眉毛,“不是这样的。”

安有认定严自得说的这个故事很烂,那位寓言者数学绝对学得很差,语文也不相上下。快乐一个抽象的概念怎么能具体化,又怎么会是有限。分明快乐是个波段,是道频率,是一场震动,你只要接近了,就会被传递。

安有很乐天去想。

“但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严自得告诉他。

安有的篮子空荡荡,他正乐此不疲寻找蘑菇,仔细挑选每一只适合严自得的品种,却不放入自己竹篮,而要塞入严自得的仓库。

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也并非你坦白,语言剥得干干净净,开诚布公了,事情就会冒出转机的。相反,大多数时候人要保持缄默,只有不问不听不说,齿轮才能正常运转。

严自得明白这个道理,但今晚他却失了策,他望向安有的面庞,露出很疑惑的神情,积压许久的惶惑一倾而下:

“安有,你需要我拥有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

“为什么我总感觉,你需要的幸福,看起来是要把你自己剔除在外的幸福,是想让我生活在一个没有你的空间的幸福。”

严自得好困惑。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乌鸦喝水里那只乌鸦,只不过他选择的是渴死,但水瓶却有着奇怪的能力,每天都会自己变出石头,日复一日,水面上升,石头积满杯壁,乌鸦喝到了水,但水瓶下一秒就要裂掉。

他问安有:“小无,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惜夜是深的,月光是透明的,严自得不能看清安有的神情。但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顿了、急了、慌了,最后泄气了。

“没有想什么。”安有拱过来,虾米一样,“就是想要你过得好。我总觉得你以前过得不开心,你不讨厌你父母,那我就来帮你讨厌,你不说这个世界坏话,那我就帮你说,你过得不幸福,那我就给你幸福。”

他说:“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想法。

他像是一个地面质检员,平地里凸起的,他要将其压下,平地里凹陷的,他又要将其填补。他需要确保一马平川,确保严自得的心是平坦的,无伤痕的。

但这怎么可能。

严自得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

他问:“是这样吗?”

安有将脑袋靠在他胸膛,很用力捣了捣。

“是这样的。”

严自得却说,他少有地露出一些不讲情面的模样:“安有,你之前说为我们分离的1%可能性做打算,你确定你想的是1%而不是99%?”

“还是说,”严自得伸出手罩住安有的面庞,至此,安有的呼吸,肌肉的跳动全在他掌握之下,“这个概率其实是百分百。”

“……”

“当然不是呀!”

掌心下的面庞扯动着,严自得判断这是一抹笑,还是那种弧度夸大的,凑近看又有几分尴尬滋味的笑。他手罩得更紧了,指腹挤压着安有的脸,将笑扭曲成其他模样。

安有呼吸节奏乱了,但他没有逃跑,依旧乖顺缩在严自得手掌之下。

“真的不是,”安有嘟囔,“我还想着新年了办一场聚会呢,这怎么能算下一秒就要和你say goodbye啊。”

他指控,移动脑袋咬了严自得一口,唾液亮晶晶沾在他手掌,安有有些心虚,还伸手给他擦了擦。

但严自得还是冷眼看他,瞳孔很深,今天生日聚会他用这种眼神祝孟一二生日快乐,但到了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来质疑安有所有的回答。

难免的,安有认为自己的心脏有点酸,他变成手打柠檬汁里面的那片柠檬。

他说:“我的心脏要变成了烂柠檬。”

严自得却依旧不语。他沉默着,安有觉得自己柠檬彻底烂掉了。

冷不丁,严自得开口:“你之前问我的规律,那你的规律是什么?”

安有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怔愣过后急急回答:“睡觉吃饭学习,就很普通呀。”

严自得听后笑了下,一种意味不明的味道,安有伸手握住他手腕,依旧没有太多温度的感觉。他有些紧张,这会心脏的柠檬又复原,硕大一个滴着汁水流淌在心外膜,安有不自觉抖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严自得终于告诉他,“真正的规律不是你自发形成的习惯,而是一种不得不。”

