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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似乎这家丧良心的大少爷似乎不想认亲妹子。

“真是畜生,连亲妹子都不认!”

“听听,还要打死这受辱的小妇人呢!”

一时间群情激奋,场面多少有些僵持不下,人群中忽然透出一声怯怯的呼唤——“小姐!”

只见一个模样清秀,身段爽利的绿衫女子噗通跪在沈菀的跟前,似是瞅准了方向,

嗷一嗓子敞开了嗓门:“二小姐!您总算是回来了,呜呜呜呜……”

沈菀细瞅,才发现哭的如此撕心裂肺的竟然是……五福?!

“二小姐,这些年来您受苦了,大少爷非说您不在了,呜呜呜,可奴婢从来不信!您这样慈悲心肠、处处行善的人,老天怎会不护着?”

“您初一十五上香施粥,见老弱就施银钱,遇落难者便赠衣裳,就连对家中兄弟姐妹也都体贴周到……这般菩萨似的人物,世上难寻第二个啊……呜呜呜……”

五福云里雾里的一通造势。

旁边看热闹的纷纷动容不已。

“听起来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啊。”

“哎呦,这世道可苦了好人呐。”

……

沈菀此刻却是有点想翻白眼儿,八成又是六爻安排的。

她入京前才给这丫头传过信,也不知道谁在回信儿里吵吵要吃东坡肘子,这会儿演的跟真的一样。

周遭的百姓纷纷动容不已,一个个站出来打抱不平。

“贴身伺候的丫鬟和受过恩惠的小厮都将人认出来了,想必就是这家的姑娘,错不了。”

“他哥哥堵着门不让进,莫非是想要独占家产?”

“呦呦呦,还是做哥哥的,怎么对亲妹妹如此狠心。”

……

一路热情护送沈菀的黄参将也来了火气:“沈家大郎!你作奸犯科和迫害亲妹,若不是看在沈丞相的份上,老夫今日就横刀宰了你!”

沈翰林一下子陷入了被众人口诛笔伐的境地。

就在这时候,内院缓缓跨步走出来一个人,让原本就哄闹的场面彻底沸腾了。

“是仙芝公子!”

“仙芝公子出来了!真的是仙芝公子!”

“既然仙芝公子来了,那这受辱的小妇人也有处说理了!”

……

沸腾的‘追星’场面瞬间冲散了认亲现场。

沈菀不自觉的皱起眉,按照她先前的部署,施粥棚里喊冤的应该是沈翰林和这位仙芝公子才对。

仙芝公子毕竟是男人,就算被扒光了衣衫和沈翰林丢到一起,也没什么损失。名节受损这点事对于三妻四妾的古代男子实在是不算什么。

再加上仙芝公子名头大,如此一来,沈翰林就会陷入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对沈家也是巨大的打击。

可不知道为什么,施粥棚里的换成了一个脸生的妇人。

不过那妇人虽然乱挠一通,却隐隐透着拳脚功夫,想必也是受人指使,不是真的遭了冤屈。

要说这位仙芝公子,着实派头不小,一照面就被满街的百姓接口称赞,更夸张的是原本在四周雅聚的读书人听闻此人的消息,也都蜂拥而至。

一派感恩戴德的呼声中,沈菀越发好奇,偷偷垫脚去瞧,就一眼,从头到脚都凉了。

赵!淮!渊!

男人一身白色长衫,儒生打扮,身量虽高大,谈吐做派却是斯文异常,冲着沈翰林微微拱手:“大公子有礼。”

一旁的沈瀚林激动迎了上去:“仙芝兄,救救我。”

那抹凛冽的、锋利的、极尽压迫感的颀长身段让沈菀本能的浑身颤栗。

男人轻轻投来一瞥,这一眼所蕴含的意味实在太多了。

沈菀登时就吓麻了。

有道是冤家路窄,回京第一天她就安排沈翰林和赵淮渊的奸情……

“咳咳…咳咳咳…”

美人指尖捏着绣帕掩唇轻咳,面色苍白如雪,眼尾一抹病态的红晕溢出,此情状绝不是装出来的。

五福下意识缩到沈菀身后,小声哆嗦道:“主子,咱们现在扭头走是不是来不及了?”

沈菀咬牙低声道:“你说呢,这煞星在府上你为何不告诉我?。”

五福一脸的冤枉:“奴也是才知道……”

先前牟着劲儿要闯的相府大门,此刻忽然变得有些烫脚。

搞不好赵淮渊已经和沈正安暗中结盟,她此刻入府岂不成了自投罗网。

沈菀牵着五福想趁乱溜走,却见沈府大门中开,多年不露面的沈老夫人气势十足的走出来。

老夫人瞥了眼地上哭闹的妇人和衣衫不整的长孙,扭脸对在场的百姓道:“诸位见笑,沈府今日纳妾,诸位聚在门前贺喜,自有赏钱送上。”

说话间,一行侍女端着成串的铜钱出现在了相府门前。

更有两个打扮精致的侍女左右站立到妇人跟前儿,屈膝道:“少姨娘,请随奴婢们入府打扮,莫要误了结亲的吉时。”

那小妇人也是一阵错愕:“我…我…有夫家。”

老太太笑吟吟道:“你今早已经同夫家合离,大理寺备过案了,你先前的夫婿拿了丰厚的赏钱,自然会照顾好一双儿女。”

小妇人还未等反应过来就被侍女架着入了府。

至于周遭的百姓,虽然有正义感,但是沉甸甸的铜板对他们来说更重要,任谁看那小妇人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大伙儿一个个换了张脸,拱手道喜,美滋滋的排队领起赏钱。

“有劳黄将军护送老身的孙女回家,将军请随老身过府喝杯热茶。”

一场闹剧,竟然如此轻松就被化解,黄参将对沈家这位老夫人也面露出敬畏之色:“多谢老夫人。”

沈菀却是有些头疼,总觉得,好像费尽心思的掉进了狼窝。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一章,但内容是两章的含量。

天气入秋,

菊酒温凉,

望诸君从容清欢。

第36章 质问 死而复生。

沈正安刚下朝就被嫡女死而复生的噩耗惊出一身冷汗。

他恨不得立即打道回府, 无奈身边还有一群等着巴结的同僚,一个两个围上来拱手道喜。

“相爷爱女失而复得,当真喜事一桩啊。”

“官家听闻此事后也是一阵唏嘘, 据传还是三皇子殿下出手搭救。”

“恭喜相爷,贺喜相爷,想必是先前营救太子爷攒下的功德, 如今回馈到令千金身上,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

京中流言一向暗潮汹涌, 原本一桩死而复生的佳话,消息不过是传了两个时辰,就彻底变了味道。

沈相爷先是‘机缘巧合’救了太子一命,嫡女如今又与三皇子结下‘救命情谊’,人人都笑沈家这是要把‘忠君为国’四个字绣在攀龙附凤的裤腰带上。

沈相爷也顾不得文官老爷的体面, 一路小跑着直奔轿撵, 谁承想正好撞见三皇子殿下的銮驾。

他不及多想,俯身便拜:“老臣沈正安, 叩见三皇子殿下。”

赵昭端坐銮驾之中, 并不急于回应。

直至对方行完大礼, 他才不紧不慢地掀开金帘,唇角含笑,伸手虚扶:“沈相年事已高,何须行此大礼?父皇差本宫去办件私事, 正巧路过明义坊, 顺路送相爷一程。”

“老臣谢殿下体恤。”沈正安垂首应答,心中却警铃大作。往日赵昭从不让他真行大礼,今日这般作态,莫非是沈菀那丫头说了什么?

当年灵觉寺失踪案牵扯太多, 不仅险些害死储君,更搭了他独子的一条腿,他决不能让沈菀这么个隐患活着回京。

片刻后,沈相爷登上了三皇子的銮驾。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闻车轮轧过汉白玉宫道的声响。

两位皆是朝堂中修炼成精的人物,此刻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銮驾驶出禁宫,进入熙熙攘攘的闹事,做臣子的率先沉不住气了。

沈正安斟酌着措辞道:“老臣府上出了些变故,惶恐不已,还请殿下为老臣解惑。”

赵昭把玩着手中的傀儡木偶,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变故?莫非沈相指的是贵府嫡女夭折后又复生的奇事?”

沈正安喉头一哽,人是你带回来的,如今却反过来要问我?

