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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傀师 当真是冤孽一场。

沈菀再度醒来时, 喉间还残留着江水的腥涩,像一团铁锈卡在喉头。

她痉挛着干呕,却只能吐出几口渗着血丝的胆汁。

蓦地, 一片孔雀蓝的帐顶撞进视线——那深沉的蓝色如波涛随着她破碎的呼吸起伏晃动,险些让她再度窒息,好在金灿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泼洒出大片明媚的光线, 让她如蒙大赦。

这里不是凝香居那间扯着秀金芙蓉帐的闺房,也不是永夜峰上挂满刑具的营房。

陌生、考究、馥郁馨香……榻边放着镶金缀玉的净盆, 盆里的清水已被呕出的淤血染成暗红。

檀树浓郁,月桂清幽,两缕香气缠绵交织着飘入内间。

侍女静立如鹤,见她转醒,只管无声上前, 恭谨的托住她绵软的手腕, 扶着她缓缓起身。

沈菀抬眸望向窗外,清风徐来, 万千月桂挣脱枝头, 似一场幽蓝的雪, 翻飞扬撒着跃入层层麦浪。

远处田埂上,几个头戴青笠的农人正歇晌,任由花瓣缀满粗布衣衫,亦不拂去, 反倒仰首含笑, 似在赏一场天赐的琉璃花雨。

蓝月桂是南海贡品,对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必要时还需要参草熬制的养料灌溉,谁承想竟在此处养成这般规模。

再看花海中央搭建的竹木别院, 不饰朱漆,只以桐油刷出原色,像极了哪个清流文士的居所。可细看那竹节接榫处,分明用的是皇家内府才有的铸金铜箍。

蓝月桂本该长在瑶台琼苑,却被成片的养在农桑之地,竹屋求的是野趣天然,偏又暗藏皇家富贵风流。

这种叫人琢磨不透的矛盾感,如此间的主人一样,极尽清流与贤德的盛名之下,又充满了对红尘俗世的穷奢极欲。

沈菀不禁回想起原主与这位三殿下的相识,当真是冤孽一场。

昔年沈菀还是嚣张跋扈的相府小姐,因着父亲身居高位,时常出入宫闱宴席,彼时在皇后娘娘的琼花宴上,九岁的沈菀又一次被孤立了。

小小的她端坐在席间,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会弯腰的小青竹。

周围县主、公主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在这群真正的天潢贵胄面前,宰相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淳骊县主又在炫耀她新得的南海珠钗,故意把声音拔高到整个暖阁都能听见:“这可是太子哥哥特意从东宫的库房挑拣出来,专程送给我的!”

小沈菀捏紧手中的琉璃盏,嫉妒的指节发白。

三日前她从皇后娘娘处新得了一条金丝络子缠玉的珠链,刚带出去显摆两天,就被父亲以"不合礼制"为由收缴,听管家说是前朝有人参了父亲一本,说相爷纵女佩戴不合礼制的珠宝,这才让她没了脸面。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淳骊县主干的好事,他那个爹出了名的护女儿。

小沈菀不是个大度的姑娘,之后便处处长着心思跟淳骊县主作对,就连后来非要嫁给太子爷,多半也掺杂着要压淳骊县主一头的心思。

宴席散后,小沈菀一个人在御花园闲逛起来。

她不想那么快回到无聊的相府,更不想跟假惺惺庶妹聊天。

春日的御花园本该姹紫嫣红,可她不喜欢,宫里的花草跟宫里的人一样,假模假样。

小姑娘只管闷头往最荒凉的地界上走,却不想意外瞧见一场热闹。

“哟,给咱家学两声狗叫听听!……怎么,还害臊了不成?”

那嗓音像指甲刮蹭瓷片儿,又尖又利,尾音还打着转儿往上飘,一听就是宫里那些个没了根儿的老阉货。

沈菀拨开枯黄的迎春枝条,果然看见三个太监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他们前仰后合的笑声活像一群夜猫子叫·春。

男孩约莫十岁出头,苍白的脸上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怀中抱着个褪色的木偶,斑驳的彩漆下仍能辨出精致的眉眼。

随着男孩那双纤长如玉的手拨动丝线,木偶突然‘活’了过来。

“汪汪汪……”男孩喉间挤出破碎的呜咽,木偶随之做出扑咬的动作。

那些暗红的丝线如同活物般在他指间游走,时而绷紧如弦,时而柔垂似柳,将那双本就漂亮的手衬托得愈发惊心动魄,像是名家精心雕琢的白玉,偏又带着活人才有的温润与灵动。

太监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嗤笑,为首的太监翘着兰花指,用鞋尖轻佻地挑起男孩的下巴:“怎么着?昨儿夜里把嗓子落在净房里了?给咱家嚎响亮些!”

沈菀胸口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宫里的人怎么都是这副喜欢欺负人的狗德行,她一把扯下腰间绣着金线的锦囊,在掌心掂了掂,昂着小下巴冲了过去。

“这小狗我买了!”少女清亮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她扬手将锦囊掷在青石板上,金瓜子哗啦啦溅开,在阳光下跳动着刺眼的光。

“从今往后他是我的人,你们谁再敢欺负他,”少女故意拖长音调,镶着珍珠的绣鞋碾过散落在地面上的金瓜子,“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太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面相觑。

领头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珠在沈菀织金马面裙上打了个转,他晓得今日皇后娘娘有席面,前来赴宴的官眷非

富即贵,腰立刻弯成了虾米:“奴才们谢小主子赏赐。”

“算你们识相。”小沈菀懒得睬他们一眼,高傲的走到男孩跟前。

离得近了才发觉他瘦得惊人,粗布衣领里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的轮廓。唯有那张脸生得极好,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翳。

不过最惊艳的还是这双漂亮的手,毫无疑问,小傀师整个的生命力彷佛都蕴藏在这双漂亮的手上。

“你叫什么?”她好奇的问。

男孩沉默,眼神像一潭死水,苍白皮肤格外显眼,神情恹恹的,像是没有看见她。

“回小主子的话,这位是辛者库出身的……”太监谄媚的嗓音突兀地插进来。

“本小姐没跟你说话。”沈菀傲慢打断,“拿了银子还不快滚。”

那群阉人弓着虾米般的腰背,脸上堆着谄媚的褶子匆匆离去,沈菀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扬起下巴,裙裾扫过青草发出沙沙声响,绕着跪在地上的男孩转起圈来。

“瞧你方才那手傀戏倒是有趣,”见其是个乖顺老实的,沈菀也不再防备,随手扯了把迎春花瓣揪着玩,“正巧我爹下月做寿,你教教我,到时候方便本小姐在宴席上尽孝。”

小傀师灰暗的眼眸陡然转亮,他缓缓举起那个表情诡异的木偶,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你不怕吗?”

“傀儡娃娃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小沈菀嗤笑一声,似乎很不屑。

“可我的傀儡很灵。”小傀师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好欺负,起码说话时透出的神情有些诡异,“只要我稍作操控,傀儡身上发生的事就会在现实里发生。”

沈菀当然不信:“少装神弄鬼,本小姐可是槐树巷孙瀚林家的嫡小姐,诺大的京都谁人不知我孙芸芸的才名,你休想唬我。”

年少的沈菀也从不是个安分的丫头,时常偷溜出去闯祸。又怕惹上麻烦后苦主找上门来,于是在外头胡闹时,总会随意编排个身份。

槐树巷孙瀚林家确实有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儿,身份尊贵且年龄与她相仿。

而且这个孙翰林又是沈相爷的得意门生,沈菀时常顶着孙翰林小女儿孙芸芸的身份在外头露面,即便被揭穿,孙翰林碍于沈相爷的面子也不会揭穿。

小傀师狭长的眼尾微微弯起,像春风拂过梨花瓣那般好看。可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却渐渐沉了下去,泛起一层捉摸不透的幽光。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傀儡娃娃的关节:“这手法倒也不是不能教你。”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的丝线无声地缠上沈菀的手腕,发出一场既温柔又危险的邀约:“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个条件。”

这一手隔空驭线的本事着实勾起了小姑娘的兴趣:“什么条件?说来本小姐听听。”

小傀师抬手轻点不远处摇曳的木槿花树,眼底流转着狡黠的光:“藏在你身边的护卫很有意思,你跟我学傀戏期间,你的护卫也要听我的命令,我叫他向东他不能向西。”

“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想使唤本小姐的暗卫。”小沈菀当然不情愿,她之所以敢任性的在外头游逛,就是因为身边时时刻刻有母亲留下的暗卫保护。

