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大手一挥,爆喝道:“搜!”
木箱被劈开,麻袋被割破,金灿灿的稻谷下,竟露出成箱的雪花银,那是各地官员孝敬三皇子的‘茶钱’,每一锭底部都烙着隐秘的徽记。
赵德全腿一软,“完了。”瘫到在地。
消息传回京城时,赵昭正在书房练字。
“殿下!不好了!”心腹幕僚踉跄闯入,声音发抖,“东宫动手了!十二州的麻记分号全被查封,各地官员被擒三十余人,云州太守……已经下狱了!”
狼毫笔“啪”地折断,墨汁溅在雪白的宣纸上,如血般刺目。
赵昭声音极冷:“罪名是什么?”
“以次充好……倒卖粮油。”
他猛地掀翻案几,笔墨纸砚砸落一地。
“查!是谁走漏的风声?!”
东宫果然不复所望,仅仅两日,蛰伏在各藩镇州府的麻记粮油铺全部被抄家罚没。
罪名大多不痛不痒,管事的掌柜很快都被放出来了,反倒是当地与之勾结的官员落马一大批,或抓或杀,弄出了一大票人,甚至引爆了震惊朝野的贪腐大案。
一夜之间,三皇子府被断了财路,几乎是腰斩了所有对京都外各州府的控制权,东宫这次出手着实狠辣,令赵昭多年经营付之一炬。
一时间朝野中人心浮动,原本站定三皇子队伍的又开始摇摆不定起来,毕竟这次的东宫摧枯拉朽的动作,实在是令人惊心,文武百官隐隐看到了未来储君的天威。
太子府詹事陈镶恭敬道:“此番殿下雷
厉风行的裁决,对各地着实有震慑,那些怀有不臣之心的纷纷上表忠义,三皇子前日起就称病不出,想必也是被殿下的锋芒震慑。”
赵玄卿手执笔墨,似乎并不在意敌人的处境:“告诉下头,莫要大兴牢狱,只管敲山震虎。”
太子府詹事陈镶喟叹道:“此番还要多亏了沈相爷,否则殿下真的要被三皇子的不臣之心蒙蔽。”
赵玄卿闻言,不禁浮现起沈菀那张脸:“沈正安一向老谋深算,素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依我看,真正透给咱们消息的是沈园凝香居那位。”
陈镶讶然:“沈二小姐?难怪殿下心仪此女,此女当真是心思敏捷,只不过身为女子如此钻营权术和人心,甚至插手天家事务,殿下不得不防啊。”
赵玄卿并无此类担心:“她不被沈家重视,无非是想借着本宫的势,活的畅快些,沈二虽好,可名声坏了,是没办法入主东宫主位,我心里有数。”
陈镶鞠躬一拜:“殿下英明。”
东宫侍卫匆匆进入:“殿下,沈府二小姐送上拜帖。”
赵玄卿接过帖子,下午,二人就同坐在了樊楼的雅间里吃酒。
沉香木案几上摆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茶汤澄澈如琥珀,袅袅热气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纱帐。
窗边美人素手执壶,藕荷色衫子外罩着月白纱衣,发间只一支白玉簪,倒比满室金玉摆设更夺目。阳光透过雕花槅扇在她衣袂上投下斑驳光影,恍若一只栖息在牡丹丛中的白蝶。
“殿下今日气色甚好。”沈菀抬眸一笑,眉眼在光线下显出几分妖冶。
“二姑娘过奖。”赵玄卿今日未着太子常服,一袭靛青锦袍衬得身姿如松,在紫檀案几对面坐下,指尖轻叩鎏金茶托,“东市刚血流成河,姑娘倒有闲情品茗。”
“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些以次充好的奸商,哪值得菀菀忧心。”她将茶盏推过去,“倒是各州府落马的官员听说刑部大牢都快塞不下了?”
茶雾氤氲间,赵玄卿凤眼微眯。
这女子说话时总爱用最温柔的语调捅下最锋利的刀。
他忽然倾身,龙涎香混着薄荷气息扑面而来:“沈菀,你可知孤最厌人被人算计?”
“殿下莫要冤枉臣女。”沈菀以袖掩唇,眼波流转间,漾出一抹无辜,仰首直视他,“细细说起来,是殿下借我沈府之手,在大兴行铲除异己之事。”
空气骤然凝滞。
赵玄卿眸色一暗,倏地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说,你究竟想要什么?”
太子突然敛了笑意,眸光透出无限威压,“孤不信你这只小狐狸会平白送孤如此大礼。”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云层遮蔽,室内光线暗了几分。
沈菀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显出几分凌厉:“我要沈家退出朝堂。”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千斤:“父亲年事已高,该回祖籍颐养天年了。”
茶盏“咔”的打翻在案上。
赵玄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没有沈家的高官厚禄作为倚仗,你在京都就是个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可怜虫,甚至连站在孤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沈菀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轻缓却带着看透世情的疏懒:“沈家如今看似风光,可花无百日红,将来的事谁又能预料?不如趁着眼下还能抽身,及早退步。于我而言,也能博个自由。”
“自由?”赵玄卿呼吸一窒。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滚过他耳际,震得他指节发麻,心口怦然。
他连在心底默念都觉僭越的字眼,竟被她如此轻易地、从容地道出。
紧随其后的,是翻涌而上的妒意,这世道枷锁重重,多少男子尚且不敢奢望“自由”,她一个女子,怎敢……怎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对,就是自由。”她仰起脸,阳光重新穿透云层,在她睫毛上洒下细碎的金粉,“不是父权荫庇下的富贵,不是夫权禁锢中的荣宠,是能自己决定生死与未来的自由。”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玄卿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
沈菀能感觉到男人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沁出了汗,湿热的触感让她突然紧张起来,女子的自由对于这个封闭的时代来讲,简直就是大逆不道,难怪他会如此的震惊。
“随孤入东宫。”赵玄卿声音沙哑,“侧妃之位虽委屈了你,但”
“殿下。”沈菀骤然抽回手,有些惊惧的望着赵玄卿,镇定些许后才缓缓出声。
“您看那檐下的燕子。”她指向窗外,“若是剪了它的翅膀关进金笼,哪怕用珊瑚做梁、珍珠铺地,它也会日日撞得头破血流。”
赵玄卿突然俯身吻住她的唇,带着龙涎香的吐息灼热地扑在她脸上。
这个吻带着上位者的霸道和掠夺,更像是某种宣告主权的标记。
沈菀惊得忘了呼吸,直到舌尖尝到铁锈味,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二人才骤然分开。
“抱歉,是孤的错”
沈菀不悦,冷冰冰道:“殿下轻飘飘的歉意和您的求爱一样,丝毫没有诚意,您大可以回去考虑一下是否愿意合作,臣女告辞。”
第47章 报复 沈家大乱。
东宫的赏赐如流水一样送进相府。
沈园近些日子像过年一般热闹。
沈菀站在回廊阴影处, 看着仆人紧张兮兮的将一株三尺高的血珊瑚抬进正厅,内心一片漠然。
五福看得眼睛都直了,扯着沈菀的衣袖小声惊呼:“主子你看, 是火树珊瑚,这般天地造化的好宝贝,奴还真是头一回见, 莫说万两黄金,便是倾了城池去换, 怕也值得。”
珊瑚树的枝桠狰狞如红色鬼爪,在阳光下流淌着暗红的光,前世太子爷病死的时候,旌幡飞舞的东宫一片惨白,唯独这株珊瑚红的刺眼。
沈菀淡淡道:“离这尊珊瑚树远点, 这东西不详。”
果不其然。
“啊——!”
随着早起洒扫丫鬟的一声尖叫, 彻底搅乱了沈园的平静日子。
小厮、婆子们闻声赶来,嘴里还嘟囔着“大清早鬼叫什么”, 可当他们顺着小丫鬟颤抖的手指望去时, 所有的抱怨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株价值连城的火树珊瑚上, 一具肥硕的大白猫尸体,正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态,被硬生生地插在了最尖锐的珊瑚杈子上!
