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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太子 你是主,孤才是客。

夜色如墨, 莲池泛起微弱荧光。

观星楼最顶层的飞檐下,美人斜倚朱栏。清白罗裙被夜风揉皱成层层叠叠的莲瓣,像一朵兀自绽放在黑色苍穹下的莲花。

沈菀广袖垂落时露出半截凝霜腕子, 指尖勾着酒壶,壶口正往下滴着醇香酒液,悉数坠入仰面等候的朱唇。

连日服用软筋散让沈菀胸口发闷, 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透透气,未曾想远处荷浪迭起, 忽然惊起塘中鸥鹭,很快,刀剑撞破夜色的脆响自北面层层逼来。

“有刺客!”伴随着一声浑厚嘶喊,暗夜彻底被惊醒。

“煞风景。”

她随手将酒壶脱手,身下的莲池内传出细微的咕咚声, 算是消除了半夜偷酒的罪证。

高处的美人垂眸, 看见十数道黑影正破开层层黑暗向东疾行。紧随其后的火把跃动如流动的熔岩,是相府的护卫在穷追不舍。

逃命的一行刺客里竟有五感敏锐的高手, 瞬间发现了观星楼上瞧热闹的沈菀。

沈菀此时想躲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啧, 早知道就不瞧热闹了。”

疾行的刺客顿停脚步, 似乎在犹豫。

只见刺客队伍中手握弯刀的高手锁定了高阁上的沈菀,朝身后同样身着夜行衣的同伙请示道:“主子,杀吗?”

沈菀瞧见观星阁下的一行人有些懊恼:“看样子是在商量杀我灭口,还真是祸从天上来, 今夜出门并没有带着暗卫, 还真是喝酒误事。”

刺客中能做主的那位瞧见高阁上的倩影,眼睛蓦的弯起好看的弧度,笃定道:“不必,她与沈家不是一条心。”

相府护卫的火把洪流顷刻蜂拥而至, 沈菀凝视着再度疾行遁逃的刺客队伍,有些纳闷儿,“看样子是饶我一条狗命了。”

忽见渐渐远处的逃命的队伍里,神不知鬼不觉的闪出一道黑影,一溜烟钻进了层层叠叠的莲塘,境与一路逃命的同伙分开了。

夜风卷着铺天盖地的莲叶,沈菀顺着起起伏伏的莲花浪潮里的异动,勾唇一笑,“西边?梧桐居的方向。”

搜人的沈园护卫呼啦啦涌上观星阁,喘着长气正欲提刀抓人,却见倚栏观月的是府内的病秧子小姐,当即抱拳恭敬道:“二小姐!您可曾见到此刺客踪迹?”

“往东跨院去了。”她素手一指。

护卫举着火把呼呼啦啦的蜂拥着离去。

今夜不太平,沈菀也不愿过久逗留,拢上斗篷便朝着凝香居的方向往回走。

曲径莲塘本就幽静,蓦的,一簇荷叶忽然无风自动了。

沈菀顿下脚步,心头懊恼:“啊,大意了。”

想必那朝着梧桐苑去的刺客临时改了主意,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跟上了她,“这是要杀我灭口了。”

现下是处僻静的凹塘,起伏的莲叶如同一道翠绿的屏障将她笼罩其中,沈菀再次感叹喝酒误事,怎么选了处如此僻静的小路,倒是给别人提供了杀人灭口的方便。

事已至此。

沈菀清凌凌的调子婉转响起:“阁下莫非第一次来?故而才走岔了路。还是改了主意,想要杀我灭口?

寒光乍现!

荷叶丛中闪出凌厉黑影,匕首贴着她耳际划过,硬生生斩断她耳畔的一缕发丝。

沈菀虽散了内劲儿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三两招交手过后,愣是没让对方占到丝毫便宜。

“闺阁小姐居然还通晓拳脚?只是这招式……怎么尽是些挖眼锁喉的阴毒路数。”对方似乎没料到沈菀还懂功夫,而且伸手远比寻常武者更刁钻。

“受伤了还这般话多。”沈菀陡然动身,避开其正面直取其后脑,岂料一阵夜风略过,她顺着风竟然嗅到一丝混着血腥气的龙涎香味道。

是他!

她陡然收了杀招,转手扯掉刺客的遮面,月光下,露出男子一张矜贵俊美侧脸。

“沈二姑娘,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沈菀忽然明白了他为何会主动落单,想必是料定一行人无法全部脱身,这才动了弃车保帅的心思。毕竟堂堂太子殿下若是在当朝宰相的府上失手被擒,那热闹可就大了。

至于赵玄卿离群后为何会朝梧桐居的方向遁去?怕是那封寄往东宫的请柬起到了作用。

说来也是惭愧,当初沈菀临摹沈蝶的笔迹写下帖子,热情相邀太子爷私会,无非是想拉他下水,可着实没想到他会三更半夜的跑到相府行刺。

“听闻府上今日有贵客登门,不成想竟然是公子,小女这厢有礼。”沈菀没有直接戳破对方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的,适当的还流露出一丝久别重逢后的惊喜。

赵淮渊倒也没藏着掖着:“二小姐免礼,现下在沈园,你是主,孤才是客。”

沈菀闻言却是有些犯难:“直接称孤道寡,看样子他是不打算隐瞒身份了,这就有些麻烦了,三更半夜撞见太子爷刺杀我老爹,立场有点不好拿捏呢。”

赵玄卿映着漫天星光的眸子熠熠生辉,这般风姿,纵观整个大衍也是独一份的赏心悦目。

只可惜手臂处滴答坠下的血珠污染了这块‘美玉’,他受伤了,鲜血在衣襟处蔓延成暗纹。

沈菀取下系在腰间的药囊:“臣女久在病中,随身倒是时常备着些许固本培元的伤药。”

赵淮渊倒是丝毫不见外,一点防备的意思都没有,只管接过药囊,取出需要的止血粉,调笑道:“一别经年,没想到二小姐还留着孤送的东西。”

沈菀微怔,而后垂眸瞧见自己腰上的玉坠,正是在泗水河畔救过自己一命的龙佩,倏然笑了:“自然,此玉于臣女而言,可是件救命的宝贝。”

这回换做赵玄卿有些意外了,玉佩明明是定情信物一丝,却被她当做保命的护身符系在腰上,如此做派,倒是显的他不太坦荡了。

“无妨,既然玉佩送了二小姐,就是二小姐的东西,想当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按说这位沈二姑娘已经被京中流言逼上绝路,若是她来讨当年的人情,他不介意将她带回东宫,此抬举对于丢了清誉的大衍女子来说,已经算是一步登天的契机。

偏偏,她一直在明里暗里的躲着他。

这种得不到还惦记的滋味儿,让赵玄卿心

痒难耐,着魔一样不断地幻想着与沈菀的再次重逢。

赵玄卿这话说的暧昧,沈菀也听出了话里话外的暗示。

不过她可没这个意思,招惹一个赵淮渊已经让她疲于奔命,若是在加一个赵玄卿?

开什么玩笑,男人只会耽误她拔刀的速度以及财运。

“那就……遥祝殿下夜游尽兴。”沈菀出门前并未知会五福,若是这守夜的丫头在瞌睡中醒了,发现她偷跑出去,免不得又要数落她一番。

见沈菀抬脚就想走,赵玄卿倒是有些不高兴了。

“二小姐要走?此番入府,孤也算在二小姐的地界上,二小姐这是要丢下客人独自离去?”

听这话,他这是赖上我了。

比起霸道任性的赵淮渊,这位太子殿下的确芳华绝代,只可惜流水有情落花无意,沈菀绝情的脚步刚要抬起,蓦的,一腔怨愤苦楚骤然涌上心头。

白色风灯在夜空下莹莹生辉,透过灯罩上精细地绘制着二十八星宿图,前世今生恍惚在这一刻交叠重现。

一个不被丈夫怜惜的妻子,一个冷漠无情的丈夫,轮番的回忆再现出前世东宫的苦寒与孤寂。

哎,这么多年过去,原主灵魂寂灭的身躯在面对赵玄卿时,依旧无法释怀。

沈菀暂缓离去的念头,仔细的打量起面前的太子爷。

京都繁华,脂粉浮靡,多少贵女名媛沉沦其中,矜贵高洁的太子爷简直就像炎炎夏日的冰镇红果,勾人饥渴难耐,让人为之燥热不安。

“太子殿下夜探相府,莫非是为了寻人?”沈菀不着痕迹的提示着方向,“此去西向就是梧桐居。”

就当是为了原主,在帮他一遭。

赵玄卿上前一步,将佳人的去路拦下:“孤此番来是为了春闱案。”

这话倒是引起了沈菀的兴趣。毕竟他的靠山裴世子还陷在这件案子里头。

“殿下可有发现?”