乘客的规律是不得不坐在同一个位置,老师的规律是不得不迈出同一只脚,婆婆的规律是不得不去询问同样的话题。

而属于严自得的真正规律是:他不得不在十九岁之前死掉。那是一种引诱,一种不存有选项的直行道,他只能向前走,被迫向前走。

仿佛苍穹垂下一只巨大的手,它挪动,蠕动,凑近你眼前,翻开掌心,只提供给你一个planA,你接受它,却遗忘了其实还可能存在B或C。

就像严自乐在他十五岁时候死去,但严自得并未在十五岁因心碎过度死掉,也没有在十六岁时被妈妈中伤死掉,十七、十八,他都顽强又无趣地存在,仿佛只为了在十九岁前夕之前死掉。

严自得很早就意识到了这样的规律——在发现老师永远左脚迈入教室时,在意识到乘客永远固定在一个座位,大部分人开头永远重复着一句话时,严自得就意识到,他处于一个绝对的逻辑体系当中。

但那又如何?严自得只管得了自己生死,再说他早已决定十九岁前就死出这个狗屎的世界,谁还在乎其他人怎么生活。

人不开化、愚蠢地存在是一件神赐的好事,严自得模仿着生活,但偏偏安有要横插一脚进入他的生活。

自此,严自得的生活规律被彻底打破。

“啊,这样的。”安有短促发出几个音,石子一样滚下,冰层彻底碎裂。

他呼吸有些控制不住地急促,他憋足长气,将自己满满当当塞进严自得怀抱,讨好地问他:“严自得,你可不可以拍拍我?”

严自得如他所愿,伸手将他捞得更紧,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脊背。

分针踏步前进,时针也跟着挪了半步,月光从薄到浓,怀里的身体终于彻底停住了颤抖。安有把脸埋在严自得颈窝,呼吸热热的,他在这里试图创造一座火焰山。

“今天好冷哦,怎么冷得我一直打颤。”

“是有点,十二月了。”

“那明天我叫二二哥给你加一床新被子。”

“加在你自己房里就好,我没有很冷。”

“……”

“你真的有点不解风情。”

“嗯。”

“你还不如骂骂我,现在这样更奇怪了。”

“你难道是M?再说了,就只有你奇怪而已。”

又是沉默。

严自得实属罕见地在今晚拥有一颗耐心,他等待着,等待安有给他最后一个答案。

但安有开口第一句却是道歉。

“对不起欸。”安有轻轻在他锁骨上印了一个吻,湿漉漉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擦掉。

严自得问他:“什么对不起?”

安有说:“爱你的方式。”

这句话涵盖的范围太广,似是而非,一句完全的套话。严自得冷哼一声。安有摸索着将手按上他的胸口。

“你哼什么。”

“哼你到临头了,还在嘴硬。”

严自得将落在安有身上的死换成一个空格,一次停顿,他比大多数人要更理解死的含义,有些话说多了就会成真,严自得以前不信这句话,但他现在愿意为了安有相信一秒。

安有把脑袋抵在严自得肩膀咯咯笑起来,严自得这下是真怀疑少爷脑子的构造,他抬手摁住他脑袋。

“你是疯了吗?”

“感觉有一点。”安有叹气,“有可能我真疯掉了,总是纠结,纠结来纠结去我就全部做错。其实我运气很好的来着,小时候我遇到不会的题目,我总选C,但每回都对,为什么这次不是了呢?”

“运气不会一直都好。”严自得告诉他。

安有低头笑了下:“是这样的啦,但在某些方面我的好运气都用光掉了,为什么在这个新的方面还是零蛋啊。”

“好苦恼呢,严自得。”

严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放弃追问,反而用掌心托住安有的脑袋,安抚地拍了下:“那睡觉吧。”

安有还是在笑,他说:“严自得,其实孟一二说的没有错,有时候你真的挺像直男。”

严自得冷冷的:“那你从我床上滚蛋。”

“对不起我错了啦。”安有亲昵蹭蹭他,他又嘀咕出一大串需要严自得努力听清的话语。

“但严自得你真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你,比你想的一切都要喜欢你。你不必对我们关系感到不安,我对你的情感绝对是真实的,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包括你的妈妈。”

严自得很认真在听,安有故意把话说得又急又轻,严自得辨别着,有时恍惚这像什么午夜电台。

在老师们的描述中,旧世纪的人们夜晚无事时,常常会躺在床上打开收音机。主持人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卡顿,断断续续地传来。新世纪后科技突飞猛进,可供夜晚游玩的项目琳琅满目,收音机早就被淘汰,如今只剩一个播报天气预报的电台频道。严自得喜欢电流穿过耳朵的感觉,所以他能戴着耳机听上一整天的天气播报。