那猫尸原本蓬松的白毛被大片大片凝固发黑的血污黏连成绺,软塌塌地垂落着。最骇人的是那猫头, 无力地歪向一边, 那双曾经圆溜溜的猫眼此刻空洞地“瞪”着围观的每一个人。
腥臭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正顺着华丽的珊瑚枝桠,“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在下方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聚成了一小滩暗红粘稠的污迹。
“天、天爷啊……”一个年长的婆子捂着心口,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发颤,“这……这是哪个杀千刀的造孽!”
“是……是老夫人房里养的那只‘雪团儿’!”有人认出了猫的身份,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完了,完了……这珊瑚……这可是东宫的宝贝啊!”一个小厮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五福卡巴着眼睛,瞧够了热闹才颠颠回来报信儿:“主子,老太太哭厥过去了。”
沈菀料到赵昭会报复,没想到会如此快:“怎么听着,你还挺高兴?”
五福撸撸袖子,不忿道:“那小畜生平时碰见面善的丫鬟,时常扑上去挠人,若不是有老太太护着,早该丢出去打死,只是可惜了太子爷送的宝贝珊瑚。”
沈菀眉尖微蹙,沉吟道:“东宫御赐之物何等要紧,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父亲……怎的竟未露面?”
五福也纳闷儿:“对啊,听老太太跟前的嬷嬷说,府内都找遍了,也没寻到相爷。”
主仆二人刚在前厅坐定,茶还未及饮上一口,就听得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竟是
连滚带爬地抢进院来,也顾不得礼数,隔着门帘便带着哭腔喊道:“不、不好了!相爷……相爷他被人……被人扒了衣裳,赤·条条地扔在鱼市口的屠案上。巡城司的金吾卫大人都到府门外了,让咱们赶紧派人去接!再晚些,怕是满城的百姓都要瞧见了!”
沈菀错愕。
五福更急惊得嘴巴撑出一‘o’形:“主子,还真让您说着了,太子爷送的宝贝是有点邪门儿。”
从鱼市屠宰点里被救回来的沈相爷当即就病了,大夫里出外进,府内哭哭啼啼的也乱成一团。
东宫倒是反应快,太子府詹事陈镶闻讯后,又派人送了一大批天材地宝,美其名曰给相爷压惊、补身子。
接二连三的恐怖遭遇,再加上东宫毫不遮掩的拉拢,落在沈正安身上却如烈火烹油一般难受。
他本就是三皇子一党,如今却凭白成了太子爷的马前卒,俨然里外都不讨好。
“父亲,三殿下当真会同您撕破脸吗?”沈蝶期期艾艾的望着病床上的沈正安。
沈正安猛灌一碗苦药,冷冷道:“撕破脸?哼,赵昭这个竖子,分明就是要杀了老夫!”
堂堂大衍丞相,公然被扒光了衣服,丢在鱼市的屠宰点昏厥一宿,沈正安心中涌出无限屈辱。
沈蝶内心并不想让沈家和三皇子决裂,毕竟她的身子都已经搭进去了:“父亲,现在外头都在传,太子府幕僚陈镶的计策都是您在背后指点……”
“胡言!那陈镶昔年虽是老夫座下门生,可此人颇为迂腐桀骜,并不受为父掌控,是以从未有过深交。”
提起此事,沈正安也是一肚子委屈,懊悔道:“老夫大意了,储君终究是储君,平日看似宽仁温厚,不曾想一朝动怒,竟有如此雷霆手段,着实令人心惊。”
沈蝶闻言也是惊讶:“父亲的意思是……太子爷有意挑拨咱们沈家和三殿下的关系?”
“可是父亲一向在朝堂保持中立,从未参与诸位皇子的纷争,太子爷是如何察觉沈家和三皇子的联系?”
“这也是为父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老夫一向自诩行事滴水不漏,究竟是哪里让太子察觉到了问题?”
沈正安内心清楚,太子此刻越是抬举沈家,三殿下就会对沈家疯狂报复。
他苦心经营多年,决不能就此认输:“蝶儿,你亲去三殿下府上走一遭,将为父的陈词一字一句的转述给三殿下。”
沈蝶忧心忡忡:“此时去,三殿下还会信我们吗?”
沈正安思量道:“昨夜三殿下明明有机会杀了老夫,可是没有,想必他对此事也心存疑虑,你务必在事情发展的无法挽回前,解除三殿下对为父的猜忌。”
沈蝶点点头,而后梳妆打扮一番后急匆匆出了府,临到晚膳才面色铁青的回了沈园。
凝香居内,影七跪在地上,臊眉耷眼道:“奴跟了一路 ,伺机想要靠近,但是三小姐回程的马车上突然多了两个高手,奴实在不敢妄动。”
沈菀:“是沈家的死士?”
影七摇头:“瞧着脸生,不是府内的家生子。”
沈菀叹道:“那便是赵昭府上的护卫,看来这一遭还真让沈蝶谈成了,若真让赵昭和沈正安对出点蛛丝马迹,麻烦的可就是我们了。”
另一边,沈正安举着手中的帖子来回打量,脸色同样铁青的厉害。
“蝶儿,你在将三殿下的话,在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沈蝶心里不是滋味,咬牙忍着恨意:“三殿下没说旁的,只说父亲见到请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要您照办,此前的事……他权当从没发生过。”
暗红色的请帖此刻竟然有些烫手,沈正安有些不确信的思索起来。
一旁的沈蝶心头妒恨交加,如此生死博弈的局面下,三殿下开出的条件竟然是让沈家献美。
沈菀这个贱人!她凭什么引得三殿下如此觊觎!
**
五月五,端阳祭,京郊乾元观庙会正盛,香客如织。
沈家一行女眷,簇拥着面色沉肃的沈老太太,浩浩荡荡的穿行在香火鼎盛的道观里。
自打沈相爷“称病”不出,府中气氛也随之压抑,老太太执意要为儿子烧香祈福,实则是为那“死得冤枉”的白猫张罗法事,府中明眼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沈菀跟在队伍末尾,一身素净白裙,低眉顺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若非祖母严令,她实不愿踏足庙会这种人多眼杂之地。
“姐姐今日怎的如此沉默?”身旁的沈蝶凑近,声音甜得发腻,眼中却闪过一丝嫉恨,“莫不是……在盼着什么人来?”
沈菀闻言,缓缓侧过头,用帕子轻掩唇角,眼波在沈蝶身上似有若无地一转,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妹妹说笑了。此处是三清座下,自有神明庇佑。倒是我愚钝,只知随祖母虔心礼拜,却不知这清静道场,也能撩拨起妹妹的‘下流’俗念,凭白污了道尊法眼。
“你!”
沈蝶铁青着脸,刚要反唇相讥,岂料人声鼎沸的廊庑下头,竟然传来一阵爽朗的见礼:“晚辈护国公府裴野,见过沈老夫人,见过诸位婶婶,妹妹。”
众人抬头,只见小裴世子裴瑾一身水蓝锦袍,长身玉立,恰似芝兰玉树,笑吟吟地挡在路前,目光状似无意,却精准地落在了沈菀身上。
听闻护国公府的名头,沈老太太一路紧绷的面色稍霁,热络寒暄道:“原来是小裴世子,今日也来上香?”