照史书所载,这位德行出众的太子爷十分仁孝,掌东宫权柄三十余载,从未忤逆皇父,换句话说在本朝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太子爷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

看来陛下对内阁也起了疑心,沈正安作为当朝宰辅自然首当其冲,也就有了今夜刺客的入府风波。

若是能将春闱舞弊案牵扯到沈家和护国公府的明争暗斗上,那事情就变成了文臣和武将之间的权利斗争,官家多方权衡之下,裴野自然就有了全身而退的机会。

赵玄卿当然不知道沈菀心里的弯弯绕绕,只当对方在忧心他调查到了什么不利于沈家的事情。

“孤大意了,只当沈相爷是个善于权谋的文臣,未料想这沈园上下卧虎藏龙,比起东宫的戒备不逊色分毫,孤怕是要白走一趟了。”

“3000万贯。”沈菀突然念出了一笔银钱的款项,“臣女有些体己,其中设计涉及到一些布庄和米庄的生意,自打去年冬天的寒灾过后,铺子里入账的铜钱照往年少了九成,由京畿延展到北境,细细算下来,民间不翼而飞了3000万贯铜钱。”

赵玄卿闻言陷入一阵愕然。

大衍朝内外,一年的税收也不过是这个数目,如此动摇国本的大事,户部和内阁竟然从未上报,还是这帮昏吏压根就没发现。

“二小姐的意思,这3000万贯铜钱的下落与春闱案有关?”

沈菀点头,再三斟酌道:“殿下有所不知,民间百姓存钱多用铜板,多因着应急时化整为零方便,今年的寒冬棉衣物价疯涨,许多百姓将家中存储的铜贯悉数拿出应急,是以大批铜贯流入市面,最后数量惊人的铜贯自然落到背后牟利之人手中。”

赵淮渊:“你的意思是他们至今为止还没有分赃、销赃?”

沈菀:“这些人眼见一场寒冬死了十七万百姓,这才投鼠忌器的将这些不义之财暂且压下,应该是计划着待风头弱时,在将其取出分赃。”

赵玄卿:“可3000万贯铜钱是一笔可以搬山填海的大数目,任谁攥在手里都会十分烫手。”

“所以这些蠹虫为了早一日分赃销赃,刻意弄出了春闱案,为的就是扰乱朝政,引起文臣武将的争斗,他们好伺机销赃。”

一点就通,王朝的太子爷果然不是白给的。

沈菀继续道:“待着3000万贯来路不明的银钱涌入市场,必会导致民间物价暴跌,灾年之后就是丰年,即便百姓们牟足劲儿辛苦一年,仍旧落得个两手空空,饥寒交迫的下场。”

赵淮渊暴怒:“混账,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沈菀一瞬不眨的盯着赵玄卿,他的愤怒不似在作假,虽不知这份愤怒是为了大衍皇室的江山社稷,还是为了那些无辜受罪的平民百姓,有个尚且还能愤怒的太子爷,已然是这个灰暗时代的幸事。

岂不知远处的高阁上,隐匿着的寂寥身影,将莲塘内的二人收入眼中。

赵淮渊的衣襟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朗月繁星下,荷塘碧波上一对壁人的美好剪影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从外面回来,还提着她喜欢的点心,饥渴的想要见她一面,却发现沈菀在对其他男人笑,眉宇间那股讨好的姿态,让他本就不平静的心绪瞬间翻涌出对这人间最浓稠的恨意。

**

赵玄卿垂眸轻声道:“二小姐如此帮孤,又能得到什么……”

男人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夜风中的一缕叹息,男女之间,一旦沾染利益,情分就淡了。

沈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半晌道:“臣女并无野心,只是替那些枉死的百姓不值罢了。若说私心也是有的。母亲离世前留下一些商铺田产,这些沈家并不知情。”

沈菀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原也不想瞒着沈家,奈何父亲待我……”

“既然沈家容不下你,”赵玄卿忽然向前一步,衣袖掠过她的指尖,“莫不如作孤的女人。”

沈菀惊了,聊的好好的,怎么就歪了。

她就想找个老板,没想找个老公。

沈菀下意识后退半步,将二人拉开到妥当的社交距离上:“若殿误会了,若殿下能对臣女的私产庇佑一二,臣女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玄卿似乎不想轻易放手:“东宫幕僚多如过江之鲫,孤不要你做什么臂膀,孤就要你作孤的女人。”

“殿下说笑了。”沈菀偏过头,避开男人那太过灼人的视线,“臣女虽倾慕殿下的英姿,却更恐慌没有依托的未来。以色侍人终究会被抛弃,菀菀更愿意成为殿下手中的一把刀。”

夜风忽然变得温柔,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赵玄卿抬手,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耳际,将那缕不听话的青丝别到耳后。

“孤也自幼无母后庇佑,父皇又偏爱强悍庶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人听:“不曾想二小姐竟然与孤有同样的遭遇,孤怎忍心拿菀菀说笑。”

这话说得太真切,真切得让沈菀心头一颤。

她抬眸看他,却撞进一池深不见底的墨色中。那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是她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脆弱与真诚。

“殿下……”她喃喃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赵玄卿抓住沈菀的手:“沈菀。”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柔得像一场梦:“孤不要你做什么刀,也不要你做什么臂膀。”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

“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孤的身边,”他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烙进她的心里,“孤自会为你挡去一切风雨,誓约永不破灭。”

沈菀望着他,她看见男人眸光中那个小小的自己,正被满天星河所笼罩着。

此刻风停树静,唯有不平静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轻轻回荡。

第42章 猜忌 那位的气性也太大了。

夜深了, 风也变得寒凉,沈菀朝着凝香居的方向闷头走着,岂料拐角处一只冰冷的手将其猛地拉入黑暗。

“唔!”她后背狠狠撞在墙上, 五脏六腑为之一颤。

“一日不见菀

菀,彷佛这辈子都要熬不过去了。”

赵淮渊齿间渗着血腥,狠狠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扯出一个近乎狂乱的笑:“这里……就像有千万只蚁虫在啃噬,逼得我想要撕碎你这张虚伪的脸。”

他猛地用染血的唇碾过她的颈侧, 不似情人间的亲吻,更像是一种野蛮的烙印。

他用舌尖舔去她肌肤上残留的陌生男人的气息,喉间发出痛苦的喟叹:“菀菀,我真该把你拴在身边,用绳子、锁链或者直接敲碎你的脚踝……”

他眼底是彻底沉沦的疯狂, 用一种甜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低喃着:“所以,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的菀菀。”

纵然隔着斗篷上的厚厚绒缎, 沈菀依旧无法忽视赵淮渊胸膛散发出的浓烈怨憎。

那股怨憎并非虚无的情绪, 更像是一头被囚禁在皮囊之下的活物, 随时都能将她啃的渣儿都不剩。

沈菀有些害怕,过往被生生掰断腕骨的记忆如闪电般掠过脑海,她可不想重温这种滋味。

美人随即用一种蜜糖般甜腻的温柔,几乎是讨好地包裹住他染血的手指, 像宝贝一样呵护着:“心肝儿, 怎么流血了?”

沈菀听到自己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尾音却还是泄出一丝难以自抑的恐惧,“你……你这是伤到哪儿了?”

她的指尖触到他脉搏处,感受到来自男人脏腑处狂乱的跳动正在逐渐平息。

“不是我的血。”

听到赵淮渊的平静回应, 沈菀如蒙大赦。

不过还没等彻底松口气,赵淮渊反手就扣住了她的腰肢,霸道的抬起她的下巴,指尖恶劣的磋磨着她的唇瓣,强行抹去那里残留的胭脂,他不喜这样美艳的一张脸对着别的男人笑。

“菀菀今夜饮酒了,可尽兴?”

沈菀觉察到了他的不高兴,试着轻描淡写道:“偶遇府上客卿,聊了几句星象而已。”

“几时东宫太子成了沈家的客卿?”赵淮渊用力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看着他,“菀菀望着他的时候,笑得还真是甜。”

“他的手碰了你哪里?这里吗?”男人带着厚茧的手指滑过她纤细的手腕,“还是这里?”宽大的手掌顺着腰线向下,像是逡巡领地的野兽般凶悍霸道。

“我和那人并未有任何逾矩。”她的唇几乎贴上他的喉结,心虚的气息略过男人的脖颈,带着卑微的讨好。

赵淮渊猛地甩开她的手,隐忍的后退一步,眼中疯狂与克制交织着:“沈菀,我知道你的算计,了解你的歹毒,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你,自然也能轻而易举的毁了你!”