现在就像是他戴上耳机的时刻。

安有声音断断续续,虫蚁一样蔓延,他在其中挑选着关键词:

好人,喜欢,爱。

原来这又是一场表白。

“我也是真的很希望你过得好,很期望你幸福、快乐,平安地生活,只是可能我方法做错了,选择做错了,所以就把事情搞砸掉。”

“但这真的是对你来说最好的方式。”安有抬起头,呼吸打在严自得面颊,他又重复一遍,“最好的。”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仿佛新世界近在咫尺,只要再坚守一秒,就能将严自得送上通往新世界的列车。

严自得挑了他一眼:“我连方式是什么、结果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一无所知,这也能算是最好的?”

这次安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了许久,严自得分不清他是在纠结还是沉思,更不清楚安有最终盛上的那个结果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安有最后说:“是的,是最好的。”

“…好。”严自得沉沉看向他,翻了个身,“你说是就是吧。”

“真的呀。”安有声音又落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个坚定到无坚不摧的人不是他那样。

他小蚯蚓似得往前奋力挪几步,用身体贴住严自得背部。

这下他们心脏处在一个位置,他们贴得很紧,震动隔着身体传递。这是很暧昧的事情。

安有先缄默了一下,他数着严自得心跳节拍,不快,这代表严自得没有生气。

“真的真的真的,我说真的就是真的。”

“……”

严自得还是不理他,安有正想再上手时他终于开了口:“很吵,我要睡觉。”

安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他想今天晚上自己表现得的确不太好,漏洞百出,严自得不愿搭理自己是应该的。但又想自己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诚心的,爱也诚心,亲吻也诚心,连对严自得的祝愿都这么诚心,他只不过在关键地方撒了几个微不足道的谎。他分辨得很清楚,这些对严自得来说是无关痛痒的。

所以凭什么严自得要这么对自己。真可恶,一颗柠檬心被错付!

安有觉得自己心脏又变成了柠檬切片,好酸,好涩,他有一点要哭的意思,但他最后连眼睛都没有红。

他情绪调整很快,又开始发威,故意嗲嗲说:“真的哦,老大,宝宝,圈圈。是真的呀,老公,亲爱的,咪咪,pupp——”

嘴又被捂住。

严自得翻来翻去都感觉自己变成煎饼,全是面前这个可恶粉毛害的,让他在床上一点风头都没有。

他说:“吵死了。”

安有笑:“宝宝。”

严自得耳尖红一下。他很困惑,刚刚不是在拷问安有吗,怎么到头来变得像是拷打自己。

安有得寸进尺,又窜进严自得怀里,拿脑袋轻轻蹭他下巴。

严自得说他跟狗一样,安有就汪汪叫,说这叫puppy哦,不是dog,是puppy的那种小狗。

严自得要他闭嘴,他就真乖乖闭嘴,但前提是要和严自得抱在一起。

严自得:“你真烦人。”

安有哼哼:“哎,甜蜜的烦恼啊!”

严自得又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说的最好的方式对我来说肯定是最差的。”

安有这下却不说话了,他很挫败躲进严自得的怀里,声音闷闷:“睡觉。”

他故意将呼吸放得很重。安有也要逃避,他要躲开严自得试图抛给他的所有障碍物。

这是好的,是对的,是他能想到的对严自得最好的方式。安有不断默念着。

这是好的,是对的,严自得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生活在幸福里。

这是好的,是……

“小无。”

头顶上忽然传来严自得的声音,安有迷迷糊糊:“嗯?”

“你想知道我今天日记到底写了什么吗?”

安有迷蒙睁开眼:“想。”

“今天我写的是——”

“如果安有对我说实话的话,我想我会很期待即将到来的新年聚会。”-

12/7 周日,晴

今天是一二的生日,少爷看起来很高兴,我们接了一个进阶版的吻,这些东西组合起来貌似是一种幸福。

这么看来,聚会也有一点好。

嗯,如果少爷能对我说实话就好了,我想我会很期待接下来的新年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