裴野落落大方道:“禀老夫人,外祖常年戍守边关,孙儿自然满心记挂,听说乾元观的香火灵验,特来为家中长辈祈福,偶遇老夫人,真是有缘。”
“小裴世子有如此孝心,国公爷有福了。”
沈老夫人眯着眸子,焉能瞧不出小裴世子今日是冲谁来的。
“没想到二丫头坏了名节竟然还能惹得小裴世子垂青,不过护国公府的门庭到底比不得皇子亲王,小裴世子的盘算怕是要落空了。”
沈蝶见裴野目光只黏在沈菀身上,不由得心中妒火中烧。她悄悄落后几步,对着远处角落中一个垂首侍立的小道士使了个眼色。
那小道士不慌不忙的尾随着沈家众人进入内殿上香。
裴野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沈老太太周旋着,就在所有人没有防备的间隙,供奉长明灯的小道士像是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手中端着的荷灯猛地倾斜,灯盏里滚烫的灯油带着刺鼻的气味,直直朝沈菀泼去。
“小心!”
惊呼声中,沈菀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闪至她身前,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她紧紧揽入一个带着清冽松香的怀抱。
“呲——”
滚烫的灯油尽数泼在了那宽阔的背脊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裴瑾闷哼一声,抱着沈菀的手臂猛地收紧,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围一片死寂,随即是沈家女眷的惊呼和骚乱。
沈菀被裴野牢牢护在怀中,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因强忍疼痛而带来的细微颤抖。
她抬起头,撞进他因痛楚而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中,里面流淌着的全是“终于护住了”的庆幸。
“表哥~”沈菀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的目光似是无意扫过脸色惨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沈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没事……就好。”
裴野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她,背脊依旧挺直,仿佛无事发生,唯独脸上血色尽失,透出几分强忍的痛楚。
他看向早已吓傻的沈老太太,嘴角甚至还能扯出一抹淡笑:“无事,晚辈皮糙肉厚。只是……惊扰老夫人了。”
沈老太太初时的骇然过后,眼底精光一闪,瞬间回过神来——眼前这位可是护国公府的嫡系世子,若真在沈家人跟前出了什么差池,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她当即敛去慌乱,换上一副又感激又愧疚的神色,急声吩咐:“二丫头,还愣着做什么!快,小心扶你表哥去后殿厢房更衣,立刻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院的院判孙
大人过府!务必仔细瞧瞧,万不能留下任何病根。”
第48章 表白 您何必刺激他?
乾元观的客舍内殿, 烛影跃动,幽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大夫诊治过后,沈菀将受伤的小裴世子安置在此处更衣休息。
“表妹, ”隔着一道香檀木屏风,裴野的声音因疼痛和紧张显得有些滞涩,“今日唐突相护, 实是情急……绝非有意亵渎,我、我……”
小裴世子似乎鼓足了勇气, 声音微微提高:“我对表妹一片痴心,待日后”
“表哥伤势要紧,还是先换好衣衫稍作休息,莫要牵扯到伤口。”
沈菀站在屏风外,背对着他, 尽管声音保持着平静, 可心思却是慌了。
就在她想要寻个理由拒绝裴野这份爱意时,身子忽然被人从后面紧紧拥住, 一道滚烫的呼吸埋入她颈间。
是赵淮渊的气息!
男人如同暗夜中缠上猎物的凉蛇, 手臂铁箍般锁住沈菀的腰肢, 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
他修长的手指抵着沈菀的唇,做出噤声的警告:“嘘……”
“糟糕,刚刚裴野的表白应该被他听到了,也不知道这个醋缸成精的狗东西又会发什么疯?”
沈菀浑身僵硬, 不敢挣扎, 更不敢出声。
莫名其妙的……竟然觉着有点理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坚实胸膛传来的热度和力量,也能听到屏风后裴野因笨拙换衣而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明媚少年郎断断续续且饱含真挚的表白。
“我虽在京中素有跋扈的恶名,自知配不上表妹……但此心天地可鉴……”
裴野的声音纯挚而热切。
赵淮渊闻言眸色却是愈发晦暗, 他的手却极不安分地在沈菀腰间游移,带着灼人的温度,放肆地逡巡着自己的领地。
他贴得极近,沈菀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某处那昭然若揭的欲望。
“放开。”沈菀用唇语哀求,偏过头,试图躲开他带着惩罚意味的吻。
赵淮渊勾唇,动作不算温柔,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留下一个又一个隐秘的印记。
“他是故意的,故意想要让我在裴野面前出丑。”沈菀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可又担心惊动了裴野。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不顾体面,唯独裴野不行。少年眼中的澄澈是如此珍贵,她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堪,去玷污那份真挚的情愫。她宁愿永远绷着、端着,甚至显得疏离。
屏风后,裴野似乎已艰难地换好了衣裳:“表妹,我……我换好了,但是我还是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眼看裴野就要绕出屏风,沈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身边的赵淮渊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狗疯子反而因这迫近的危机感更加兴奋,动作越发大胆孟浪。
沈菀心中一片冰凉,狗疯子精力无限,欲望来时若不尽兴绝不会罢休,上辈子每每非要纠缠半宿。
不能再等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决绝,趁着赵淮渊意乱情迷之际,手腕极轻地一抖,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自袖中射出,精准地没入屏风后裴野的侧颈。
裴野的话音戛然而止,屏风后传来一声闷响,人似是软软倒了下去。
危机暂时得以化解,但赵淮渊眼底的□□彻底燎原。
他低吼一声,将沈菀猛地按在冰冷的墙壁与他炽热的胸膛之间,再无顾忌。
……
云雨初歇,内殿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沈菀衣衫凌乱,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冰冷。
她看着面前这个餍足后愈发慵懒俊美的男人,又想到昏迷不醒、真心待她的裴野,想到自己身不由己的处境,所有的屈辱、愤怒和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甩在赵淮渊的脸上。
霎时一片死寂。
赵淮渊缓缓转回脸,白皙的脸颊上浮起清晰的指印,他盯着沈菀,眼神晦暗不明,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危险至极。
良久,赵淮渊不吭声的受下了。
狗男人声音略带委屈道:“明知道庙会是沈家人在算计你,为什么还要来?”
沈菀整理着衣裳:“这是我的事,无需他人置喙。”
她话未落地,被赵淮渊一把扣住手腕拉进怀里,委屈道:“别总对我这样冷冰冰的?”
男人手指缠上她腰间丝绦,试图去寻找往昔二人在雪谷、在永夜峰上生死相依的熟悉感觉,遍寻不得,反倒是找到了一枚白玉坠子。
赵淮渊瞬间不高兴了:“公侯之家的御赐之物?”
沈菀不自觉的心虚了一下,喉咙干涸的吞咽了一下:“昂。”
“昂?!”
赵淮渊恨不得掐死怀里的女人。
“勾搭东宫太子爷还不过瘾,偏还要在勾搭一个世子爷。”赵淮渊又气急败坏的发起疯,“我就不明白了,天底下的男人怎么都如此犯贱,偏要一个两个往你裙带下钻,还是等我把那些觊觎你的都杀绝了,你才能试着消停些。”
沈菀被勒的疼,挣了挣,未果,索性认命:“家世、财帛、权势、才华,起码他们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而你?”
沈菀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一番赵淮渊,挑眉道:“吹了灯勉强用用,其余的恋商、品味、个性……倒贴我都嫌牙碜。”
“沈菀!”