况且所有的暗卫中,十全是最听话的,自小跟在沈菀身边,年岁又与她相仿,就像她的小尾巴一样如影随形。

这倒奇了。

相府那些个自诩耳听八方的护卫都没能察觉她身边跟着的暗卫,偏这个整日摆弄木偶的傀儡师竟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沈菀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少年一副瘦弱模样,指尖缠着几缕红线,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红光。尤其是那双眼,教人无端想起古书上说的,那些能通阴阳的方士。

想来也不是个浪得虚名之徒。

可面对小傀师,沈菀忽然觉得十全木讷的性格索然无味。

小傀师或许才是与她脾性相投的同类。

见沈菀似乎还在犹豫,小傀师又加了筹码,他指向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宫女,以及正对着宫女泼热茶去了的淳骊县主,道:“就拿刁蛮霸道的淳骊练手好了。”

这回沈菀彻底不犹豫了,因为淳骊县主实在是太讨厌了。

她壮起胆子跟着小傀师穿过御花园荒废的庭院,两个胆大的孩子来到一间偏僻的仓房。

推开门,阳光惊起一片灰尘,沈菀嫌弃的捏着鼻子,小傀师则轻车熟路从一口破箱子里取出两件傀儡。

一件是位宫装女子,穿戴精致却面部空白,瞧着有些瘆人,另一件好些,似乎是只毛猴子,胸前挂着面铜镜,龇牙咧嘴地笑着。

“就这?”沈菀嫌弃的戳戳脏兮兮的猴子傀儡,“这东西能对付淳骊县主?”

小傀师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笑:“等我。”

他跑出门外消失了一会儿,回来后就拉着沈菀的手跑去了御花园的高处,“噗通”坐到地上开始用傀线操纵那只猴子。

随着小傀师指尖傀线的灵活摆动,猴子胸前的铜镜在阳光下划出刺目的光斑,正好照在宫装女傀的脸上。

小沈菀惊讶地发现,女傀空白的面部突然浮现出五官,赫然是淳骊县主的模样!

“看着。”小傀师手指灵巧地拨动丝线,被强光刺激的女傀忽然倒地剧烈颤抖起来,提线的双手捂住眼睛不住地打滚。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传来一声尖叫。

沈菀循声爬起来,透过高高的阁楼像下眺望,瞧见淳骊县主身边的跟班在扎堆叫唤,须臾,太医们也来了,趴在地上打滚的淳骊县主正捂着眼睛,指缝间渗出好多鲜血。

周遭的宫女们乱作一团,有人大喊:“县主好像被蜂子蛰了眼睛!”

沈菀猛地回头,赫然瞧见小傀师手中的女傀彷佛活过来一样,眼眶处正缓缓渗出血红色的液体。

“你……是怎么做到的?”沈菀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她认为自己见到神仙了,当即就认下小傀师当师傅。

从那天起,冷宫废弃的戏台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沈菀则以‘孙家小姐’的身份频繁出入宫廷,小傀师教授她各种操控傀儡的技法。

许是年龄相仿,他们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亲密,沈菀学什么都很快,小傀师也几乎是倾囊相授。

他们在荒废的宫殿内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小沈菀给小傀师讲外面世界的故事,讲法会上的白孔雀,讲京城最热闹的灯会,讲那些她偷偷翻过的禁书……

除此之外,还给他带精致的点心,给他长满冻疮的手指涂上珍贵的药膏,还会送他过冬的银子……

小傀师则教她如何对付家里那个假惺惺的庶妹,如何更加讨父亲的欢心。

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孩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野蛮的构建起对狭隘世界的认知。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冷宫协议

相府霸王花(匿名登录):报!今日份仇恨值拉满——淳骊又抢我琉璃钗!申请启动「傀儡诅咒.exe」

废宫傀儡师(匿名状态):坐标发来,附赠三套方案:

A. 让她当众跳机械舞(丝线已备好)

B. 给她的胭盒里投放虚拟蜘蛛

C. 直接把她发型同步成赛博灯球

(记忆备份警告)

“当年说好只学手艺…”

“结果骗走我整个少年时代”

——BY 某落魄幼小三皇子维修日志

第32章 傀儡 她忽然想起六爻死的那年冬天。……

六爻发现沈菀的秘密, 是在一个蝉鸣刺耳的午后。

他本是萱夫人深埋在禁宫的一枚暗棋,数年如一日,像一道卑微的影子躬身蛰伏, 若非必要,绝不显露一丝痕迹。

可近日,宫中接连发生数起离奇命案, 现场皆呈鬼怪作祟之状,血腥之中透着一股精心布置的诡谲, 意外

引起了他的警惕。

六爻只用了三天。

循着旁人忽视的蛛丝马迹,追踪到了命案的源头。

第四夜,雾起宫墙。

六爻脱了宫装,伏于幽僻宫道高檐的暗处,与夜色融为一色。须臾, 等来了暗卫十全。

十全手中提着一颗仍在渗血的断头, 步履轻得如同鬼魅,穿过漫涌的雾气, 径直走向宫闱最荒凉的角落——辛者库。

六爻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 无声尾随。

他看见十全在那荒败庭院中跪下, 将狰狞的断首置于身前。而阴影里,站着大衍出身最卑微的皇子,赵昭。

六爻心思何等机敏,联想沈菀这段日子的异常, 很快就推测出了她和三皇子的傀儡木偶把戏。

当夜, 沈菀三年来偷偷出入禁宫的所有痕迹,尽数湮灭于无形。

六爻亲自出手,以雷霆之势肃清所有见过沈菀的宫娥太监,无一活口。就连同为暗卫的十全, 亦被其严惩重责,直接打断数根筋骨,连夜送离沈菀身边。

尚在沈园骄养的沈菀对于暗中发生的这一切浑然不觉,仍满心期盼着下一次进宫见小傀师的日子。

岂料一夜好梦温存,再醒来时,脸上竟已爬满骇人的红疹,密密麻麻、刺痒灼痛,原本的俏脸竟然狰狞如恶鬼般骇人,哪里还有半分闺秀模样?

“啊——!”

她失控尖叫,声音在空寂的房中回荡,却迟迟未见一个仆人赶来伺候。

挣扎着出去寻人,却蓦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门边看笑话,竟是久不在家的暗卫八荒!

八荒指尖拈着一枚幽黑细针,寒光流转间,针尖隐约泛着一层诡艳的紫晕,仿佛淬着某种见血封喉的剧毒。

见沈菀望来,八荒姑娘忽地歪头一笑,梨涡里盛着森森寒意:“主子昨夜睡得可香?”

“狗奴才!”沈菀抓起手边的铜镜砸过去,八荒一闪,镜面在青砖上炸开蛛网裂痕,空荡荡的院落只听见沈菀的呵斥:“你竟敢给本小姐下毒!”

“主子息怒~”

八荒行医多年,见惯生死,自然不怕沈菀这么个小丫头,或者说她甚至有点讨厌这个无脑且骄纵的大小姐。

“是六爻的意思,他让我来看着你。”八荒靴底碾过镜片,嘎嘣脆响中语调平静得骇人,“他说主子惹了不该惹的麻烦,若是您还敢进宫,他不介意亲自打断您的腿。”

六爻那个小太监,素来心狠手辣,一想起他那些磋磨人的法子,她心底止不住地发寒,可脸上仍强撑着不肯示弱,咬唇倔强道:“狗奴才,你们竟敢威胁我!等我告诉父亲,定要你们好看!”

八荒闻言却咯咯笑起来,像听见什么极有趣的新鲜事儿,肩膀微微抖动,眼底满是嘲讽。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那枚幽黑的细针,步履轻移,通身江湖草莽的做派:“我们是萱夫人生前留下的暗卫,这偌大的沈园之中,除小主子您之外,再无人知晓我等存在。您若想去告状,尽管去便是。”

她忽地俯身逼近,毒针的寒光几乎映在沈菀惊惶的眼底,压低着声音道:“只是……相爷最爱沽名钓誉,若是知道自己女儿竟在禁宫之中私会外男……”

她故意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冷笑,“只怕盛怒之下,会将您亲手勒死在祠堂里,以示门风清白。”

沈菀顿时不吭声了。

沈家的祠堂真的会勒死过人,她偷偷见过的。

十二岁那年,她亲眼见三叔家的堂姐被吊死在那里,绣鞋尖晃悠悠的垂着,吓得她做了许久的噩梦。

接下来的三个月,每当沈菀生出要入宫的心思,八荒的银针就会让她浑身起满红疹。

她最爱美,焉能忍受如此磋磨?只得咬牙退回闺房,气的将满架胭脂水粉砸得粉碎。

因为实在惦记着宫里的小傀师,沈菀又闹腾了好几次,搞得一向鲜少露面的九悔也赶了回来。

八荒至少还会笑笑,九悔就只会成天冷着一张死人脸盯着她,连她如厕都要守在门外。

沈菀气恼,最听话的十全也不知道被他们这些坏人送去了哪里。

直到日子挺过了立冬,五福去厨房偷吃被烫伤了嘴巴,沈菀终于找到独处的机会。

她翻出藏在床底暗格,那是小傀师送她的生辰礼,一个缩小版的傀儡娃娃,穿着红衣,古怪的表情笑得邪气森森。

“让九悔去死吧!”