他面上不显,谨慎回道:“当日匪患作乱,小女不幸遇难,如今突然还家,老臣忧心是有人冒名顶替。”

“那还真是凑巧,”赵昭悠然道,“本宫代父皇巡查皇庄时,恰遇一女子自称沈家嫡女。听她言谈真切,不似作伪。莫非真让本宫遇上了借尸还魂的奇事?”

双方话已挑明。

世上哪有借尸还魂的诡事

,左右皇家认定此女就是沈家对外声称暴毙的嫡女。

沈正安心里自然清楚,三皇子这是在敲打他。

人是三殿下亲自护送回京的,只怕消息早已经上达天听,沈家若想随便找个借口,妄图遮掩嫡女尚在人世的事实,怕是要担下欺君之罪。

即便认回沈菀会让相府蒙羞,沈正安也必得认下皇家将人寻回的这份“恩情”。

说不定……这个逆女已经归顺了三殿下。

思及此,沈正安当即跪地叩首:“老臣失察,竟让女儿流落在外,幸得陛下与殿下洪福齐天,才让小女死里逃生,老臣叩谢皇恩。”

赵昭虚扶一把,语气淡然:“相爷不必多礼。本宫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二小姐既已回府,相爷阖家尽享天伦,本宫便不再叨扰了。”

他话锋一转,似忽然想起什么,眯着眸子道:“对了,本宫带了太医同来。瞧二小姐身子虚弱,便让太医过府,替二小姐好生调理。”

沈正安背脊一僵。

太医一旦替那逆女诊过脉,日后什么暴毙而亡、突发恶疾的由头,便再也用不得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精光:“老臣谢殿下体恤。”

銮驾内暗流涌动,二人三言两语间,将一个女子的命运悄然定下。

**

待医官出府,早已经回府的沈正安连官袍都顾不上换,列着兴师问罪的架势跨进凝香居。

他冷漠的目光在沈菀病恹恹的脸上扫过,摆出一副严父的做派:“说吧,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

“父亲~” 沈菀微微抬眸,嗓音轻软,虚情假意的哭哭啼啼起来,“女儿不孝,让您担忧了。”

沈正安丝毫没有动容,比起名节受辱的女儿,他更待见安安静静死在黄土堆里的枯骨,随即冷哼一声:“你倒是命大。”

“爹爹~”沈菀几乎是声泪俱下,“女儿落难之际,才越发体会到您素日对我的疼爱。”

廊外敛气藏身的男子将凝香居内的一幕幕收入眼底——沈正安的虚伪算计,沈翰林的鲜廉寡耻,沈家众人的趋炎附势。

如此看来,沈菀的绝情、算计以及翻脸比翻书都快的种种劣性,都在沈家人身上有迹可循。

他倏然笑了,笑容中透出一丝释然,亦步亦趋的靠近了‘戏台子’中心。

“……女儿上山为父亲祈福,却不想中途撞上山匪……”

她泣不成声的哭诉着,时不时将忐忑的余光瞥向廊下徐徐靠近的白衣身影,那抹凛冽的、锋利的、极尽压迫感的颀长身段,逼得她几乎要发疯。

她一句一字的吐露着消失近三年的借口,生怕一言一词露出无法解释的破绽:“……女儿在逃跑的路上遇见上山打猎的庄户,那猎户妇人见女儿可怜,便将女儿捡回家中救治……”

沈正安全程冷脸,疑满是猜忌的盯着沈菀,显然她口中的答案并没有化解他的忌惮。

当年庶长子为何会被东宫太子的宝剑废掉一条腿?

失踪的太子爷又为何会出现在相府的马车上?

一切的关键都在这个失踪的沈菀身上,若不是三皇子出言警告,沈正安早就毫不客气的对这个名声尽毁的女儿用刑了。

沈正安质问道:“既然被猎户夫妇救下,为何故又与三皇子攀上关系?”

沈菀心头泛起讥笑,当父亲的不在乎亲生女儿的死活,只在乎她缘何会攀附上皇子,老父亲的绝情还真是毫不遮掩。

“女儿养好身子后,就辞别了好心的猎户夫妇,幸好在回京的路上遇见了三殿下,想来殿下也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才允许女儿搭乘回京的銮驾,女儿此番脱离苦海,一切都仰仗父亲的荫蔽,女儿往后余生必要报答父亲大人的恩德。”

沈菀只管捡肉麻的词儿往外蹦,听得满院子奴仆跟着垂泪。

沈正安不是好糊弄的,他正欲追问下去,却发现了缓步来到门外的男子,对方长身玉立的恭候在外头,似乎正等着管家通传。

“他怎么来了?”

沈正安心里正犯嘀咕,岂料与之一道来的沈翰林未等管家通禀,就激动的冲了进来。

“父亲,莫要听信这恶女的花言巧语。”

紧随其后而入的仙芝公子恭敬施礼:“相爷有礼。”

沈正安最要脸面,见儿子在外人面前丝毫不遮掩家丑,又想起先前管家口中所述之事,怒火中烧:“住口!”

他声音并不高亢,官袍袖中的手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你这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孽障!我沈家诗礼传家,清名赫赫,竟出了你这等鲜廉寡耻之徒!在自家府邸门前行此猪狗不如之事,还要劳动你祖母年迈之躯为你收拾残局……我沈正安一生谨言慎行,怎会养出你这等丢尽颜面的东西!”

沈相爷目光如刀,狠狠剐在儿子身上,最终从齿缝间挤出命令:“即刻滚去祠堂,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清醒你的脑子!若再敢出来丢人现眼,家法不容!”

沈翰林残了,是以父亲对他越发冷淡,就连府里的下人也渐渐对他生出怠慢之心。

他怎么可能对那个粗鄙不堪的刁妇起歹意?这分明是有人设局!

会是谁呢?沈家大房?还是三房?就连一向最疼他的祖母,近来也开始撺掇父亲从其他几房过继子嗣……他们都在盼着他彻底垮掉,好瓜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他狼狈的转身退下,脑海里全是不甘心,明明他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沈家未来的希望,凭什么要他像个废物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那些旁支的杂种登堂入室?

是沈菀,就是沈菀这个灾星!定是她八字带煞,从小就克了他!

一旁垂手恭候的仙芝公子将沈翰林眉宇间的恶意悉数洞察。

重重喘了口气。

他有点想杀人了。

沈正安碍于仙芝公子是声望颇高的大儒,暗自隐忍起怒火,和颜悦色的对来人道:“仙芝老弟免礼,都是府上的琐事,让你见笑了。”

“相爷爱女失而复得,乃是喜事一桩,仙芝在此也要恭贺相爷。”

那名唤仙芝的男子自打被迎进门后就没分给沈菀一个眼神,只管恭敬一拜,又道:“禀相爷,白鹿洞的几位师兄就要抵京,届时还要在沈园叨扰三日。”

“仙芝尽可放手去做,沈园护卫和奴仆悉数供你驱使,此次讲学此举也算是为圣人分忧。”

沈正安对这个仙芝公子的印象不错,此人避世多年,才名远播,在沈园住下没多久就打着相府的旗号施粥行善,不求金银,也不求官职,可见是个不贪图虚名的清高读书人。

他盯着仙芝公子那张俊美异常的脸,忽然想起朝堂上九五之尊的那位,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心惊。

当初此人拿着白鹿洞大儒的信物登门时,他只望了对方一眼,便觉察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此后种种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别看对方是个年轻隐士,但言行做派间透出的财帛和手腕都绝非等闲之辈,他只管拿捏着深浅问了一句此人原籍何处?