赵淮渊明显有些气急败坏,沈菀说的话他听不懂,但是明显能感觉到是在骂他:“少激怒我,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男人肯娶一个声名狼藉且失贞的女人为正妻。”
“京都的男人不过都是瞧着你这张脸耐看,便精血上脑的想要扒光,奇上去,你比那些青楼楚馆的娼妓强不到哪里去,不,你比她们更下作,更贪婪。"
沈菀冷冷的看着这个男人发疯,被迫注意到他左颊处多了一道新伤,不知道又是在哪里留下的。
她抬手抚过那道伤痕,指尖沾了血,甩手又是一巴掌:“奚奴大人,既然我如此的下贱,那日日纠缠不休的你,岂不是更贱。”
赵淮渊疯笑着蹭蹭她掌心,绝望道:“沈菀,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沈菀一脚踹过去:“要死,滚一边去。”
赵淮渊闷不吭声的又挨了一脚。
沈菀收拾好衣衫,踱步绕过屏风进了内殿,将解毒丸渡给了裴野。
大衍勋贵之家自恃风骨,实际上尽是拜高踩低的趋炎附势之徒,自她回京后,失贞的流言甚嚣尘上,昔年的手帕之交更是一个个避之如瘟疫。
只有裴野,仍愿意提着礼物登门探望,扯着她的袖子拼命往人堆里引,逢人就炫耀她有个如此瑰丽耀眼的表妹。
他对裴野更多的是知己之情。
赵淮渊难得老实的坐在角落,怀中的温存消失,没有沈菀的空间,总是一片寒凉。
他再度陷入一股无力的绝望中,明明他的世界只有她,为何都要来抢呢。
“想抢我的菀菀,那就都给我去死。”
**
沈园 暖阁 书房
子时的更鼓刚过,沈正安鬼鬼祟祟的推开密室的暗门。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忽然映出一张侵略张狂的眉眼。
吓得沈正安原地一激灵。
“仙芝公子?哼,擅闯本府禁地,竖子未免太不知礼数?”沈正安眯起眼,手腕搭上墙角的机关,只要他手稍微移动,密室内潜藏的暗箭立即就会被催动。
赵淮渊轻笑,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函,轻飘飘的递过去:“相爷莫要恼怒,在下听闻相爷近来诸多烦忧,特送上一份厚礼,聊表投诚之谊。”
沈正安警惕的接过密函,小心打开,上面竟然详细的记载着京都商铺的背后的势力。
“仙芝小友这是何意?”
没想到这位吟风弄月的儒门公子,暗地里竟将京城棋局看得如此透彻。
他走眼了。
赵淮渊:“这些商铺表面上是权贵庇佑的钱庄,实际上就是东宫笼络江湖中人且打探情报的据点,里面干活的大多也都为东宫卖命的暗桩,有了这份大礼,相爷自然可以修复同三皇子的关系,毕竟苦心孤诣的谋划多年,就此轻易放手,岂不可惜。”
沈正安审视着对方云淡风轻的神色,警惕道:“小友如此厚礼,意欲何为?”
赵淮渊踩着黑暗逼近:“自然要相爷应我两件事。”
沈正安心
道果然:“仙芝小友不妨说来听听。”
“第一,将东宫逼上绝路。”
随着赵淮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正安脖颈处感受到冰凉的刀刃冰凉。
“第二,把沈菀嫁给我。”
沈正安闻言先是一怔,而后不屑耻笑道:“纵然小女失贞,到底是相府的嫡女,阁下的身份恐怕不配。”
赵淮渊从袖中取出一枚龙纹玉佩,丢给沈正安:“配不配?想必相爷心里清楚。”
沈正安愕然接过玉佩,此乃大衍皇室子弟才有的御赐之物。
黑暗中二人相视,各自阴寒一笑。
毫不意外,沈正安为了投靠三皇子,再一次出卖了沈菀。
沈家就像是另一座永夜峰,披着亲情的枷锁、世俗和礼教,但凡沈菀表现出一丝的不满和反抗,都会被这些卑鄙龌龊者悄无声息的生吞活剥。
京都的人,杀人从来不用刀,他们喜欢将人困在囚笼里,活活逼疯。
然后愉悦的欣赏着被逼疯的怪物们,咬断自己的手脚甚至是喉舌,以此为乐。
沈老太太在乾元观上过香,做完法事后,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一大家子打道回府。
沈菀的马车才随着沈家的车队驶离道观,暗卫影七的声音如鬼魅般在外头响起:“主子,您的马车在上一个街口和沈家车队分开了。”
沈菀平静睁开眼:“现下正往哪走?”
影七的声音幽幽飘入:“瞧这个方向,和咱们有过节的只有三皇子府邸。”
车内的五福紧张道:“主子,要不要把车夫杀了,咱们改道回府。”
沈菀叹气:“不必,赵昭想见我,躲着只会更麻烦。”
“主子,您不能去。”影七的声音带着焦急,“三殿下刚折了麻记的财路,此刻正”
“正想扒了我的皮?”沈菀轻笑,“放心,赵昭不会在自己的地盘杀我,五福,把东宫赏赐的红宝石头面拿出来,替我装扮上。”
五福紧张道:“主子,三殿下瞧您的眼神儿也不清白……您何必刺激他?”
沈菀苦笑道:“可总得让他知道,我现在有东宫做靠山,下手前也要掂量掂量。”
五福心领神会:“奴明白,打狗也得看主人,哈哈。”
“死丫头还幸灾乐祸,你主子我是狗,你就是狗奴才!”
沈菀心累。
“不过在我倒霉之前,劳烦七哥帮我办件事,将乾元观内超度的那只死猫给我刨出来。”
……
沈府,福安堂。
沈老太太午睡过后,觉得被窝里湿乎乎、黏答答的。
“哪个惫懒丫头洒了茶水?”她不悦地蹙眉,下意识伸手去摸,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绵软,带着诡异弹性的皮毛质感。
老太太心脏猛地一缩!
她触电般缩回手,借着窗外透进的昏暗光线,低头看去——指尖上竟沾着已然发黑、凝固的血迹。
“啊——!!!”
沈老太太猛地掀开锦被。
下一刻,她整个人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布满惊骇的血丝。
被窝里,赫然躺着那只她亲手超度的死猫!
猫尸浑身僵直,皮毛被暗沉的血块黏连成一绺一绺,那双空洞的猫眼圆睁着,直勾勾地“瞪”着她,竟比插在珊瑚树上时更显狰狞,仿佛带着滔天的怨气,从地底爬出,精准地找到了她这个“主子”的床榻。
“呃……呃……” 沈老太太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浑身筛糠般抖动,想逃离,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猫“躺”在她最私密、最安稳的卧榻之上。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去找……”
“噗通”一声闷响,她肥胖的身子直挺挺地从床上栽倒在地,眼睛翻白,口角溢出白沫,竟是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裤子·裆处,一片深色水渍迅速蔓延开,骚臭味混杂着腐臭气,在奢华的内室里弥漫开来。
听到动静冲进来的丫鬟婆子们,看到拔步床边的老太太瘫倒在地,那锦被之下,赫然躺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死猫。
皮毛血迹斑斑,尤其是那双圆睁的、空洞的猫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正幽幽地盯着床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
“快来人啊!老太太出事了!”
下人们顿时乱作一团,惊叫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有胆小的丫鬟直接软倒在地,捂住嘴干呕,有胆大的婆子想去扶老太太,却被那猫尸和满室异味骇得不敢上前。
“是……是乾元观超度的那只猫!它……它怎么跑到老太太床上来了?!”
“天呐!难道是超度不成,反惹了怨灵回来?”
“快!快请大夫!再去禀报老爷!”