她对着傀儡耳语,手指颤抖着拉动丝线。傀儡突然在她掌心转了个圈,然后直挺挺地倒下。

少女满脸的期待,彷佛她一番诡异的操作很快就要显灵一般。

“主子想咒杀谁?”

突然冒出的动静险些将小沈菀吓得半死,六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穿着内侍监的大红宫装,就站在门口,手上缠着纱布,嘴角挂笑,眼里却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怒火。

他这个人唇红齿白,眉眼含笑,天生一副春风拂面的良人模样,可了解内情的都知道,谁要是得罪了他,不死也得扒层皮。

她下意识将傀儡藏到身后,怯怯道:“你……你怎么来了?”

六爻久在宫里当差,虽然长的很俊,但是整个人阴气森森的,沈菀从小就怕他。

长身玉立的男子大步走来,一把夺过少女手中的傀儡,修长的眼睫上下呼扇,嘲讽道:“小主子真以为耍傀戏的那个小混蛋有什么神通?”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镜片,丢给沈菀:“看看这个吧,淳骊县主险些被蜂子蛰瞎眼睛那天,十全就藏在她身后的树上,是你的小傀师打着你的旗号命令十全,唆使他用镜子碎片打伤了淳骊县主的眼睛。”

沈菀闻言,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面上:“这不可能……”

六爻罕见的收起笑脸:“不仅如此,失踪的李美人,断头的虞太妃,全都是你的小傀师指示十全做的,亏你还以为这世上有什么灵验的傀儡把戏。”

沈菀不相信,可她又想起每次‘傀儡显灵’后,十全总会消失一阵……

六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也变得阴鸷可怖,力道大得让小沈菀痛出了眼泪。

素来喜欢在人前装作好脾气的六爻公公发怒了,声音压得极低:“你被利用了,你那个好师傅用你的名义指挥十全杀人,一旦东窗事发,那些人命债都会算在你头上!”

沈菀被吓到了,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并不是小傀师能利用傀儡显灵,而是他借着沈菀的命令在暗中操控她的暗卫。

十全老实,她又任性,他们一道被小傀师给耍了。

在得知宫里接二连三的死过人后,小沈菀吓得再也不敢提起进宫的事。

没多久,京都就传出消息,说槐树巷孙瀚林家小女儿暴毙了。

沈菀前些日子还见她好好地,怎么就突然暴毙了呢?这件事让她一连做了半年的噩梦。

沈菀生病期间六爻来看过她,说是探望,可薄唇里吐出的话却格外戳她心窝子:“主子以后还是安分些,毕竟没有几个孙芸芸这样的冤死鬼能替您挡灾。”

是了,孙芸芸是替她死的,因为当初她和小傀师在一起的时候,冒用了孙芸芸的身份。

只有孙芸芸死了,这件事才不会查到她的身上,沈菀料想,如此歹毒的算计,也只有六爻这个死太监能干的出来。

自此之后,她性情大变,对母亲留下的暗卫们也开始生出忌惮,好在时间渐渐替她抚平了一切,当初的小傀儡师也多年不见踪迹,想必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六爻的手里,她本以为幼时的这一桩荒唐事就此过去……

直到太子爷薨逝,新帝要送她去摄政王府侍奉时,经过御花园的她又听到了小傀师当年哼唱的小调。

“曾向瑶台偷红线,偏教无常改婚笺,三更拜堂红烛泪,五更同赴鬼门关。娘子啊——”

清透的男音哼着古怪的小调,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菀的耳膜。

沈菀驻足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手中的诏书“啪”地掉在地上。

她死死抓住身旁的木槿树,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掌心,却浑然不觉。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段往事,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跟着小调颤动,仿佛又在拉扯那些猩红刺眼的傀线。

“陛下,东宫的轿子到了。”内侍官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哼唱的小调。

沈菀从梅树后窥视着御花园内的一抹明黄身影。

小傀师?不,现在该称圣上……正背对着她站在亭中。

小傀师也长大了,他比从前更高了,龙袍下摆绣着的狰狞可怖的金龙,右手的小指上依旧缠着一根刺眼的红线,顺着那根红线,她能瞥见一个小小的木偶头颅。

一瞬间,昔年冷宫里的瘦弱少年和御花园中身量高大的男子重叠了。

原来小傀师就是传说中出生卑微的三皇子赵昭,如此说来,当年六爻的狠辣和果断都变得有迹可循。

六爻说的对,从头到尾,她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子傀儡。

远处传来赵昭的声音,一如少年时那般温润,可细细听来,冷漠的声音并无丝毫的感情:“先太子妃什么打算?”

躬身侍立在侧的太监小心应答着:“……东宫那位娘娘心思歹毒,明显是个不会轻易死心的主儿。”

赵昭冷笑:“不听话?那杀了。”

沈菀猛地缩回身子,后背撞上假山。

冰冷的石头透过单薄衣衫刺入骨髓,却比不上她心中的寒意。

新帝的声音让沈菀幼时的回忆如噩梦般汹涌袭来。

天旋地转中,她忽然想起六爻死的那年冬天——

她刚被指婚给太子爷,六爻就送来了一封书信,说他在宫中得罪了实力不容小觑的仇家,恐难在年关时节回主家复命。

寥寥数字,尽是哀凉。

沈菀当时正为嫁入东宫的婚事烦心,并未在意一个暗卫的悲喜,岂料这封书信竟然成了六爻的绝笔。

三个月后,沈菀在东宫收到消息,说皇城司有个模样不错的内侍官跳楼死了,而后尸体直接被扔去了乱坟岗。

她派影七去查,只带回半块被野狗啃剩下的手臂。

那时候的她自然不信,印象中最为精明的六爻就这么轻易的死了,只是好奇道:“你怎么确定这个就是六爻?”毕竟死太监的心眼比谁都多,搞不好为了摆脱仇家弄了个假死脱身的把戏。

影七面如死灰,沉默良久,道:“萱夫人当年为奴等种下印记,此半截手臂上的纹身所用的药汁特殊,旁人无法轻易仿造,这节手臂死前被浸泡过腐肉的护腕包裹着,故而野狗豺狼不屑于啃食,想必六爻生前便预料到他的下场,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这节野狗啃剩下的手臂就是他给‘家里’留的最后消息。

“滚油绽并蒂,白骨结连理……”傀儡师的哼唱将沈菀从回忆中惊醒。

她死死扣着攥掌心,往事的痛楚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当年六爻身在皇宫,必然知晓了小傀师真正的身份,而且极有可能被对方给察觉到了踪迹,之后没过几年,三皇子羽翼渐丰后,六爻突然横死于宫廷。

等到沈菀得到消息的时候,六爻早已经死在京郊的乱坟岗子。

听说没儿没女的老太监、老宫娥都会扔在那,像垃圾一样,任野狗啃食。

按规矩,暗卫尽忠一生,死后自有主家发丧,这也是他们肯为主家卖命的原因之一,可六爻死前的行踪已经被人盯上,回来复命就意味着要暴露主家的身份。

若是让官家知晓太子妃曾在禁宫大内安插暗卫当眼线,那沈菀的路也就走到了尽头。

六爻就此选择了独自赴死。

他像是预感到死亡来临的老黄狗,寻了一处离家远远的地方,死在了一堆腐烂的太监宫娥尸身堆里,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华里……

离开皇城前,沈菀最后望了一眼东宫的方向,数十年光景不变的红墙碧瓦,葬送了多少人的卿卿性命。

她今日带着先太子的遗诏入宫,原本是为了求个恩典,让赵昭放自己就此离京,谋一条生路也算得个善终。

可在得知当年的小傀师就是如今的新帝时,她忽然就不想这么做了。

树叶凋零的京都城又要下雪了,大雪很快会覆盖所有痕迹,就像当年六爻不惜用死亡掩盖的秘密。

如今她终于明白,诺大的京都城就是他这位小师傅的戏台子,此间傀儡们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编织的丝线上。而六爻、十全那些真正守护她的人,早就因为保护她这个愚不可及的主子耗尽了生命。

总该有人为他们的死偿命,那个最该偿命的就是她啊。

回忆中,小傀师诡异的歌声似乎又飘了起来,噩梦如初……

作者有话说:天赐的礼物,

并非是迟来的救赎,

送礼物的你很好,

也是彻底毁灭了我。

今天加更一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3章 赵昭 前世的祸事背后还有这般曲折。……

前尘事了, 沈菀怔怔望着幽蓝的帷幔发呆,像只没有灵魂的布偶。

“她醒了?”