岂料对方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坦荡的近乎令人发指,直言道其生母乃秦淮河畔乐妓,生父不知何许人也。

沈正安闻言恼怒,目光之中不屑的意味还未露出,转头又对上面前男子这张脸,一瞬间,猛地想起惠景十二年南巡的事情,据传昔年还是景王的陛下曾在秦淮河畔流连数日。

而后沈正安便请这位仙芝公子在相府住下了,为官多年他岂能不知道待价而沽的道理。

不过此人入府月余,从不轻易露面,行踪更是难以追查,如今竟然亲自寻到了凝香居外头,难道此人和菀丫头是旧识?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对于自己的女儿,他还是非常了解的。

京都高大英俊的男人多不胜数,几乎都入不了沈菀的眼

,因为沈菀的那双眼被他驯化的只能看见手握权柄的皇室子弟,旁的寻常男子压根就瞧不上。

至于这位,虽说是姿容卓绝,如今却挂着相府幕僚的名头,实在是个身无功名的白丁。

沈正安怀疑的目光落投注到沈菀身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这个女儿名声虽然毁了,但美貌依旧还在,毕竟曾经顶着京都第一美人儿的名头。

沈正安失望之余,竟然生出退而求其次的盘算,面色略缓和些,摆出慈父的架势道:"当年二丫头擅自出府,以至于在荒郊野寺落难,后又失踪近三年,如今能活着回来也是侥幸,日后熄了不该有的心思,为父自会为你谋划新的出路。”

“是,女儿谨记父亲大人的教诲。”

沈菀用锦帕擦拭着眼角,余光悄然看向赵淮渊:怯生生道:“父亲,堂外站的公子瞧着眼生,女儿此番归家万不敢累及沈家名声,莫要让外人听见瞧见什么,出去乱说……”

沈正安面露不屑:“仙芝乃白鹿洞书院大儒后人,为人高洁,品性连官家都称赞,如今落脚沈园,此事与你无关,好生休息就是。”

沈菀期期艾艾道:“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沈老狐狸如此维护,莫不是知道了赵淮渊大炎皇族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时间会向不懂爱的人证明,

爱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从不间断的想要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第37章 沈蝶 孰贵孰贱,还真是一言难尽。……

三皇子的銮驾刚驶离明义坊。

鎏金镶玉的銮驾内便钻入一抹绯红的倩影,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甜腻到令人晕眩的暖香。

窈窕女子如水蛇般缠了上来,带着温热的、只着轻纱的柔软躯体贴上銮驾主人的手臂。

“殿下~”

沈蝶的声音娇嗲入骨,呵气如兰, 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香。

她几乎是半挂在赵昭的身上,仰起那张精心装饰过的脸蛋,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身上的嫣红色纱衣薄如蝉翼,内里水色的鸳鸯肚兜衬得雪白肌肤若隐若现。

尤其是腰间纱衣的带子系的松松垮垮, 仿佛轻轻一扯便会全然散开。

赵昭垂眸敛目,如入定的须弥菩萨,端坐于銮驾深处。

沈蝶见其高贵清冷之态,愈发激起了勾引·亵·渎的心思,主动执起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 将其引至自己纤细的腰肢。

指尖所及, 薄纱之下肌理细腻,温热透肤, 甚至更往下些, 直接覆上那丰腴挺翘的弧度。

即便隔着一层轻软罗绡, 那饱满而充满弹性的触感,亦能清晰无误地传递至男人的指端。

她鼻腔里发出满足又诱惑的轻哼:“殿下的手好冰……臣女愿为殿下暖手……”

赵昭叹气,睁眼含笑:“我当是哪家的天仙下凡,竟是小蝶姑娘, 你父亲、兄长刚还在外头说话, 让他们瞧见可如何是好。”

男人只是嘴上客气,大手一挥,将女人纤弱的腰肢拢进怀里。

自从命令部下将沈菀送回相府,他就开始后悔了, 满脑子都是沈菀那张透着狡黠的俏脸,事到如今,也只能对着沈蝶望梅止渴。

“殿下,小蝶服侍您用茶~”

沈蝶今日也是冒风险前来献媚,京都城内外的谣言都传言开了,说沈菀得了三殿下青睐,她原本也不相信,偏偏父亲随行的护卫密报,说三殿下暗中告诫父亲留下沈菀一条性命。

种种迹象,着实让她心慌,否则她也不会如此的急不可耐。

毕竟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在赵昭这种身份尊贵的男人眼里,是不值钱的。

赵昭眸底深处滑过戏谑,仅仅是一瞬,又恢如常:“喝茶有什么意思,本宫想尝尝小蝶的滋味。”

銮驾外的护卫早就将四处的车窗闭合,赵昭反手一挥手,直接熄灭了銮驾内的烛火。

既然是替身,左右不过是发·泄·的玩意儿,又何必看的如此清楚。

美人娇嗲嗲道:“殿下,现在还是白天呢~”

沈蝶并不想如此快就将自己献出去,她今日如此大胆,只不过是想更进一步将三皇子对她的情分攥紧些。

可是……三殿下怎么忽然像变了个人,此刻的强势与霸道,与她记忆中那位克己复礼的君子判若两人,她有些害怕,甚至本能的觉察出到了危险。

“白天不行吗?”对于这种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赵昭一向凭心情拿捏,“本宫从不喜欢勉强,若是小蝶不愿意,那只得换外头的侍女进来服侍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要叫别的女人进来服侍!

这怎么能行,她怎么可以将心仪的三殿下拱手送给别的女人。

沈蝶喘息微促,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微微启开朱唇,隔着那昂贵的衣料,极轻、极缓地吻了上去:“殿下,小蝶从今完后就是殿下的人了。”

沈蝶主动的献祭凝结成了一种蛊惑撩人的吸引力。

黑暗的銮驾内,赵昭嘴角挑出一抹讥笑。

说来也是讽刺,沈菀声名狼藉,却要他强逼着才能稍稍轻薄,沈蝶清高端庄,却大白天的爬进他的銮驾自荐枕席,孰贵孰贱,还真是一言难尽。

**

沈菀费了一番功夫,总算将那些聚在凝香居外、虚情假意前来探望的沈家人都打发走了。待到周遭终于清静下来,暗卫影七才寻得时机,闪身而入。

影七耳根子羞红的弯下腰,在沈菀耳边嘀嘀咕咕半天。

半晌,只听沈菀撑着嘴巴高呼:“车*·震!我的老天,这个沈蝶平时看着保守刻板,没想到私生活竟然如此豪放!”

影七没想到一次寻常的盯梢,竟还能撞破一桩香艳秘事。

他本能觉得,少主人定会对此感兴趣,便一刻不耽搁地赶回禀报。

此刻,他羞羞答答地讲完,果然见沈菀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顺势还老气横秋地唏嘘总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大概就是这样。”

沈菀咋舌:“还有那个赵昭,是属公·狗的吗,见一个撩一个,不对不对,说不定他们两个早就勾搭到一起了。”沈菀对这个花心的赵昭属实没什么好感。

“那菀菀呢,又是什么时候和赵昭勾搭到一起的?”

突然冒出的声音惊到了忙着蛐蛐八卦的主仆二人。

影七蹭的亮出双刃,内心骇然,这堂内什么时候闯入了外人,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待见到来人是谁,他更是惊讶不已:“是你!”

赵淮渊嫌弃的瞥了眼影七,而后对沈菀不阴不阳道:“你养的奴才还是如此碍眼。”

“说起来你曾经也是我养的奴才,我是该叫你大人?亦或者仙芝公子?”

沈菀拦在影七跟前,朝其暗暗使个眼色,让他先走,毕竟他们俩加一块都不是赵淮渊的对手。

况且赵淮渊这个疯子只是单纯的想折磨她,她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赵淮渊:“少跟我阴阳怪气的说话,你费尽心思跳进泗水,就是为了跟赵昭那个野男人勾勾搭搭?”

沈菀对于赵淮渊的纠缠非常疲惫,明明他才是霸道妄为的那个,明明跳水后险些被溺死的是她啊,为何他语气里还透着满腹的委屈。

这才刚回京,沈菀实在没有力气同赵淮渊争执,只管道:“招惹一个你已经够烦的了,我对赵昭没兴趣,而且这个人很危险,我劝你以后也少跟他来往。”

赵淮渊想沈菀想的要发疯,恨不得做梦都将沈菀禁在怀里,可偏偏她就不是个乖顺的女人,而且他内心笃定,沈菀想要杀他,可即便这样,他也不会放手,沈菀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你是紧张我,还是心疼他?若是我和赵昭一并掉进泗水河里,还要有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太子爷,若是我们三个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

沈菀冷笑:“那岂不是老天开眼,你们一起去死好了。”

赵淮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竟然痴痴笑了。

“……”沈菀不明白这个同归于尽的答案究竟哪里能让他获得愉悦。

赵淮渊阴鸷道:“菀菀对我不好没关系,但也决不能对旁的男人好,否则我杀了他们。”

“你最好把自己也杀了。”

沈菀懒得跟他纠缠,推拒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对方

疯起来一向荤素不忌,况且他还是开过荤的。

男人黑珀般的眸子凝望着她,低哑着嗓音道:“我想要菀菀,菀菀用手帮我好不好?”