屋内乱作一团,烛光人影晃动,映照着床上扭曲的猫尸和那滩污秽和扭曲的老人。
第49章 滚了 非是投诚,此为交易。……
京都三皇子府邸
「《大衍律例》载:凡皇子者, 未奉诏谕不得擅离宫禁,不可于京中私置宅院,大婚之仪毕, 当速赴封国,非召不得返京。」
像赵昭这样,不仅久居京畿, 更得陛下亲赐府邸、敕建宅园,纵观满朝也是独一份的荣宠。
得罪他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沈菀枯坐在雅室内, 就这么被晾着,起码有两个时辰了,墙上的古画,博古架上的前朝瓷器被她来来回回鉴赏了十几遍,虽面色无恙, 实际上心里慌得厉害, 只得对着白玉雕琢的观音像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吉利话。
赵昭将她与满室奇珍一同反锁,更像是一种不言而喻的警告:看, 再尊贵的玩物, 也仅是玩物。
他既能将你捧在掌心赏玩, 就能将你掷入角落蒙尘。喜欢时,你是独一无二的珍宝;厌弃时,你便与这满室死物无异,甚至不如它们安静讨喜。
他要她看着, 看着这些同样曾被他珍视的宝物, 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中,褪去华彩,灵性湮灭,最终化为没有灵魂的摆设。这不是一时的惩处,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凌迟。一刀一刀,剐掉她所有的傲骨与妄想。
就在沈菀以为自己就要耗死在这方逼仄的天地中时。
“沈二姑娘,久等。”
伴随着清冽的问候,封闭的门栓再度抬起,赵昭终于露面了。
他今日瞧着心情不错,浓颜系的五官配上月色长袍,在晴朗日头的映衬下,当真是风光霁月的一盏明灯。
“虽同在京都,倒也难得相见,希望菀菀莫要与为师生分才好。”
三殿下说的从来都比唱的都好听。
沈菀屈膝行礼,红宝石耳坠在颊边晃出耀眼的光,她今日特意点了朱砂色的口脂,像刚啃过猎物的母狼,红的渗人,看起来就不是个规矩贤惠的姑娘:“臣女叩见三殿下,三殿下万福金安。”
赵昭的目光从她耀眼的宝石朱钗,一直蔓延到她脚下的镶金缀玉的绣鞋,居高临下的欣赏着面前之人伪装的恭顺。
沈菀始终伏地,没有得令,也不敢抬头,瞥着头顶散下来的修长阴影,越发不想与赵昭这样的人纠缠。
三殿下如此快的找上门,想必是麻记粮油铺子的事情漏了底。
是谁做的呢?
沈菀苦笑,赵淮渊这个狗疯子,总是能最精准的给她下刀子。
“近来京都风急,秋深露重,望三殿下早些添衣,臣女近来新得了些滋补的良药,虽微不足道,却是一片真心,特献于三殿下,盼殿下千岁康泰。”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别看沈菀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她跪的比谁都难受。
这见鬼的世道,随便哪个犄角
旮旯冒出个贵人,都能让她跪到死。
赵昭那张宛若面具的脸,终于裂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他唇角牵起,温醇的声线里透着股后知后觉的亲昵:“二小姐有心了。何须行此大礼?若叫人瞧见,倒要编排本宫不懂怜惜,苛待相府千金。”
沈菀垂首谢恩:“谢殿下垂怜。”
不得不承认,赵昭能在这吃人的京都笑到最后,当真是将玩弄人心的权术淬炼到了极致。
男人移步到内间,主位落座,目光掠过沈菀低垂的眼睫,转而化为更深的玩味:“沈二小姐到底是有福之人,想必是闻到本宫茶室的幽香,这才风尘仆仆的赶来。”
呵,这话说的,好像我是条会闻味儿的狗一样。
本姑娘倒是不想来,只怕您不能轻饶了我。
沈菀眼波流转间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浅笑,纤指轻拢袖口,姿态恭谨温婉:“殿下明察秋毫,臣女这点不足挂齿的小心思,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赵昭亲手斟了盏茶汤,推过来,并没有问沈菀想不想喝,热情道:“南诏新贡的紫芽春,与你今日的穿戴的钗鐶不同,这是圣人才能享用的好东西。”
“他这是在话里话外的警告我,东宫有的他有,陛下有的他亦能得到。”
沈菀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汤,晶莹剔透的白瓷杯子在唇边虚晃一圈:“这茶幽香扑鼻,果然不同凡响,谢殿下赏赐。”
说实话这茶汤没什么特别的香味,沈菀全程都在担心里面是否下了毒。
男人见她长睫呼扇呼扇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越发起了捉弄的心思。
沈菀一个没注意,赵昭那张过于精致俊美的脸伴随着通体的月桂香气,扑面而来:“比起京都寻常女子的羞赧遮掩,沈二小姐的知情识趣儿倒是让本宫欣赏。”
他颇有兴致的逗弄着‘猎物’:“沈相爷满腹经纶,听闻沈家后辈在耳濡目染下也是才情满腹,不知二小姐棋艺如何?”
沈菀垂眸,棋摆在案上,黑子白子犬牙交错。
对面的黑子看似被围,实则暗藏杀机。
“他这是在责怪我没有跟沈正安站在一条线上去攀附他。”
赵昭这样的男人固然优秀,可是相处起来也着实累人,凡是总要靠猜,可人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若是一不小心猜错了,那可就难受了。
“臣女棋艺粗浅。”沈菀执起白子,轻轻放在天元位,“走的每一步看似筹谋良久,实则逼不得已罢了。”
赵昭瞳孔微微眯起,话说到这份上,她居然还敢装傻充愣的骗他,若不是凿实了证据,今日当真又要被她的楚楚可怜姿态给糊弄过去。
多年部署的暗桩被一夜拔了个干净,赵昭本就心怀怒火,若是换做别人,他早就杀了,可偏偏背后搅弄风云的是她。
他实在不是个贪恋女色的人,有时候对女人近乎于冷血薄情。可沈菀长得实在是过于美艳,又与他早在年少时就牵扯不清。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幻想着问鼎至尊后将其招揽入后宫——届时便可以随意的蹂·躏·践踏·享用她那楚楚动人的娇媚。
“你不该拿本宫当个猴子戏耍。”赵昭的手倏然抬起,轻松扼住了她的下颌。
他的凶悍素来是内敛的,恰如静置的深海,也正因如此,一旦风暴掀起,代价才愈发难以估量。
“沈菀,东宫许了你什么好处?”
三皇子的声音低沉,如同情人分道扬镳时的絮语,“侧妃还是将来的皇贵妃?你该不会以为本宫那自命不凡的皇兄,真的会将太子妃的尊位,许给一个声名狼藉的‘失节’女子?”
失节女子?又在羞辱她吗?沈菀觉得这话十分耳熟。
好像赵淮渊也说过一样的话。
原来在这些男人的心中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声名狼藉且失贞、失洁的女人。
“在赵玄卿眼里,你左不过是个……略有风致的玩物罢了,居然胆敢为了讨好他背叛本宫。”赵昭目光阴沉,像是能生吞活剥了她,“你可知,那些被本宫厌弃的人,最终都是何下场?”
“殿下说笑了,东宫的门庭太高,臣女从不敢妄想高攀。”
她声音微哽,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凄惶,随即像是豁出去般,泪珠滚落的同时,话语却掷地有声。
“在太子爷眼中,臣女是玩物。可在三殿下您眼中呢?臣女恐怕连玩物都算不上……您执棋天下,众生在您眼中不过皆是子、皆是路,顺者伸伸援手,逆者便是那垫脚的砾石,何曾正眼看过一分?”
赵昭闻言一怔。
多少年了?自他披上这身尊贵皮囊,执掌生杀大权以来,早已无人敢直视他眼底的深渊,更遑论如此不加掩饰地,一语道破他精心层叠的伪装。
可真正让他心头蓦然一空的,并非这僭越的冒犯,而是她话语里那份冰冷的、毋庸置疑的透彻。
沈菀那双眸子,映不出半分对皇室荣华的向往,只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不慎逸散而出的……厌弃。
有些东西,他自认分得清真假。
而后一丝极其陌生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那是怜惜。
这缕怜惜来得如此突兀,与他素日的阴毒狠戾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倔强而立的身影,在逆光中勾勒出单薄而傲然的轮廓,竟恍惚觉得,将这株带着露水清韵的花,强行碾碎在自己这片污浊的泥沼里,或许……也是一种残忍。
沉寂片刻,上位者笑了。
“……是我走眼了。”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言语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是我小瞧了你,你对东宫本就无意。”
话语未落,他情难自禁地衔住那近在咫尺的莹润耳垂,如同攫取一枚甘甜的果子。
这倒是让沈菀惊了。
“三……三殿下自重。”
沈菀不算体面的将身子从男人呼吸炙热的怀抱中挣脱。
赵昭也不生气,修长指节再次抚上沈菀的手腕,根本不容她有任何的抵抗。
“原想将你招揽到麾下,可惜你并不是个乖顺的女子,就算拢到跟前……也难免日后不会反咬本宫一口,”
男人好看的眸子像碧波万顷的大海一样,温柔的几乎要把沈菀溺死在里头:“恐怕就连我那个自恃清高的皇兄,也别想在你身上讨到一丝一毫的便宜。”
沈菀讨好的回应着:“殿下过奖了,纵观我朝,菀菀未曾遇见像殿下这般如此清明豁达之人。”
“先别忙着捧,”赵昭的拇指按在她脉搏处,似笑非笑的凝视着她,“并非本宫不想杀你……而是你本就毒入骨髓,活着反而比死了更受罪。”
沈菀:“……”
赵昭勾唇:“狠毒的丫头,也不知道服了什么虎狼药,竟然暂时镇住了毒性发作,可终究还是难逃一个死字。”
谁能想到尊贵的皇子竟然精通医术,沈菀不由得想起上辈子太子爷猝不及防的暴毙,或许,一切动荡的源头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沈菀顺势求饶道:“既然殿下知晓臣女命不久矣,更加不必将臣女放在心上。”
“想求本宫放了你?”赵昭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宠溺:“你趁本宫不防备捅的刀子,本宫可以既往不咎,还能举国之力帮你寻求解毒的法子,东宫能给的本宫亦能,甚至更多。”
沈菀睫毛轻颤,事情终于聊到了关键:“殿下想要什么?”