沈菀主动捂住他流血的伤口,柔嫩的掌心抚上其僵直的脊背,像安抚一头濒临失控的凶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讨好。

在感受到掌心下那失序的心跳渐渐被自己平息后,她才敢仰起脸,试着将最温顺无害的笑意漾在眼底。

“自然不会有人比奚奴更懂我,”她一字一句,清晰又缠绵,献上最虔诚的誓言,“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赵淮渊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眸子,如冰锥般钉在她身上,良久,才如鬼魅般消失在寂静的黑夜里。

沈菀长舒一口气,自己的手脚总算是保住了。可永夜峰的规矩她懂——触怒大人的“活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果然,那夜之后,她苦心经营的人生很快被凿的到处都是窟窿。

先是私库遭到洗劫。不止金银细软、珠宝首饰,连藏着无数账本都一并消失,真正做到了‘叼·毛不剩’。唯一被贼人留下的,就只有那根赵淮渊随手所赠的桃木簪子,孤零零躺在空荡荡的妆台上,像一句无声的嘲讽。

紧接着,暗卫九悔在从江南赶回的路上,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套了麻袋,打得遍体鳞伤。更绝的是,对方竟易容成九悔的模样,拿着她的手令,堂而皇之地清空了码头所有即将发往各地的货物。

那一整船的丝绸、茶叶与私盐,价值何止万金,就此杳无音信。

悲哀的是,这仅仅是开始。

没多久,她名下的绸缎庄子一夜之间库存清零,连货架上的都没留下;城外田庄刚收上来的租子,在入库前被一伙‘流民’劫掠一空;就连她偷偷放印子钱的票据,也如同长了翅膀般,从密匣中不翼而飞。

“主子,那位这是要……抄了您的家啊!”五福看着再次被翻得底朝天的账箱,气得眼圈发红,“这、这简直是刨根断脉,丧尽天良!”

沈菀望着四处的烂摊子,也是叫苦不迭,赵淮渊这分明是要她倾家荡产。

也不知道他这口恶气什么时候才能发完。

“五福姑娘明鉴,要是打得过,我又何至于被他掐着脖子抢钱。”

沈菀把玩着赵淮渊送的桃木簪,指尖轻抚簪头粗糙的刻痕,叹气道:“别招惹他,且让他疯够了,这些东西就都回来了。”

五福心疼极了,小主子好容易攒的私房钱全没了:“那位的气性也太大了,主子,您你以后还是少惹他生气吧。”

沈菀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兀自扶额苦恼:“怼天发誓,我真没招他,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打小性子就烈,不然……你叫底下的兄弟再忍忍?”

五福气的直翻白眼:“就您这么惯着他,这桃花债,没个头儿。”

沈菀无言,贫穷,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入夜,赵淮渊不请自来,沈菀态度十分冷淡,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菀菀今日不想下棋吗?”赵淮渊垂手站在书案前,想来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她。

沈菀眼帘半垂,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分,继续翻动手中的书页,漠然道:“今日乏了,你回吧。”

高大的阴影笼罩着沈菀,似乎没有走的意思,幽幽道:“菀菀不想同我说话?”

“嗯。”

话音刚落地,四周的空气瞬间像被抽空了一样,沈菀忽然觉头皮发紧,怯怯抬眸,正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心头蓦的一颤,“你……”

她想要说点什么,可发现说什么似乎都是徒劳。

赵淮渊见她连敷衍都懒得开口,心里忽然堵得厉害。他抓住她扶额的手腕,将沈菀那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的唇上,声音里带着摇摇欲坠的乞求:“菀菀是厌弃奚奴了么?”

“祖宗,”沈菀试图抽手,却是徒劳,只得疲惫地合上眼,“我被你洗劫了全部家当,好像该伤心的、该哭的是我才对。”

她这种懒得计较也懒得纠缠的态度,让赵淮渊异常抓狂。

“你在对我不耐烦,是因为赵玄卿?”男人眼底的疯狂翻涌,猛地站起,将沈菀困在书案与他滚烫的胸膛之间,“你看上他什么?是他太子爷的身份?还是他这个人!”

他的手掌撑在她两侧,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尽可能隐忍着不要让自己的失控吓到沈菀,他爱他,真的不想伤害她。

可沈菀的目光里淬满了冰渣,似乎也是被逼急了,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疯够了没有,你凭什么觉得可以随意撒野!牵机的解药我不要了,烂命一条左右都是死,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就此划清界限,免得相看两厌。”

赵淮渊偏着头,舌尖抵了抵被打的脸颊,忽然笑了,笑容扭曲得令人心惊。

“咯咯咯咯咯……相看两厌?对啊,比起一个出生低微的奴才,东宫太子确实更得你青眼。”他的手缓缓掐上沈菀的脖颈,却没有用力,只是危险地摩挲着沈菀殷红血管下脆弱的脉搏。

他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他想要拉着沈菀和整个世界,一起去死。

“若是你,会怎么选?大家都年龄不小了,早就过了只要爱情不要面包的年纪,我为什么要放弃东宫太子,去跟一个只会要挟我、恐吓我的疯子在一起!”

话一出口沈菀就后悔了。

可说出去的狠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

赵淮渊眼中最后一丝理智

骤然崩断,他一把拉过沈菀,狠狠咬上她的唇,这个吻充满惩罚的意味。

沈菀疲惫的合上眼,彻底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任他发疯。

这股全然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赵淮渊恐慌。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爆出青白的声响,阴鸷的嗓音里浸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想划清界限?做梦!沈菀,还有什么是你在乎的?我一样一样,都毁了。”

**

距离赵淮渊上次发疯,日子也才消停了两日,沈园突然就闹腾起来。

起因是为官做宰的沈丞相入宫两日,至今未归,宫门外头负责接送的小厮急的团团转,又迟迟不见主子从宫里出来,只得火急火燎的跑回家来报信儿。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保不齐沈正安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若是他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可若是不慎牵连沈家,那就不妙了。一时间,阴云笼罩了整个沈府。各房之人皆愁眉不展,往日里的富贵安宁荡然无存。

以沈翰林为首的几位爷们儿,并着那几位平日只知争风吃醋的婶娘和姨娘,聚在沈老太太的福安堂里,七嘴八舌,锵锵个没完。

“祖母,父亲在宫中当差辛苦,孙儿想着,总得送些换洗衣物和可口点心进去,以免熬坏了身子。”沈翰林挺着他那不算硬实的腰板,声音刻意拔高,仿佛这样就能营造出父亲平安无事的假象。

若是沈丞相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庶子恐怕要被沈家其余几房啃的渣滓都不剩。

沈老太太捻着佛珠,眉头拧成了疙瘩,她并非沈家这些子侄的嫡祖母,最惦记的也只有沈家能富贵长存,迟疑道:“瀚哥儿,宫里规矩大,东西能送进去吗?可别惹了官家不快。”

沈翰林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妨事,昔年读书时,有幸得到过内阁几位大人的指点,孙儿亲自去递牌子求见,总能有法子见到父亲。”

“祖母,孙儿也去给二伯送些吃穿用度。”

“母亲,我带着几个哥儿去吧,所幸他们几个出门得有人照应着。”

……

底下几个急于表忠心的沈家小辈也连声附和,这个说要给伯父送参汤,那个说要给弟弟带双官靴。

这些人既担心沈正安连累他们,又不想放过此次讨好沈正安的机会。

沈老太太自然是个精明人,岂能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不悦道:“好了,好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那是禁宫,不是谁都能进的城门楼子。”

言罢,老太太露出一副慈眉善目,冲孙儿道:“瀚哥儿,你且走一趟,代家里给你父亲报个平安。”

岂料沈翰林这一走就是一小天,到日暮也没回来。

晚膳的时候沈家众人又闹哄哄的商议起来,吵吵嚷嚷的间隙,忽听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乱成一团。

管家连滚爬爬地跑进来,满脸惊慌的喊着:“老太太,不好了!禁军……禁军把咱们府给围了!”

第43章 失踪 老天!三位贵女同时失踪?

沈家人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见浑身银甲的士兵如铁流般破门而入,沉重的军靴踏得青石地坪阵阵发颤。

沈老太太受惊,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青砖上, 碎茬儿险些没蹦飞到旁边女使的眼皮子里。

为首的都尉按剑而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惊惶的众人,铁面道:“玄甲卫奉圣命巡查, 此人可是沈府中人?”