屏风后的声音传来,沈菀浑身一僵。

是他。

那道无数次笼罩在幼时噩梦里的声音, 此刻真真切切地灌进耳中。

赵昭踏着月桂香气徐徐而来,一袭宝蓝锦袍在风中轻漾,衣摆处暗绣的流云纹若隐若现。

这位三皇子生来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深邃, 睫毛浓密如鸦羽,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让他的貌似温润的脾性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怎么看着有些呆?”

他似乎再跟旁边的医官说话, 可沈菀却从她的话里嗅到了揶揄。

“莫非磕坏了脑子。”

这句干脆就是挖苦了。

沈菀内心翻白眼,强撑着起身,恭恭敬敬的伏地行礼:“臣女沈菀叩见三殿下。”

赵昭微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然相认,毕竟当年在相府流水亭初遇时, 这丫头始终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男人笑笑, 一副谦和模样:“二小姐不必多礼,今日相见, 倒也算是故人重逢了。”

殿下话说的倒是漂亮, 沈菀僵在半空的膝盖终是没等到对面人的赦免, 待她硬生生弯下膝盖窝子,而后又磕了头,才见那双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的手,若有似无的搭在她的手肘上, “身子弱还如此讲究虚礼, 倒是个不听劝的姑娘。”

沈菀:“……”

比起阴晴不定的赵淮渊,赵昭的虚伪刁钻才更可怕。

赵昭在沈菀的对面站定,手中执着一柄象牙骨扇,扇面绘着水墨山河, 映得整个人愈发清贵逼人:“说起来当年沈园一别,也有段日子没见,沈二小姐过得可好?”

沈菀瞥了眼床边的血盆,又低头看看自己被河沙刮出数十道口子的双手,由于长时间被冷水浸泡,手臂上浮现出青紫色的血管,像一条条丑陋的虫子在翕动着,任谁看,她都好不到哪里去。

他这是视若不见?还是明知故问?

“托三殿下的福,臣女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沈菀声音略微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实际上也是害怕。

赵昭“啪”地合上茶盏,故作惊讶地挑眉:“听沈二小姐所言,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三殿下这是在跟我装大尾巴狼?

“多谢殿下垂怜,臣女现已没有大碍。”沈菀的目光不自觉的投到他修长的手指上,回忆中那双操纵傀线的手与面前这双端着玉盏的手一模一样。

赵昭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倏然俯身。

他弯下腰的姿势极慢,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直到那张俊美而危险的脸骤然逼近,正正对上沈菀猝不及防抬起的眼。

沈菀她呼吸一滞,本能地后退半步,鞋跟绊在椅子边缘,整个人踉跄着向后仰去。

索性那双好看的手及时搀扶,才没让她进一步出丑。

“沈二小姐出门游玩,家中可对此知晓?”见

沈菀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的窘态,他倒是笑了,故作忧心道,“难不成二小姐是偷跑出来的?”而后又装大尾巴狼唏嘘道,“当真是顽劣了些。”

游玩?顽皮!沈菀险些被气的喷出一口老血。

相府早就公布了她的死讯,沈家灵堂上的白幡怕是还没撤干净。

若她没记错,当初影七带回来的吊丧宾客名单上,可还写着这位殿下尊贵的大名。

京都城内这帮姓赵的皇族,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话说他是不是故意的,非要站着同我说话吗,搞得她也不敢坐下,半个时辰了,头晕眼花双腿都在打颤。

“殿下英明。”她强撑着身子站直,扯出一个虚弱的苦笑,“臣女外出为家人祈福,却遭遇歹人劫持,后不想遭歹人折辱便跳下悬崖,幸被沿途的猎户救下,这才保下一条性命。”

“还有这等奇事?”

赵昭眼中闪烁着玩味,嘴上唏嘘不已,表情倒是一点没看出来:“当真是可怜呐,前因后果倒是没有破绽,若二小姐所言不虚,你这日子过的比戏本子上写的都精彩,本宫也是涨了见识。”

沈菀想翻白眼:“……”

她好悬没死,在这位嘴里,就轻飘飘一句精彩。

感情我们这些蝼蚁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逗殿下一个乐儿。

赵昭雷打不动的斯文高贵让沈菀有些厌烦,她算是看明白了,若论摆迷魂阵,恐怕没人能跟面前的这位三殿下一较高低。

这厮所有的温润都是伪装,谦和的皮囊下就是不折不扣的坏胚子。

“臣女幸得殿下搭救,多谢殿下恩德庇佑。”沈菀垂下眼帘,恭敬屈膝道谢,“也没什么可以让殿下称奇的际遇,左右不过是一场令人心惊的祸事。”

而后话锋一转,“倒是殿下身份贵重,何以出现在这远离京畿的庄子里?”

赵昭闻言轻笑,扇骨在掌心轻敲,似乎对沈菀的反问不太高兴。

沈菀自觉失言:膨胀了不是,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怎么敢犟嘴呢。

按照原主的记忆,上辈子又一次相府设宴,也不知是哪位武将家的小姐,刻意将酒水洒在昭王殿下的袍角上,妄图想要勾引一二。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贤名诵达天下的三殿下也是这样轻敲了几下扇骨,嘴上说着无妨,还宽慰了被父兄责难的姑娘,岂不知次日那武将全家就被贬去了苦寒之地戍边。

太岁头上动土?她现在自顾不暇,压根没这个打算。

“本宫巡视封地,恰巧路上捡到你。”男人踱步到沈菀跟前,身量修长的影子沉沉笼罩着她,“本来蝼蚁之命……尚轮不到本宫怜惜。”

沈菀正乖巧的听训,岂料赵昭的纤长的手指猛地揪住她的耳朵,轻轻一擦上头的脂粉,一颗红艳艳的泪痣暴露在他的目光下,“奈何,实在是太像了~”

沈菀愕然,一只耳朵也被他揪的火辣辣的疼,这厮小时候单手就能操控几十斤重的傀儡,手上的力气大的惊人,若是在不松手,恐怕她的耳朵就要被活生生揪下来了。

沈菀想要救下自己的耳朵:“殿下请自重。”这句话几乎在咬牙切齿。

赵昭见她痛得要恼了,这才松了手,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垂眸擦拭着修长的手指,动作优雅得让人瞧不出情绪。

“二小姐的脂粉不涂在面上,反倒往耳后擦?”他低笑一声,无波无澜,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说来也巧,我那短命的亡妻,耳后也生了一颗这样的红痣。”

帕子轻飘飘落在地上,男人蓦的抬眸,方才嘴角噙着的那点客套笑意瞬间消散,眼底翻涌起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俯身逼近,指尖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声音低得近乎温柔:“现在细看,连这双会骗人的眼睛都像极了她。”

赵昭的表情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踪迹,带着令人战栗的兴奋和势在必得的野心。

“殿下莫要说笑,臣女久在京中,并未听闻殿下曾娶妻之事。”沈菀也不是傻子,岂能让人牵着鼻子戏耍。

“八抬大轿之类的繁文缛节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戏罢了,本宫同爱妻识于微识,她不嫌我落魄,好吃好穿的尽从家中取来供本宫享用,啊,说起来她也算是本宫的爱徒,与本宫同道,极为痴迷傀戏。”

赵昭意有所指的挑眉反问:“沈二姑娘可会傀戏?”

沈菀撑着虚浮的身子,心头愕然,她可不记得原主小时候给这厮当什么结发的妻子,讪笑:“臣女愚笨,并不会这些灵巧的手艺,就连女工都被府里的嬷嬷斥责上不得台面。”

“是这样啊,那可真是件憾事,”

话虽如此,可赵昭还是扯起沈菀柔弱无力的手腕,仔细打量起来:“本宫瞧你这手骨生的极妙,倒是个提线弄傀的好器·物。”

手就是手,怎地就成了器·物,沈菀不悦,想要挣脱。

奈何赵昭的手指只是瞧着纤细,但骨节却力道大的骇人,随随便便的两根指头都能夹断上好的刀刃,更何况是她这点不痛不痒的挣扎。

沈菀只管求饶道:“殿下饶命,臣女还想留着这只手在父亲大人堂前尽孝。”

好歹她也是丞相之女,料想赵昭也不会…应该不会就这样弄死她。

怎料赵昭压根不买账,似乎真的要折断她的手,沈菀痛的面容扭曲,惊惧迫使胃部在紧张的状态下一阵绞痛,而后汹涌的血沫涌上喉头,赵昭似乎是有所察觉,当即嫌脏似的松开了手。

沈菀身子失衡跌倒在地,广袖掀起,露出双臂上的斑斑疤痕,任谁瞧着都触目惊心。

赵昭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受伤了?”