赵昭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轻极了:“我要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却在沈菀心头激起千层浪。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她很确定,这种不受控制的悸动绝非她的意志,而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本能。
那些零碎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回:朱红宫墙下,年幼的皇子将摔倒的小女孩扶起,指尖拂去她裙角的尘土;御花园里,少年折下一枝早春的杏花,别在她的发间……
沈菀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驱散。
可越是抗拒,心口的灼烧感便越是鲜明,仿佛有细密的针在扎,又酸又疼。
她猛地偏头打断铺天盖地的回忆,红宝石耳坠在脸颊上抽出一道刺目
的红痕:“恕臣女不能答应殿下。”
沈菀指尖一翻,一份密札现于袖外,引诱道:“殿下,沈家在京中经营多年,家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里面的都是昔年受过沈家提携的书生,如今遍布京畿内外的官场,有了这份名单,如同攥住了丞相大人的脖子。”
赵昭眼底一亮,笑意浮上唇角:“菀菀果然知趣,此礼甚合我心。”
他伸手欲取,沈菀却手腕一偏,令他落空。
赵昭挑眉。
“非是投诚,此为交易。”她迎上他骤然转冷的目光,字字清晰,“臣女对京中争斗并无兴趣,也给不了三殿下任何助力,只求殿下高抬贵手,若是殿下不想跟臣女交易……”
“嚓”一声,赵昭手中的玉盏应声而碎。
“你想怎么样?又能怎么样?沈菀,别考验本宫的耐心。”
沈菀佯装镇定道:“若是殿下不想跟臣女交易,这封密扎同样会出现在东宫,殿下的损失更大。”
“沈菀,你在要挟本宫?”
“哗啦”一声,棋盘倾覆,黑白玉子如雨点般砸落在地。
……赵昭终究没发狠当场掐死沈菀。
沈菀抬头对上男人那气急败坏的背影,试探着:“殿下的意思是……臣女可以滚了?”
赵昭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滚。”
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菀如蒙大赦,提着裙摆狼狈退出珍宝阁。
刚转过回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着赵昭压抑的喘息。
沈菀唏嘘,上辈子倒是没听说,这位三殿下气性如此大。
一路小跑到马车上,才后知后觉的知道怕,沈菀指尖颤抖地扯下那对东宫赏赐的红宝石耳坠,
“影七,快,将蛰伏在三皇子府的暗桩全撤了,三皇子今日虽没杀我,但必得扒我一层皮。”
“是,主子。”影七不敢耽搁,当即闪身上马,呼啸着离去。
五福极有眼色的冲着身边一干随从道:“快,回府。”
而后撂下车架上的帘幕,紧忙给沈菀递上安神茶。
沈菀一摆手,她咱现在对喝茶心有余悸,哑着干涸的嗓子道:“换酒。”
五福照做,而后一整盏甜酒悉数被沈菀灌进喉咙。
五福紧张道:"主子,三殿下府上的护卫,刚刚可是把咱们得马车都给围了,奴险些以为今日要见血光才能脱身,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菀面色死灰,事实上,她也侥幸赵昭今天没一刀宰了她。
“赵昭都知道了,而且从他今天对我的态度上看,麻记粮油铺的账全都算到了我的头上。”
五福担忧道:“三殿下会不会将您的底细告诉相爷?”
沈菀望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他不会。”
“赵昭和沈正安的结盟就像两只蝎子,既想相互依仗,又怕对方先蛰死自己。他也不想父亲知晓沈府有我这么个步步为营的女儿,只会影响他对沈府的控制,现在比较麻烦的是,不知道赵昭到底掌握了多少咱们底细。”
五福闻言也是一阵忧虑:“事情都是东宫出面做的,咱们得人只是递了个消息,怎会如此快的查到咱们头上?难不成是东宫那边出了岔子?”
沈菀敛眉,又一杯热酒入肠,总算是从惊慌中暂时冷静下来:“五福为何会怀疑东宫?你不是一向都认为东宫的太子爷是个很好的人吗?”
这话倒是把五福给问住了。
“可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们就只有东宫……再有就是……那位!可那位行径虽有乖僻,却对您掏心掏肺……”
话至此,五福也不敢在说下去去了,主子和那位的爱恨纠葛,她这个局外人哪有置喙的立场。
“是啊,连你都瞧出赵淮渊对我挖心剖肝的情,连你也觉得就算是东宫出了问题也不能是他,可事情还是陡生变故了。”
沈菀放下手中的酒,突然很轻地笑了:“会是他吗?”
或许在这场博弈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面前的敌人,而是这些自以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两日后,沈菀最担心的报复还是发生了,尽管她早有准备却依旧措手不及。
第50章 决裂 好汴京,好手段。 她输了,输的……
沈菀赶到醉仙楼时, 整座楼宇已经烧穿了,黑烟滚滚,如一条狰狞的恶龙直冲云霄, 将坊市的天空搅成一片浑浊,连太阳都被熏得黯淡无光。
她僵立在街对面的茶肆中,手指死死抠着阁楼外的窗棂, 多年的心血——那些安插在此的暗桩、往来的密信、挖掘的暗道——此刻都随着这场大火付之一炬。
“让开!都让开!”沿街商铺的伙计们拖着牛皮水袋狂奔而来,还没等靠近火灾现场就被金吾卫横刀拦住。
“退后!”
领头的金吾卫一脚踢翻水袋, 放任清水汩汩浸入青石板缝,蛮横道:“未经允许靠近火场,都想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死吗?”
几个热心肠的伙计瞬间傻了眼,干涩的嘴巴张了张,终是没敢反驳一句。
其余金吾卫抱着臂膀, 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还有人拄着长刀打哈欠,更有甚者蹲在街边揣着手看热闹, 仿佛眼前焚天煮海的大火不过是一场街头杂耍。
对面绸缎庄的掌柜急得跺脚:“军爷!这火要殃及我家铺子啊!”
“是啊!”粮铺的伙计抱着木盆附和, “让我们救救近处也好啊!”
金吾卫队像铜墙铁壁般拦成人墙, 刀鞘粗暴地推搡着往前涌的百姓。
一个少年拎着水桶想从侧面钻过去,立刻被两个士兵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队正慢悠悠踱过去,靴底碾过少年挣扎的手指:“小崽子,说了不准救, 听不懂人话?”
少年的哀嚎彻底吓退了那些想要救火的街坊。
沈菀的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簇火苗窜起,就像在她心头烙下了滚烫的印记,醉仙楼内安插了不少暗桩,都是精心培养的高手, 为何迟迟不见有人从火场逃生?