“什么?这才从永夜峰分开多久,你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菀瞪圆了杏眼,恨不得给这厮一爪子,奈何爪子被人按着,十分轻车熟路的塞进了不该去的去处。

“你给我松开!”

“我不!”赵淮渊本就生的好,撒娇的时候完全让人招架不住,“主人,奚奴好想你,菀菀,求你疼疼我。”

沈菀耳根子腾的灼烧起来:“……”这家伙从哪儿学坏了?

二人面红耳赤的拉扯之际,沈菀闺阁的珠帘被猛地掀开,提着食盒闯进来的沈蝶恰好瞧见这一幕。

隐匿在暗中的影七也着实无语:他刚刚明明示警了,为什么房间内拉扯的两个人都像听不到一样……

沈菀见到来人满脸的惊愕:沈蝶,她不是车*震呢嘛?

赵淮渊蹙眉:扫兴!该杀!

沈蝶:“……”

沈蝶从三殿下的銮驾出来后就匆匆回了沈府,待洗漱干净后,便急匆匆的提着食盒来到了凝香居。

她本也不想干什么,只想将三殿下赏赐的东西拿给沈菀瞧瞧,好让这个贱人以后别再惦记着攀附她的三殿下。

岂料闯进来就瞧见沈菀和男人在榻上拉扯。

得此良机,沈蝶焉能放过。

“混账!沈菀,你竟然与外男在闺房中白日宣·淫!”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五福见状也是满脸局促,原地转了两圈后选择噗通跪地:“主子恕罪,奴才一个没留意,竟然让三小姐闯了进来……”

沈蝶总算是抓到了沈菀的把柄,彷佛多年来遭受的打压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冲着五福耀武扬威道:“混账,你一个贱婢竟然纵容小姐跟外男偷情,合该被护卫拖出去乱棍打死!”

她继续发难道:“还不快说,二小姐这是第几遭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按照沈蝶的预想,沈菀做出如此丑事,此刻应该吓破胆子,然后跪地求饶才是。

岂料凝香居上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尤其是沈菀,竟然施施然的穿好了衣裳,而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躺回床上,又装出一副病的要死的样子。

沈蝶冷声讥讽道:“二姐姐,你这是打算被妹妹抓到现行,也抵死不承认吗?”

沈菀拎起窗边赵淮渊的手指头,信手把玩起来,倒不是她想占赵淮渊的便宜,实在是担心这厮一个不高兴把沈蝶宰了。

沈菀无辜眨眨眼:“三妹妹在说什么,姐姐怎么什么都听不懂呢?”

沈蝶自然也不怕她不认账,冲着身后使唤道:“文竹,去把爹爹和大哥哥都请来。”

半晌,没听见身后应承的响动,沈蝶转身,发现原本站在她身后的一等大丫鬟文竹,竟然不见了。

凝香居密道内,影七拖着文竹的尸体直奔郊外乱坟岗子。

五福恭敬道:“三小姐您是唤文竹?您来的时候就一个人,奴婢并未见到文竹。”

沈蝶岂能轻易被打发:“混账,文竹明明同我一遭进来,你们把文竹藏到哪里去了?”

“文竹是妹妹的贴身婢女,妹妹要找人也不该来我的凝香居。”

沈菀似笑非笑道,“如今家里正值多事之秋,大哥哥残废,我又是个名声尽毁的失节女,这诺大的相国府,日后的荣华富贵都系于妹妹你一身,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沈菀懒懒抬眸,她肯花心思应付沈正安是因为丞相府千金的名头对她还有用,至于沈蝶,她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沈蝶暗暗打量了一眼近三年不见的沈菀,虽说她病着,可美貌却不减分毫,甚至就连骨子里透出的病气,都隐隐带着三分楚楚可怜的媚态。

苍天无眼,要是沈菀这副皮囊在她的脸上就好了。

先是太子爷被沈菀这个狐狸精迷惑,接着是裴国公府的世子爷,就连三皇子殿下都亲自派人送她回府,凭什么,就因为她有一张好看的皮子,就要处处压她一头。

沈菀啊沈菀,你就应该死在外头,何故从坟茔里爬出来碍我的眼!

第38章 威胁 你可真会怜香惜玉。

沈蝶处心积虑的提防沈菀, 却没料到对方竟然自甘堕落,私自与外男勾搭成女干,还被她当场撞破, 如此行径,反倒是印证了其始终是个不足为虑的绣花枕头。

眼下身边并没有护卫傍身,连随行的女使也不知所踪, 文竹怕是已经糟了毒手。一番权衡利弊后,沈蝶也认为没必要在此时强行撕破脸。

她遂缓了神色, 热情道:“姐姐莫要误会,三年前姐姐被歹人掳走,妹妹当真是寝食难安,如今姐姐平安回来,妹妹自然是高兴。”

沈菀丝毫不领情:“是吗, 那就多高兴一会儿。”

沈蝶被噎的面色一僵, 银牙死死咬着,目光不期然游弋到与沈菀厮混的外男身上, 此人一袭黑色夜行衣, 在灯光晕染下才显露真容, 竟然是父亲新招揽入府的仙芝公子!

沈蝶攥着帕子的手指死死搅着,心口没来由地怦怦跳了两下——分明将整颗心都许给了三殿下,却又轻易被面前的男子搅得心神不宁。

很快,这股莫名的情愫又被泼天的妒火取代, 仙芝公子这般不染红尘的隐士君子, 怎么也会被沈菀这只狐狸精所蛊惑?

沈蝶按捺着胸口沸腾的妒火,暗想此人纵然生的如此国士无双,也不过是个出身平凡的庶民,终究与三殿下是云泥之别。

“二姐姐还真是慧眼识英雄, 仙芝公子是父亲近来最为器重的英才,如今大哥哥的腿脚不中用了……哎,咱们沈家正是用人之际,公子入世必然有一番飞黄腾达的好前程。”

沈蝶打定主意要让沈菀和这仙芝公子难舍难分,故作撮合道:“说起来仙芝公子来沈园也有些日子了,外头都传仙芝公子不识风月,从不对府上的女眷假以辞色,今日却在此徘徊许久……莫非是听闻二姐姐受伤,特地来探望的?这般情深义重,当真令人羡慕。”

她故意将羡慕二字拖得绵长,面上流露出艳羡之情,实际上心头满是不屑。

什么尊贵嫡女,什么京都美人儿,不过残花败柳,如今也只配让出身低贱的儒生来采撷。

“听底下的人说公子是秦淮人氏,家中可还有旁的亲眷需要照应?如今你已经是二姐姐的如意郎君,沈家自会用心替你照拂亲眷。”

沈蝶一番陈词,将赵淮渊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唇齿翻飞间唾沫都快说干了。

可那赵淮渊呢?眼皮合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活似一尊冰雕杵在那儿,全然当她是团看不见的空气。

就连一旁的沈菀都在神游太虚,似乎一点也没有想理睬搭话的意思。沈蝶一口气憋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

一个失节的贱人,一个低贱的儒生,竟敢对我视若无物!

想她自幼名动京师,就算是公侯伯爵、世家大族里的公子见到她,也免不得刻意搭讪一二,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庶民,三两重的轻贱骨头也只配被沈菀这样的浪荡贱人浮获。

沈菀纵然心头恶意满满,依旧端着一副蕙质兰心的千金小姐做派,从食盒中取出一盏香茶,殷勤道:“这是三殿下赏的雪山银针,妹妹特意带来给姐姐尝尝。”

沈菀盯着那盏茶,眸光闪过寒芒:“不必,三妹妹要是折腾累了,还是早点回去吧,折腾一天了,难为你还有力气跑到我这里兴风作浪。”

闻言沈蝶霍然起身,裙裾不慎带翻了身后的绣墩,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她看向

沈菀的目光闪过一瞬的杀意。可也仅仅是一瞬。

“二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沈菀不动声色道:“三妹妹觉得我是什么意思,那便就是什么意思。”

双方对峙的间隙,岂料沈蝶脚下一个踉跄,惊呼:“呀!”

原本端着的茶盏竟然兜头朝沈菀的面门砸了上去。

五福惊慌爬起来:“主子小心!”