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玄甲卫拎着个浑身瘫软的男子,赫然就是迟迟未归的沈翰林。

早出门时连衣褶都要捋上三遍的沈大公子, 此刻竟被两个玄甲卫像丢麻袋般搡了进来。

“这、这是瀚哥儿……”

禁军的银色铠甲泛起的强光,老太太瞧着就眼晕,她分明记得清晨送行时,孙儿穿着簇新官袍,还笑着说‘晚膳留些醉蟹’, 怎么这会子弄成这般狼狈模样。

一旁的三叔伯胡须抖得厉害, 他想上前搀扶老太太,可望着凶神恶煞的禁军, 愣是一步也不敢动。

满院的女眷见状, 惊得倒吸凉气。

瘫软在地的沈翰林狼狈极了, 梁冠歪斜得几乎要坠下来,冠缨散乱地缠在鬓边。更刺目的是官袍前襟那片灰扑扑的尘土,活像在泥地里打过滚。

老太太颤巍巍站起身:“军爷入府,可是我家孙儿惹了祸事?”

“此人在禁宫外鬼鬼祟祟, 既然确是沈相爷的家眷, 便也解除了嫌疑。”

玄甲军都尉进退尚且有礼,但全程一张阎王脸,环顾四周后只撂下句话:“京都戒严,我等奉旨巡查, 闲杂人等一律不得京中游逛!”

撂下人后,玄甲卫呼呼啦啦的扬长而去。

沈老太太颤声扑到地上:“翰哥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见你父亲了吗?”

沈翰林自觉在满府女眷和下人面前丢了脸,臊得厉害,梗着脖子道:“祖母,孙儿连宫城都没进去!说是太子爷遇刺,现下全城戒严,孙儿连内阁诸位阁老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就被这些丘八给轰回来了!”

沈老太太听到消息也是一阵子惊愕:“阿弥陀佛,哪个不开眼的敢打太子爷的主意!”

女眷们吓得噤声,几位爷们儿也面面相觑,先前那点进宫巴结的心思早被禁军这阵仗吓到了九霄云外。

沈菀披着件素色外衫,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冷眼看着鸡飞狗跳的沈家人。

半晌热闹瞧够了,只管称病回凝香居歇着了。

左右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她。

五福进来添茶,忧虑道:“主子,太子爷遇刺,现在外头乱得很,听说满大街都是兵。”

沈菀眼睫低垂,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兴风作浪的,除了他赵淮渊,还能有谁?

她有些头疼:“赵淮渊若是他铁了心要杀太子爷,事情就难办了。”

府内的惶惑持续到亥时,直到夜色渐浓,穿着厚厚斗篷的沈蝶终于匆匆赶回来了。

她一进福安堂,老太太也顾不上让她换衣裳,焦灼的握着沈蝶的手道:“三丫头,快,到祖母跟前儿来,哎呦,我的小可怜儿,难为你一片孝心替你父亲周旋。”

沈家众人脸色复杂,现下他们家最有门子的还真就是这位庶出的三姑娘,各自看向沈蝶的目光也透着些许恭维。

与之对比,沈菀倒是凭白惹了不少白眼。

沈蝶亲昵的攥着老祖母的手,一番寒暄过后,她对满屋焦灼的众人道:“虽然费了些周折,也算是打听到了!”

所有人巴望的目光瞬间聚到沈蝶身上。

沈老太太在意道:“你大哥回来只说太子爷遭到刺杀,关于你父亲的情况半句也是没打听到,蝶儿可有什么消息?”

沈蝶抚着胸口,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自然不敢说是从三皇子府上得来的消息,只压低了声音道:“祖母放心,父亲无事,只不过太子遇袭后官家震怒,父亲常伴在官家左右,因替陛下排忧解难故而迟迟没有归家。”

沈家人闻言纷纷松了一口气,老太太更是双手合十念叨着:“阿弥陀佛,天上的文曲星军还是照着你父亲的。”

一贯精明的三伯父开了口:“行刺太子爷的凶手还没抓到吗?底下的小厮说外头大街上的禁军好像比前日的更多了些,就连玄甲卫都倾巢出动了。”

沈蝶思忖间起了犹豫,她探听到的消息牵连太大,本不该到处宣扬,可瞥见角落中静立的沈菀时,这些年被沈菀处处压一头的怨气骤然涌起,她绝不能放过在全家面前压沈菀一头的机会。

“孙女今儿可是费了好大功夫,从几位交好的世家小姐那儿,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番。”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眼风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里的沈菀,这才压低嗓音道,“传言京里走丢了三位顶顶要紧的贵女!这才惊动了禁军封街锁巷,眼下正挨家挨户地搜人呢!”

沈瀚林白天伤的不轻,现下顾不上疼痛,龇牙

咧嘴的顶着伤口追问:“三妹妹可是打听岔了,先前听说,禁军都是在抓行刺太子爷的刺客。”

沈蝶不慌不忙道:“大哥哥先前打听的消息没错儿,确实有歹人行刺太子爷,官家原将差事交给了巡城司的金吾卫,可金吾卫搜查京都两日,不仅没抓到刺客,反倒又出了三桩骇人的失踪案,说是蔡国公家的七小姐,昌远候爷新纳的如夫人,还有梅贵妃娘娘的亲妹妹都不见了!”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老天!三位贵女同时失踪?”

“天爷!这……这还了得!”

“难怪禁军出动,金吾卫满街抓人!”

沈蝶刚得知此事后也是唏嘘不已,而后就只剩下后怕了,她暗自庆幸今日出门没遇上绑人的贼子,当真是老天庇佑。

她得意的目光扫过角落中的沈菀,堂堂相府嫡女,此刻竟然坐在了最角落的矮凳上,浑身病恹恹的样子瞧着就晦气。

反观她,被沈家众人众星拱月的围在中间,所以说,谁肚子爬出来的又有什么关系,笑到最后的才是最尊贵的。

沈蝶继续显摆着从三皇子府上打听到的消息:“如今京里但凡有点嫌疑的生面孔,都被衙门抓去问话了,连那些入京听学的外地书生都不能幸免,稍有来历不明的,直接被大理寺羁押入狱。”

这下,沈家众人可都叫苦不迭了。

大伯捶胸顿足,三位小叔唉声叹气,婶娘们更是吓得快晕过去。

“没想到咱们家竟是被这帮混吃混喝的穷举子连累了,当真是祸从天降啊。”

“我就说这帮乡下来的不能搭理,都是些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咱们沈园可住着不少外地来的穷举子,难怪禁军会将整个沈府盯上。”

……

眼瞅着又要闹腾起来,老太太拄着拐杖呵斥道:“嚷什么,是想把外头的军爷在引进来,都给你们抓到大理寺去!”

沈老太太到底岁数和身份摆在这儿,见到这些不经风浪的小辈就来气:“怕什么,禁军围府原也不是针对沈家,否则官家又怎会留吾儿长伴君侧!”

沈家众人闻言,又纷纷安定下来。

老太太望着这些不争气的子孙,呵斥道:“如今这泼天的祸事牵扯到国公、侯爷、贵妃,这京都的天,怕是要变。这几日都给我在家中好好待着,谁也不准出门,若真是惹出什么乱子,别指望我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太太能收拾烂摊子。”

沈家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谁也没留意,西边小院的帘子被轻轻掀起一角,沈菀悄然离开了老太太的居所。

五福见主子遭沈家人白眼,心里跟针扎似的,出门就低声啐道:“呸!瞧三姑娘那轻狂样儿!平素最会装那不争不抢的贤良人儿,今儿可算是露出真章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听来些风言风语,也值当她这般显摆!”

沈菀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反被逗得莞尔:“傻丫头,快别急着置气,搞不好沈蝶这‘风言风语’有些来头,若是从三殿下府里听来的……外头的风声怕是比她说出口的还要紧呢。”

五福撅着嘴,扯着帕子嘟囔:“奴婢就是想不通,那位爷要是想杀个人,纵然是天皇老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何苦把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还绑了三位贵女——这闹得满世界鸡飞狗跳的,图什么呀?”

沈菀心累,更多时候,她也猜不透赵淮渊的脑子里成天在盘算些什么。

“失踪的三位贵女身份不凡,蔡国公有边军背景,昌远候掌部分京畿防务,梅贵妃娘家更是官家心腹,老太太有句话说得对,京都搞不好就要变天了。”

主仆二人小声商议着,窗外老树上栖息的一只寒鸦,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动,扑棱棱振翅而起,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

京都内外持续了一月的压抑氛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锥子骤然戳破了口子,却不是泄了气,而是灌进了更猛烈、更诡谲的邪风。

先是蔡国公家出身尊贵的大姑娘,从东宫最不起眼的角房里被“找”了出来。

消息传到沈府时,正值晚膳,沈老太太手里的象牙筷子“啪嗒”掉在了碗里,溅起几点油星。

“什……什么?失踪的蔡大姑娘竟然在东宫!莫不是被太子爷宠幸了?”