她牙关咬得发酸,却只能将颤抖的手藏进袖中。
茶肆老板站在阁楼不远处的露台上一个劲儿的摇头:“哎,金吾卫摆明想纵容火势变大,只怕是醉仙楼的东家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可怜里头的伙计和姑娘们,白白烧死喽。”
茶肆掌柜碎念声和远处的爆裂声交织,沈菀缓缓闭上眼,热风拂动她额前碎发,像一场迟来的嘲讽。
“沈二姑娘好兴致,不在丞相府待着,竟然跑到茶楼里赏火。”伴随着一阵呼喝,楼下阔步走上来一群手持大刀的金吾卫郎将。
沈菀拧眉,赵传?他竟是今日巡检司当值的金吾卫参将。
「《大衍·列传》载:赵传,天昭帝悍将。性爆裂,好大喜功,军中谓之“暴虎”。嗜杀成瘾,麓湖一战,屠三万西越战俘。西越闻之,举国缟素,自此誓不世之仇。」
此人就是历史上掀起西越和大衍百年征战的罪魁祸首。
按照上辈子的历史线,此人在三皇子登基后,用不了多久就会仗着从龙之功发迹,一跃成了掌管巡检司的都督。
赵昭派这样的人出马,当真是要将我赶尽杀绝,这或许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口中所描述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军中暴虎’大马金刀的跨立在沈菀跟前儿,肆无忌惮的打量她,而后咧嘴一笑,络腮胡子牵扯出满口尖牙:“三殿下让末将转告您,不识时务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参将挥手示意,浑身带煞的金吾卫押上来几个‘血人’——被押解的已不能称之为人,更像是被剥了
皮、捣碎了骨肉后,勉强拼凑出的一团模糊影子。
几个‘血人’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凝固的暗红与新鲜的艳红交织在一起,不少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微微颤动的内里。
他们瘫软在地,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唯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残存着一丝生命。
一名军医模样的男子蹲在一旁,手持细长的钢针,在毒草汁液中缓缓蘸过,而后精准地刺入囚犯的穴位。
每刺一下,那一具具早已不成形的身体便会无法自控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的漏气声。
沈菀看得出来,钢针并非为了夺命,而是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强行吊住他们最后一口气,令其在无边的痛苦中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这些面目全非的‘血人’,竟全都是九悔安插在醉仙楼的暗桩。
其中几个,甚至曾与沈菀有过数面之缘。
“影七一早便将撤离的命令送了出去,为何这些暗桩还是落入了金吾卫之手?”
“九悔行事向来缜密,绝非不知轻重的莽撞性子,这中间,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四肢百骸的寒意猛地窜上沈菀的大脑,她空白的思绪已然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
“京都的贵人们,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赵传的冷血丝毫没有遮掩,“三殿下有令,将这些宵小之徒挂到城门楼子上示众,要说这些命贱的奴才也真是嘴硬,皮都被打烂了也不曾招认些有用的东西,白白耽误老子在殿下面前立功。”
沈菀面色惨白,双腿虚浮的忍不住打颤,原以为熬过了永夜峰上的炼狱摧残,人生已经没有什么熬不下去的了。
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忠仆故交哀嚎受戮,她才惊觉——真正的苦难,并非施加己身的酷刑,而是眼睁睁看着倚重信赖的人遭受折磨,偏偏她对一切无能为力。
好汴京,好手段。
她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赵传见沈菀脸色惨白如纸,心道就是个不惊吓的小丫头而已,三殿下派他前来,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赵传言辞带着些许下流的意味,嘲讽道:“也不知道沈二小姐使了什么手段,能将奴才们调教的如此听话。”
“赵参将说笑,沈菀不过是相府内的闺阁小姐,父亲时常教导御下要仁慈,担不起找参将口中所说的调教二字。”
可笑,亲信身陷囹圄,她却只能搬出沈正安的名号来压制仇人。沈菀,这场大火该烧死的是你,是你!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大火中焦糊的味道随风飘来,恍惚间又回到前世,影七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杀掉,血洒青砖……
重活一世,她依旧没能庇佑那些曾誓死追随她的人。
赵传一挥手,金吾卫又从楼下引上来一个男人,瞧着穿着打扮和身上背着的袋子,像是个画师。
“二小姐见谅,三殿下说了,想看看你如今是个什么表情,末将是个粗人,不及你们这些金窝银堆里长出来的斯文人能说会道,只能请京都城内最好的画师走一趟了。”
半晌,一壶茶喝净,窗外翻涌的黑云就着楼宇焚毁后的灰烬下起了急雨,这苍穹再次被迷迷茫茫的雾气包裹。
最初想要救火的人因着滂沱的大雨,各自偃旗息鼓的躲进了周遭的屋檐下。
沈菀胸中憋闷,却又无从呐罕,这世道早就将人的喉咙毒哑,纵然她喊得出声,旁人的耳朵也早就聋了。
赵传哈哈哈大笑着,带着画师绘制的画像扬长而去。
沈菀起身,看了一眼满是灰烬的醉仙楼,裙摆扫过赵传等人留下的血脚印,垂眸——强者,连行凶都不屑于遮掩。
影七满身是灰的从茶肆后窗翻入,扑通跪地:“主子莫要伤情,奴才们追随您的时候起,就做好了有这么一天的准备。”
沈菀愤怒道:“火势如此骇人,为何没有听见最醉仙楼内的人求救?九悔呢!他在哪!”
影七低头,吧嗒吧嗒的泪液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这是沈菀第一次见他落泪:“奴去火场里探过,里头的人……在大火燃起前就已经被杀,就连不知情的丫鬟婆子也无一幸免。”
沈菀抬头,泪珠滚落,天地一片寂寥,唯有杀戮沸腾不休。
“菀菀……”影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老九从不误事,”
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他怕是……出事了。”
又是一天一夜的搜寻,影七终于带回了九悔。
可回来的,是一具残破不堪的尸身,还有名剑山庄上下一百七十二人被灭口的消息。
血,浸透了山庄的每一寸土地,残肢断臂散落各处,头颅被高高悬挂在庄门之上,死不瞑目的双眼仍怒睁着,仿佛在无声控诉着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戮。
九悔死前遭受了极刑,十指尽断,肋骨被一根根敲碎,膝盖骨被生生剜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可他的脊梁,没弯。
沈菀站在血泊之中,望着满地的尸骸万念俱灰:“可还有活着的?”
五福满身血污的踉跄至阶前,声音嘶哑:“禀主子,山庄上下……已无活口。”
五福哭着,双眼像泡过血一样通红:“后山十万军械列阵如初,并未被人发现,山庄密室里的信件、账册、密扎,也分毫未动。”
是了,赵昭的走狗用最残忍的手段虐杀了山庄内所有人……钉骨、断筋、剜眼……无所不用其极!
却什么都没问出,也没找到。
名剑山庄上下,受尽酷刑却无一人屈服,无一人背叛。
江湖儿女,一诺千金。刀山火海,不改其志。
六爻双眼猩红道:“虽无明证,但一看就是宫里的下作手段,定是以全庄性命要挟过九悔,可九悔的骨头太硬了,他们撬不开他的嘴,才会恼羞成怒……屠庄……碎尸……”
“事发前明明传过信!”沈菀此刻再也不想忍耐,嘶吼哀嚎的哭声透着肝肠寸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世的九悔,不再是记忆里模糊的影子,他是活生生的人,是陪她长大的九哥,是会在她难过时递来帕子,会在她受伤时,一边责备、一边自责的给她上药的家人。
影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满是血污的地面,痛哭失声:“……奴确实将消息传给了九悔……是奴的错,奴该亲自带他回来的……”
六爻按住影七的肩膀,嗓音沉冷:“主子,此事不怪影七,传信的暗桩是九悔的心腹,绝无背叛可能,而且暗桩的尸体已在庄内找到,说明影七传出的撤离消息,九悔收到了。”
沈菀:“那为何赵昭的人还会找到名剑山庄!”