眼瞅着滚烫的茶汤就要溅到沈菀身上,一阵好似疾风一样的魁梧身影及时挡在了她身前,顺势接下了所有滚烫的茶汤。

是赵淮渊。

沈菀见赵淮渊肌肤被烫红,急红了眼:“沈蝶,你找死。”

“二姐姐,我好心好意的给你送茶,你竟然全都泼洒到仙芝公子的身上!”沈蝶逮住机会,反唇相讥,却被站在身前的赵淮渊抬眸,硬生生的吓的没了动静。

就一眼。

沈蝶感觉从头到脚像是被泼了一通冰水般,遍体恶寒。

“沈三小姐,” 赵淮渊似乎也在忍耐,“连盏茶都端不住,怕是侍候三殿下的时候太过卖力,不妨现在就把你送到青楼里头,好好躺在床上歇歇腿脚。”

沈蝶骤然被戳破,吓得接连后退两步,脸色煞白:“放肆,这里是相府!”

刚刚仙芝公子的眼神,分明就是要杀了她。

沈菀死死按捺着赵淮渊的手,眸光恹恹:“妹妹怕是活腻了,若是端着茶水撞见个脾气不好的,扒了你的皮也是情理之中。”

沈蝶被二人公然恐吓,更恼怒他们竟然派人盯梢,还发现了她和三殿下的事情。

“姐姐说笑了……”沈蝶强撑着僵硬的面容,觉得眼下身边没有人证,空口无凭,索性二人勾搭成奸,她以后有的是机会发难,“时辰也不早了,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沈菀也懒得周旋:“滚。”

沈蝶甩袖离开,虚浮的脚步让她的背影看着有些狼狈。

“菀菀,你那假仁假义的父亲和虚情假意的妹妹都盼着你死呢。”

赵淮渊愈发知道沈菀的难处,也愈发理解了沈菀的绝情:“还真是狼心狗肺的一家人。”

“明知道姓沈的狼心狗肺还凑过来找罪受,你还不是犯贱?”沈菀拾起赵淮渊的手,仔细检查起来,“刚刚的茶水味道不对?”

赵淮渊恨不得掐死这个不听话的女人,可偏偏舍不得,看着她被别人算计恨不得能替她受着,若是今日她不在身边,她又当如何,被沈家人如此作践吗!

“无色无味的腐骨散,一开始不会有什么反应,半月后会让皮肤红肿溃烂,后宫里常见的阴毒法子。”

皮肤红肿溃烂?沈菀忽的想起上辈子她在东宫的时候,有段时间爱你总是莫名的皮肤红肿,幸得八荒从江湖上寻来的解毒方子,日日吃着才不至于皮肤溃烂。

也正是因为那段时间她忙着医治此顽疾,才导致东宫的一个侍女爬上了太子爷的龙床,还怀上了龙嗣,纵然那个未见天的孩子除掉了,却也赔上了五福的一条性命。

难道原主上辈子中毒竟然与沈蝶脱不开干系。

沈菀紧张道:“何以确定是后宫里的阴毒法子?”

赵淮渊:“此毒不致命,但炼制所需要的每一味药材都价值千金,一般的江湖草莽出不起这份银子,也懒得用这份阴毒心思。”

沈菀怅然若失:“是了,不伤性命,只毁肌肤容颜,听起来确实像内宅妇人通用的下作手段。”

上辈子原主虽然打心眼里看不上沈蝶,但是仍没有将她的妹妹往如此恶毒的方向去想,如今重活一世,竟然发现了如此多的秘密,原主被人算计成这样竟然毫无察觉,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看来这个沈蝶是留不得了……”

沈蝶好歹也是未来的皇妃,对于这种历史上有名有幸的存在,沈菀自然不愿去干预其生死存亡,如今为自保,也不得不做出些许改动了。

或许寒蝉提前训练好的那批‘替身傀儡’可以提早启用了。

赵淮渊胸口大片肌肤被烫的红肿,眸子里却只装着沈菀:“菀菀,我真是不明白,沈家的豺狼窝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冒着被杀掉的危险跑回来,你若恨他们,我今晚就去杀了他们,也省得你留在这等着被算计。”

沈菀心头一片漠然。

对于这个时代,她最多是个不速之客,所以她对沈家人无爱亦无恨,最多是替原主有些不值罢了。

可对于赵淮渊,她是恨的,可他们二人本质上又何其相似,都是幼年漂泊、孤苦伶仃,骨子里带着对未来深不见底的恐慌,对权利不死不休的执着。

错位的时空,让他们像两株缠绕生长的毒藤,随着岁月流逝,恩恩怨怨编织的绳结只会越缠越紧,越勒越深。

终有一日,他们会被彼此活活勒死。

可即便到了那时,两具冰冷的尸体仍会死死纠缠在一起,皮肉腐烂,白骨相嵌,终究分不清谁是谁的劫数。

沈菀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这种近乎病态的关系该如何定义,或者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定义,她有太多事情要做,这就是命运最恶毒的地方,让他们在注定的结局上疲于奔命。

沈菀:“如果我说……我留在沈家是因为你呢?”

赵淮渊:“骗子。”

沈菀苦涩一笑,是了,我们紧紧相拥于凉薄的人世,却又难以相信彼此。

赵淮渊疲惫的拥上沈菀的腰身,放松的依靠在她的身上,天下这么大,也只有她身边能容他放松些许:“带毒的小蝎子,你哪里在乎我的死活。”

沈菀:“答应我,别跟沈正安结盟,否则,我不介意在杀你一次。”

赵淮渊嗤笑:“好啊,我死之前一定拉上你,黄泉路上,咱们谁也别想摆脱谁。”

沈菀也不恼,只管勾勾他鼻尖,吐气如兰:“你可真会怜香惜玉。”

赵淮渊宠溺的蹭蹭她手指:“咱们彼此彼此。”

**

入夜,沈园暖阁,书房。

“相爷,属下现已查证,府上住着的那位仙芝公子的确身份贵重,此人生于惠景十二年,母为秦淮河歌姬奚寒氏,疑被当年南巡的五皇子宠幸 ,也就是如今的陛下,而后诞下一子……”

沈正安听着密探送来的情报,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说……陛下知不知道他在外头还有这么个儿子?毕竟这位九皇子可是在护国公府生活过一段日子。”

“大概……不知。”

探子犹疑道:“国公府大小奴仆对此人的态度皆极为恶劣,只是属下还调查到一事……听闻当年裴世子曾将此人赏赐给二小姐,二小姐当初还有意豢养此人作男宠。”

“胡闹!”沈正安猛地拍案,“难怪他今日出现在凝香居,原来与沈菀早就有了牵扯。”

“相爷息怒,想来也是二小姐当初的一句戏言,京中并没有发现二人有任何接触的痕迹,二小姐似乎并不知晓仙芝公子的身份。”

沈正安眯起眼:“她自然不知道,否则早就急不可耐的露了痕迹,我这个女儿最巴望的就是嫁给天潢贵胄,立刻派人去秦淮河畔,去将能证实此人身份的都带回来,尤其是有关九皇子生母身份的知情者。”

第39章 黄鹂 有进步。

京都大雨滂沱数日, 雨水顺着檐角滚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绵长的叹息,就连凝香居的香炉上都透着一股雨水的浊气, 京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江南。

“两淮的洪水退了吗?”沈菀披着素白暖衫靠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漠然从琴弦上抽出, 琴案上黑褐色的药汁映出她略带苍白的脸。

八荒垂眸拨弄着药炉,炭火映得她眉目舒展:“洪水倒是退了, 可尸骨却是浮不上来喽。”

药炉氤氲起的热气拢住了她半张身子,蒸汽缭绕间只听见一声声叹息:“咱们相国大人做事还真是有几分运气,借着洪水的引子,将秦淮河畔近百艘花船弄沉,可怜船上讨生活的姑娘都做了枉死的水鬼, 大水一

冲, 痕迹被洗刷的干干净净。”

沈菀对于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充满了厌恶:“恐怕不光是那些花船上的女子,世间所有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在沈正安之流眼中, 都是可以随时献祭的蝼蚁。”

沈家既然查到了秦淮河, 意味着赵淮渊的皇子身份也即将公开,看来赵淮渊还是选择了与沈正安结盟。为何我们选择的路,总是这般歇斯底里的背道而驰?