沈老太太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一旁的沈翰林更是差点被一口汤噎住,咳得满面通红。

“千真万确!”出门打听消息的四婶婶说得唾沫横飞,“可奇就奇在,太子爷竟不认账!直说冤枉!”

满桌子的人,从叔伯到几位婶娘,表情各异,有惊骇,有窃喜,更有一种嗅到大八卦的兴奋。

唯有坐在末席、食欲不振的沈菀,用绢帕掩着唇,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果然,没消停两日,又一个惊雷炸响。

梅贵妃娘家那如珠如宝的胞妹,被皇城司的内官寻到了,说是失踪的这段日子,就住在太子读书歇息的云漳殿里。

梅二姑娘被家人接回时,一脸娇羞,默认了与太子的“情谊”。

福安堂里,沈蝶捏着绣帕,语气带着几分闺阁女儿不该有的尖酸:“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梅二姑娘竟然私自与男子……想来梅妃娘娘的家风也不过如此。”

一旁的四婶婶幸灾乐祸道:“这下可有的热闹看喽,不论是蔡国公,还是梅贵妃的娘家,那可都是京里的硬茬子,这要是争抢起太子妃的位置,还不得打破了头?”

老太太瞥了眼儿媳妇:“慎言!”

四婶婶讪讪闭嘴。

沈蝶恭敬道:“祖母教训的是,孙女不该妄议是非。”

几个喜欢蛐蛐八卦的婶娘冲假模假样的沈蝶默默翻个白眼儿,嘴上却恭维道:“要说还得是咱们家三姑娘,知书达理,要我看,这太子妃娘娘该是咱们三姑娘当才对。”

此言倒是戳中了沈家众人的心思,沈老太太也是心里五味杂陈的不是滋味。

老太太冷眼扫过角落处病恹恹的沈菀,这才是她原本看中的姑娘,如今却成了废子。

至于沈蝶?出身实在是差了些,太子妃是万万够不上的,不过听底下的人说这丫头和三皇子殿下走的很近。

夺位之路历来凶险,没走到最后谁也难猜中最后的结果,说不定这三丫头还真有一番得天独厚的造化。

老太太假装嗔怪道:“还真是越说越没边儿了,三丫头且在我跟前儿骄养些日子,谁都别想跟我这个老太婆抢孙女。”

沈老太太亲自夹了筷子鲜菜放到沈蝶的跟前儿,满脸慈爱的宠着她这个重新寄予厚望的孙女。

三婶婶是个机灵的,献媚道:“哎呦,就说老太太偏心,眼里头只有三丫头,谁叫我们这些个笨手笨脚的媳妇入不了您的法眼。”

沈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去去去,就你这刁滑的小蹄子,哪里能跟水灵灵的三丫头比,不怪老太婆我偏心。”

几个婶娘都是极有眼色的精明媳妇,一唱一和的恭维着沈老太太和沈蝶。

至于嫡孙女沈菀,众人却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贵女失踪案很快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茶楼酒肆里,百姓们交头接耳,连叫卖的小贩都忍不住兴奋的说上两句。

有些消息灵通的小官嗅到机会,忙不迭地备下厚礼,要么送往蔡国公府,要么送去梅贵妃娘家,就连沈翰林近日都上蹿下跳,仿佛在掂量着趁机投靠哪一方。

就在这蔡、梅两家争得不可开交,官司几乎要打到御前之际,最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

昌远候爷失踪的那位如夫人,挺着个显怀的大肚子,一路哭哭啼啼,竟直接闹到了东宫大门前!

那美娇娘口口声声嚷着,要让“孩儿的爹——太子爷!”负全责。

这一闹腾,就不再是热闹了,而是天塌地陷般的丑闻。

有道是臣子妻不可欺。

官家震怒,圈禁太子的旨意连夜传出。

京都的蓬勃生气顷刻消散,四下里只余一片萧瑟死寂。

消息传到沈家,又是一阵子吵吵嚷嚷。

“……太子这就倒了?”沈老太太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如同沈家众人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先前还想着趁乱投机的沈翰林,此刻后怕的厉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伯和三位小叔面面相觑,眼中也尽是恐惧。

就在这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之际,始作俑者赵淮渊,顶着他那光风霁月的“仙芝公子”名头,大摇大摆地站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一连半月,仙芝公子在京中最负盛名的文华堂开坛讲学,不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皆可入内聆听。

所讲内容,无他,唯“忠君爱国”。

仙芝公子引经据典,将儒家忠义之道阐述得淋漓尽致,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为当下混乱的朝局注入一剂“定心丸”——太子虽失足,但君上圣明,臣民更当竭诚效忠。

一时间,沸沸扬扬的东宫丑闻,竟似被仙芝公子的浩然“正气”压了下去。

朝野上下,对这位关键时刻站出来“匡扶世道人心”的仙芝公子,无不赞许有加。

就连惊魂未定的沈老太太,也捻着新换的佛珠念叨:“阿弥陀佛,幸好我朝还有这样的读书人,是朝廷之福啊……”

沈翰林更是连日往文华堂跑。

这一日,讲学散场,沈翰林带着满身的墨香与激动回到府中,又在饭桌上大肆宣扬仙芝公子的风采,言语间满是钦慕,仿佛听了这讲学,他自己也成了忠君爱国之士,妄想着将来有一日也能在朝堂上大展宏图。

沈家众人也听得啧啧称奇,唯有沈菀浑身恶寒,牙碜的饭都吃不进去。

扯淡的仙芝公子,这些个狗屁倒灶的破烂事儿还不都是他搞出来的,现在跳出来装什么大以巴狼。

京都这帮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贤达名士,全都是被‘传销头子’洗脑的二百五。

东宫如今惹上的官司不小,拐骗良家少女身子,又搞大良家少妇肚子,在丑闻没彻底调查清楚前,太子爷这污名怕是洗不清了。

沈菀原本以为,赵淮渊挟持三位贵女,是为图谋她们背后三家的兵权。如今看来,他竟只是单纯想给太子添堵。

这般大动干戈,纯属吃饱撑的。

殊不知就算没有东宫掺和,沈菀的婚事也早早被人盯上了。

第44章 惨死 喜从何来?

一个凛冽多事的寒冬过去, 又是一年开春时节。

相府门前的积雪刚化,登门求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

迎合着晨曦,炉中茶气蒸腾, 如梦似幻中露出沈菀娇俏明艳的脸。

外院的婢女急匆匆跑来,一脸的喜色:“给咱们二姑娘道喜了,护国公府送来帖子, 说小裴世子邀您参加三日后的春日宴!”

五福哼道:“喜从何来?年前儿京里丢了三位贵女,连太子爷都遭了冤屈, 如今凶手还没抓到,这宴席倒一场接一场地办起来了,可怜那三个”

“住口!”

沈菀一声呵斥,五福终于察觉到失言,屋里头还站着外头报喜的婢子呢。

“二姑娘恕罪, 奴婢昨儿没睡好, 今儿大早就说浑话,一会儿就跳进院外的池子里泡个冷水澡, 好清醒一些。”

沈菀顺势转了话题:“就你油嘴滑舌, 若真让你跳下去, 就凭你那馋虫托生的嘴巴,池子里的肥鱼们怕是要遭殃了。”

这话引得报喜的婢女也咯咯笑起来。

报喜的婢女讨了赏银,欢天喜地的退下了。

见四下无人,五福立马跪地认错:“主子, 奴刚刚失言, 本来也不关奴的事儿,实在是今早听说昌远候家的如夫人被寻到了……心头有些愤懑。”

沈菀何尝不明白五福的愤怒,她也替那些被封建枷锁逼死的受害者感到惋惜:“人死了?”