六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我派皇城司的探子一路搜寻,根据老九的快马踪迹,发现他原本要去醉仙楼的路上突然改道,定是中途出了岔子,让他不得不改道……”
“九哥待庄里的兄弟如同手足,”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会抛下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
六爻激动道:“可若是有人在他心中的分量同这些兄弟一样重要呢?”
沈菀猩红的眸子忽然凝住,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
普天之下,能让九悔连命都不要也要赶去的——“是裴文舟!”
她提刀就要去牵马:“我这就去护国公府,将裴文舟拖来,不管是不是他,不管是不是他,孤雁岂能单飞,我要他给九哥陪葬!”
六爻一把将魔怔的沈菀锁紧在怀里,死死禁锢住她发狂的挣扎。
铁石心肠的皇城司督主大人,此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菀菀,就算九悔的死与裴文舟有干系,现在也动不得他,赵昭正等着抓我们的把柄,你若此刻出手,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赔上所有兄弟,我们多年的筹谋也会毁于一旦。”
他将唇贴在她冷汗涔涔的额角,字字泣血的安抚着:“菀菀信六哥一回,老九的仇,六
哥就是豁出性命也定要他们百倍偿还,六哥知道你很痛,可六哥只能求你,求你暂且忍下……”
“可他是名剑山庄的庄主!”
沈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十指疯狂抓挠着自己的心窝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一般:“他们怎么敢……怎么能连他握剑的手都砍断,裴文舟不是倾慕他吗,既然九哥死了,他凭什么还活着!”
「《大衍王朝录·沈太后本纪》载:惠景三十五年盛夏,菀于鼓楼坊痛失兄长,哀痛欲绝,自此长夜难寐,噩梦缠身,非汤药难以入眠。每逢雨夜,犹闻碎剑之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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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府 凝香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沈菀这一病就是月余,她感觉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五福鼓起勇气,小声哽咽着规劝:“沈氏这个死老太婆,竟然逼着主子替她的死猫抄经,主子您的指头都被笔杆子磨破了。”
沈菀的笔尖停滞,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大片污渍,冲着五福安慰笑笑:“八荒那边怎么样了?”
五福闻言竟然噗嗤笑了。
“今儿一早,福安堂里就闹翻了天,说是死老太婆下半身动不了了,奴本想以主子的名义,拎着食盒进去瞧瞧,谁知道福安堂的死老太婆狗眼看人低,指着奴得鼻子就骂,说主子丧门星转世冲撞了她。”
沈菀挑眉:“然后呢?”
五福嘿嘿一笑:“然后咱们八荒姑娘又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了死老太婆两针,老东西如今彻底嘴歪眼斜,连句囫囵话儿都说不出了,哈哈哈,眼瞅着沈家就要给死老太婆置办丧事了。”
“如此,甚好。”除掉了福安堂那位,内宅也能消停些日子,方便她抽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
五福哈哈笑过后,发现沈菀依旧没停笔:“主子,死老太婆都中风了,您怎么还抄经书,别累坏身子。”
沈菀叹气:“五福,由着我吧,罪孽深重,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五福知道九悔的死在沈菀的心里并没有过去,事实上,在他们所有人的心里都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死了、还是活着,你又何必耗神。”
男人的声音从主仆二人身后传来,率先吓到了五福,只见她迅速掏出匕首,见到来人是谁后,不确定的看向身后的沈菀。
沈菀像是没有见到来人一样,定定看着窗外那株西府海棠,喟叹道:“明明昨日开得正好,今晨却被一场急雨打落满地残红。”
身后的男人喉头一紧,默然片刻,唯有衣袖窸窣,泄露出他满心的慌乱。
他最怕的,便是沈菀这般沉默,那静默之下仿佛藏着无形刀刃,她的客气比责骂更叫人胆寒,直让他觉得,下一瞬便有万丈深渊临头。
五福会意,默默退出寝阁。
沈菀起身,眸光无波无澜,像一潭死水,将一纸文书放在案上。
赵淮渊待看清纸上字后,兀自攥紧拳头,漫无边际的心慌绵延不绝:“我的奴契,这是何意?”
沈菀冷冰冰的像是在同空气说话:“京都遍地的富贵无极,愿君早日得偿所愿。”
“想彻底跟我划清界限?”赵淮渊眸色翻涌,质问道,“就因为那些令你耗神的废物死了?”
“菀菀,你有我就够了,但凡你想要的东西,想杀的人,我都能办到,你根本不需要那些废物天天缠在你的身边。”
“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她移开眼,声音透着无比的厌恶:“至于我身上的毒,不劳大人的解药,生死有命。”
赵淮渊知道沈菀的性子,她的心很软,可也比任何人都绝情。
“奴错了主人怎么罚都行……”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杀了我都行,别推开我,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的推开我?”
沈菀感受到掌心剧烈跳动的心脏,恨不得亲手捅穿,可惜她没这个本事 。
“省省吧,我不是怀春的少女。”
她避开他的纠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决:“这汴京城里的富贵,哪一样不是白骨堆出来的?”
她嗤笑道:“你我既然都选了各自依附的权势,就别摆出这副痴情的样子,让人瞧着恶心。"
赵淮渊抓起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得按在自己脖颈最脆弱处:“如此,我便将菀菀在雪地里救回的这条命还你。”
鲜血丝丝缕缕的涌出,溅在沈菀雪白的裙裾上,像极了沈家人丢在她院子里的火树珊瑚。
“够了!”她厌烦至极,“要死滚远点死!”
赵淮渊顿住了。
他缓缓抬头,眸子颤抖,似乎一切手段对她都没有用了。
男人脸上血色尽褪,唯有眼中燃着骇人的光:“沈菀,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很想,杀了你。"
沈菀冷笑着:“真巧,我跟你有着同样的渴望,那就看我们谁先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读者,如果您读到故事的此阶段,将是我的莫大荣幸,[烟花]。
接下来想跟大家分享一下两位主角的精神内核:
沈菀在她还是赵菀、甚至是还没有成为赵菀前,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儿。
“孤儿”二字,写来轻易,落在人生里,却是年复一年、无处可逃的凌迟。
万家灯火、爆竹声喧的除夕,她独自咀嚼着冰冷的馈赠;
月满人圆、笑语盈天的中秋,清辉洒在她肩上,只映出形单影只的轮廓。
世人常赞颂“享受孤独”,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谎言,一种未曾亲历其痛者的奢侈想象。
后来,养父母将她带离了那座四面高墙的孤儿院。
这对善良的赵姓夫妇给予她的,远非物质的丰足,而是一场灵魂的救赎——让她第一次确信,自己并非世界的弃儿,人与人之间,原来存在着无条件的羁绊与温暖。
这份对“联结”的刻骨渴望,驱使她在成年后,将目光投向了浩如烟海的故纸堆。
她遍寻史料,贯通古今,所追寻的并非学术上的建树,而是在时间长河中苦苦打捞一个答案:那些与她有着相似魂魄,在人间独自跋涉的孤独者们,究竟是如何一步一痕,走完了他们荒凉而又坚韧的一生。
与沈菀相比,赵淮渊的际遇则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的生命从未蒙受过救赎之光的照拂,世界从一开始对他展露的,便是最赤裸的獠牙与最深的恶意。
于是,他学会以恶制恶,将每一道伤痕都淬炼成反击的甲胄与兵刃。
他的骨血里浸染着睚眦必报的准则,他的前行之路,注定要以他人的白骨为阶梯。
他不懂何为温情,何为体恤。
他一切企图拥有的手段与试图挽回的姿态,都不可避免地扭曲、变形,如同在永夜中生长的植物,带着一种挣扎求存、不顾一切的畸形与疯狂。
因他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故而他的所有行动,都只是对这狰狞人间最本能的还击。