五福瞥了眼琴案上黑黢黢的药汁,心疼道:“主子, 这药倒了吧, 光是瞧着就让人难受。”

沈菀懒懒抬眸,闭眼灌下两口,呛得她连忙塞了三颗蜜渍枣子:“暂且忍忍,沈园的医官日日都要查验我的病情。”

五福心疼道:“相爷也太狠心了, 主子病成这样非但不闻不问,反倒处处提防,您可是他的亲骨肉。”

沈菀对此见怪不怪,莫说关怀,若有必要,沈正安会亲手杀了她。

“别在薄情之人身上浪费任何期待,结果只会徒增难堪罢了。在沈园,无用的棋子连猪狗都不如,看看我那残废的大哥就知道了。”

八荒听得心头一滞,发了狠,道:“不如让我一剂毒药送这群狼心狗肺的下地狱!真不知萱夫人当年为何会看上这等薄情郎,平白让小姐身上流着他们沈家的血。”

是啊,裴萱那般玲珑剔透的人,怎会钟情于沈正安这等虚伪之徒?

沈菀百思不得其解,忽又自嘲,比起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赵淮渊,她的眼光似乎没比萱夫人强到哪里去。

“主子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八荒袖中金丝倏地弹出,指尖搭着丝线微微震颤,“脉象虚浮紊乱,怕是离失心疯不远了。”

沈菀撒娇道:“失心疯就失心疯,只求八荒姑娘别逼我吃那成堆的药丸子。”

三人正说笑调侃着,忽听窗棂轻响,一道黑影翻入,正是影七。

沈菀起身,捡了帕子替他擦拭身上的雨水:“七哥别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五福却是个急性子:“老七,你怎么去了这么多天,外头究竟什么情况?”

影七撂下茶盏,急忙道:“出府后我一路寻着沈家护卫的踪迹去了秦淮河,那位的皇室血脉被沈家查出来了,不过,相爷并未将此事告知三皇子府上,恐怕也是另存了别的心思。”

沈菀笑笑:“瞒着不报?倒是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还有件事要知会主子……”影七这会儿突然犹疑起来,“昨夜,三小姐身边的护卫都死了,动手的是行家,人杀的干净利落,查不出来路。”

沈菀:“这么说有人早一步收拾了沈蝶?”

影七说话声却越来越小了:“不过……咱们的人远远瞧见,那位自始至终坐在屋顶上看热闹。”

提起‘那位’,沈菀就头疼,能将事情做的如此干净利落,也只有他了。

沈菀撇嘴:“赵淮渊向来报仇不隔夜,没什么稀奇。”

影七担忧道:“主子,留此人在相府终究是个祸患。”

沈菀端起茶盏,冲着略显忧虑的影七叹气:“我自然之道,可打又打不过,杀又杀不了,又能怎么办呢,横竖他是找沈蝶的麻烦。”

八荒来了精神:“对对,反正也打不过,莫不如让他去烦别人,省的他成日围着主子转悠,怪吓人的,时常搞得我连草药都抓错了分量。”

五福也神神叨叨起来:“是吓人,那位日日都带着一身血腥气,上辈子保不齐是个杀猪的,攒够了道行,这辈子开始杀人了。”

影七斜眼瞅瞅那俩胆大包天的奴才,心道主子是个会惯人的,将这俩丫头养的珠圆玉润还满嘴闲话。

“还有一事,京中对于主子死而复生的事,生出许多闲言碎语,甚至传出您被……糟蹋了身子后怀有身孕……是在外头产子之后,才敢回京。”

五福愕然:“孩子都有了?这可如何是好。”

影七攥着刀:“也不是难事,只管将嘴碎的杀了,也能清净。”

沈菀急忙拦下:“不必浪费心思在闲言碎语上,一些喷子而已,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八荒突然横插一句:“对,还是下毒稳妥。”

沈菀:“……这位姑娘,你好像是个大夫。”

八荒讪讪:“医者仁心,嘿嘿,主子教训的是。”

影七:“我叫人查过谣言的来处,除了三小姐散播的外,都是些以往嫉妒主子美貌的闺阁女子,不过还有一波消息的来源倒是有些意外,似乎出自东宫。”

“赵玄卿?”沈菀眸中闪过讶色,“我对他好歹有救命之恩,不报恩便罢,竟还落井下石?啧,倒是一时疏忽,把咱们这位太子爷给忘了。”

五福和八荒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沈菀挑眉:“你们这是什么反应?”

八荒干笑两声:“属下……有点怕。”

沈菀:“怕什么?”

五福咕咚咽下口水:“您一精神起来,八成就是有人要倒霉,奴怕溅一身血。”

“瞧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放心,这次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她略一沉吟,“取笔墨来。”

很快,一封仿照沈蝶笔迹的请帖便写好。

沈菀指尖轻点信笺,唇角微扬:“把这个送去东宫,届时鱼儿自会上钩。”

“小姐,这是?”影七接过请帖,不是很懂。

“太子殿下掺和这些闲言碎语,无非是想找个由头进沈园罢了。”她眸光一转,“满京都的权贵,谁不想在宰相大人的内宅插上一脚?更何况是夺位在即的太子殿下。”

五福来了精神,笑嘻嘻道:“主子您这是想要替太子爷保媒拉纤?”

“我那好妹妹不是一直想攀高枝么?”沈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目光泛起一丝狡黠,“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成人之美。”

八荒噗嗤一笑:“撺掇自家妹妹私会外男,您管这叫积德行善?”

“怎么不是?”五福倒是极为赞同,“君子成人之美,这可是圣贤之言。”

“三小姐才折了大批暗卫,又早跟三皇子有了肌肤之情,这会儿您撺掇她勾搭太子爷,”八荒收起写好的药方子,“我怎么瞧着都像是您在乘人之危。”

影七突然神色一凛:“主子,外头有人来了。”

沈菀素手轻扬,屋内三个暗卫瞬间隐去踪迹。

门外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刻意放轻,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克制。

她迅速躺回软榻,转眼又是一副病弱模样。

门扉轻启,赵淮渊一袭靛青长衫立在门边,发梢还缀着晶莹的雨珠。手中倒是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笼,里头传来清脆婉转的鸟鸣。

“路过竹林时遇见一群黄鹂。”他声音比往日柔和,混着雨水的清冽,冲淡了屋内凝滞的药味,“想着带给你解闷儿。”

沈菀不自觉地舒展了眉心,忽而惊觉,何时竟对他身上的气息这般放松警惕。

这认知让她一时间又有些思绪乱飞。

赵淮渊察觉到沈菀的走神,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总是这般轻易就能忽略他的存在,而他却连假装不在意都做不到。

男人余光瞥见窗棂未合严的缝隙,眸色一沉,方才这屋里定还有别人,她身边总是有这么多人围着,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绝。

赵淮渊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沈菀起身下榻,指尖轻抚竹笼,笑的格外舒心:“终究还是奚奴贴心。”

比起上辈子送的人皮风筝,人骨琵琶,今天这件礼物倒是体面极了。

有进步。

**

见沈菀肯花心思敷衍,赵淮渊也不再去寻她的霉头,修长精壮的身形在屋内逡巡起自己的领地,将手中的笼子挂在窗前,故意

屈指轻叩。

笼中那只呆头呆脑的黄鹂极为有眼色,立即欢快地啾鸣起来。

他踱到榻边,瞥见那碗未动的汤药,皱眉端起来,悉数倒了个干净:“你怎么老喝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菀笑盈盈凑近,纤手抚上他劲瘦的腰身。

虽然是冤家,但狗男人的身段确是世间少有的极品。她不由想着,若有朝一日废了他手脚关在笼中豢养,倒也是件赏心悦目的乐事。

“多亏大人的解药,让菀菀免受牵机之苦。”她指尖在他腰间流连,“不过是些令人看起来会虚弱的软筋散罢了,无碍。”

“还没见过有人给自己灌毒药,沈菀,你比我狠。”

赵淮渊的手指在她额间停留了片刻才收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强势的占有欲:“沈菀,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必定为你抢到手,哪怕是天下。”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现在就去死呢?