五福点头:“今儿早上,汴河上倒夜壶的两个更夫发现的, 一尸两命,浑身都被扒光了,就那么赤,条条的伏在水面上。”

沈菀面露讥讽:“光着身子死的吗?昌远候到底是官家潜邸的老人儿了,万事倒是会替主子考虑。”

五福:“嗯,现如今满汴河沿岸的百姓,压根就没人在乎是谁杀了如夫人,人人都在议论如夫人为何光着身子死在水面上,更有些腌臜下流的,茶余饭后都在编排如夫人死前被如何如何糟蹋过。”

沈菀:“是了,如此一来,人们的口诛笔伐会一股脑儿的涌向失节的三个女子,再也没有人关心太爷的丑闻,昌远候也算是用自己的老脸保全了陛下的老脸。”

八荒端着药壶掀开珠帘,不紧不慢的走进来,替沈菀收拾着今早的药膳:“哎,要说可惜的还是国公府的蔡大姑娘,蔡国公就蔡□□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京都中数一数二的尊贵,往日的席面上就连咱们姑娘都要巴结一二呢。”

五福将案上的药盏摆放好,也跟着唏嘘起来:“可不是,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可当父母的也有私心,就因为年前这么一档子烂事,蔡大小姐被家里人逼着吊死在了祠堂里,听说死后连个像样的坟茔都没捞着。”

八荒从食盒中拿出压苦味的蜜饯果子:“反倒是梅妃娘娘让人刮目相看,梅娘娘在陛下跟前受宠多年,都以为她是个文文弱弱的美娇娘,谁知道竟然敢拿着剪刀逼迫家中父兄,也算是在白绫堆里救下了亲妹妹。”

沈菀端起药盏,一饮而尽,而后又捡了颗蜜饯送进嘴里,苦笑道:“没用的,梅二姑娘纵然保下一条命,在梅贵妃的庇佑下得以削发为尼,可等此事的风头一过,她还是会死。”

八荒倒是不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是……还有人想要梅二姑娘死?”

沈菀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

五福和八荒对视了一眼,纷纷漠然。

是了,官家为了保全太子清誉,终会牺牲这三个柔弱的女子。

“快别说这些令人伤心的事儿了,”八荒将蓄满的药盏又放到案上,“咱们自家还一堆麻烦事儿,你这尊泥菩萨还是赶紧喝药吧。”

沈菀蹙眉望着药盏,叹气道:“好好好,一切都听咱们女神医的吩咐。”

屋子里三人说说笑笑间,沈菀拿起烫金的帖子,还未细看,就感到一阵若有似无得寒风从背后袭来。

黛眉轻蹙间,她微微咳了一声,旁边的五福和八荒当即紧张起来,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闯入。

沈菀柔声宽慰:“无妨,下去吧。”

自家主子既然能如此淡定,就说明尚且能应付,五福和八荒便躬身退了出去。

但二人也没走远,就在门外候着,一方面望风,一方面也是保护。

沈菀回头,果然看见赵淮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内的珠帘后,一束春光斜斜穿过花枝,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生得极好,唇薄而红艳,偏又时常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叫人看了心头一颤。

沈菀忽然有些好奇,上辈子那个容颜尽毁的赵淮渊,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会把这张好看的脸搞得那样残破不堪。

“有事?”沈菀下意识将帖子往袖中藏了藏,一个不小心,碰倒了装药的青瓷炉,滚汤溅在她手背,瞧着有些慌乱。

“小心。”赵淮渊冲过来,执起她泛红的手轻吹,“如此毛躁,见我心虚?”

沈菀抽回手,发现刚想藏起来的请帖已落到他手中,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汇聚到那封烫金的帖子上。

赵淮渊对于沈菀当面的防备非常介意,隐忍着不悦,强弯起嘴角:“你要出门?”

沈菀冷淡道:“与你无关。”

“裴野的席面?嗤,你居然跟护国公府那个酒囊饭袋还有牵扯。”

赵淮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说出来的话更是刺人:“也是,春天到了,猫儿狗儿们都急着要配对,可他们何必来纠缠我的菀菀?”

“什么猫儿狗儿,我何时成你的了!”

沈菀不想理会赵淮渊突然的发疯,开门见山道,“把帖子还我!”

赵淮渊却将帖子举高,高大的身躯压下来,俯视着她:“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杀你吗?”

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柔软,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因为人死了就死了,但是人活着,可以生不如死,就好像那个被送进尼姑庵里的梅二姑娘。”

沈菀呼吸一滞,后背抵上了梳妆台,退无可退,愤怒道:“疯子。”

他对赵淮渊有爱,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多的情愫却化成了恨。

赵淮渊低笑:“又能怪谁呢,菀菀,我可是被你逼疯的。”

沈菀冷笑:“所以你就要逼死三个无辜的人,他们何曾招惹过你!”

“别用这种清高的语气跟我说话,说白了,她们三个跟你一样贪婪无耻。”

赵淮渊并没有觉得做错什么:“我只是命令部下将他们囚禁,然后随随便便一个男人顶着太子爷的脸,穿着明黄色的蟒袍进去,她们就迫不及待的献身了,是她们的贪婪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赵淮渊直接将春日宴的帖子撕碎,在沈菀厌恶的目光中,脆弱不安的呢喃出声:“别去,求你,这么多活生生的例子,你放弃赵玄卿好不好。”

那声‘求你’带着令人心惊的卑微,与方才的霸道蛮横判若两人。

沈菀愣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和赵淮渊之间变成了这样,双方都要被彼此手中的绳索勒死,却依旧执迷不悟的纠缠不休。

“奚奴,我从来都不是端方持重的良善之女,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我更在乎看得见抓得到的利益,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时间久了,你只会越来越绝望。”

她这辈子对情爱早就没了贪念,在她看来,所有痴男怨女、恩怨情仇,不过是一场又一场轮回里的作茧自缚。

窗外惊雷炸响,春雨倾盆而下。

“好啊,既然你不想给我回应,那我便不在奢求,但是,倘若有朝一日让我发现你给了别的男人回应,我舍不得杀你,但一定会杀了他。”

“知道了,滚吧。”对于听不懂人话的疯狗,沈菀选择关门送客,眼不见心不烦。

**

当晚,护国公府的小裴世子夜游酒家,酩酊大醉下‘意外’跌进了汴河。

一下子汴河两岸炸开了锅,那些个想要讨好小裴世子的纨绔,一个个脱了靴子就往水里跳,搞得裴家的护卫从水下捞上来好几个人都没捞到正主小裴世子。

闻讯的赶到的金吾卫管事都要气疯了,也不知道哪个坏胚将小裴世子在水里的消息散播出去,搞得沿街的百姓像是水里有金元宝一样,一个个扑通扑通的往水里跳。

更可气的还有好些个不会水的大姑娘,想要借此跟风流倜傥的小裴世子搭上点花边,以此嫁入高门。

深更半夜的汴河两岸一下子竟然比元宵节灯会时还要热闹。

小裴世子最后还是凭本事浮上了岸,虽然性命无忧,却呛了满肚子馊水。

护国公府张罗的宴席自然吹了,可阴差阳错,沈菀却被请到了三皇子殿下的春日宴上。

“不做好事的冤家,都是你惹得祸!”

沈菀一大清就被五福拽起来梳妆打扮,赵淮渊恭恭敬敬的站在窗外听她数落,没办法,谁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呢。

沈菀越想越来气,一把撂下药盏:“早知道要跟赵昭打交道,我还不如喝药喝死!”

赵昭不敢应声,沈菀真生气的侍候,他也得避着。

纵然不想,沈菀还是坐上了去三皇子府邸的马车。

今儿露面只穿了一袭水蓝色长裙,打扮的稍显清淡,就连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白玉兰,可放倒花枝招展的贵女堆里,反倒是瞧着愈发清丽脱俗。

前儿才溺水的小裴世子也来了,瞧着精神头还挺好,离得老远就跟沈菀打招呼,也丝毫不避讳人言,大步流星的朝着沈菀这边奔来。

沈菀见到裴野也高兴,小裴世子是京中鲜有真心实意拿她当朋友的好人。

“我就说今日的席面得来,这不,果真遇见菀表妹了。”裴野豪爽的行了一礼,满口的小白牙配上英姿飒爽的精气神,瞬间在满院子女眷当中引起一片骚动。

沈菀刚要回礼,忽然感到了一股锐利的视线。

扭头,一眼就瞧见了赵淮渊,这厮竟然也混入了三皇子府。

男人正站在一株桃树下阴郁地盯着这边。

身上还穿着沈菀送他的那件墨蓝色的小厮衣裳,俊美得令人侧目,却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表妹在看什么,可是遇见了熟人?”裴野顺着她的目光打量起四周。

沈菀迅速调回视线,屈膝行礼道:“表哥万福,听闻表哥夜里不慎落水,身子可好些了?”