她的伤不单单在双臂上,似乎连前胸和脖颈上都到处可见,好端端的一个京城贵女,身上竟然带着如此多骇人的伤痕。

他忍不住用好奇的目光再度打量起身量纤纤的沈菀。

沈菀的下巴再一次被骨节分明的指尖钳制,被迫直视赵昭那双看似多情实则凉薄的眸子。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三殿下镀上一层金光,恍若神祇,却又冷漠。

“卿本佳人,沦落至斯,当真是可怜呐,若沈二姑娘肯留在本宫身边侍奉,本宫绝不会让你遭受如此苦楚。”

沈菀闻言慌了,他这是在求爱吗?

究竟是哪一步刺激到他了,勾起了他的兴趣,莫不是我这浑身的伤痕?

沈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大衍皇室的变态血脉,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三殿下莫要取笑臣女,您早已经有了心爱的结发妻子,沈菀虽然无才无德,但也知道羞耻二字。”

赵昭笑了,不过笑意并未达眼底:“说起来我那爱妻也不是个本分女子,她先是对本宫百般勾引,而后又在本宫兴头上的时候忽然就消失了,虽然她对本宫的感情始乱终弃,可本宫心里依旧爱她,可惜造化弄人,她还是死了。”

“那她是怎么死的?”沈菀鬼使神差的问出口。

赵昭掐着沈菀的脖子,将人钳制在身前:“听沈二小姐的口气,似乎觉得是本宫弄死了她?”

沈菀刚要开口说她没这个意思,毕竟她一直都认为‘孙芸芸’是被六爻杀掉的。

可这段日子的见闻,让她对原主记忆中的真相有所怀疑,或许各种曲折并不是原主见到的那样。

“嗤,沈二小姐猜的没错,”提及故人,赵昭似乎依旧心有不甘,“本宫爱她,可更容不下背叛,她既然当初招惹了本宫,就该负责到底才行呢,怎么可以中途说不要就不要呢。”

沈菀一瞬间如遭雷击,是了,是她当年的突然消失激怒了赵昭。

赵昭自幼辛者库出身,在宫里受尽欺辱,好不容易有个对他好的姑娘,岂料撩拨完后突然消失了。

断崖式分手,在赵昭这样的人眼中无疑等同于戏耍和背叛。

“您把她怎么了?”沈菀当初只听六爻说过孙芸芸暴毙,一直将那温婉姑娘的

死归结于六爻的心狠手辣,或许真相并非如此。

“本宫那时还小,出不了宫,只让身边的护卫赐她毒酒一杯,让她早登极乐。”赵昭似乎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中,“不过本宫也不算亏待她,以往那些曾经为难过她、欺辱过她的,本宫都变着法儿的弄将他们弄死了,也算是替她出了一口恶气。”

似是担心沈菀不信,赵昭拽着沈菀来到别院的门前:“看到阶下回廊外停着的那辆马车吗?”

沈菀木讷点头,双腿吓得已经使不上力气,虚弱道:“殿下府上还有贵客,臣女理当告退。”

“别急,那里头躺着的可是你的旧相识。”

赵昭死死盯着沈菀的惊惧的目光,而后倏然笑了,像是已经确定了什么。

“别怕,是淳骊县主,你死后我让她嫁去北狄和亲,那儿的女人天生奈·干,她先是嫁给70岁的大单于,后来老东西一命呜呼,连带着他的女人也被儿子们瓜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啧啧,咱们这位淳骊县主服侍了十几个北狄王庭的糙·汉,也算是为朝廷鞠躬尽瘁了。”

沈菀愕然,没想到昔年回忆中如此鲜活的淳骊县主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她浑身抖得厉害,害怕自己落到赵昭手里,下场还不如惨被蹂躏而死的淳骊。

“殿下…认错人了,臣女不知道殿下再说什么。”

“放心,当年见过我们在御花园私会的仇家都死了。”

赵昭指着那辆装着淳骊县主尸身的华贵马车道:“县主死于大义,本宫亲自送她的尸身回家,到京的日子都算好了,就是八月二十七,赶巧,昌远侯爷续弦大婚。”

赵昭说着说着不可自抑的笑了起来,“亲生女儿头七,老父亲却在忙着娶美娇娘,你说淳骊县主会不会气的半夜诈尸?”

沈菀没有想到,前世的祸事背后还有这般曲折,她忽然觉得,原主的惨死,不冤。

“可她都已经死了……”

“一个区区的县主,死就死了,幸好本宫的芸芸没有死,芸芸,杀了你的第二天我就后悔了,我甚至去孙家刨了你的坟冢,却只见到一具干瘪腐烂的尸身,那时候我真是失望极了。”

赵昭的真情剖白,让沈菀毛骨悚然。

他仔仔细细的端详着沈菀:“对啊,孙仲涟那个肥头大耳的书呆子,怎么能生出芸芸这样貌美聪明的女儿,不,应该叫你菀菀,当初就该仔细查验才对,当真耽误了你我二人的多年缘分。”

仔细查验?他是指亲自去孙家杀人吗?

只怕当初赵昭要是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如今坟冢里枯骨成灰的就是我了。

沈菀战战兢兢道:“殿下思念亡妻心切,难免会认错人,臣女不是什么孙芸芸,就是相府的嫡女沈菀。”

见她嘴硬赵昭也不气恼,反倒是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时,整个心头都在微微发颤。

这触感比他梦里真实千百倍,比他这些年用傀儡复刻的每一个沈菀都要鲜活。

沈菀偏头要躲,却被他扣住下巴。

昔年冷宫内的小姑娘和面前这张精致妩媚的脸一瞬间重叠,赵昭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这些年压抑的思念与渴望一发不可收拾。

她长高了,褪去了稚气,可那股子傲劲儿丝毫未减,反而在岁月淬炼下愈发夺目。

男人忍不住喟叹:“娘子,你好美。”

第34章 识破 过去终将无解。

“放开我。”

沈菀被赵昭眼中洇散的欲念惊到, 手腕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却被他单手轻易反剪。对方用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的双手稳稳扣在其头顶处,很快, 沈菀的唇珠便被滚烫的触感所覆盖。

赵昭吻得又凶又急。

沈菀的聪明、美貌、桀骜、有趣儿,每一样都让他心中欢喜。

他掌心的热度,即使隔着薄薄的衣料, 也清晰得如同烙印,熨帖着她绷紧的肌肤。而另一只手, 则像带着一股无比慵懒的暖流,沿着她腰侧那道微妙的曲线,缓缓滑落。

指尖所过之处,衣料顺从地窸窣低语,勾勒出他掌纹的轮廓, 那温度似乎能渗入肌理, 在她腰窝处若有似无地打了个旋儿,再带着一丝掌控的意味, 继续向下, 向着更幽深、更令人心跳失序的禁区悄然游走。

“菀菀听话。”他喘息着稍稍退开, 鼻尖仍抵着她的额头,喉结剧烈滚动,“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捏着沈菀的下巴,冰凉的拇指拨了下那开开合合的唇瓣, 含混不清的呢喃着:“做了无数个同你一样的傀儡娃娃, 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象着它们若是你该多好。”

赵昭畸形的爱意如蛛网般细密无声的覆下,将沈菀层层缠裹,勒得她近乎喘不过气。

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妄图对抗宿命的念头何其狂妄——她的重生不慎牵动的恰恰是命网中最危险的那根丝线。

本已湮灭于暗流之下的孽缘, 竟因她这一念之差,再度死灰复燃。

或许从孙芸芸的死亡开始,或许从她试图改变赵淮渊的命运开始,宿命就准备以更高昂的代价从她身上讨回这一笔笔孽债。

窗外蓝色的月桂花海随风翻涌着,像是一层又一层令人窒息的浪潮,若早知重逢是另一场劫难的开始,当年在禁宫初遇时,骄纵的小沈菀可还会接过小傀师递来的红线。

过去终将无解。

就像如今的沈菀依旧分不清,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究竟是恐惧,还是原主幼时被雨水泡发的、早已腐烂的悸动。

良久,一场单方面的索取终于平息,赵昭将沈菀紧紧扣在怀中,并非他有多么节制,而是沈菀眼中支离破碎的绝望感,硬生生将男人那股近乎掠夺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鲜少这般失态,更鲜少对女子生出这般近乎怜惜的克制。

“……哎,暂且饶了你。”

沈菀垂眸不语,并没有对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感到任何欢喜,因为在这些京都权贵手中有种刑法叫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果然——

“本宫近来倒是听闻一件趣事。”

赵昭贴近她耳畔,湿润的气息裹着恶意,缓慢攀上她绷紧的颈侧:“一伙无法无天的贼子,为了寻个失踪的姑娘,把整条泗水沿岸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为了恐吓周遭的村寨交人,连烧十七户庄子。”

男人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沈菀一缕散落的发丝,尾音甚至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说来可笑,这般猖狂的做派,竟连本宫也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所以啊……”发丝在他指间倏然收紧,温热的鼻息佛过她颤抖的眼睫,恰到好处的疼痛让沈菀不得不仰头看他,“菀菀究竟是怎么惹上这等难缠的仇家?”