沈菀兀自笑了,她当然不会自讨没趣的去激怒他。

美人眼波流转,娇嗔一笑,俘获众生:“我要天下何用?若你真要送我什么…不妨陪我多坐坐,近来新得了一本棋谱,正好帮我瞧瞧。”

赵淮渊没有推辞,一并与她坐下,她身上总是暖暖的,还透着丝丝缕缕迷惑心神的芳香。

沈菀从他滚动的喉结和起伏的胸膛上察觉到某种膨胀的欲望,嫣然一笑,信手从枕下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故意在递给他时让指尖撩拨一二。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比起那只聒噪的黄鹂,逗弄赵淮渊这种野性难驯的男人才更有趣。

“这书啊,颇为奥妙,不知何解?”沈菀凑近、在凑近,发丝几乎拂过赵淮渊的脸颊,蔓延到他的颈子里。

软糯、馨香,丝丝缕缕的缠绕,迫使赵淮渊彻底放弃抵抗。

“菀菀如此冰雪聪明都不知道,奴恐怕也无法参透。”赵淮渊的声音比平时温顺几分,再强悍的凶兽,当面对自己领主的时候,也只能俯首称臣。

他和沈菀之间,真正高高在上的,从来都是她。

“会不会是这样?”

沈菀假装恍然大悟,挑起一枚洁白的棋子,刻意从赵淮渊的鼻尖点过,“黑十三·六投玉壶心,白廿四·九应双飞燕,我与奚奴这局棋,还真是缠绵不断,情思长生呢。”

“菀菀才情过人。”赵淮渊望着她灼灼风华的眸子,而后又黯然低头,自惭形秽的望着茶盏中的倒影,“我自幼没学过这些,寒蝉只教我如何杀人。”

沈菀听到寒蝉二字,她眼前蓦地浮现寒衣阁主的身影。

当年赵淮渊为帮她,亲手了结了自己的至亲。

说起来……他坦荡的爱意从来都拿得出手。

“我这点才情,比起三妹妹可差远了。”她垂眸轻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棋子,“父亲自幼只让人教我歌舞琴技,从不许我多读书,说是伤神。”

赵淮渊眸光一沉:“别演了,你根本就不在乎沈家人 ,何必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失意模样?”

“为人子女,岂能不在意至亲?只是”她欲言又止,眼底闪过一丝试探。

赵淮渊:“只是什么?”

她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想看清他与沈正安结盟的缘由,究竟是为利益?还是单纯想给她添堵?

“只是我没亲手杀掉父亲,到底不算亏欠,自然算计的心安理得。”

赵淮渊似是被刺激到了,一把攥起沈菀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少揭我的疮疤,沈菀,我真想剖开你的肚子看看,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只想着往我伤口上撒盐。”

他似乎生气了。

果然还是在意的。

永夜峰上的背叛像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一道枷锁,寒衣阁主的死,更毁了唯一解锁的钥匙。

这段孽缘,注定无解。

沈菀眼中的试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愧疚,渐渐氤氲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凝在眼眶里。

“抱歉,我还不能把命赔给你。”

她指尖轻抚过赵淮渊紧绷的下颌线:“作为弥补我可以送你一条忠告,千万不要爱上我,那样只会让你万劫不复。”

赵淮渊身形微滞,随即狠狠将人揉进怀中:“可我已经爱上了,爱的发疯。”

他嗓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沈菀,我们不是一直都活在地狱里,还怕什么万劫不复。”

四目相对间,两人忽然同时扯出一抹凄然的苦笑。

窗外骤雨倾盆,竹笼里的黄鹂不安地扑棱着翅膀。

两个罪孽深重的孤魂相拥在这方寸之地,贪恋着这偷来的片刻温存。

第40章 天灾 史书上寥寥数字,是北境十七万无……

「《大衍王朝录》载:惠景三十三年冬, 飓风骤起,沿江商舶倾覆,内河漕运断绝。生丝、棉布、绢帛诸货, 尽没于波涛。京畿及诸州物价腾涌,民无御寒之资,冻殍载道, 哀鸿遍野。」

九悔进来的时候,满院子的账房先生都在奋笔疾书, 暖阁的珠帘玉幕之后,沈菀正对着账簿扒拉算盘珠子。

年终对账的时候总是这样忙碌异常,不过更令他唏嘘的是沈菀这些年的变化。

从前,她是府上那枝最娇的芙蓉,是浸在蜜糖与胭脂里长成的玉人儿。所过的日子, 是琉璃盏里晃荡的琥珀光, 是绣楼窗边浮动的牡丹香。

沈菀的十指从不沾染阳春水,只抚琴、调香。

琴是绿绮, 香是雪中春信。

衣裙非得是苏杭最新的云锦。

性子是顶刁蛮的, 稍不顺意, 便蹙起黛眉,清凌凌里带着刺骨的凉,阖府上下,无人敢惹。

可不知从哪一日起, 沈菀仿佛一夜之间变了。眸子里那汪清泉, 忽然凝成两枚冷冽的铜钱儿。

指尖不再拨弄琴弦,而是成日扒拉算盘珠子,从前谈论的是琴棋书画,如今开口是利息, 闭口是田产,算计得毫厘不差。

真真是,从云间仙姝,坠成了尘世里最精明的钱串子。

变化之大,像是被精怪附身过一样。

“九哥来了,直眉楞眼的杵在那作甚?”沈菀托起茶盏,吹吹里头的枸杞大枣,还是有点不适应没有咖啡的日子,只能弄点老干部养生茶对付一下。

沈菀笑吟吟道:“年初压在仓里的五十万担生丝都分销干净了?”

九悔恭敬道:“按照主子的吩咐,分散成小股流入市面,辗转倒手多次,任谁也查不出源头在咱们这儿,就是多番转让,这批生丝投入市面的价格免不得要向上翻上几番。”

“无妨,物资紧俏的节骨眼儿上还想着购买生丝的,本就不是普通的百姓,对于那些何不食肉糜的富贵王侯,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沈菀喝过养生茶后,又捻起一块质地松软的点心,一旁的九悔似乎被这点心的香味吸引,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沈菀察觉到对方看小蛋糕的炙热眼神,试探性的将小厨房自制的奶油小蛋糕推过去:“九哥尝尝?”

她原本也就是客气一下,谁承想对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有样学样的拿起叉子,生生挖走大半块。

九悔笑眯眯道:“谢主子。”

沈菀:“……”九悔,你变了,脸皮好像厚了。

奶油小蛋糕入口即化,九悔颇为满足的阖上眸子。

这些日子他一直被沈菀按在海上压船,如今总算是上岸,还能吃到如此美味的点心。

“主子,召奴来可有事情要交代?”

沈菀从年初起就调集大规模银钱去储备越冬的物资,凭着她对大衍历史的掌握,对一些还未发生的事件完全可以做到未卜先知。

当然这些反常举动瞒得过外人,却瞒不过这些替她亲自操办的心腹,好在暗卫们从来不多问,这反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菀眨眨好看的眸子:“九哥就没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

九悔若有所思,反问:“主子想说?”

沈菀讪笑:“母亲生前精通观星之术,我也习得些皮毛,年初就瞧见星斗移位的天象,猜想会有一场狂风进入大衍境内,原本也是赌一把,没想竟然赌对了。”

这理由是沈菀琢磨了大半个月才想到的。

九悔似是信了,唏嘘道:“难怪主子能未卜先知,萱夫人生前就时常能预料几日后

的晴雨,没想到主子也习得此术,只是……主子何以料到,狂风过境时恰好掀了河道上所有北上越冬的商船物资?”

沈菀支支吾吾起来:“……具体的细节推算比较复杂,跟不懂星象的外行讲……也很难说明白。”

九悔笑了,也不打算刨根问底:“无妨,主子想好之后,在为奴解惑就好。”

沈菀心累,九悔和六爻就是一对儿人精,若是她编排的理由能瞒过这二位,那才真的是天衣无缝。

“菀菀还要劳烦九哥再去办件事。”她递过去一叠银票,“城南户部侍郎王大人家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欠了赌坊一屁股债,你以江湖人的身份去结交,帮王公子把债务平掉。”

“这种吃喝嫖赌的废物倒是会投胎。”九悔回味着奶油小蛋糕的味道,自在的端起茶盏,“咱们如此帮他,可有好处?”