提起此事,俨然成了京都城内的一桩笑话。

小裴世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嗨,都是小事,都怪酒坊的烧刀子度数太高,我那也是不小心,倒是让菀表妹看笑话了。”

沈菀对于裴野是真心实意的结交,自然也欣赏他洒脱不虚为的性子,调笑道:“表哥说的哪里话,菀菀倒是觉得这不失为一桩佳话,比起那些死守规矩的书呆子,表哥不知道让多少京都的姑娘害了相思病。”

“菀表妹可莫要再取笑我了……”小裴世子臊红了脸。

沈菀见状也不继续逗他了,只管打听道:“听闻今日太子殿下也会来?”

裴野点头:“正是,三皇子做东,太子殿下十分赏脸。”

他压低声音,满心的惦记:“近来朝中不太平,接连死了两位皇子,听闻太子爷也遇袭,还有三个贵女惨死,几位殿下又明争暗斗,今日宴上,表妹可要谨言慎行,远离是非。”

沈菀弯起好看的杏眼,温温柔柔的回礼:“多谢表哥提醒,菀菀记下了。”

裴野好似被沈菀明媚的笑脸烫到,面红耳赤的好一阵子抓耳挠腮,羞臊道:“几日不见表妹,你好像又变好看了……”

“表哥贯会夸我。”沈菀心道,还得是阳光型男靠谱,杵着就让人高兴,说话也动听,比那些个阴暗爬行的疯批强多了。

宴会正酣,觥筹交错之际,忽闻殿外执礼太监一声悠长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方才还洋溢着轻松气息的宴席,转瞬被一种庄重而敬畏的氛围笼罩。

第45章 解围 又是一个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席间那些原本言笑盈盈的京中贵女, 或下意识地抬手,以纤纤玉指轻抚云鬓,检查珠钗玉簪是否端正, 或紧张低首,细致地整理着曳地的裙摆,抚平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环佩轻响, 香风微动,一张张娇艳的脸庞, 皆不由自主地悄悄望向那銮驾将至的方向。

在一片极致的恭顺中,太子的仪仗驾临。

乌泱泱的叩拜中,唯独暗中蛰伏的赵淮渊放肆的凝视着太子爷,眸中闪烁着轻视、不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他厌恶沈菀对别的男人俯首称臣。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之后, 便是君臣尽兴的恭维。

三皇子躬身举杯, 一如既往的谦卑:“太子殿下亲临,臣弟以杯中美酒, 叩谢君恩。”

太子爷看着赴宴群臣对三弟赞许的目光, 虽心有忌惮却也无从发难, 毕竟,这大衍还不是他彀中之物,便敷衍道:“皇弟酒兴正浓,为兄自当奉陪。”

沈菀对于眼前兄友弟恭的景象只觉得厌烦, 天家哪来的手足情分, 全都是虚与委蛇的算计而已。

宴会正酣,宾客们推杯换盏

的间隙,太子爷因为不胜酒力,早早移驾去偏殿休息。

这也是京都宴饮文化中不成文的规矩, 贵人离席,底下的人也能松快松快,无疑彰显了太子爷对群臣的体恤。

沈菀正与贵妇们吃着酒,五福躬身递话:“有人用一方帕子将太子爷引走了,奴瞧着,就是前些日子您闺中遗失的那条。”

“确定?”

沈菀有些不太相信,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更何况此地还是三皇子的地盘,太子自当比平时小心数倍,何故会被一条帕子就勾走了?

五福捏着嗓子蛐咕道:“错不了,主子那蹩脚的刺绣手艺,满京都寻不到第二张重样的帕子。”

沈菀:“……”

好在席面上达官显贵、诰命官妇多如过江之鲫,沈菀一个久不在京中活动的闺阁小姐也没人注意,便顺着凉快的春风一路去了偏殿。

避开了沿途匆匆穿行的仆人丫鬟,寻了处无人注意的树丛,暗中随行的八荒才悄然现身。

沈菀眸色深沉的望着不远处的偏殿,叮嘱道:“按计划行事。”

她之所以赴宴,也是因着一场提前预知的危机。

「据《大衍王朝录》载:惠景三十四年秋,太子宴醉,赋诗忤逆,上怒,废锢东宫。」

史书寥寥数字,于沈菀却是契机。

**

沈菀寻到太子爷时,偏殿外酒气熏天,她随手拨弄起门前种植的牡丹盆栽,纱袖一撩,便闻出了一股泥土中渗出的酒气。

“做局的人倒是心思缜密,就算太子没喝多,任谁闻到这满院子的酒气也都会认定里头的人喝多了。太子要是被扣上喝多的帽子,干出点有悖于常理的行为,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沈菀闪身,从侧门闯入偏殿,怔住了。

满地的金粉蘸着乌黑的墨渍,抬头,金光灿灿的一片黑,不正是咱们太子爷的墨宝。

上辈子原主为投其所好,倒是没少临摹过太子爷的笔迹,不过跟墙上这幅赝品相比,倒真是自愧不如了。

“金龙偏宠玉麒麟,

寒门子弟尽埋尘。

他日若遂凌云志,

血洗金銮问天伦。”

沈菀咋舌喟叹:“倒是可惜沈蝶这满腔的才华,一门心思都浪费在给三皇子当舔狗上。”

她瞥了眼倒地昏睡的太子爷,抄起案上的冷茶,兜头泼上去。

太子爷一个激灵,猛地挺直身子,汗岑岑的俊颜配上一盏凉透的茶水,总算是清醒过来。

“放肆!”男人呵斥,而后瞥见娇俏妩媚的沈菀,怒火当即憋了回去,不过仍旧有些不太高兴,“二小姐未免失礼,若是孤有意质你的罪,你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沈菀懒得争辩,闪身,露出背后墙壁的题诗。

待赵玄卿看清墙上的诗句后,脸色刷的惨白。

“如此大逆不道,若是让父皇瞧见……快擦掉!”

他踉跄着想抹去字迹,却因醉酒使不上力,竟然直接摔倒在地。

沈菀无语,只得独自拎起八荒在角落中提前放好的白泥,猛地泼向墙壁。

而后又将满是白泥的墙壁又覆上一层纸浆浇筑的棉纱。

沈菀起笔,笑吟吟道:“殿下,今日臣女又救了您一命,还望您日后知恩图报才行,莫要像以前一样,到处散播臣女的流言。”

沈菀话里有话,赵玄卿焉能不明白。

须臾,新的诗文又成,也就是沈菀落笔的刹那,忽听殿外传来太监尖嗓,“皇上驾到——”

沈菀立刻抓起太子颤抖的手,直接将满是墨渍的笔按在他手上,临了还暧昧的笑道:“殿下,一会儿怎么演,不用臣女在教您吧。”

当惠景帝大步流星的推开殿门时,殿内唯剩下头疼、错愕、怔愣、浑身墨水的太子爷。

皇帝不喜太子醉酒误事,见太子衣衫凌乱,满身墨水自然不高兴,可抬眼扫到墙面上的诗句时,却又是换了副表情。

“椿庭恩重胜千钧,

愿折寿元换父春。

不羡蓬莱长生客,

只求圣体永安泰。”

老皇帝呆滞一瞬,人生已至暮年,回顾争权夺势的一生,如今能记得的都是来时路上充满背叛的凶险诡谲,饶是帝王,也渴望凡俗情感。

最终,威严无限的景皇帝弓着身子,亲手扶起醉醺醺的太子,喃喃道:“吾儿有心了。”

沈菀早已经退至殿外,有了今日之事,东宫的危机自然解除,她也算是搭上了东宫的大船。

三皇子府,密室,烛火幽微。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尸身,血水正从他们颈间的伤口汩汩涌出,顺着地面石板的凹槽,悄无声息地汇入地下暗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墙角熏香的淡雅诡异交融。

赵昭站在血泊中央,一袭月白锦袍依旧纤尘不染,唯有冰清玉白的手背溅上了几滴暗红。

他提着的长剑还在滴血,剑尖在地面点开一圈圈细小的血晕。

“殿下,”跪在一旁的死士低声禀报,“已仔细搜查过,并未从这些仆从身上找到任何私通东宫的书信。”

赵昭轻轻“嗯”了一声,随手将长剑掷在地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血迹。

动作一如既往的体面从容。

“到了本宫如今的位置,杀人何须非得有证据。”

赵昭声音温润悠然,却让跪在地上的死士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去。

“如此缜密的布局,就算是本宫落入彀中也没有立刻脱身的可能,必然是有人走提前漏了消息。”

他顿了顿,将染血的帕子随手丢在脚边的尸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去,把这些奴才的全家都给本宫杀了,一个不留。”

跪在地上的死士们齐声应诺,然而细听之下,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赵昭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将他们的惊惧尽收眼底,“背叛本宫,”他声音柔和得仿佛在说一句情话,“可不是一死就能了事的。”

**

回府的马车上,赵淮渊悄然闯入,月光透过窗帘,在他好看的脸上投下阴郁的影子。

沈菀刻意将视线投注在车外人潮如织的世界,不想去面对近在咫尺的男人:“前面就是相府,你可以下去了。”

赵淮渊似是受到了刺激:“你为何能将赵玄卿的笔记模仿的如此相像?你就这么喜欢他?”