火烧十七户庄子?

沈菀心头蓦地一颤,像被细针刺入般泛起尖锐的疼。

然而,迷惘只浮现了短短一瞬,便被更为冰冷的理智碾碎。

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赵淮渊的眼里从来就容不下无关之人。

那些庄户上的平民,于他而言不过是墙缝里爬过的蝼蚁,他连佛袖扫去的欲望都没有。

他的人生只为两件事而活:一件是刀指大衍皇宫,为报惠景帝当年将他像块破布般丢弃在永夜峰的恨。另一件则系在她的身上,是对她掏心挖肺后又惨遭背叛的恨。

若要报复,赵淮渊刀刃只会精准剜向仇敌的心脏,何须用火烧庄子这等粗劣手段?除非……

沈菀缓缓抬眸看向赵昭,眼底翻涌的寒意里,渐渐浮出一丝毛骨悚然的明悟——有人正在借这场寻人的东风,行杀人嫁祸的歹事。

“知道吗沈二,你总爱摆出这副对万事都漠不关心的表情,看似对谁都很冷淡,但你眼神浮动的时候,里面的内容可精彩极了。”

赵昭从幼时初见沈菀,他就认定了他们是同类。

一样的聪明,一样的薄情,一样将世人视作棋盘上可随意摆弄的棋子。

沈菀越是表现得冷漠疏离,他越是能看穿她骨子里那份与自己

如出一辙的狠绝。

她本该如此,就像他一样。

不需要对无关之人施舍半分怜悯,更不必为那些蝼蚁般的生命浪费情绪。

赵昭笃定道:“对方即便被官府联合通缉也不肯收手,如此玩命的要把你抓回去,莫非是段桃花债?”

沈菀别过头,这个男人聪明的令人恶寒。

“看你的表情,恐怕是了。”赵昭的手指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她的下巴强行掰回,眸中闪过愠怒,就连语气都透着阴寒:“当初就是为了他,抛弃了本宫?”

“殿下,当年若是我没有及时抽身,免不得要在东窗事发之后,替那些惨死宫廷的亡魂填命,我的好师傅,咱们之间,就别提抛弃这种牙酸的字眼儿了。”

沈菀懒得再跟他周旋,赵淮渊只是疯,而赵昭则是病态。

“少跟我阴阳怪气。”

赵昭指尖一挑,将龙纹玉佩甩出,薄唇扯出个锋利的笑:“官家体恤大衍皇室亲眷,于贞元九年疏浚泗水河道,其目的就是要保皇室田庄万世不受水患侵扰,如今的泗水江面开阔,雾霭沉沉,就算是只不慎落水的狗,只要扑腾两下,随着湍急的暗流也能卷进下游的皇庄。”

“沈菀,我真是不知道该赞美你破釜沉舟的勇气,还是该追究你利用大衍皇室的信物去诓骗皇庄守卫救你的心计。"

“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沈菀列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气的赵昭恨不得伸手掐死她,总算是明白那些来路不明的亡命徒为什么非要把她给抓回去,这女人死不认账的时候着实可恨。

“无妨,那就聊聊菀菀知道的。”赵昭将沈菀压在身下,脸上又挂上那副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劳烦菀菀跟我讲讲,这枚环佩从哪里得来的?又是如何得来的?”

玉佩上头的盘龙做出气吞山河的怒容,这样的东西就算是平民百姓瞧上一眼,也能猜出是宫里的东西。

在赵昭这种聪明人面前,恰当的愚蠢当做情趣,可若是装蠢过头那就是找死。

沈菀如实道:“回三殿下,这玉佩是太子爷所赠。”

赵昭殷红的唇畔一笑,褐色的眸子透出玩味,玉白的手指婆娑起玉佩:“倒真是让本宫出乎意料,早知沈园的芳花香气扑鼻,没想到枝蔓竟然都伸进了东宫的墙头。”

赵昭将龙佩丢回到沈菀的怀里,而后慢条斯理的掏出一条帕子,轻轻的擦拭着手指,似乎嫌脏一样,道:“看来好徒儿与师傅分开的十年,倒是没闲着,成日勾三搭四的招惹野男人。”

沈菀:“……”

三殿下,若说因缘际会,您才算是野男人。

不过赵昭可不是什么沉迷女色的痴情种,与其说他猜忌沈菀还不如说他在猜忌沈家,位高权重的沈相爷心里究竟想要扶持哪位皇子继承大统?这才是他挂心的关键。

“太子殿下的厚爱,菀菀虽感戴于心,却自知福薄,难以承此殊荣。这玉佩珍贵非凡,本非臣女所宜配享,日夜思之,实在惴惴难安。”

沈菀语声轻柔,却巧妙将话锋一转,“所幸父亲大人高瞻远瞩,见菀菀终日惶惶,屡次训诫于臣女,言天家恩泽如日月之辉,为臣者唯当恭谨受之、妥善存之,万万不可有所轻忽。”

若是能挑起三皇子和沈家的互相猜忌,沈菀这些日子的苦也算没白受,只管推诿道:“菀菀不想忤逆父亲,只想着待太子殿下他日遇见心仪之人,这物件儿自然就没了别的兆头。”

“竟是相国大人的意思。”赵昭的试探终于得到了答案,按照沈二所言,沈正安这只老狐狸在东宫也下了注。

沈丞相的做法没什么好意外的,但是沈菀的坦诚倒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对方陷入良久的沉默,沈菀不禁偷偷打量起三皇子的神情。

赵昭一派芝兰玉树的气度,将整个雅室都侵染上月桂香气,若不是幼时的记忆,谁又能看出来此人骨子里的狠辣冷血呢。

似乎察觉到沈菀再看他,赵昭略微冷淡的眉宇也稍作缓和下来,只管道:“刚刚菀菀说对太子爷并无思慕,那便是心里头有了别的男人,这倒是让本宫有些好奇了。”

沈菀垂首恭敬道:“臣女不懂诗书又无心财帛,比起三妹妹,样样稀松平常,故而不敢奢求大富之家,然,父亲望女成凤,思来想去,莫不如上了西山云渺峰守在灵觉寺里青灯古佛,也是一生。”

明摆着又是一番胡扯,而且扯得完全不着边际,但赵昭竟然没生气,反倒是略带宠溺的品味着这个别具一格的回答,“到底是沈相骄养出来的嫡女,比起别家的姑娘更任性些。”

随即他话中的机锋又一转,“青灯古佛有什么意思,若是菀菀愿意,大可时常与本宫往来,本宫倒是可以出些主意,让你摆脱太子爷这份让你时时忧虑的倾慕。”

时常往来?怕不是要笼络我当奸细。

古往今来,二五仔没有好下场。

“臣女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儿女情长,万万不敢惊扰殿下。”

“不愿意?本宫可是在帮你,难不成你刚才一番发自肺腑的陈情都是在诓骗本宫,”

男人依旧笑的如沐春风,但是沈菀已经觉察到他的不高兴,“戏耍当朝皇子可是大不敬的罪过,本宫是该杀了你?还是杀了你呢?”