“自然有好处,王大人在吏部颇有实权,京畿一带的商会又受其管制,事成之后,你从王大人手上拿一批成衣铺子的准许文书。”

沈菀早就盘算好了:“咱们还有二百船的棉布在码头上飘着,现下各地冻死的平民无数,得想办法让这些棉布以正常的市价流入市面。”

九悔闻言颇为动容,他知道这批棉布的存在,就算是棉花丰收的年头,这批货的总价也不是小数目。

如今北地越冬物资紧俏,这批货的利润惊人,可若是按照沈菀的意思,将这批货以正常市价流入市面,利润这一项就没什么盼头了,说不定还会亏损许多。

九悔对此颇为动容:“主子宅心仁厚,这批棉衣若是按照往年的正常市价流入市场,多少能牵制住那些哄抬物价的奸商,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了。”

沈菀却对形势并不乐观:“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历史毕竟是历史,它固有的残酷性岂是一个穿越者能改变的。

……

事实上,沈菀囤积的物资只在最初起到了牵制作用,可是随着官商勾结,合伙借着天灾牟利,人祸就不是商道所能平衡的了。

最终,惠景三十三年隆冬这场灾祸还是造成了大规模的死亡。

史书上寥寥数字,是北境十七万无辜百姓冻死于寒冬的惨状。

转眼到了来年开春,就连沈菀都以为这场灾祸已经熬过去,可是寒冬的阴霾一直持续到了春闱开考。

八名寒门学子冻死于考场,而高门子弟却依仗着厚厚的棉衣和锦被夹带舞弊,东窗事发后,一时间民怨沸腾,首当其冲的护国公府世子爷,当即被官家下了牢狱。

这是沈菀万万没有料到的,历史的残酷就是如此,十七万冻死的尸骨也不过换来一句“冻殍载道”,而史书压根儿不会去记载一个京都纨绔的舞弊劣行。

六爻带着消息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成定局。

“裴世子到底年轻,竟然让小芦氏准备考场御寒的衣物,免不得要中别人的算计。”

沈菀倒是疑虑颇深:“外祖尚在边关且手握重权,小芦氏虽然执掌国公府的中馈,却终究只是个死了丈夫的妾室,真的敢如此明火执仗的如此陷害表哥?”

六爻闻言也是起了疑虑 :“若说科举舞弊,年年都有,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可今年巧就巧在出事的全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按理说世子爷的错处并不大,也是无心之过,可他在这次的舞弊窝案里身份最为显赫,护国公府原本就是风口浪尖的富贵,如今又出了寒门举子被活活冻死的惨案,这一环套一环的巧合,生生把世子爷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菀也是忧心忡忡:“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的蹊跷,最终还要看官家的意思,六哥常在宫内走动,可有消息?”

六爻生的眉眼极为周正,一双剔透的眼睛看谁都深情款款,可偏偏他并非多情的种。事实上身为宦官他比一般的人要更绝情,故而也能将京中局势看的更为透彻。

六爻:“隆冬一场天灾,数十万的百姓惨死,官家有意用这八个舞弊的举子转移视线,以平息民怨,若是老国公上书求情,世子爷倒是能保住一条命,只不过从此之后,要彻底断送科举之路了。”

沈菀:“若是裴野被断了仕途,咱们过往靠着护国公府的那些生意都要暂停一阵子,毕竟这些年商路走的都是世子爷在军中的人情。”

六爻弯着好看的笑眼,揶揄道:“奴当主子是钟情裴世子才这般的忧心,原是为了生意。”

“六哥这话说的轻巧,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几个将来老有所依,这年月什么都不可靠,唯有攥到手里的银子最实惠。”

沈菀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箱子,借机推到六爻跟前儿:“诺,这里是十万两银票,六哥拿到宫里面留着打点,或是拿去培养个烧钱的爱好,咱们现下银子够使,莫要为了功名利禄去蹚宫里的浑水,宫里的主子们表面上对你百般信任,一旦东窗事发,个顶个的心狠手辣。”

沈菀冲他眨眨眼:“你只管寻个清闲的差事干着,等寻到合适的时机,我自然想法子把你从宫里弄出来。”

六爻闻言却是愣住了,他未料到沈菀对他竟是这番打算。

“主子真想让我离开皇宫?”

可若是离开了,他对沈菀就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

沈菀:“昂。”

六爻闻言却是不吱声了,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慌乱。罕见的露出年轻人的慌张心性。

沈菀忽然意识到,老成持重的六爻不过也才二十出头的年岁,着急道:“难不成,六哥还舍不得皇宫这样的虎狼窝?”

赵淮渊如他相近的年纪,却是嚣张跋扈的厉害,比不得六爻,凡是都要靠隐忍着过日子。

沈菀不想让他为此烦心,只管耐心哄道:“此事虽不急,但也容不得拒绝,六哥疼菀菀一场,我总要替你谋划好将来才是。”

沈菀这话虽然说的肉麻,却也是实话,六爻显然被她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手足无措的躬身站在那。

沈菀见酝酿许久的事情总算是提上日程,也不想逼得太紧,反倒让他有压力,只管转移话题道:“春闱舞弊案件牵连甚广,能在里头搞猫腻的人必得能操控的了礼部、布政司、督察员甚至是内阁,如此盘算,此事八成跟我老爹沈相爷脱不了干系,背后也得有三皇子和那位在后头使坏,是时候选个新的靠山,否则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六爻闻言却是笑了,他一笑很斯文,像是个清俊的读书人:“那位?就是多番纠缠你未果,那个因爱生恨的小奴才。我听影七的意思,他倒是实打实的天家血脉。”

沈菀提起赵淮渊就一肚子火气,道:“狗屁的天家血脉,就是个一肚子坏水的煞星,若不是他三番两次给裴野下绊子,我们也不至于另谋靠山。”

六爻意味深长道:“如此算下来,满京都能入主子法眼的靠山,就只剩下东宫那位,主子心里头在意的,莫非是东宫那位?”

沈菀气不打一处来:“没影的事儿,是咱们这位太子爷散布流言在先,如今麻烦找上门,自然得拉着他一起下水才好。”

六爻想了想,蓦的又笑了:“那就只能怪太子殿下倒霉了。”

而后他又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情:“九悔回京后用的什么身份?”

沈菀道:“他现在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名剑山庄的庄主,走到哪里自然有很多人抢着结交,借着名剑山庄的铸剑生意倒是极好掩藏了咱们手头备下的军械。”

六爻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如今总算是有机会同沈菀问个清楚。

“这事我先前听影七提起过,主子的生意遍布各地,是需要些军械傍身,只是不知道名剑山庄安置了多少?”

沈菀粗略算了下,倒也没藏着掖着:“大概十万件。”

六爻手上的茶盏险些没端住,十万件军械?!

这丫头是要造反吗!

他有些磕巴的问:“主子,想要做军械生意?”

沈菀不屑:“军械生意利小事多,不划算,这些就是

留着看家护院的玩意儿。”

毕竟将来她要对付的可是摄政王赵淮渊,十万件都未必够用,狗逼老祖宗最后手握三十万兵马,外加十万禁军,啧,这点军械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六爻先是震惊,而后看着沈菀干劲满满的势头,更加忧心:“主子心仪的家……想必十分大些。”

沈菀闻言很是激动:“还是六哥懂我,这年头除了银钱,没几件兵器看家护院是万万不行的,将来归隐后,大可用手上的银子盘下一块大的地界,总要多添加些护院,这些都要提早准备才行。”

要不要问问她口中‘一块大的地界’是多大呢?

可如此一来又显得有些逾矩。

十万件军械,哪怕是占山为王都够了。

六爻面色复杂,他很早就觉得沈菀是个能闯下泼天大祸的丫头,事实也屡次证明这丫头不省心,可他万万没敢朝着囤兵造反的念头上使劲儿,如今看来他还是太狭隘了。

“名剑山庄兹事体大,望主子还要时常叮嘱九悔,毕竟他和护国公府的大公子颇有交情,裴世子如今落难,免不得里头就有这位裴大公子的手笔,裴文舟当年对九悔有过恩情,再加上九悔对咱们这位裴大公子存了特殊的心思……”

沈菀身为现代女性,马上捕捉到了六爻话中最敏感的部分:“特殊的心思?是什么心思?”

六爻斟酌片刻,忽又转了话题:“我们这样的奴才,大多际遇凄苦,幼时常有活不下去的时候,谁要是出手帮过一把,那当真是要一辈子挖心挖肝的回报,九悔一个江湖浪荡子,一言一行反倒是像个风流倜傥的读书人,多半也是受了陪大公子的熏陶……”

九悔和裴文舟!

名剑山庄潇洒庄主和护国公府阴湿庶长子!

沈菀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