他的眼睛在晦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两团火焰。

又是一个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沈菀平静道:“这与你无关,就像我也不曾知道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

“可我在外面的事……你真的想知道吗?”赵淮渊的声音低沉而疯狂,“沈菀,如果这世上没有你,我会毫不犹豫的拉着所有人去死,但是现在,因为你,我甚至不敢去毁了这个虚伪恶心的世界。”

他的唇贴上她的唇,呼吸灼热:“劝你,最好现在别推开我,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马车缓缓停下,再往前就是相府的大门。

沈菀没有拒绝赵淮渊的亲吻,这个男人爱的太过偏执,却也没有给与他期待的回应,这段感情早已经让她精疲力竭。

良久,赵淮渊又变成了冰冷的模样:“滚吧。”

沈菀照做,提起裙摆下了马车。

没有怨怼、没有期待、前路依旧一片迷雾,夜风吹拂,她只感到一丝凉意。

这个夜晚,注定有人无眠。

第46章 麻记 东宫动手了!

“主子。”声音从梁上传来,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瓦檐。

沈菀抬头,嫣然一笑:“还不快下来,仔细摔着。”

青影飘落, 九悔单膝跪在织金地毯上,连烛火都未惊动半分。他今日束着玄色发带,衬得那双淡蓝色眸子愈发像冰湖下的琉璃。

沈菀依稀还记得, 小时候娘亲时常点着六爻、影七、九悔和十全那几个小子,细细琢磨——

“六爻那孩子, 瞧着是斯文得体,可心思转得忒快。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娘怕你累得慌。”

“影七倒是听话,你说东他绝不往西。可就是太顺从了,说来说去都是‘是’、‘好’, 连句贴心话都掏不出来, 多闷得慌。”

“十全更甭提了,年纪最小, 杀气最重。整天不是琢磨着动刀就是动剑, 这哪是过日子的人?”

挑来拣去, 裴萱的目光落在九悔身上,眉眼舒展开来:“这孩子多好。生得俊俏,嘴又甜,最要紧的是会挣钱, 又懂得疼人。我们菀儿跟了他, 不算委屈。”

所以,九悔是个特别的存在,对沈菀来讲,他就像是…童养媳…对, 就是童养媳。以至于沈菀不在的时候,其他几个都

是找九悔拿主意。

“查清楚了?”沈菀收回思绪,指尖在榻边小几上轻叩。

沉香木的纹理在烛光下蜿蜒如蛇,让她想起三皇子赵昭那双阴冷的眼睛。

九悔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双手呈上时,腕间银链发出细碎的碰撞。

沈菀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注意过这条手链,链坠是个小巧的铃铛,不过里头的铜舌早被取出,毕竟暗卫不需要会发声的饰物,能让九悔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想必送他手链的人意义非凡。

“麻记粮油铺的掌柜姓赵,是陇西来的商贾,行事非常低调,却在大衍诸多藩镇设有分号,表面上经营的都是些利小微薄的粮油生意。”

沈菀眯着眸子细细的听着,九悔的声音像他这个人一样,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可他骨子里偏不是个温顺的人。

“奴调查过,姓赵的掌柜是三皇子府管事的裙带关系,都是面查不到的联系,我们也是在南境的生意走动中无意察觉到这条线索。”

比起部下没有着落的感情世界,沈菀现在更加忧心自己水深火热的处境。

她徐徐展开绢纸,上头用朱砂勾勒出复杂的关系脉络图。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将‘麻记’二字映得血红。

她瞪大眼睛,不免有些讶然,这个看似寻常的粮油铺子,根系竟蔓延到十二个藩镇,像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渗透至大衍各地。

“好个贤德的三殿下。用粮油铺做幌子,既收了地方官的孝敬,又捏着他们卖官鬻爵的把柄。”绢纸被沈菀重新放入盒中,思量着应该送去何处,“这就是御史台那帮昏官口中的贤德王,还真是讽刺。”

“主子,要不要我带人亲去?”九悔的声音低了几分,“十全最近闲得发慌。”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长两短。

沈菀望向雕花窗棂,月光将菱格投影在地上,像张逐渐收紧的网。

她想起前世赵昭登基那日,午门外血流成河的场景。那个总爱穿月白长袍的三皇子,笑着将追随东宫的官员一一请出百官之列,站出来一个,鬼头刀就落下一次。

“十全那把淬了毒的鱼肠剑,确实能让麻记的掌柜死得悄无声息,但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她转着腕间的白玉镯,这是太子前日送的礼物,价值连城,以至于她还没想好还礼:“兄长们莫要鲁莽,眼下虽然危急,还没到最紧要的关头,你们万万不要涉险。”

今生今世她不会再将这些自幼护着她的亲信推到刀山火海里面去。

九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主子想将此事当做人情送给东宫?”

“嗯,传信给六爻。”她指尖微微敲打着案几,“东宫幕僚陈镶有一表弟,现在皇城司任主簿,借此人之口把麻记粮油铺子的事情透给东宫。”

闻言,九悔的眼睛亮了起来:“三殿下的马峰窝主子打算让太子爷去捅,可是这个太子府詹事陈镶曾经是沈相爷的门生,如此一来,太子爷岂不是会将这顺水人情记到沈相爷头上?”

“糊涂,这马峰窝一旦捅开,那就是泼天大祸,各方势力闻着味儿都会寻到咱们,有沈相爷在前头挡着,我等才能高枕无忧。”烛火跃动,沈菀笑吟吟的畅想着京都这帮贵人们狗咬狗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九悔望着她被火光描摹的侧脸,一时看出了神。

直到沈菀突然看过来,他才仓促垂首,却听见主子带着笑意的问道:“好看么?”

九悔的耳尖彻底红了。他也想起很多年萱夫人指着他说“不算委屈我儿”时,沈菀也是这样笑着。

“属下……”九悔罕见地卡了壳。

沈菀却已经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还是舍不得跟裴文舟断吗?他并非良人,九哥如此聪明,应当瞧得出来。”

她竟然都知道?是了,她如此聪明,又怎会不知道呢。

“……奴瞧得出来,文舟野心勃勃却才情一般,满腹的阴谋算计,走的也是钻营权贵的窄路,可我最需要爱和陪伴的时候,他都在。”

沈菀不死心道:“可他娶妻了,若真的心里有你,就不会再娶旁人,可见此人对你,用心不诚。”

九悔对着沈菀苦涩一笑:“奴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才十二,浑身是血的跑回来 ,缩在国公府院落外的青石板缝里不敢进门,是他寻猫时发现了我,他一个平时喝茶都要人伺候的少爷亲自打了水,一点一点的擦净我脸上的血污……”

“任务失败了,我本来是要被处死的,他出了主意,找了门路,将我塞进了萱夫人的陪嫁护卫名单里,自此之后,我便跟着萱夫人,后来萱夫人死后,我便跟着主子您……”

沈菀越听心越凉,九悔竟然和裴文舟之间有如此深的牵绊。

如此说来,将他二人拆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沈菀有些头疼,九悔的事情似乎比眼下所有的问题都棘手。

“罢了,我虽然对裴文舟没什么好印象,可依旧会尊重九哥的感情选择,待三皇子的事情处理妥善后,你干脆就将裴文舟绑了,左右名剑山庄还住得下一个裴文舟,让他安心留在你身边服侍就是了。”

九悔闻言却是笑了:“主子,遇见解决不了的人就都关起来,这样多半是不成的,搞不好会越关越疯。”

沈菀知道他意有所指:“赵淮渊不一样,那个狗东西杀伤力太大,他例外。”

九悔宠溺一笑:“对对对,我们小姐心尖上的自然算例外。”

**

黎明前的云州城还笼罩在浓雾之中,马蹄声却已如雷般碾过青石板街道。

“奉东宫谕令,查封麻记粮油铺!违令者杀无赦!”

铁甲禁军破门而入,火把的光映亮了铺内堆积如山的账册。

掌柜赵德全从后堂仓皇奔出,脸色煞白,却强作镇定:“官爷,小店一向守法经营,不知犯了何罪?”

为首的禁军校尉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柜台:“以次充好,倒卖陈米,罪证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