当朝陛下有九子,夺嫡之路注定凶险无比,她面前这位可是前世最后的赢家,也是一手将他送进摄政王府当玩物的罪魁祸首,她得罪不起。

“虽不知殿下日后有何吩咐,但臣女愿效犬马之劳。”沈菀还是怂了,谁让小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人浮于世就是如此,只要对方比她强大,不需要强大很多,单在某一时刻能锁住她的手脚,遮住她头顶的青天,她就得跪地屈服。

该聊的不该聊的都聊了,再聊下去就是你来我往的纠缠,沈菀疲于应付,赵昭也知情识趣儿。

“本宫一向体恤臣子苦楚,此番微服竟能寻回旧爱,也算一种天赐的缘分,若是菀菀日后有烦心之事,本宫定会帮你排忧解难,倾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

不得不承认,上谋者伐心,赵昭确实开除了一个令她心动的筹码。

可惜,他们两个前世仇怨未解,今生又添冤孽,还是少些牵扯的好,毕竟她不是个大度的良人,赵昭也不是好算计的同谋。

美人弱柳扶风的一笑,虚伪道:“臣女多谢殿下体恤,三殿下政务繁忙,臣女万万不敢打扰。”

对面的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她又一次的婉拒,但也没有打算放弃的意思,笑道:“不急,日子还长,你若回到京都的地界上,总有用得着本宫的时候,只要菀菀开口,本宫今日的承诺依旧算数。”

门扉轻轻合上,祸乱心神的走了,沈菀终于放任自己瘫软在床榻上。

她侧过头,看见铜盆中自己的倒影被血水扭曲得面目全非。

恍惚间,那盆血水变成了泗江湍急的浊流,而她,仍是那片无根浮萍。

第35章 回京 先前牟着劲儿要闯的相府大门,此……

宫里的小太监春生确实是个妙人儿。

天生女相, 柳眉杏眼,再好的良家女子被他钩子般的眼神一搂,骨头都得苏。

春生雪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两条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着,足尖若有似无地蹭着身边的老妪。

“老姐姐,许久也不往宫里头传信儿…”他软绵绵地靠过去, “害得生儿等得好苦,夜里想您想得心口都疼了。”

沈老夫人守寡多年, 到了如今的岁数更是鲜少开荤,当即被春生搞得五迷三道,哈喇子险些都要淌出来。

“我的心肝儿,现如今沈家是二房当家,老姐姐熬到今日的地步, 该得的也得了, 何必出去冒头惹小辈们嫌呢,

快, 让老姐姐疼疼你……”

春生眼角眉梢尽显风情:“哼, 若是没老姐姐, 沈正安能有今天?”

他的手指缠起一缕发丝,

有意无意地扫过老妪颈间敏感的肌肤,娇嗔道:“旁的就罢了,偏连宫里的人脉也托付给了沈大人, 害得春生想见您一面都难。”

“我的小情儿呦, ”沈氏被他撩拨得头脑发昏,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欲望,“回头让底下给你打一套纯金的马鞍子,来年开春儿, 让你在马球场上也风光一回。”

春生轻笑一声,玉白的手指轻轻扯开老夫人衣带,俯身在她耳边呵着热气:“金马鞍啊,硬邦邦的…奴才还是更喜欢骑…老姐姐这匹温香软玉的胭脂马…”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不堪入耳的嬉笑声。

底下的掌事嬷嬷见怪不怪,世家大族,本就糟乱的厉害,索性今日当值的都是耳聋眼瞎的奴才,自然露不出半点风声。

岂料床上闹腾的正欢儿的时候,候在帐子外头的老嬷嬷开了口:“老夫人。”

沈老夫人正被春生伺候得舒坦,不悦道:“什么事?”

老嬷嬷隔着帘子回话:“底下人传信儿,说外头闹腾起来了,听说是二姑娘要回家,瀚哥儿正在门外头拦着不让进。”

“二姑娘?何时又多了个…”沈老夫人猛地坐起,露出松垮的胸·脯,“你说谁回来了!”

老嬷嬷:“二姑娘,沈菀。”

沈老夫人急了:“她不是死了吗?”

老嬷嬷低声道:“听外头的传话,说是没死,还让三殿下给救了,现下门外头围了好些人,正看人闹呢,管家请您过去拿主意。”

沈老夫人浑浊的眼中闪过狠厉,登时就有了盘算:“保不齐是哪儿的骗子想要冒名顶替,三殿下那样的贵人也不是事事都能洞察,让鲍二家的出趟门,都已经死了的人,名声坏了,万万没有再活着回来的道理。”

老嬷嬷正要应声退下,岂料榻上看热闹的春生开口了:“就这么草草弄死,怕是不行呢。”

沈老夫人回头,眼珠转了转,春生这小贱蹄子是皇城司当差的,消息自然比他们这些内宅的灵通。

她伸手捏住春生纤细的脚踝,爱抚着:“听好弟弟这话,莫不是还有什么蹊跷?”

春生顺势将脚踝在她掌心蹭了蹭,眼波流转:“老姐姐,若是生儿没记错,您家这位二姑娘的生母是那位萱夫人?”

“没错,这丫头的确是裴萱所出,一副狐媚样子,颇让人厌弃。”沈老夫人狐疑道,“莫要闲扯别的,你久在贵人跟前,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春生嫣然一笑,凑到她耳边低语:“前儿,太极殿的大掌印公公下了值,回来念叨,说官家用膳的时候提了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您那早逝的儿媳妇,说是这位萱夫人自幼和官家就颇为投缘,官家话里话外还问起了萱夫人的后人。”

“裴萱这个贱人,竟然跟官家还有勾连,难怪正安容不下她。”沈老夫人咬牙切齿,随即又松了神色,“我当还是什么大事,一个死了的女人,官家也不过一时念叨而已。”

“哎呀,老姐姐,您久不在外活动,真是越发糊涂了。”

春生凑近嘀咕道:“官家日理万机,前朝后宫多少件大事都等着裁决,怎么会突然提起一个死了的女人?”

“换句话说,三殿下是何等金贵的人物,您家这位二姐都是坏了名声的,能让殿下亲自出手搭救,您就不怀疑这里头有事儿?”

这话如冷水浇头,让沈老夫人顿时清醒。

爷们朝三暮四的劣性她是知道的,官家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后宫佳丽三千,绝不会平白无故的想起一个死了的裴萱。

“倒是好弟弟提醒了我,保不齐二丫头活着的消息早就上达天听,此时出手,当真是打乱了贵人的谋算,说不定沈菀这丫头早就成了陛下监视相府的眼线。”

春生见她领会,笑得越发妩媚:“老姐姐英明。”

两个时辰前——

三皇子的銮驾一入京,赵昭便遣人送沈菀回家。

一路倒也顺利,只是不知为何,京都街头巷尾挤满了儒生打扮的读书人,就连许多饭馆和酒肆都挤满了手拿书卷的书生。

沈菀掀开车窗处的幕帘,对外头护送的金吾卫参将颔首行礼,询问道:“黄将军,现下并未到科举时节,为何如此多的读书人涌入京都?”

黄莽道:“沈二姑娘离京多年,不知京都近来有件天大的热闹,听闻白鹿洞书院的大儒,仙芝公子已经入京,还要借沈园宝地开坛布道,天下学习这才纷纷涌入京都。”

大衍重文臣,是以黄莽这样的武将言辞间都对大儒充满了敬佩。

“仙芝公子此等不世之材,想来也只有被誉为文臣风骨的沈相爷能够与之结交了。”

沈菀笑笑没说话,她自然听出了黄参将对于沈正安言辞间的恭维之意。

对此她也不能反驳,在君权和父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她但凡表达一丁点对沈正安的不满,那都是忤逆不孝的罪过。

不过照她对历史典籍的了解程度,并没有听说历代白鹿洞有哪个大儒名号为‘仙芝’。

莫非当真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或许此人真的是什么避世奇才,不被史官所记载也在情理之中。

说话间,三皇子府的车马便驶入了明义坊,刚靠近沈园,就见相府外头的院墙根儿支起来一排排简易的棚子,沿街的百姓、乞丐、老叟都端着盆或碗排队等候施粥。

黄参将本就是巡城司主事之一,见京都街巷如此井然有序,他自然面上有光,故而滔滔不绝个没完:“……自打仙芝公子入京传道,满大街就遇不着乞丐和流民了,手脚利索的年轻乞儿都被仙芝公子介绍去做工,没力气的老幼也悉数被送进了积善堂,仙芝公子还专门安排人将破旧的善堂修缮一新……”

黄莽一个没什么辞藻的武将,愣是将这个仙芝公子天上地下夸赞了好一通,搞得沈菀都对此人充满好奇。

须臾,一张字条顺着马车下的暗格被丢了下去。

沈菀嘴角噙笑,仙芝公子,倒是个现成的工具人。

车水马龙的街道另一旁,影七翻开字条后,原地头疼。

旁边的六爻接过字条,阅后,嘴角也是一抽。

影七:“六哥……您看?”

六爻素来是张冷面,虽然也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秉持着忠诚侍主的原则:“按小主子说的办。”

影七还是有点难以接受:“不是说那个叫春生的小太监都得手了,怎么还……这位可是白鹿洞大儒,篓子会不会捅的太大了?这位仙芝公子可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六爻闷哼:“你什么时候见她在乎过自己的脸面?更何况是别人的脸面。”

影七:“……”

沈菀乘坐的车队走走停停,好容易穿过闹市区,此刻就伫立在门户森严的相府前。

她撩开车帘,冷淡一瞥:一别经年,鬼地方还是如此压抑。

黄参将派人前去扣门通禀。

半晌,高大的门户磨磨蹭蹭敞开条缝隙,沈府仆人的傲慢态度看的黄莽都直皱眉。

金吾卫客气搭话,可里头的小厮闻言却愣了,后来干脆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兵撸子,莫不是大白天吃醉了酒,要捣乱也得看看这是哪家大人的府邸!”

金吾卫自然也不是好惹的,焉有被看门奴才数落的道理:“混账!我乃巡城司金吾卫,奉三殿下之命护送贵府二小姐回府!尔等安敢阻拦!”

金吾卫气势一上来,瞬间将守门刁奴的气势压了下去。

那刁奴眼尖的冲外头的车辇一打量,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瞬间如见鬼般栽倒在地。

“啊,啊——”

看门的小厮咕噜噜从地上爬起来,呼号呓语着奔身后的内院。

叩门的金吾卫不明所以:“……”都说宰相门前三品管,这也忒不经吓唬了。

殊不知,就在刚刚,沈菀恰到好处的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刻意让门前的小厮瞧个清清楚楚。

这一瞧可好,效果堪比诈尸,险些没把对方吓死。

而后沈菀又云淡风轻的坐了回去。

旁边的黄参将倒是有些替沈菀抱不平,哼道:“混账,府内的

小姐回家,这帮刁奴竟然像见鬼一样,尊卑不分,没有规矩,该打。”

车厢内传出文文弱弱的女声,听着就病恹恹的没力气:“黄将军息怒,三年前父亲已经为菀菀办了丧事,不怪府内的下人如此行径。”

黄参将闻言也是意外,终于想起来他在几年前确实听闻相府出过一桩丧事,不过人情往来这些事项他都交给家中的大娘子搭理,妇道人家听了一肚子的八卦回来倒是同他学过一二。

只是没想到三殿下今日托他送回的女子,竟然就是多年前沈家发丧过的那位姑娘。

不过,此女尚在人世,为何沈府不积极搜寻反倒是草草办了丧事?

黄参将眸光的疑虑渐浓,转瞬,似乎又想通了。

是了,名节。

传闻沈相爷一向爱惜羽毛,焉能受得了嫡女被歹人毁掉清白的侮辱,不过虎毒尚且不食子。

想到这,黄参将看向沈府高门大院的目光中透出一丝不屑,霸气维护道:“二姑娘放宽心,黄某受三殿下所托,今日必要送你平安归家。”

沈菀一路上倒是将这位姓黄的参将脾性摸了个大概,知道对方也是好意,大方道谢:“多谢黄将军。”

岂料看门小厮冲进去半天,硬是过了两炷香,也不见沈家人出来迎接。

倒不是沈家人拿乔,而是今日当家做主的几位恰好都不在。

“乌管家,找到大少爷了没有?”门前的小厮急慌慌的原地打转儿。

管家也是纳闷儿:“奇了怪了,今儿老爷上朝,三小姐出门访友,姨娘们也去上香了,就大少爷特意留在府上,原也是府里怕有什么事情,没人拿主意,这会儿人去哪了。”

半晌,管家硬着头皮道:“你们两个,去福安堂请老夫人,我现在去前院,暂且瞧瞧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去找大少爷。”

相府里头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殊不知外头的长街上,早已闹得人仰马翻。

管家刚迈出朱漆大门,就听见相府不远处的施粥棚子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

“救命啊——!没天理了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惊得等候施粥的乞丐和沿街的百姓纷纷围拢过去。

不过眨眼工夫,粥棚前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由于场面太过热闹,搞得才踏出大门的管家一时间忘了正事,提着衣袍下摆,三步并作两步登上相府门前高高的石阶,踮着脚往那人声鼎沸处张望。

只见一个年轻妇人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手掌死死揪住一个男人的头发,另一手指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个天杀的淫贼…他、他把我给…呜呜呜呜…”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话都说不完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打死这个畜生!”一个粗壮的汉子率先吼出声来。

“看着人模人样的,竟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另一个老婆子拄着拐杖骂道。

“送官!送官!让青天大老爷打断他的狗腿!”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是谁先扔出一块泥巴,正砸在那男人的额头上。紧接着,烂菜叶、石子儿像雨点般飞来。

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更是冲上前去,对着那抱头躲闪的男人拳打脚踢。

那妇人见状,哭得越发凄惨,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引得围观的女眷们也纷纷抹起眼泪。

乌管家皱眉,刚想吩咐家丁将那光溜溜的贼人捆了送官,谁知那狼狈不堪的贼汉子竟扯着嗓子喊起他的名字来:“乌瑞!你个狗奴才还杵在那儿!少爷我快被这群刁民打死了!”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险些劈得乌管家魂飞魄散。

“大,大少爷!”乌管家险些咬到舌头,慌忙挥手,“快!快把大少爷救下来!”

家丁们一拥而上,正要抢人,谁知那哭哭啼啼的小妇人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拽住沈翰林的头发不撒手。

她身边几个“路见不平”的壮汉也默契地围成一圈,硬是将沈家的家丁挡在了外头。

“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那妇人哭天抢地,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这挨千刀的淫·贼,竟是宰相家的少爷!一家老小揭不开锅,孩子饿得哇哇哭,才想着来相府门前讨碗粥活命……谁知、谁知竟被相爷的公子给糟·蹋了啊!”

小妇人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穷苦人的心坎上。

“呸!什么宰辅之家,分明是藏污纳垢!”

“施粥?怕不是算计打量着作践我们穷人!”

愤怒的火焰瞬间燎原。

有人“哐当”一声摔了手里的破碗,有人抡起棍子就砸向粥棚。

烂菜叶、土疙瘩雨点般砸向沈府大门,连带着家丁们也遭了殃,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相府门前,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粥棚倾覆,米粮混着泥水四处流淌,怒骂声、哭喊声、砸打声交织在一起,将相府的体面撕了个粉碎。

护送沈菀回家的黄参将看的更是愤怒不已:“沈相爷竟然生出如此腌臜的儿子,要是放在我府上,一通乱棍打死。”

黄参将也是恼了,凭白被冷待,又遇见这么提不上台面的事儿,自然也是一肚子火气。

“喂,沈家的,还不接你们家嫡出小姐回府!”

被妇人好一通抓挠的沈翰林也瞧见了黄参将身后的沈菀,先是一阵错愕,而后眸中泛起阴毒。

当年若非是替沈菀谋划嫁入东宫,他这条腿也不会残废,没想到这个贱人竟然还没死,而且还在金吾卫的护送下回来了!

靠近些后,沈菀终于认出了被小妇人撕扯的男子,竟然是她的庶长兄,沈翰林。

“我才离开三年多的光景,沈翰林为何憔悴成如此模样?”

细想之下,她倒是也能猜到一二。

昔日贤名远播的相府独子变成了人尽皆知的残废,按照沈家人拜高踩低的德行,想必他这位庶长兄的日子也不好过。

兄妹二人你来我往的一番打量后,大戏开始。

沈菀装出一副惊惧不安的小模样,掏出小手帕一捂脸,立马哭哭啼啼道:“大哥哥,菀菀总算是又见到您了,只是……光天化日之下,您怎么能侮辱良家妇女呢,嘤嘤嘤……”

沈菀的哭声甚为浮夸,却也听得人生出些许肝肠寸断之感。

“这家的小姐倒是讲理。”

一旁的路人好心跟蒙冤的小妇人道:“快,求这家的小姐给你做主!”

那小妇人闻言呼啦一下子跪在黄参将和沈菀跟前,撒泼打滚的数落起沈翰林如何如何的坏了她的身子,听的一干金吾卫都要抽刀想教训·淫·贼。

沈翰林自然不会让沈菀这个祸害重回沈家,当即喊道:“混账,哪来的腌臜骗子,我妹妹三年前过世,大理寺和户籍司都备过案,尔等休想冒名顶替!”

他又指着地上哭嚎的小妇人道:“你们是一伙的!想要败坏我沈家名声,来人,都给我抓起来乱棍打死!”

一来二去,旁边的百姓也听明白了,这姑娘是来认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